Chapter 5 華南普吉斯的晚會

1

數盞瓦斯燈照耀着交戰場。

在燈光照明下，發出鋼鐵光輝的革魯賓開始行動了。

洛基的雙手插在口袋裏，並沒有伸向革魯賓。不過，他們之間的魔力輸送似乎仍在進行的樣子，革魯賓的巨大長劍精準地揮向夜夜。

夜夜趕緊翻了一個筋斗，躲開攻擊。

雖然在雷真的眼裏看來，這是一次無預警的攻擊，但是圍觀的人羣中卻沒有人發出指責的聲音。看來，這並不算是什麼違規行爲，因爲夜會早就已經開始了。

雷真將禮服脫下來往旁邊一丟，用丹田集中魔力。

「我們也要上啦，夜夜。吹鳴二十四衝！」

「是！」

夜夜用驚人的瞬間爆發力往前衝刺，緊接着躍起身子使出飛踢，用靴子的鞋跟瞄準革魯賓。這雖然是一記強烈的攻擊，革魯賓卻輕輕鬆鬆地閃過了。

（……果然。）

每當革魯賓做出動作，就會產生一股不自然的氣流。輔助革魯賓機動力的空氣流動——是操縱風的魔術迴路嗎？

這次換成革魯賓的長劍鎖定了還懸浮在半空中的夜夜。

夜夜雖然輕巧地避開攻擊，對手卻一步接着一步進犯而來。就在夜夜被逼到角落之前，雷真增加魔力輸出，並轉換指令：

「天險四十八結！」

夜夜提高剛性，空手擋下長劍發出「鏘」地一聲。革魯賓揮動另一隻手臂，以第二把長劍砍向夜夜。可是夜夜也用另一隻手接住了那一記攻擊。

接着雙方便展開一場力量的比試。而這個互相抗衡的狀況，正是雷真所期望的結果。

就在夜夜封住了革魯賓兩把長劍的瞬間，雷真已經往前奔了出去。

他將夜夜的背部作爲踏臺，高高跳起。越過夜夜頭頂，往革魯賓的頭部狠狠一踢。革魯賓脖子上的支柱立刻扭曲、搖動着，果然脖子是它的弱點！

洛基嘖了一聲後，將注意力轉向雷真——而雷真鎖定的就是這一剎那。

雷真往後方翻轉，在空中集中魔力。

雷真被嚇得啞口無言。沒想到夜夜的〈金剛力〉居然會被切開！

雖然直接對人偶使使用魔術違反規則，但恐怕連執行部的裁判也不會把這次攻擊視爲犯規吧？不得已之下，雷真只好向夜夜下達防禦命令。

全身動彈不得。寒冷、無力、麻痹。某種溫暖的東西漸漸流出體外，血腥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糟糕……正當雷真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不等雷真出言補救，撫子已經轉過身去，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邊。

雷真的視線變得模糊，一切都像是在遙遠的世界所發生的事情。

「請不要走……！」

一個回神，夜夜的背影已經迫在眼前了。她被逼退到雷真伸手可及的距離，已無法再繼續後退。

「哦哦，這樣啊。像你這種不管到幾歲都還離不開哥哥的妹妹，我也最討厭了。」

因爲重量集中的關係，革魯賓這一記攻擊的威力與之前截然不同。

短劍擊中夜夜的身體，隨即反彈開來。夜夜毫髮無傷。

「……我知道。天險九十六沖！」

突然，雷真被妹妹給吼了：

夜夜的身體往後跳開。大劍擦過她的胸口，帶出一道血絲。

它那讓人聯想到異形天使的外觀突然產生了變化。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竟排列到短劍的射擊線上了。不，這是被對方誘導的結果。

大劍再次展開了攻勢。雷真忍不住退縮。

此外，革魯賓的動作也太過精密了。它並非正面對抗夜夜的剛力，而是從側面施加力道，巧妙地使動能錯開來減輕衝擊。

當然，他立刻又站了起來，但背上卻流出大量的冷汗。白天那場騷動，對雷真的體力與魔力都造成不小的消耗，這樣下去不妙！

一股莫名的不安。彷彿在一片黑暗中，無止境墜落的恐怖、恐怖、恐怖。

父親與母親也是，以後都可以再見到面的。這不是今生的別離，絕不會是。雷真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如此認爲着。

冷不防地，雷真的雙腳軟了一下。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結舌。洛基果然是個高手，竟然可以讓一具就連是不是自律型都不知道的自動人偶做出這種動作！

