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圓舞、微笑、欺時的妖精
《機巧少女不會受傷》 · 海冬零兒 · 1.2萬 字
1
「小弟弟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凍死在這,或是——」
兩年前的那一天,硝子對着渾身是血的雷真如此問道:
「與赤羽天全一戰,然後落敗而死。」
雷真仰天倒地,凝視了硝子好一段時間。
縱使嘴角沾滿鮮血,全身憔悴乾枯,他的眼神依然沒有失去光輝。
「……你可以,讓我跟那傢伙一戰嗎?」
「如果小弟弟希望的話。」
雷真仰望了一下佇立在硝子身旁的少女——夜夜。
「……你吧。」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聲音,接着他便清楚地說道:
「我的這條命,就交給你吧。」
「很明智的選擇。那麼,讓我們來打個賭吧。」
「……打賭?」
「我是名聞天下的花柳齋——既不信神也不敬佛。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惡魔。我就給小弟弟一個可能性,至於小弟弟最後能不能安享天年,就看你自己的表現了……」
「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能打倒赤羽天全當然最好。倘若沒能打倒,小弟弟的身體就由我接收了。」
雷真的臉色霎時一變。
閃過他腦海的,恐怕就是妹妹那具被挖空的屍骸。
而硝子想要對雷真做出同樣的事情。
「爲什麼,要針對我們……!」
大概是以爲自己會捱罵吧?安裏於是拉下帽子,把臉遮了起來。
夜夜的靴子重重落在辛格的後腦。
「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光束炮!」
「您已經喝得有些多了,請保重身體。」
西格蒙特雖馬上揮出利爪,卻被辛格輕易閃過,他無視西格蒙特再度逼近雷真。
「主人……」
芙蕾趕緊隔着門板發出命令,一隻臘腸犬跳躍起來,咬住安裏的右手。
辛格滿臉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態度不禁令人惱火。
「哼……你倒是表現得很鎮靜啊,明明總是夜夜、夜夜地吵個不停。」
忽然,她察覺到一件事,於是趕緊將視線掃向四周。
砰!
安里居然將手術刀抵在手腕上,企圖割斷自己的血管!
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這裏是軍方所有的宅邸庭院。從日本帶來的櫻花因爲過季而紛紛散落,只剩點點零星的花朵。在那寂寞的枝條下,硝子鋪了一張布毯,享受着夜晚的賞櫻風情,一旁則是伊呂裏,以及小紫的身影。
「有什麼好笑?」
「……別逗我笑了。你真的是一個人嗎?」
「小紫曾經說過,只要跟雷真大人在一起,夜夜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而我也是如此認爲。」
「……不可能!」
伊呂裏與小紫面面相覷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夏露啊……」
「我想要活生生的〈紅翼之血〉,爲了成就我的願望。」
(——騙人!)
醫學部的走廊上,芙蕾正坐在長椅上打着盹。
安裏忍不住鬆開手術刀,毫釐之差,她的左手腕安然無事。
硝子看向學院的方向,圍牆外的廣闊天空,不知不覺已漸漸變藍。
光線確實捕捉到了辛格,但「啪唰!」一聲巨響後,光束炮竟改變了路徑,飛往其他方向。
2
「無論再怎麼精巧的自動人偶,仍有一點與人類不同。」
芙蕾一步一步走近安裏,並撿起手術刀。
夏露用力甩着因動搖而變得空白的腦袋,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搞不好,他所操縱的魔術也是某種介入宇宙真理的類型。
夏露忍不住睜大眼睛,因爲面對夜夜的這一記偷襲,辛格竟文風不動。
所幸夜夜即時趕上,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擋下辛格的腳跟。
「沒有用的,Miss.貝琉。您找的東西不在這裏。」
伊呂裏雪白的肌膚染上紅暈,輕咳一聲後,瞄了小紫一眼。
「我拒絕。」
看來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不知不覺,心就飛向了遠處。
站在夜夜背後的,是氣喘吁吁的雷真。
「主人,請問您在想什麼呢?」
光束炮就算是飛舞在天上的鳥也能射下,這次一定能命中的!
小紫不禁歪着小腦袋,頭上冒出了問號。而在一旁,伊呂裏則是僵起了肩膀。
夏露心想:不能讓他就這樣逃掉。於是再度瞄準目標進行發射。
瞬間的蓄氣後,西格蒙特「轟!」地射出光束。
忽然,被她拿來當作枕頭的拉比用力豎起耳朵。
(被彈開了?)
