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誘往混沌的花言巧語

1

下午的課程全部結束之後，雷真就帶着夜夜一起走出講堂。

夏露則是讓西格蒙特坐在她頭上，透過教室窗戶看着他們走出去的身影。

夕陽西沉，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暗。

在薄暮之中，雷真和菲利克斯碰面後，便穿越前庭而去。

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逐漸遠去，夏露的體溫微微升高，同時覺得胸口一陣刺痛。就在她抱着某種難受的心情，愣愣地目送對方離去時……

「你很在意嗎？」

西格蒙特忽然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才才纔不會呢。別別別說蠢話了。」

「用不着隱瞞，畢竟他確實是個很有趣的男人。」

「才才纔沒有什麼地方有趣的呢，小心我餵你喫青豆喔！」

「不，我不是在說菲利克斯。我在說的是雷真。」

「欸——」

夏露脹紅着臉，推敲了一下西格蒙特說的話，然後歪了一下頭。

「……有嗎？不就只是個無禮的變態罷了？」

「你還記得嗎？在餐廳裏，那個男人問過我『身體狀況如何』啊。」

「那又怎樣？」

「他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格來對待了。」

「————」

「如果是自己擁有的自動人偶也就罷了，但是如果是別人的自動人偶，那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充其量只不過是個『人偶』而已。照理說，他詢問的對象應該不是我，而應該是你纔對。像是『你的人偶狀況怎樣』之類的。」

被它這麼一說，的確是很奇妙沒錯。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啦。這下子我可以認真聽你說了。」

「喜歡喫……嗎？」

畢竟雷真自己本身就是出身於接手骯髒工作的一族。

打倒人偶使——那是就算菲利克斯不提，雷真也正打算要去做的一件事。也就是說，難道是風紀委員要指定某個目標人物嗎？可是，這種事應該是不受允許的……

雷真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因爲他已經明白那些人不辦退學手續的理由了。

既然如此……

菲利克斯露出燦爛的微笑，背後像是灑滿了閃閃發亮的星星。

在那些背後贊助者的眼中看來，中途離開學院的行爲應該可以視爲是一種背叛吧？

她帶着一份驕傲，強而有力地說着。

當中多半是由各國的軍方、財團、教團或企業組織等等來提供資金。

這所學院是魔術世界的最高學府，是一道非常難進的窄門。如果是能自己準備好資金、弄到學歷的人倒是還好。但是如果沒辦法自己準備這些東西，那就必須找到一個背後贊助者。

「如果這次的問題可以獲得解決，那麼我的參加資格根本就不算什麼——」

片刻的停頓。

「啊，夜夜來就行了。」

「……無論是誰？」

「好了，你應該聽懂我想說的話了吧？對學院來說，〈食魔者〉是個很大的威脅——是必須打倒的敵人。如果你想一舉成名，我想這是很理想的對手纔對。」

「去年十月，也就是從新學年開始之後，下落不明的人數共有二十六人——明顯地變多了。而且不只是這樣，自動人偶遭到破壞的案例也有十二件之多。」

（真是個讓人摸不清底細的男人啊……）

「我認爲——他似乎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啊。」

「無論是誰。」

沒錯，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畢竟夏露已經見識過了，儘管那個人稍嫌不夠優雅，但確實是個優秀的人偶使——他的體內充滿了強大的魔力。

「他們曾經救過你兩次。不只保護了你，而且還放了你一馬。要是他們與你爲敵的時候，你有打倒他們的覺悟嗎？」

「你不覺得他跟你應該很合得來嗎？」

「在機巧物理的課程上，他的人偶掐住了他的脖子對吧？」

雷真被帶往的地方，是風紀委員專用的空間。

菲利克斯開玩笑似地露出笑容。他那毫無諷刺意味的笑容，反而讓雷真感覺有些生厭。

「成果怎樣？」

2

雷真不禁傻住了。不，與其說是傻住，倒不如說是開始懷疑起菲利克斯是不是瘋了？

「我希望你去打倒一名人偶使。」

「不論是學生還是教授，每個人都是有嫌疑的。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可是你不一樣，因爲你是在幾天前纔來到這所學院的。」

「毫無頭緒。雖然有目擊者的證言，但誇大其詞的部分太多，幾乎都快變成都市傳說了。簡直就像開膛手傑克的再世一樣。目前我們弄清楚的部分，就是這所學院中有一個被稱之爲〈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人物，而那傢伙最喜歡喫自動人偶。」