「——閃開來！吹鳴二十四衝！」

當狀況開始不利，心情很自然地就會傾向〈最終絕招〉。

身體卻擅自行動了。或許，是因爲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夜夜死去的心情所致吧？

隨着他的動作，大劍朝夜夜侵襲而來。彷彿就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揮舞般，大劍不斷迴轉着，往夜夜逼近。

「……就算你這麼說。我都已經被父親大人趕出來了，這也沒辦法吧？」

夜夜避開後，地面被革魯賓劈出一道裂痕，還因摩擦或其他原因使草皮燒焦了。

夜夜驕傲地挺起胸膛。但是，洛基卻對她嗤之以鼻：

「雷真……雷真……！」

雷真不禁瞪大眼睛，另一方面卻也終於理解了：革魯賓那一身莫名顯眼的鋼板以及奇特的外觀，原來是爲了這樣的目的！

沒什麼，這只是微不足道的鬧脾氣罷了。

「革魯賓——迴轉！」

這種事情，很快就可以補償的。

如果夜夜閃開的話，短劍就會刺向自己！

短劍的軌道不難預測，所以應該能輕鬆閃避——正當雷真這樣想的時候，他突然察覺一件事：

肩膀、手臂與長劍合爲一體，變成一塊鐵板，全身的零件也像是拼圖般重新組合。轉眼之間，天使變成了一把〈劍〉。

（只要一招解決它……不，不行，這種狀況下是擊不中的。）

雷真的篤定突然動搖，於是趕緊對夜夜使出〈強制支配〉。

「——閃開啊！」

果然，只能照夜夜所說的，擋下它了……吧？

洛基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耳邊傳來拼命呼喊的聲音。夜夜那張被淚水浸溼的臉，忽然與雷真記憶中的某人重疊在一起。

他將集中在手上的魔力釋放出來。於是夜夜把革魯賓的長劍格擋回去，轉守爲攻。

伴隨着「轟！」地一聲巨響，革魯賓的身體產生一股暴風。

夜夜則是焦急地大叫：

雷真直接將手放在夜夜的背部，灌注全身的魔力——

就在雷真感到驚愕而喪失集中力的瞬間，從革魯賓的背部射出了短劍。切開空氣，往夜夜飛來。

「刀刃是無法切開夜夜的。」

「別那樣說嘛。雖然沒辦法留在家裏，不過煙火的話我會帶你去看的啦。」

「哥哥這個大騙子！」

大劍在咂舌的洛基面前不斷迴轉。劍的前端放出火焰，產生一股熱風。那情景確實就像是聖經所寫的〈自我回轉的焰劍〉。

熱流奔動，空氣扭曲，一股燒焦的臭味——雷真最討厭的火焰味道飄散出來。而革魯賓則是噴射着熱風，飛到半空中。

被人揪住背部讓雷真感到不太舒服。雖然嘗試要讓妹妹放手，妹妹卻不依，還轉而抱住了雷真的胸口。

若真如此，果然就是操縱風的魔術了嗎？

突然，他抓住夜夜的肩膀，與夜夜交換位置。

光是輕輕擦過就已經這樣了，如果被直接砍到，搞不好當下就會分出勝負也不一定。

「人家變得討厭哥哥了！」

洛基舉起右手，然後揮下。

雷真立刻集中魔力，將夜夜的硬度增幅到最大。如果是在這個狀態下，應該就連艦炮射擊也能承受纔對——

他將手從口袋裏拔出後，第一次對革魯賓伸出了手。

雷真搔了搔臉頰。

「切得開。這世上沒有革魯賓切不開的東西。」

大劍並不停止攻勢，迴轉了一圈後，再度向夜夜砍過來。

「雷真！沒辦法再退後了！」

「————！」

雷真將意識集中到五指。就像在血管裏流動的血液般，他可以清楚感覺到魔力在流動。但是，那流動卻是『雜亂』得令人絕望。實在沒辦法做到像那個男人一樣。

就在這個瞬間，宛如無底深淵般黑暗的戰慄湧上雷真心頭。

很快就可以、修復。

那是一把長度接近成人身高的大劍。曲線優美的雙刃意外地被磨得很銳利，毫無任何污點。刀身的根部露出革魯賓的臉，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哼，直覺敏銳的傢伙。」