就算是禁忌人偶,產生魔力的也不是〈人偶〉本身,而是收納在內部的〈人類〉部分。
「那個人的夢想,也一定會實現的。」
「雷真!」
一股憎恨湧出雷真眼眶,他瞪向硝子,挑釁似地說道:
「請……請不要管我!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呀!」
這是以柔克剛的招式,然而辛格的踢擊卻在中途停止了。
「……說得也是。夜夜沒有問題,她會慢慢喫掉小弟弟,然後一點一滴地接近目標吧。」
好強……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被自己害怕的狗狗們包圍,讓安裏變得像小動物般不斷髮抖。她被逼到一張簡易病牀上,看起來根本沒有想逃跑的念頭。〈加姆〉的感官非常敏銳,警戒心也強,即使遇上敵襲也能立刻察覺,而正是這份安心感,讓芙蕾不禁放鬆下來了。
「那麼爲何,我能『一個人』戰鬥呢?」
甚至應該說,受到打擊的反而是夜夜。她在着地之後單腳跳了跳來確認足部狀態。
夜夜擺出放鬆的架式,迎接對手的攻擊。
硝子抬頭仰望天空,看向遙遠的彼端。
似乎是因爲頭部受到重擊的緣故,他顯得步履蹣跚,但眼神依舊非常銳利。
「非常抱歉……只是沒想到主人也會像這樣發牢騷呢。雷真大人的心腸如何,主人不是最清楚了嗎?」
「……我在想小弟弟的事。那個不聽話的小鬼,明明就說過要把性命交給我,卻總是恣意妄爲。」
而在醫務室裏的安裏則被十二隻〈加姆〉看守着。
夏露根本看不清對方動向,而雷真則是趕緊將茫然失措的夏露往旁一推,自己也立刻跳開,避開了踢擊。
「羅賓!」
「——既然這樣!就請你不要阻止我!」
硝子不禁自嘲,居然會讓這兩個孩子擔心,真不像自己的作風。
當場被踢飛的雷真額角破裂,飛濺出鮮血,搞不好頭蓋骨都被踢碎了。他倒在石板路上,一動也不動。辛格緩緩轉身,面向夏露的方向。
「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大嘴巴。就讓我告訴您吧,現在在您眼前的正是……」
於是,在紛飛的細雪之中,兩人訂下了契約。
「才,纔沒有那種事!」
他往正上方攀升,卻又立即下壓祭出一腳,描繪的軌跡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雷真的動作不禁慢了一步,眼看就要來不及反應了!
因爲錯過出招時機,使夜夜的姿勢變得十分不穩定,看準這一瞬間,辛格的踢擊再度達到最高速。夜夜被他一腳踢開,使雷真變得毫無防備。
雖攻其不備,但辛格仍逃到空中,避開了射線。
「可是,雷真他,會難過。」
「那麼,接下來換這邊——」
硝子呆滯地抬起頭,她撐在扶手上的手肘早已麻了。
「森閒四十八衝!」
夏露在一片昏暗中定睛一看,發現辛格的手部潰爛,皮膚也被燒破了。
沒時間讓夏露感到驚訝了。辛格如飛燕般落下,一腳踢在西格蒙特的側臉,它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再度倒地。
3
那種事情不用你來說。人偶與人類不同,人偶——
夜夜雖然跟進攻擊,卻也被辛格輕易踢飛了。
雖不是毫髮無傷,但完全算不上致命傷害。
辛格往後一躍退開——下一秒完全無視慣性的存在,立刻反轉動向。是假動作!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在意。」
西格蒙特這時低聲呼喚,讓夏露趕緊回神:
魔術迴路〈魔劍〉是介入宇宙真理的祕法。明明不管對方的硬度如何,只要是有形的東西應該都能全部消滅的,可是現在卻……?