「……你笑我？」

「食魔——誰啊？」

菲利克斯拿起茶杯，以優雅的動作喝起了茶。雷真則是焦躁地問道。

「你們要我打倒誰？」

「可能性很高。」

「無論阻撓者是誰，我都會排除的。」

那是設置在中央講堂二樓的一塊區域，由風紀委員主委的辦公室、風紀委員的待機室以及會議室，三間房間構成。雖然風紀委員是由學生們自願參加的，不過畢竟是維護學院紀律的重要存在——所以相對地，似乎待遇也不錯。

西格蒙特說着，「呵」地輕聲笑了一下。

「參加資格將由夜會執行部來提供。我們將會以風紀委員的全體意見作爲名義，把你推薦給夜會執行部。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沒有我們的推薦——只要這次的事件獲得解決，我想你的名氣應該也會大到讓執行部無法忽視吧？」

「像這種中途退學的人，就只能躲藏到地底世界去了。當中也有人因此誤入歧途，變成了犯罪者。畢竟學生實在很搶手——而這種情況並不僅限於檯面上的光明世界而已。諷刺的是，這世上多得是可以供他們轉換的跑道。」

緊接着，他又消掉了背後的星星，聳一聳肩說道。

「因爲，我有一個即使要讓這雙手染滿鮮血，也非得實現的夢想呀。」

她訝異地看着沉默的兩人，並且把茶杯放到桌上。

「……那種變態，怎麼可能跟我合得來？再說，我可是個現實主義者，別把我跟那種感情用事的傢伙相提並論。」

「沒錯，那些人是因爲另有內情，因此沒辦法辦退學手續的。」

「理由有兩個。第一，因爲你不是〈食魔者〉。」

西格蒙特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她再次將視線落向窗外。

「那就麻煩你了。」

「你說那場情侶吵架？」

夜夜突然渾身僵硬起來。對身爲自動人偶的她來說，這種聽起來像是在捕食的說法，大概讓她覺得不太舒服吧？

「我確實有興趣。畢竟我的狀況沒有從容到你亮出了參加資格，我卻可以視若無睹的地步啊。」

夏露緊緊地握起拳頭。

「當中大部分都是主動退學。畢竟這所學院的課程一點也不輕鬆，所以那些跟不上進度的學生，總有一天會走上被拋棄的命運。而且，這裏的學費也不便宜。讓人放棄不讀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自動人偶是人偶使的財產，也是重要的生財工具，就算不要了也可以賣掉。沒有理由加以破壞。

「然後呢？你是打算把誰的參加資格讓給我？總不可能是你的吧？」

「當然，我沒有瀟灑到可以說出這樣的話。畢竟我對魔王的寶座還是有所眷戀啊。」

「你爲什麼要讓我去做？」

夜幕逐漸低垂的校庭裏，已經看不到菲利克斯的身影了。

菲利克斯說的話彷彿就像什麼預言者一樣，看來他應該會提出什麼很麻煩的要求吧？雷真雖然覺得非常可疑，不過也同時被勾起了好奇心，於是開口問道。

過了一會兒，夏露像是甩去那沉重的質問似地，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不。但是，我就特地問你一句吧。」

「沒錯。如果是單純的脫逃者，應該不會破壞自己的自動人偶纔對。」

「請你先在沙發上坐一下，我去泡茶。」

即使雷真反覆回想，也想不出夜會參加者的登記代碼中有這樣一號人物。

「我不懂。既然不想繼續讀的話，就去辦退學手——」

「你是現實主義者？」

「……我想也是。」

「可是，最近的情況有點奇怪。」

夏露突然「啊」了一聲。

「我可是夏綠蒂·貝琉，是女王陛下策封了高貴的獨角獸徽章和北方領土的貝琉伯爵家的夏綠蒂呀。」

菲利克斯像是在確認雷真的意思般看了他一眼。

「我們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在這幾個月裏，我們與警衛互相配合，強化了夜間巡邏。當然，我們也不斷在進行自行搜查的工作。」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時，夜夜泡好茶回來了。

最糟的情況下，搞不好連性命都會不保。

「哦？難道你就是嗎？」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應該隨時都可以輕易停下夜夜的動作纔對。

菲利克斯在雷真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來，輕輕露出微笑。

菲利克斯搖一搖杯子，愉悅地說道。

「在這所學院中，每一年都會有好幾個人行蹤不明。」

他們大概會要求退學者歸還所有費用，甚至支付賠償金或者違約金——

菲利克斯不像是在岔開話題，於是雷真只好默默地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你的自動人偶泡的茶確實很棒，香味都沒跑掉。」