那麼，要做自己能做的事嗎？

「請問你是怎麼了，雷真！請快點給我魔力呀！雖然剛纔不小心受傷了，不過那種程度的攻擊，夜夜一定會擋下來給你看的！」

「……撫、撫子？」

2

夜夜雖然感到驚訝，卻也無從抵抗，將全身的操縱都放手交給了雷真。

回過神時，雷真已經趴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草皮。

雷真不禁嘆了口氣，露出苦笑，轉身背對自己出生的家。

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行爲，連雷真自己也不清楚。

她接着露出一臉打從心底受傷的表情。

他明明就有必須要完成的目的、有必須要打倒的宿敵，可是……

「明明就說過明年也要去看兩國煙火的！明明就說過到撫子嫁人之前都要一直在身邊的！」

相同的攻擊，雷真剛剛纔在下水道看過。就是D-works的人使出來的。居然可以以這麼快的速度擊發，看來那並非普通的念力。

「光焰二十四衝！」

那並不是增加強度，而是增加敏捷性的〈金剛力〉，夜夜仍舊無法違逆雷真的指示，只能一左一右地閃避着不斷攻來的大劍。

『I9;m ready』

「唰！」地一聲，伴隨沉重的聲響，刀刃抹過雷真的胸膛。

前踢、前踢、轉身再一踢，夜夜宛如烈火般不斷展開攻擊。

撫子流出斗大的淚珠，閉起眼睛大叫：

大劍帶着落雷般的威壓感，往夜夜斬下。夜夜已經架出了抵擋的姿勢，而雷真也爲了讓夜夜阻擋攻擊而不斷灌輸着魔力。

撫子的手指失去了力氣，輕輕放開雷真的衣服。

（念力？）

「人家討厭……」

革魯賓靈巧地揮舞長劍，一邊卸開夜夜的踢擊，一邊後退着。它移動的方式彷彿是在滑動般順暢，身體靈活得很不自然。

恐怕是某種泛用性的魔術，應該是革魯賓內建的魔術迴路吧。

「哼，真是麻煩的裝甲。」

鐵板從他的右肩斬向左胸。雷真的腦髓瞬間灼熱起來，將能稱之爲痛覺的痛覺也燃燒殆盡。內臟彷彿要被拖出體外。某個東西從胸口飛了出來，浮在半空。那是夏露所給的護身符，上頭的鎖鏈被斬斷了。