芙蕾揉一揉眼睛,悄悄看了醫務室一眼——接着跳了起來。
辛格將手放在胸口上,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硝子手中的酒杯已經見底,於是她將酒杯伸向伊呂裏。
安裏忍不住低下頭,咬住自己的下脣。而芙蕾接着說道:
話聲方落,辛格的身影就從樹梢上消失了。
夏露根本來不及介入其中,西格蒙特巨大的身體反而讓它跟不上速度。就在不知所措的兩人眼前,這次辛格的腳確實踢中了雷真的頭部。
伊呂裏會反抗硝子還真是一件罕事。仔細一看,小紫也同樣露出擔心的表情望着硝子。
「是的,自動人偶並不能產生魔力。」
「〈暴龍〉……在做壞事。那是,因爲……她希望你活下去。」
「好,我知道了……這種身體你也想要的話,我就給你!」
深深刺進心中的一句話,讓安裏垂下眼皮,放鬆肩膀。
「那句話……雷真先生也有跟我說過……」
「那麼,你願意,理解了嗎?」
「可是……這全都是我害的。就是因爲我這種人還活着,所以姐姐大人才……而且我還……害雷真先生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暴龍〉——夏綠蒂她,告訴我了。她跟我說過,全部的事。」
「————!」
「所以,我知道,你們是被人威脅的……」
其實昨晚夏露出現在芙蕾面前時,就已經將祕密說出來了。
『爲什麼……你要跟我,說這些呢?』
芙蕾當時這麼問道,夏露感到彆扭地將臉別開了。
『因爲只有那個笨蛋一個人的話,我還覺得很好對付;可是如果連你也出來多管閒事,我就會覺得很麻煩呀。』
接着,她露出央求般的眼神看向芙蕾。
『不過,拜託你不要跟那個笨蛋說,絕對不要說。雖然或許是我自以爲是的想法——不,這不算自以爲是。就算今天對象不是我,那傢伙也絕對會出面幫忙的。』
『既然這樣……』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不會跟那個人說,也希望你不要告訴他。』
夏露彷彿再次確認般加了一句:『說好了喔』。芙蕾不由得對她點了點頭。
其實,當時芙蕾根本聽不太懂夏露究竟想表達什麼。
「不過,現在,我瞭解了……雷真他,就算讓自己渾身是血,也會戰鬥。他絕對,不會丟下我們不管。」
面對抬頭看着自己的安裏,芙蕾就像教誨似地說道:
「就是因爲他會幫忙,所以……更不可以依賴他。」
「光焰絕衝——」
也就是說,夜夜之所以會移動到那裏……是靠預測?
「……你要,一起來嗎?」
爲什麼明明沒有人偶使,辛格卻可以行使魔術?
接着瞬間停止活動。
「我不懂,那又怎樣?」
「所以,你也……不可以,任性撒嬌。」
聽到這些話,不知安裏究竟懂了多少?
雷真大叫一聲,並讓夜夜衝向辛格。夜夜的動作雖然如山貓般敏捷,可是辛格卻如落葉般飄忽難測,隨後又再度逃往空中。
「多虧某個變態害我亂來的關係,魔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聽到辛格的話,雷真又複誦了一遍。
魔力流入夜夜全身上下,散發出青白色的磷光。
爆炸性的威力讓辛格的腳陷入西格蒙特腹部,將他巨大的身軀當場踢飛。
「身爲一名前貴族大小姐,拜託你不要開口說什麼『屁』行不行?」
不過,芙蕾似乎理解了,於是在安裏身旁倒吸了一口氣。
芙蕾說完後就帶着拉比,準備走出醫務室。
宛如狂風暴雨,又像機槍掃射。
機巧的人類——那就是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4
因爲某人抓住辛格的身體,將他固定住了!