菲利克斯把茶具遞給夜夜，並且告訴她茶水間的位置。被雷真稱讚而充滿鬥志的夜夜，滿懷幹勁地走出了房間。

「……第二個理由呢？」

「你們要我提出什麼成果？」

「〈食魔者〉。」

「是有人襲擊了他們嗎——」

菲利克斯改變了說話的語調，用少見的嚴肅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那口吻像是在揶揄，不過，卻聽得出當中帶有一些好感。或許西格蒙特對雷真很中意也不一定。

「他當時就那樣讓對方掐着自己。所有的學生都在笑，因爲大家都以爲，他連自己的自動人偶也無法完全控制好。」

菲利克斯打開辦公室的門，招待雷真入內。

「喂喂喂……難道你們至今爲止都放任不管嗎？」

「遭到破壞？」

「首先，讓我向你表達歡迎之意。我可以將你跟我到這裏來的行爲，解釋成你對我說的話產生了興趣吧？」

菲利克斯放下杯子，恢復原本的笑臉說道。

雖然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好應付，不過雷真還是催促着他繼續說下去。

「就讓她去泡吧，她泡得滿不錯的喔。」

「也就是說，是我的作戰成功了。」

「因爲你很強。」

這不是在煽動也不是在奉承，菲利克斯以非常認真的口吻說道。

「我認爲，敵人的實力應該足以和〈十三人〉匹敵。如果讓普通的人偶使去對付，也只會被反將一軍而已。」

「你的稱讚我不會照單全收，畢竟我可是〈倒數第二名〉啊。」

「你對自己評價還真是低呢。」

菲利克斯臉上露出苦笑。

「你對於人數上的不利完全不當一回事，而同時打敗了複數的學生。你知道嗎？那些人都是差點就能進入百名之內的『候補組』。以實力來說都屬於前段班啊。」

「可是，他們的實力比起〈十三人〉可說是天差地遠。我的目標是魔王寶座——光是贏過那羣人根本沒有意義。更何況……」

雷真勾起嘴角，用充滿嘲諷的語氣說道。

「其實你的真正想法是『我會給你參加夜會的資格，所以你別再鬧事了』，對吧？」

「完全正確。」

菲利克斯也毫不畏縮。

「只要沒損毀學院的設備、造成他人受傷的話，並沒有任何罰則禁止學生私鬥——話雖如此，站在維持紀律的立場上，我們還是不能放任你那種攔路亂斗的行爲。」

「所以你們纔會想給我飼料，打算把我養得乖一點。」

「我比較希望你說這是一樁很公平的交易呢。畢竟對你來說應該也不算喫虧吧？」

這次換雷真露出了苦笑。

他們打算制止雷真的暴力行爲，並且讓他去跟〈食魔者〉對決。倘若雷真能夠贏過〈食魔者〉當然是最好的，但是就算他落敗了，風紀委員方面也沒有任何損失。到頭來，只有菲利克斯纔是最大的贏家。

「到這邊爲止，你有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問的？」

「夜會的參加者有一百個人。如果我獲得參加資格的話——」

「當然，就會有人被踢出去了。不過……」

原本該是心臟所在的部位，被挖空得只剩下一個圓形的凹洞。

「……這是誰的人偶啊？人偶使怎麼了？」

「別用那種低俗的說法形容！我的感情纔沒那麼低劣呢！」

「吶，夏露，你對這件事怎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沒有任何人親眼目睹過『進食』的現場狀況啊。」

「沒看到魔術迴路啊？」

「雷真，過來這邊吧。」

菲利克斯則是一如往常露出和善的微笑。

「在技術科大樓後方的樹叢裏，發現一具『被喫過』的人偶。似乎是昨晚遭到攻擊的。」

「你是打算舔我吧！給我滾到那邊去！」

「我說你啊，是在暗戀那傢伙嗎？」

「居然會慌張成這樣，真不像你的風格啊，莉茲。總不會是〈食魔者〉出現了吧？」

「時間點未免也太糟糕……不，或許應該說是太湊巧了吧？」

夏露忽然一把抓住雷真的領口把他拉了過去，用宛如在咬人般的恐怖神情在他的耳邊說道。

菲利克斯的玩笑話卻換回嚴肅的回答，讓他也不由得斂起笑容。

「這就是敵人的老把戲。他必定會把心臟部位——裝有魔術迴路的部位消滅。」

他聳了聳肩、拍了一下腿後站起身子。

「快讓我看你的傷口呀，雷真！都流血了！」

夏露低着頭回答道。

「嗨，夏露。西格蒙特也來啦。」

突然有個人連門都不敲就衝了進來。

就在兩人上演着這出鬧劇的時候，夏露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接下這件差事，其實也不差……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喂，你等一下啊。」