而那就是他與妹妹的最後一次交談了。

3

大劍「唰！」地一聲刺在地上。

「雷真！請快點睜開眼睛呀，雷真！」

自動人偶的少女大聲哭喊着。人偶緊緊抱住自己的主人，而她拼命哭叫的樣子甚至讓人感到滑稽。但是，主人身上不斷流出的血液卻絲毫沒有停止，讓草地染出黑色的光澤。

圍觀的學生們都變得一片寂靜，大家都嚥着口水，靜觀事態發展。

洛基冷淡地俯視倒在地上的雷真，轉過身子。

「……革魯賓，過來。」

『Yes,Yes...hmm...?』

革魯賓歪了歪頭，像是在詢問着「不分出勝負嗎？」的樣子。

「確實，剛剛那是這個笨蛋的失誤，不是我要負責的問題。但是，如果這傢伙死了，我就會喪失參加資格。現在必須要讓他先接受治療，就只是這樣而已。」

『I9;m ready』

革魯賓似乎認同了。它解開結合在一起的零件，變回近似人類的外貌。而洛基則是帶着重返人型的革魯賓，退出了交戰場。

因爲上位者的退場而形成了休戰狀態，於是醫療隊趕緊奔進場中。

學生們像是忽然回過神般開始騷動起來，甚至還有人因爲看到大量的鮮血而當場昏倒。洛基則是帶着悶悶不樂的心情穿過人牆，走向主街的南方。

他走在杳無人煙的大路上，朝着學院大門前進。

向負責警衛的哨兵取得入內資格後，進入大門之中。走上樓梯，打開接待室的門，便看到一名壯年的紳士優雅地喝着紅茶。

「似乎結束了啊。」

紳士的語氣讓人感覺他似乎不太高興，洛基不禁感到喉嚨乾燥起來。

「我接到電報了。真是稍微讓人掃興的結束方式啊。」

「……非常抱歉，父親大人。」

那種事情，夏露自己也很清楚。雷真就像是一名不受公式拘束的數學家一樣，再加上他那個戰鬥能力，如果能夠累積經驗的話，應該會有飛躍性的成長吧。

紳士緊閉雙臂，凝視着洛基。洛基則是接着說道：

「冷靜下來。」

「……非常抱歉。」

夜夜的身體溢散着魔力，幾乎要靠自己的力量啓動魔術迴路了。

西格蒙特緩緩地爬到毛毯上，像貓一樣捲起身子後，說道：

夏露抱着祈禱般的心情，凝望治療室的牆壁。

「我睡着了？睡了多久？雷真呢？」

夏露忽然睜開了眼睛。

「什！這！笨——」

「真的是笨蛋，刺眼的笨蛋，突破天際的笨蛋。想也知道，會讓那孩子的肌膚被切開的攻擊，如果用人類的肉體去擋，怎麼可能會沒事嘛。」

一頭美麗的柔順銀髮，猶如真正的銀一般閃耀着光輝。

「芙蕾獲勝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如果是爲了要進行〈加姆〉與〈天使〉之間的性能比較，就必須要將〈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排除纔行。」

夏露抬起頭，眺望醫務室透出來的亮光。

就在夏露準備上前阻止的時候，某個人拉住了夜夜。

「說得也是，等那個笨蛋復活之後，就去告訴他吧。」

「多事。」

夏露用毛毯裹住自己，在長椅上抱住雙腿。

面對那樣的夜夜，『伊呂裏姐姐』輕輕地抱住她，溫柔地小聲說着：

「抱歉，吵醒你了。」

「如果他獲勝的話，就會變得更厲害。經驗是可以磨練人類的一種研磨劑，特別是像雷真那種類型的人，經過越多次戰鬥，就會變得越來越厲害啊。」

「……是。」

「啪！」地一聲清脆的聲響後，夜夜的一邊臉頰發紅了。

「這樣好嗎？」

「……算了，也罷。這件事情就尊重你的判斷吧，但是……」

載着雷真的是醫學部發明的簡易型附輪牀，可以對應高低階梯與凹凸地面，並減緩衝擊的優秀產品，同時它也能自由調整高度。

4

「……因爲我判斷這是計劃上必要的行爲。」

「父親大人說過，那是一具禁忌人偶。」

不知道紳士是否有察覺到，洛基的眉頭微微抖了一下。

「『也』的意思是說，你也很中意他就是了。」

西格蒙特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夏露。

革魯賓是D-works賭上自信而送進會場的最新型實驗機，那複雜的變形機構就是由最新的機械工學所達成的。那麼想當然爾，它所搭載的魔術迴路應該也是最新銳的東西吧？

「似乎還沒恢復意識的樣子。」

畢竟雷真是夏露來到這所學院之後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在她眼前的是口中咬着一條毛毯的西格蒙特，大概是爲了夏露拿來的吧。