但雷真依然沒有停止攻擊,他不斷釋出全身魔力,如花火般激烈,源源不絕地驅動着夜夜。
然而這些攻擊全都被辛格的肌膚阻擋下來,連一點凹陷都沒有,對他而言,每一擊都太輕了。
「……神性機巧?」
辛格變得完全無法動彈。他只要稍微移動,夜夜就會立刻追上去。辛格的身體彷彿被子彈一發接一發地打擊着。
「你是笨蛋嗎?要死了嗎?沒有魔力的話,別說是絕招,連個屁都放不出來呀。」
如果辛格剛纔選擇從正前方發動攻擊,雷真就毫無疑問會被殺死了呀。
「這可是你說的喔。」
「唔……沒問題。」
雷真會賭上性命幫忙。
夏露的下巴掉了下來,看來她的期待落空了。
雷真讓夜夜打先鋒,往辛格衝了過去。
敵人只有辛格一個。他就像是站在一塊看不見的踏板上,停留在半空中,俯視着地面上滿身瘡痍的雷真以及表情焦急的夏露。
「您真是無知呢,Mr.赤羽。身爲一名學院的學生,那樣是不行的。您說是吧?貝琉伯爵家的大小姐。」
忽然,狗狗們一齊看向窗戶的方向。
芙蕾抬起頭,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歪着頭問道:
就在下個瞬間,夜夜炸開了。
安裏的認知追不上辛格的速度,他劃出一道不自然的軌跡後,眨眼就消失了。
但那只是一種錯覺,實際上是夜夜的拳腳不斷高速揮出所致。
她的聲音已經超越了不甘心的程度,甚至乾脆地說道:
那是騙人的,西格蒙特已經縮小到如馬匹的大小了,這樣就連讓夏露騎在它身上都有困難,夏露不禁一臉苦澀。
「我的身體就算是〈魔劍〉也能承受得住,所以不管您的人偶有多大力氣,都沒辦法傷我一根寒毛。這種程度的束縛,我立刻就——」
他似乎沒聽說過這個詞,而安裏也從來沒聽過。
「那還真是抱歉囉。你沒有什麼祕藏的絕招嗎?」
只見她垂下頭,像緊閉的貝殼般沉默下來。
下一秒,他陡然出現在雷真的背後——
「沒有。」
「我根本看不透那傢伙的魔術,而且神性機巧什麼的我連聽都沒聽過。真要上的話,就只能不耍花招直接和他力拼……可是出大招會被他躲開,分散次數攻擊又沒辦法造成傷害——」
「這真是一種屈辱,是啊,徹底的屈辱。這邊是兩組人馬一起上——明明就有四個人,卻對區區一個男人感到束手無策。」
「西格蒙特!你沒事吧?」
他將手掌伸向夜夜的背部,輸送着巨大的魔力。
辛格說着,又再度發動了攻擊。
「……並不順利喔,Mr.赤羽。」
「雷真那裏。要是有萬一,我得去幫雷真。」
「……完美的,人偶。也就是說,那傢伙是完全自律的。」
「就是講話很拐彎抹角吧?」
就算要與世界爲敵。
辛格做作地點點頭,肯定夏露所說的話。
辛格冷淡地說着。他一面與夜夜持續較量着力氣,繼續說道:
「……那是啥啊?不是自動人偶嗎?」
夜夜全身頓時散發出驚人的魔力,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於是辛格立刻改變動向,爲了封鎖對方的動作而朝夜夜直衝過來。
「正合我意,你可別失手啦!」
西格蒙特的身體發出微弱的光芒,漸漸縮小了。
「……真難看呀,我們。」
殘像如尾巴般拖長,他靈巧地飛舞在空中,宛如一道閃電。而就像真正的閃電一般,他不斷以直角變更路線,一左一右地穿越雷真與夜夜,飛向夏露。
安裏雖然聽不太懂其中的意義,不過,她也至少理解了一件事:
雷真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瞬間釋放出龐大的魔力。
就這樣,安裏現在正躲在樹叢後方,看着戰鬥的進行。
「咦……請問你要去哪?」
「既然這樣,如果我跟你說只要再射一發就好,辦得到嗎?」
「既是機械(Machine),亦是人偶(Doll)。這裏所說的Doll,是指上帝創造的〈自身擬態〉——也就是人類的意思。」
「〈夜櫻亂舞>。」
芙蕾直覺般感受到雷真現在正陷入苦戰,不禁變得坐立難安,不知所措了。
「我把這幾個孩子,留在這。還有,洛基也在,所以你不會有事的。」
雷真讓夜夜跑在前方,讓自己背部門戶洞開……也是故意的?