少女發現房間裏有來客，而驚訝地停下了動作，變得像人偶一樣僵硬。

3

菲利克斯保持着笑容，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殘骸臉孔的下半部被破壞得稀爛，根本看不出原形。四周濺散着像血液般的物體，就像是被什麼野獸啃食過一樣。

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其他地方見過類似的痕跡。

自動人偶的自我人格，是透過〈夏娃的心臟〉所產生的……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只要〈夏娃的心臟〉沒事，自動人偶就能重建。有的人偶甚至能夠自我修復。反過來說，如果那個部位遭到破壞，就代表着自動人偶的死亡。

夏露「嗚！」地小聲呻吟了一下。雷真也忍不住蹙起眉頭。

簡直就像屍體一樣。

菲利克斯用調侃般的口吻說。

……不過，在他還來不及確認原因之前，那股不協調感就消失了。

「恕我失禮了。我是擔任主委輔佐的莉瑟特·諾登。」

「西格蒙特！」

「什！你！笨——」

菲利克斯先離開後，夏露變得一臉無精打采。看來是對她剛纔說出那番討人厭的話而感到後悔的樣子。

「你怎麼啦？」

菲利克斯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轉身看向雷真。

簡直就像什麼殺人現場一樣啊。雷真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從封鎖線下方穿了過去。他的感想似乎並沒有錯，畢竟被放置在現場的物體——

那是一位有着活潑的及肩頭髮、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有知性的少女。雖然外表整齊端莊，感覺應該是出身貴族，但難以否認的是，相較於夏露或菲利克斯，她給人的印象稍嫌樸素了些。手臂上掛着『Censor』的臂章，手上也戴着象徵夜會參加者的白手套。

「沒、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食魔者〉是個無差別的隨機殺人犯——我也有可能會遭到襲擊呀。又不是和我完全無關的事。」

而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那詭異的傷口。

「這也不叫低劣吧？沉醉在戀愛之中是很自然的現象啊。」

夜夜首先發現了那個人影。

原來這傢伙也會出現這種表情啊？讓雷真如此感慨的時間也就只有這麼一下而已。

確實，現場有一顆雷真很眼熟的鐵球，砸爛了人偶的腳部。

「是喫掉的意思嗎？」

「別說是她，就連我都感到怒不可遏啊。」

從斷裂之處可以看見腹腔內部。由於裏面的構造做得還算精細，讓人有一種像是在窺看人體內部的感覺。而暴露在外的齒輪、電線等等零件，反而營造出比真正的人類屍體更讓人感到噁心的氣氛。

正當雷真一行人不發一語地走在通往技術科校舍的細長小路上時，夜夜突然間有了反應，像起了戒心的貓一樣，用狐疑的眼神凝視前方。

「放開，放開我！」

「在夜會兩百年的歷史當中，從來沒有第九十九名或者一百名的人當上魔王。所以就算有人被你踢出去了，不會對整個大局造成什麼影響。」

「你也來了啊，夏露。」

「別看她外表那樣，其實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想必她是覺得無法坐視不管吧？」

「我們去看看吧，雷真。可以看到人偶被喫剩的狀況喔？」

接着他把視線轉回菲利克斯身上，向他確認自己注意到的事情。

雷真用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哦——害羞了，害羞了。

「我就叫你閉嘴了！小心我在你的心臟上開洞喔！」

菲利克斯出面圓場了。

在樹叢的陰暗之處，學生們圍成了一道人牆。而就在靠近雷真一行人的地方，有個頭上端坐着小龍的少女，一臉不悅地佇立在那裏。

菲利克斯在人牆的另一端對雷真招手。夏露連忙縮回手，傻笑着含糊過去。雷真依然決定不要開口吐槽，而帶着心情突然變好的夜夜，往菲利克斯的方向走去。

「是的。」

「我是赤羽雷真。」

雷真瞥了夜夜一眼，發現她正露出略微發青的臉色，俯視着那具死去的人偶——看起來似乎有點害怕的樣子。

「因爲引起了騷動……」

夜夜連忙衝了過來，想要抓住雷真的手。

「讓我來介紹一下吧，雷真。這位是莉茲，是我很信賴的監察員。」

少女這纔回過神來，清了清喉嚨。

但是——這會不會有點奇怪？

雷真正打算要問夏露的看法，卻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不過也是因爲這樣，雷真覺得自己可以信任他。