洛基一瞬間無法回答，手心冒出了冷汗。

「哦？什麼意思？」

「對，革魯賓的魔術迴路並不是〈念力〉。」

「就算你吵吵鬧鬧的又能怎麼樣？」

克魯爾雖然露出爽朗的笑容慰勞醫療隊的學生們，但是當他看到夏露的臉時，雙腳立刻成了內八。大概是過去有被她狠狠修理過的經驗吧？

能夠切開夜夜身體的魔術，而且是可以對抗重力的魔術。可以將巨大的劍身自在地懸浮在空中，而且可以讓短劍飛舞的魔術。那究竟是什麼？

（笨孩子！這樣不是會讓自己是禁忌人偶的事情曝光嗎！）

「不管情況如何，現在也是他平常在睡覺的時間。所以你也睡吧。」

雷真是把夜夜往後拉開，而並不是跳到她的前方，所以纔會只有被劍的尖端攻擊到。應該只是單純因爲他被砍得不深而已吧？

「沒辦法呀，雷真他……！跟那時候一樣……爲了掩護夜夜，他又……流血了！就是因爲夜夜受了傷，造成了雷真的負擔……都怪夜夜……雷真、雷真！」

紳士冰冷的視線落在洛基身上。洛基感受到一股強大的魔力波長，而有些畏縮。

轉身背對紳士的他，緊緊地、緊緊地咬着牙根。

「相信雷真大人吧。相信他、然後等待他。唉呀，你不需要擔心的。雷真大人是個擁有堅強意志的人，在他打倒天全大人之前，絕對不會死的。」

是姐妹嗎——不，自動人偶應該沒有血緣關係纔對。就好像同一名畫家所畫出來的人物會很相似一樣，這兩具人偶的身上，也能感受得到同一個創造主的作爲。

「如果她持續抵抗下去，操縱者就會死。若是讓對戰的對手死亡，不論理由爲何都會被剝奪參加資格。所以……」

「一如你的計劃，明天應該就是拉比與革魯賓對壘了。不用手下留情，抱着粉碎對方的心情去應戰。」

「……不要讓我一再重複，我可是名譽崇高的貝琉伯爵家的夏綠蒂呀。不管那傢伙會變得多厲害，我都會當着他的面將他擊敗的。而且……」

「退下吧。」洛基聽到命令，於是敬了一禮後退出房間。

夜夜漸漸失去了精神，低下頭，開始啜泣起來。

夏露不斷奔跑着，伴隨在正被送往醫務室的雷真旁邊。

雷真被搬送到位於醫務室更深處的〈治療室〉，只有醫療隊的人才可以進入其中。當夜夜要被人架開時，她近乎發狂似地緊抓住雷真。

「我在問你，爲什麼要捨棄第七名的位置，自己降格到第九十九名？」

「可是，她卻被唰地切開了呀，唰地。」

夏露終於察覺到西格蒙特究竟想說什麼了。

「……本小姐都已經這麼爲你擔心了。」

「雷真！雷真！」

果不其然，當夜夜看到那名少女的時候，便說出了一句「伊呂裏姐姐……！」

「我對你抱有期待，你就全力去發揮吧。那也是爲了芙蕾好。」

「咦？」

「是。」

那身姿態、衣裝及體型，都與夜夜神似得令人驚訝。

「嗯……」

「不，抱歉。剛剛那句話確實太捉弄你了。只要看看最近的你，這種事情比盯着一團火還要清楚啊。」

夏露發現自己坐在醫務室前的長椅上。雖然走廊已經熄燈了，不過因爲醫務室裏透出的亮光，周圍還算有些明亮。

「……關於那件事。」

不準給我死掉呀，雷真。

醫務室中，數名醫療隊的女學生以及克魯爾醫師正等待着。

那聲音充滿了魄力，甚至會令人感受到一股寒氣。夜夜畏怯了一下後，才終於鎮定下來。

夏露揉一揉眼睛。應該是因爲剛纔用不自然的姿勢睡着的關係，脖子感到有點痛。

彷彿無法再繼續忍耐似的，夜夜把臉埋進了姐姐的胸口。

「打敗〈劍帝〉的關鍵應該就在那裏了。」

「冷靜下來，夜夜。」

「就算洛基把魔術關閉了——不，這跟關不關閉沒有關係，大劍本身應該已經造成充分的慣性了。在那種狀況下，就算把〈念力〉解除……啊。」

（什麼嘛……稍微中意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就是那個。雷真明明就承受了足以讓夜夜受傷的斬擊，可是卻沒有被一刀兩斷。」

西格蒙特露出苦笑，用尾巴遮住自己的臉裝作沒聽到。

「——什麼意思？」

「你是〈十三人〉中的第六名——只要不像洛基一樣自行調降順位，跟雷真對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在那之前，他究竟會變得多強，可是讓人難以想像的喔？」

夏露則是開始賭氣，忍不住想用力拉扯西格蒙特的翅膀。

「爲什麼你沒有把他的手套奪過來？」

看來她是冷靜下來了。就在夏露感到放心的同時，她發現到自己也因爲那位姐姐剛剛的一席話而被激勵了。雖然她口中的『天全』究竟是誰，夏露目前尚且只能憑靠想像——但是不論如何，雷真還不會死，一定不會。

「……那是當然的，父親大人。」

「殺死對戰對手的話，就會失去資格。洛基會不會是手下留情了？」

「……如果我去搶奪，那個自動人偶會做出抵抗的。」

「你不是也很中意他嗎？」

「夜夜擁有極爲堅固的防禦能力。她本人也說過吧？刀刃是不能割傷她的。」

「給我閉嘴！小心我把午餐的雞肉換成奶粉喔！」

洛基的頸子豎起了雞皮疙瘩，紳士繼續用無比冰冷的聲音說道：

夏露今天晚上第一次「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種東西只要打倒就行了。你難道認爲我的革魯賓會輸給一個失去操縱者的人偶嗎？」

「爲什麼你要擅自做出這種事情？」

「算了。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這點小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會幫你擋下軍中那些煩人的傢伙。但是——如果你下次再做出類似的行爲，我就必須要停止你的心臟了。」