極其危險的二選一,這是何等膽識!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更不可以把他牽扯進來,如果是真心祈求他平安的話——
芙蕾也在她身邊,兩人因爲拉比的〈音壓操縱〉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此敵人似乎並未察覺她們的存在。
雷真感到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是不懂神性機巧是什麼鬼東西,但那絕不會是完美無缺的。」
「你纔是呢,就沒有像之前那種耍小聰明的招式嗎?」
剛纔辛格的速度與軌道,應該已經超越了雷真的感官能力纔對。
「這傢伙!」
芙蕾說着,露出微笑。
「正是。簡而言之,我即是一個〈完全的個體〉——對於身爲不完全存在的你們來說,終究是不會有任何勝算的。」
夏露思考着雷真所說的話,微微一笑:
「你纔是呢!」
安裏一方面爲雷真逃過一劫而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又不禁感到疑惑:
兩人立刻往左右散開。雖然安裏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似乎光靠剛纔的兩三句話,這兩人就已經完成溝通,彼此都理解了某種類似作戰計劃的東西。
「如果只要一發,就算是時鐘塔我也會讓它蒸發掉。」
「失禮了。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
西格蒙特立刻察覺危機,急忙將尾巴甩向辛格。
「……你還,撐得下去嗎?」
這時,雷真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點子了:
「什麼……?」
「雖然模仿洛基的招式讓人有點不爽,不過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遲了一秒後,芙蕾的聽覺也感受到異常了。
接着,就在某個瞬間——
光是『禁忌人偶』並不足以解釋他這種彷彿毫無限制行使魔術的能力,在那背後,想必關乎神性機巧的概念。
辛格卻用誇張的角度改變了軌道,輕鬆避開攻擊,接着完全不減慢速度,直接衝到西格蒙特跟前,一腳往上踢。
窗外可見一陣閃光飛濺,芙蕾趕緊啓動拉比的〈音壓操縱〉,收集屋外的聲音,接着便聽到了激烈的戰鬥聲。
夜夜閃入了雷真與辛格之間,封鎖了辛格的動作。
嚴密防守的辛格手臂上,忽然飛散出一滴紅色水珠。
他會不顧自己的安危,即使變得渾身是傷。
轉眼間水珠的數量越來越多,飄散飛舞於四周。
辛格的皮膚破碎、肌肉裂開,傷口不斷增加。
血雨漫天飛舞,猶如櫻花吹雪般。
可是,夜夜的猛攻也就到此爲止了。
宛如河水乾涸似地,雷真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力氣,停止了魔力釋放。
他一個踉蹌趴倒在地,夜夜的動作也同時遲鈍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力枯竭!那兩個人已經沒有戰鬥的力氣了!
形勢逆轉,雷真會被辛格一拳殺死——正當安裏這樣想的時候……
辛格忽然雙膝跪地,當場癱軟下來。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全身血跡斑斑。垂落在他體表的,是被撕破的衣服?還是皮膚?不論如何,總之辛格看來已經站不起來了。
「……仔細想想就知道啦。明明是個就算被揍也沒事的傢伙,爲什麼有必要躲開夜夜的攻擊?當然,就是因爲會造成損耗啊。」
雷真混雜着呻吟聲嘀咕道:
「就跟夜夜會精疲力竭的道理一樣……我不管你是神性機巧還是什麼,既然是〈生物〉——使用魔力就一定會累。」
安裏心想:原來如此。
辛格的防禦能力、移動能力、以及攻擊能力,全都來自於同一種魔術。一種將肉體的運動方向,在分子層面上自在操縱的魔術。
不管是他能不受損傷,或是可以飛在空中,原理都是源自這個力量。
雷真雖然理解了那個特性,卻想不出對應的方法。
就是因爲想不出對策,他才決定使出最沒有效率、也最實在的戰術。
那就是——耗盡對方的魔力。將對方最討厭的打擊技徹底招呼在他身上,簡單來講就是一種耐力的比拼。那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無法成立的戰術,但如果是現在的狀況……
「就是現在,夏露!」
此時,芙蕾忽然戳了戳安裏的身體,然後指向夏露,這是在說:『你過去吧』的意思。安裏雖然覺得非常尷尬,卻又無從反抗,只好畏畏縮縮地踏出步伐。
「那個……你還活着嗎?」
「纔不,你可是在沒有人偶使的幫助下,對兩名〈十三人〉等級的魔術師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神性機巧〉的存在感已經展示得很充分啦。」
「……勉強、活下來啦。」
「伯恩斯坦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膽小。」
剎那間,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夜夜忽然發出叫聲,而晚了一秒之後,安裏也發現了。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屈居於八十七名這種爛排名啊?我可是〈加速的妖精〉(Elf Speeder)——愛麗絲·伯恩斯坦啊。」
「那個男人搞不好總有一天,會飛出大小姐的手掌心……屬下有這樣的預感。」
「你在害怕什麼,辛格?」
而在它的射徑上、路燈正上方的樹枝,坐着一名少年。
「我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感到興奮,就好像得到了新的玩具一樣。那個男人真是太棒了,他一定會在我的掌心上愉快地跳舞給我看吧?」
「雷真!後面呀!」
這麼說着的主人,有着一頭銀色秀髮,外表是一名亮麗的少女。
主人「嘻嘻」地笑着,似乎非常愉悅。
夏露愣愣站在原地,安裏也是一樣,搞不好連在一旁的芙蕾心中也有跟夏露同樣的疑問。雷真剛纔到底做了什麼?她們完全無法理解。
盤在頭上的頭髮被解開後,如流星般拖出長長的尾巴。
說到辛格。
少年居然不是在雷真面前——而是在他背後。
夏露緊緊閉起眼睛,並且扣下魔力的扳機。終於,巨大光束髮射出來了。
唯一能確定的是:雷真比敵人還要早一步做出行動了,就只有這樣。
是因爲對方有着人類的外形嗎?明明對這對姐妹來說,他應該是恨之入骨的對象纔對啊。
就在音波彈擊中目標之前,少年輕身一躍從枝頭上跳了下來。
某個人向辛格伸出了魔力線。
既然辛格已經無法動彈,光束炮就能擊中他了!