莉瑟特用和她的動作一樣嚴肅的用字遣詞做起報告。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雷真。」

「痛————啊！」

那物體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散落在隔了一些距離的地面上。

「這兩方面現在都還在確認當中。不過從狀況看起來，這具自動人偶應該是〈鐵球手〉——也就是你昨天擊退的那具人偶。」

雖然他臉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不過眼眸裏卻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菲利克斯！」

「哈哈，也對。如果我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那麼我向你道歉。」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Candy〉啊……）

她的模樣不太對勁，於是雷真抓住了她的手臂，讓她停下了腳步。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莉瑟特。

（應該、不會吧……）

食人（Cannibal），加上糖果（Candy）。雖然不過是把兩個司空見慣的詞彙給放在一起而已，就把這傷口的特徵完全表現出來了。

「你依然還是那麼愛湊熱鬧啊。或者該說是消息靈通呢？」

菲利克斯直盯着雷真，原本總是笑得眯在一起的眼睛，現在卻睜得大大的。雷真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

稍微進入樹叢後，便可看到那裏拉起了一條「禁止靠近（Keep Out）」的封鎖線。風紀委員擋在布條前，嚴加看守着不讓看熱鬧的人羣弄亂現場。

傷口的表面極度平滑，就像是被舔到融化的糖果。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就算你擅自做出行動也不會有什麼好——」

夏露緊閉着脣瓣，肩膀直打哆嗦，兩眼無神地看着半空中。

在一瞬間，雷真的五感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傢伙真是比想像中更——不，正如想像，是個性格相當冷酷的人。

雷真一派輕鬆地向他們打招呼……可是，夏露不斷偷瞄過來的視線，卻越過了雷真，而投向他身後的菲利克斯。

一陣魔力傳導。小龍露出尖銳的獠牙，喀喀一聲往雷真的手咬了下去。

夏露也不回答雷真便轉過身子，走向其他地方。

菲利克斯穿過夏露面前，與莉瑟特一起走進樹叢深處。對負責看守的風紀委員搭話後，又往更深處前進。

「……走掉了。」

夏露瞬間臉紅到讓人覺得可憐的程度。

居然不理我？雷真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他也沒有幼稚到當場對着她吐槽。

見到她的態度，就算是對戀愛遲鈍的雷真也理解了。

「我的力量還談不上要幫助別人……不過，」

雷真搔一搔頭，臉上浮現出帶有自嘲的笑容。

「畢竟我自己也很需要夜會的參加資格啊。」

「也就是說……？」

「稍微給我一些時間考慮一下。」

「這當然沒問題。畢竟你也要去詢問另一個『交易對象』的意思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切都看透了一樣。搞不好菲利克斯早已掌握住雷真背後的幕後人物了。

「今天就先這樣吧，我必須要去工作了。」

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麼我就靜候佳音囉」，便轉身走回現場。學院的自治權力非常強大，這點在警察權上也不例外。只要沒發生什麼殺人事件，市警是不會出動的。而相對地，風紀委員和警衛就必須扛起這份重責大任。