「什麼叫手下留情……是在那種狀況下、那種速度下喔？革魯賓已經進入攻擊動作了，要怎麼在那種情況下手下留情呀？」

她用沒有人會聽到的微弱聲音呢喃着。

接着變得滿臉通紅，慌張地抓起毛毯把自己的頭蓋了起來。

5

黎明前，一天之中氣溫最低的時間段。

場景位於一片寂靜的醫學部校舍。就在入口玄關的地方，一名身穿白衣的教授——金柏莉走了進來。她拍一拍身上白衣，把沾在上頭的露水拍掉。

忽然，她的視線看向走廊深處。

「神呀，佛呀，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請救救雷真吧……！」

一名少女對着即將沉沒的明月不斷祈禱着。光鮮亮麗的黑髮微微地發着光，讓人不禁感到某種神聖的氣氛。

「夜夜不會再任性了。就算雷真跟其他女孩子要好，夜夜也不會再喫醋了。就算雷真的襯衫上有其他女孩子的味道，就算雷真丟着夜夜不管，就算雷真哪一天突然說出『我交女朋友了』——」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就漸漸失去抑揚頓挫，眼睛也漸漸失去了光彩。

夜夜突然回過神來，趕緊又補足道：

「剛剛那不是真的，是假動作。請不要被那種東西欺騙了。夜夜真的不會再喫醋了，所以請救救雷真吧……！」

「還真是感覺很靈驗的祈禱啊。」

夜夜嚇了一跳後，轉過頭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真的是讓我喫驚。明明操縱者在那樣的狀態之下，你的啓動程度居然完全沒變。」

單看目前的狀況，金柏莉的這句話聽起來只能想成是在諷刺對方吧。彷彿就像在指責夜夜：「居然還從那種狀態下的主人身上吸取魔力。」

夜夜沮喪地低下了頭。

一股罪惡感刺向金柏莉心中。她並沒有討厭夜夜的理由，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在面對過分優秀的自動人偶時就是會忍不住變得冷淡。

「唉呀，你也不用那麼擔心啦。那傢伙可是跟渦蟲一樣打不死，只是胸口被切開而已，沒什麼大礙的。」

留下一句笨拙的安慰之後，金柏莉穿過夜夜身邊。

走進醫務室，血液與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子。

「就是這樣，他何時死了也一點都不奇怪。」

芙蕾的全身上下噴出足以把長劍彈開的魔力。

「你總是很活潑……頭腦又好……又很有力氣……手腳也很靈活，我只要跟在洛基後面、躲在洛基背後就可以了。」

「……洛基、從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一直很能幹呢。」

就在雷真的意識尚未恢復的情況下，夜會進入了第二天。

「我就是爲了那件事感到意外，這一點都不像你。從小時候，你不管是做什麼事都很遲鈍，笨手笨腳，而且又很容易放棄。一對什麼事情感到害怕就躲到我的背後。那樣的你，現在居然想要跟我對打？」