「所以?」
「繼續說給我聽啊,如果辛格是自動人偶,那又如何?」
雷真抓住少年,將他的身體壓向燈柱,並抽出一把小刀。
夜夜、夏露與安裏同時發出尖叫,而當中唯一冷靜應對狀況的,居然是芙蕾。
伴隨着「啪哩!」一聲不祥的聲響,雷真登時倒在草地上。
這樣一來,人偶使自然就會現身。
安裏豎起耳朵,便聽到雷真聲若蚊蚋的回答:
安裏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卸下緊張的心情。
好不容易降臨的寂靜,又立刻被夜夜的慘叫聲打破了。
少年低頭俯視倒在地上的雷真,露出美麗的微笑。
接着,辛格浮向半空,不知飛往何處。
衆人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辛格的一腳便擊中了雷真的腹部。
他也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夜夜架住了。
「哼、哼!我纔不是因爲擔心你呢,畢竟你是個只有身體強健稱得上可取之處的變態呀。」
不料辛格卻忽然起身,宛如滑動般躲開了炮擊。
辛格在樹林間安靜地穿梭,垂頭喪氣說道:
在理解戰鬥已經結束的瞬間,安裏忍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雷真趕緊以手肘一捶,但卻落空了。少年的身影從衆人眼前消失,接着瞬間化成辛格的模樣。
「這還真是讓人驚訝啊!爲什麼我的位置——我的存在會被你預測出來呢?」
簡直像在作夢一般,或者該稱之爲某種幻術。
「這下子,夜會變得更加有趣了。」
或是讓人以爲他已經無計可施的模樣……
安裏仔細一看,雷真就橫躺在遠處的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與剛纔如出一轍,令人錯愕地,少年瞬間出現在辛格的肩膀上。
安裏也不明白這點。就算少年的確切位置是那隻狗找出來的,但爲何雷真可以預測到他的存在?
全身頓時失去力氣,明明知道要放心還嫌太早,強烈的疲憊感卻依然襲捲而來。就在她感受到夜晚的寂靜刺痛了她的耳朵——之前。
夏露早已完成了魔力充填,將手放在西格蒙特背上,隨時都能夠發射。從西格蒙特的口中,流露出如火花般的光芒——
「很棒的想法啊,答對一半了。」
雷真這時露出一臉嚇人的笑容,將刀刃壓向少年的脖子。
然而,被對方搶得先機的少年反而表現得非常愉快:
「像剛纔那樣的敗北,以武力展示而言是最差的結果。」
是狗的叫聲。聲音中蘊含某種魔力,形成一發炮彈從草叢飛出,那塊足以撕裂大氣的不可視團塊,一面切開樹梢一面往前飛去。
與辛格使用的招式不同,他看起來就像是融化了,或是被吹散了。
「你還棋差一着啊。」
是他爲了把幕後黑手拖出來,所使出的賭命陷阱!
「……我才疏學淺,所以那邊的執事究竟是什麼東西……說實話,我完全不能理解。」
5
不,是換成辛格了?又或者對調了?
但是——雷真卻已等在他的落腳處了。
是在叫誰呢?安裏還來不及思考,就聽到了「汪吼!」的一聲。
兩人的身影就這麼穿梭於樹叢間,消失在朝陽下的森林之中。
少年笑了出來。明明已經窮途末路了,他卻沒有絲毫退縮。
「是不是稍微玩過頭了?你沒死就好。」
安裏忍不住將身體打直,仔細搜索,芙蕾也同時左顧右盼地四處張望。最先做出動作的卻是雷真,他痛苦地吸了一口氣後,擠出全身的力氣大叫:
「利比耶拉!」
「夜會……請問您又想到什麼壞心眼的點子了嗎?」
宛如花瓣散落般,主人的頭髮、肌膚與衣服忽然片片剝落。
夏露的表情僵硬,明顯猶豫着。
雷真接着將小刀抵在少年的脖子上,擺出只要少年有任何動作,就會立刻切開喉嚨的架勢。這樣一來,不管那名少年是要抵抗,還是想驅動辛格,都已經沒辦法了。
「那傢伙不需要人偶使。既然如此,讓他變得需要就行了。」
他的狀況看起來非常危險,安裏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子,夏露就已經奔跑過去,站在哭泣的夜夜背後,心虛膽怯地問道:
拉比立刻飛奔而出,撲到辛格身上。就在它銳利的犬齒逼近辛格喉頭、準備將它咬碎的瞬間,辛格忽然往後方一滑,躲過了攻擊。
主人表現得一點都不擔憂,眼神則是流露出對破滅的渴望。
「或許你的確是才疏學淺,但我跟你保證,你的腦袋很靈光啊,居然能超越我所預想的兩、三步棋。不過,如果你以爲這樣就將了我的軍……」
「快發射啊,夏露!」
其實全都是雷真的伎倆——
在辛格的肩膀上,他的主人擔心地說着。
「實在非常抱歉,屬下……竟如此失態。」
「姐姐大人……」
「喔?你這次又是爲了什麼而道歉?」
6
然而主人臉上卻露出了笑容,與他的語氣相反,一點都沒有擔憂的神色。
換言之,不論是剛纔表現出一副魔力用盡的模樣……
「你就陪我走一趟吧,夜會執行部議長塞德里克·格蘭維爾。我要你把真相一五一十全都吐出來,然後再讓你連鮮血都一起吐出來。」
不管怎樣,總之少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而辛格也脫離了夜夜的掌握。
就這樣,非常突然地,夜晚又恢復了寂靜。
「雷真!你沒事吧,雷真!」
「下次我就在夜會的舞臺上好好跟他們玩一玩吧,跟那個極東來的神性機巧,以及她的主人。」
剎那間,安裏還以爲是他留有餘力。不對,就算是魔術師素質遠不及姐姐的安裏,也能看到那條飄舞在空中的〈細絲〉。
她滿心不安地小聲呼喚着。夏露似乎也已察覺到了安裏的存在,但卻沒有轉身,而是背對着她、小聲說道:
「所以,我就乾脆把他當成是我所知道的東西……也就是自動人偶。」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迸出大笑。「呵呵呵」地發出和氣氛格格不入的開心笑聲。
是人偶使——究竟在哪裏?
「你不懂啊,就是要這樣纔有魅力不是嗎?」
「對不起,安裏。」
但是,她卻沒有發射。
「咦……?」
「我確實……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多少有感受過幾分優越感。我說跟你在一起就會感到安心,或許只是那麼一回事罷了。」
姐姐究竟在說什麼呢?是被誰說過了什麼話嗎?