「我說過不夠看。」

（我是不覺得那傢伙會那麼容易就死啦……）

然而芙蕾並沒有驚慌失措。她讓心情冷靜下來，集中着魔力。

夜會並沒有什麼比賽開始的暗號，交戰場已經是戰場了。然而，洛基卻沒有立刻朝芙蕾展開攻擊。

拉比已經無力閃躲，身體多處遭到切開，發出高亢的悲鳴。

夏露勉強聽到了他的聲音。面對顫抖了一下的芙蕾，洛基則是繼續說道：

洛基發出魔力後，短劍再次飛舞在空中。

他忽然放低聲量，像是在耳邊竊竊私語般說道：

「洛基……或許、在憎恨我、也不一定。不過……」

他感慨地看着芙蕾，然後慵懶地「呼」一聲嘆着氣。

革魯賓舉起長劍，準備將那沉重的刀刃揮下，把拉比的身體劈成兩半——值此瞬間，異變突生。

「之前那個『吸取生命力』的情形，這次也發生了。」

「照這情形看來，〈寂靜的轟鳴〉（Silent Roar）應該是不會出現了。實力相差太多了啊。」

「〈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的情況如何？」

「說實話，我很意外。」

而在所有課堂結束的放學後，太陽西沉，時間來到下午六點，學生們又再度聚集到夜會的交戰場邊。

是芙蕾。她雖然是比夏露高一個年級的學姐，卻一點都沒有那種感覺。夏露甚至抱着一種像是在爲學妹加油的心情，看着芙蕾入場。

「誰知道。大概是看〈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不爽吧？」

「拉比！」

克魯爾把病歷丟向金柏莉後，一邊擦着眼鏡一邊說明：

克魯爾不斷罵着詛咒的話語。金柏莉覺得繼續跟他說話很愚蠢，於是將視線送向窗外。

「拉比！」

看熱鬧的學生們竊竊私語着：

其中一把削過了拉比的腳。

克魯爾說話非常慎重，並且很難得地露出像醫生一樣的表情說道：

洛基似乎嚇了一跳，而夏露也感到非常意外。芙蕾到現在爲止那種軟弱的氛圍已經不知道消失到何處去了，現在的她看起來非常剛毅，甚至充滿威嚴。

革魯賓露出背部的短劍，一把接一把射了出來。

6

她對着治療室裏的雷真問道。

克魯爾頭也不抬地罵着。雖然嘴上是這麼說，從他依然徹夜照顧着傷患的樣子看來，他也算是名專業人士。

傷口並不淺，血涔涔流出，讓拉比的動作變得有些遲鈍。

「角度也很幸運。雖然右邊的鎖骨被砍斷了可是肋骨只斷了兩根而已。裏面的臟器也沒事。明明就是被一把大劍粗暴地砍到，可是切斷面卻很整齊，也多虧這樣，縫合手術才能這麼順利——簡直就是超乎現實的強運啊。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暗地裏保護着他一樣……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吐槽：妹靈保佑）

「他的出血非常嚴重，血壓掉得太低了。不保證會不會留下什麼奇怪的後遺症。另外也要擔心敗血症的可能性，畢竟自動人偶這種東西都沾滿了雜菌啊。就算以上這些情形都克服了，他的意識能否回覆也是神才曉得。而且……」

「目前看來的話。」

它揮下長劍，把神祕的〈炮彈〉打散。就在那一瞬間，夏露微微感受到從洛基身上散發出來的魔力波動。就連夏露都只是微微感受到而已，應該多半的學生都沒有察覺洛基使用了魔術吧？

拉比的吼叫聲產生了衝擊波，變成一顆〈炮彈〉往前飛去。炮彈宛如鑽頭般掀翻草皮、挖起泥土，不斷向前挺進。

「不夠看啊。」

這天是週一。雖然夜會開幕了，但是有關係的人也只是一部分的學生而已。所以理所當然地，學院還是一如往常地上課。

「他明明就不需要那麼拼命的說。就算五十名以下的人全部集結起來，也打不贏〈劍帝〉啊。昨天那個〈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也不像之前傳聞中那麼厲害。」

「吼！」

洛基已經站在交戰場上了。他將革魯賓帶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裏，等待着芙蕾的出現。

他非常不開心地板着臉，翻閱着厚重的醫學書。

然後，內心感到火大地抱怨着：

洛基泰然立在原地，但革魯賓卻做出了反應，挺身保護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緊咬着牙根般沉默了一陣。接着，她輕輕地搖搖頭。

「越想就越覺得他是個噩運超強的傢伙啊。」（吐槽：當麻hard luck附體的傢伙……）

金柏莉看向治療室的門，陷入沉思。

配合着芙蕾的指示，拉比再度發射出〈炮彈〉。〈炮彈〉一邊席捲短劍，一邊往前飛去。

克魯爾看到金柏莉正在玩弄着手術剪，於是趕緊更正。

「再說，他到底是爲什麼要〈自行降格〉到這種低名次來啊？名次一旦變更，就無法回到本來的地位了喔？」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這個瘟神！我好不容易把他治療好，纔想說終於可以把他趕出去了，居然又馬上給我跑回來。煽情可愛的自動人偶也對我一點都不親近，甚至還差點把我給『捏碎』了啊。啊啊，可惡，〈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你給我受詛咒吧！給我爆炸吧！」

「接下來……你、有辦法回到夜會上來嗎？」

「那麼，性命算是救回來了吧？」

在那一片鼎沸的人聲之中，出現了夏露的身影。

戰鬥開始了。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搶得先機的居然是芙蕾。

夏露不禁睜大了眼睛，而西格蒙特則是張開翅膀，表現出高度警戒的樣子。

而治療室裏則是徹底的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是爲了當雷真回來時能幫上他的忙，所以試着來尋找洛基的弱點……不對，纔不是這樣打算的。當然不是、不是、我說不是就不是。

「就算他活過來，短時間內也無法戰鬥。唉，又一個臭男人入院了。男性的入院者是又臭又髒，一點好處都沒有。不管是換衣服、換繃帶還是觸診，沒有一件事情有趣。」

面對夾擊而來的短劍，拉比用出乎意料的敏捷動作避開。但是，短劍就像是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擦身就立即改變路徑，不斷糾纏着拉比。

但再怎麼看起來不會死的人，終究還是會死。這種事情，金柏莉非常清楚。

有人是來看熱鬧，也有人是以研究爲目的。雖比不上昨天的盛況，但是現場依然擺設着攤位，看起來也很熱鬧。

芙蕾低着頭，一句一句地小聲說道：

「廢話——當然是開玩笑的，Sir。」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但是，現在、我也是、這所學院的學生……是以魔王爲目標的、人偶使。」

好濃！連空氣看起來都又黑又濁！

天空已經開始變白。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看，〈劍帝〉幹勁十足啊。」

「沒想到你居然會出現。我以爲你會逃避這場戰鬥啊。」

「噓！〈寂靜的轟鳴〉（Silent Roar）出場啦。」

今晚是〈寂靜的轟鳴〉（Silent Roar）——芙蕾出場的晚上。

因爲從昨晚開始就什麼東西都沒喫的緣故，夏露的空肚子忍受不了炸油的香味。她在攤販前來回踱步了三趟，終於還是輸給了香氣，買了一個甜甜圈，與西格蒙特分食着，一邊等待戰鬥展開。

芙蕾手上發出青白色的光。魔力的導線延伸出來，連接拉比與芙蕾。

一名飄逸着珍珠色頭髮、感覺非常柔弱的女學生走了過來。在她的背後，跟着一隻毛色看起來像狼犬的犬型自動人偶。

芙蕾往豐滿的胸部——刺激夏露自卑心的東西——「砰」地拍了一下：

他並沒有在嘲笑，也沒有誇耀自己的勝利。

「我會、戰鬥的。因爲光是躲在洛基後面的話誰也保護不了。」

「拉比！再來一次！」

洛基只是用冷靜的目光睥睨着芙蕾。

在通往治療室的門前，克魯爾醫師就坐在那裏。

交談聲沉寂下來，夏露也跟着望向學生們所注目的方向。

「哦？你平常都是在享受着那些事情啊？」

「保護？你在說什——」

「你看起來很不高興啊。」

「把眼睛閉上，很快就結束了。」

芙蕾用力抬起頭，正面迎視着洛基。

芙蕾奔向拉比身邊，將它抱起。這時，洛基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

「如果再砍深個幾公釐，他的肺臟就裂開了啊。再深個一公分，心臟就沒救了。」

跟剛纔一樣，革魯賓揮下長劍，〈炮彈〉仍舊被打散了。

「廢話。救一個臭男人的性命有什麼好高興的？」

「哦？」

金柏莉不禁想到在走廊的夜夜。從她剛剛的樣子看來，夜夜本人應該還沒察覺到自己正在剝奪雷真的〈生命力〉吧？如果她知道這件事的話，應該會變得更慌張失措纔對。

「拉比！」

（這是何等魔力……這是人類所發出來的魔力嗎……？）

洛基與革魯賓同時往後一跳，拉開了距離。

接着，非常突然地，拉比的身體產生了變化。

它的雙肩隆起，爪子伸長，全身體毛宛如刺蝟般直豎。身體大了兩倍，與其說是狗還比較像老虎。最重要的是，它的表情不一樣了，露出利齒的臉看起來就像一隻猛獸。倘若神話中的刻耳柏洛斯（注5）真的存在，搞不好就是這樣的表情。（5　Cerberus，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惡犬。）

「拉比……拉比……？」

芙蕾釋放着膨大的魔力，但是卻明顯在動搖着。

（樣子很奇怪。難道說……這不是芙蕾的魔術……？）

拉比「吼吼吼吼吼吼！」地狂吠起來。

咆哮聲震動着大氣，放出巨大到讓夏露的肌膚感到疼痛的魔力。

「嗚……奇……怪？」

芙蕾當場跪了下來。畢竟她釋放出如此大量的魔力，對身體造成的負擔想必也非同小可。芙蕾的皮膚到處開始破裂，滲出血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慘叫，掙扎、痛苦着。而就在渾身是血的芙蕾身旁，拉比的牙齒「喀喫喀喫」地發出聲響，威嚇着革魯賓。

緊接着，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拉比展開猛烈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