「不過,其實我也是……曾對你抱持着自卑的感覺呀。」
「咦……對我?」
安裏不禁愣住,因爲這實在是太意外了。
明明不論外貌、知性、魔力……在任何方面,夏露應該都比安裏來得優秀才對。
夏露稍微瞄了安裏一眼,扭扭捏捏、難以啓齒地繼續說道:
「你比我……大了,一吋呀。」
「……身高?應該差不多喔。」
「……部,啦。」
「咦?」
「胸部啦!」
夏露頓時「轟隆隆隆隆」地一口氣臉紅到了耳根。
「討厭!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來的啊!」
滿臉通紅的夏露趕緊將臉轉開,結果瞄到雷真,隨即勃然大怒起來。
「看什麼看啦!爲什麼你在這裏啦變態!」
「哇!別踢啊笨蛋!已經斷了啊!」
「難道說,你聽見我剛剛說的……西格蒙特!快把這傢伙化爲宇宙的灰燼!」
「冷靜下來,夏露。雖然這種話很難啓齒,不過關於你的祕密——也就是你的胸部實際上是墊出來的事——其實早就已經曝光了啊。」
「熬夜過頭了吧,馬格努斯。整晚都沒睡嗎?」
「這也沒什麼,開發新技術的前置階段本來就伴隨各種研究。就算有人爲了打造完美的神性機巧,而量產出許多禁忌人偶,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馬格努斯轉過身子,於是兩名少女趕緊跟在他背後。看着準備離去的馬格努斯,金柏莉像是在警告似地說道:
會忌妒、會羨慕,是個理所當然的人類。
雷真在夜夜的攙扶下,抬起滿是血跡的臉,彷彿感到耀眼似地看着安裏。
「……失敗作?」
在校長官邸的屋頂上,一名戴着銀色面具的年輕人,身後帶着兩名少女,眺望着樹林另一端的情景。
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也一定會有比姐姐大人優秀的地方。
看着他們這般互動,安裏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笑死人了,居然把那種失敗作稱爲神性機巧。」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開始是這樣。」
「也就是魔術師協會一直都在看着你的意思啊,天全·赤羽。」
「你在笑什麼啦!真是的!」

而告訴我這件事的,就是雷真。
馬格努斯稍微轉過頭,看來他終於對話題有點興趣了。
「早從少女時期開始,我就已經很習慣在屋外過夜啦。」
7
心中的隔閡逐漸消散,就好像在春天明媚的陽光下,陰影處的殘雪漸漸融化一般。
或許可以,變得稍微喜歡自己一點的。
而金柏莉則是望向雷真,露出諷刺的笑容。
馬格努斯沉默了一段時間。
「不管我是那個人,或者不是那個人,都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反正我會繼續往我的目標前進——而那傢伙會來殺我。」
當然,並不只是這個平坦的胸部而已。
馬格努斯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你居然被指派爲校長的護衛啊?看來太過優秀也是個問題呢。稍微把爪子藏起來如何?這不是你祖國的一句諺語(注2)嗎?」(2 原文係指「能ある鷹は爪を隠す」(有能力的老鷹都會藏起利爪),爲日本俗諺,比喻真正的高手總是深藏不露。)
「洗耳恭聽。」
「……我銘記於心。」
(謝謝你,雷真先生。總有一天,我也……)
「你最好記住:製作人類是魔術師最大的禁忌。」
就跟我一樣,是個人類呀。
雖然男人都很可怕,但這個人——也許並不可怕呢。
金柏莉於是聳聳肩膀,像是在裝傻般繼續說道:
明明背後毫無防備,馬格努斯卻依然沒有轉身。他彷彿是想看清現況般,眺望着直到剛纔爲止還在戰鬥的方向。
「……使用活體的話,就只能算是單純的禁忌人偶罷了。」
這時,在他背後忽然傳來某人着地的聲音。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
「就讓我給你個忠告吧,不是以教授的身份,而是以一名人生前輩的身份。」
「你該不會相信他所說的那些蠢話吧?這可是你的拿手領域呀。」
「好啦……究竟從夏娃手中接過果實、並咬下第一口的人會是誰呢?」
金柏莉露出彷彿已經看透一切的眼神,而馬格努斯則是用火紅色的眼睛直刺向她。
「你知道嗎,馬格努斯?大約兩年前,在極東的窮鄉僻壤,似乎有個蠢貨想利用活生生的少女肉體來製作神性機巧的樣子喔。」
「玉蟲、鐮切,不需要再護衛了。」
一個人影站在高處,從頭到尾看着這場戰鬥。
兩名少女趕緊擺出備戰架勢,不過對方卻毫不畏懼,和善地向年輕人搭話:
馬格努斯並未回答,於是金柏莉「呵」地笑了一聲。
於是金柏莉露出得意的表情,繼續深入試探:
馬格努斯的視線前方,是橫倒在地上的雷真身影。他被四名少女團團圍繞,不知爲了什麼而被大家責備着。
「唉呀?你不否認嗎?」
氣得頭頂冒煙的夏露,也忍不住被逗得笑了出來。
潔白的天空微微帶着紅色光暈。
樹蔭的縫隙間射入橘紅色的光芒,小鳥們演奏起熱鬧的合唱,告知着全新一天的開始。
「……你纔是,難得的美貌會被糟蹋啊,金柏莉老師。」
安裏不禁心想:原本以爲很完美的姐姐大人,其實也有很強的自卑感。
接着,他彷彿再度失去興致般,轉頭看向前方。
那顏色就像是少女的肌膚一樣啊——金柏莉不禁如此想道。
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