雷真心想，打擾到他們做事也不太好，於是決定回到宿舍去。

他帶着夜夜，從看熱鬧的人羣間鑽了出去。

當兩人離開樹叢，在小路上走了一段距離之後……

「請等一下，雷真˙赤羽。」

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了他。正是菲利克斯的輔佐官——莉瑟特。

她面帶嚴肅的表情，在雷真耳邊小聲說道。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是什麼祕密嗎？」

「是的，這不是一件能夠在大庭廣衆下說出口的事情。」

「是男女之間的親密行爲嗎？」

「要說夢話請你等死了之後再說——不，我說錯了。請你給我去死。」

西格蒙特微微地低下頭，深感歉意地低聲說道。

西格蒙特從窗緣上一躍飛起。它的動作非常輕快，幾乎和小鳥沒什麼差別。看來它呈現小龍狀態的時候，是不需要魔力就能自己飛行的。

剛纔的事件現場聚集了大批的學生們圍觀，也就代表這件事非常引人注目。菲利克斯所說的話大概不是騙人的。

『——爲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嗚哇，超不適合她的。

雖然詳細的內容如果不問菲利克斯也不清楚，但如果〈食魔者〉是個輕易能遇到的對象，那麼風紀委員（或警衛）應該早就解決對方了纔對。

「軍方的方針似乎是『GO』……」

不由分說地準備要拉下雷真的拉鍊。於是雷真狠狠給了夜夜一拳，中止了她的暴行。

『禁忌人偶是一種受到詛咒的存在，而在特性上，有時候也會有非常不講道理的狀況。』

「你不覺得太可疑了嗎？說什麼要送給我參加資格——他們那羣人有這種權限嗎？」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雷真回到宿舍。

「你突然在做什麼？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故障嗎？」

況且，菲利克斯自己也說過了。即使沒有風紀委員的推薦，只要雷真能夠打倒〈食魔者〉，便能一舉成名。夜會執行部也將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他畏畏縮縮地走進房間，便看到夜夜哭着衝了出來。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4

夜夜並不氣餒，繼續睜着淚汪汪的烏黑眼眸說道。

簡單來說，這是莉瑟特在背地裏說人壞話。她在告訴雷真關於夏露和西格蒙特的不好傳言。

「還真快啊。結果是？」

雷真強硬地把死纏着他的夜夜剝開。

「——不要！夜夜也要一起去！」

『好像是吧。』

觀察了一下她苗條的身材、充滿知性的五官後，開口說道。

這下子就連雷真也不禁沉默了。

夜夜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芒，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這有哪裏不一樣啦，哪裏？」

「這種小事你不必介意啦。畢竟，我原本是個打算對你們大打出手的人啊——再說，如果要道歉的話，也應該是夏露來道歉纔對吧？」

「夏露她……」

「今晚我就此告辭了。改天見吧，雷真。」

「嘿，西格蒙特。你是替夏露跑腿嗎？」

雷真伸手製止了充滿戒心的夜夜後，笑着將對方迎進房間。

莉瑟特深深地點了一下頭之後，帶着雷真離開了現場。

「……我知道了。」

雷真目送夜夜拖着沉重步伐的背影離去之後，轉回身子面向莉瑟特。

『魔山……嗎？聽起來還真有一回事啊。』

「根據小紫的說法……」

「對方真的值得信任嗎？」

『其實那原本並不是她本人的暱稱，而是她的自動人偶的別稱。』

「～～～～！」

一個像小鳥的影子降落在窗緣上，叩叩地敲着窗戶玻璃。

「別囉嗦了，你先回宿舍去。畢竟要快點去商量纔行不是嗎？」

「雷真……請問你是覺得不能接受嗎？」

剛纔那一瞬間，夏露有施展出魔力。也就是說，「咬下去」的動作並非出自西格蒙特的本意，而是出自於夏露的意思。

換句話說——問題就在自己能不能打得贏了。

「你是半路搶劫的土匪嗎？就算是山賊說的話都比你有水準啊！」

原來如此，看來這些基本資料他們早就已經調查好了，真不愧是軍方。當然，他們是經過評估之後覺得有利，纔會發出「GO」的指示吧？

方纔，在沒有半個人的教室裏，莉瑟特猶豫了一陣子之後說道。

「我也不清楚，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而已。」

『你根本就在討厭我對吧？跟討厭毛毛蟲一樣討厭我對吧？』

西格蒙特的眼睛凝視着殘留在雷真手上的清晰齒痕。

「我要聞味道，確認那隻狐狸精有沒有做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禁忌人偶。這個詞彙說什麼都會令他喚起一段作嘔的回憶。

「雷真……！難道你是被罵了就會感到興奮的那一型……？」

「然後呢？你跟硝子小姐商量過了嗎？」

『別拐彎抹角了，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請快點脫掉你的內褲，雷真！等你脫了之後我們再談！」

雷真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手工藝？所謂的手工藝，是指那個……編東西、縫東西之類的？

雷真雖然看不懂龍的表情，不過西格蒙特似乎是在苦笑。

「那個金斯佛特家，聽說和英國的諜報機關有所掛鉤，而且還是在上議院中極有勢力的議員。那個人父親——華特大臣，在過世的女王陛下還在位的時代就很有權勢，可說是大英帝國重臣——據說連學院也沒辦法不遵從他的意願。」

不，或許應該是「能不能找到」纔對。

『你還聽不懂嗎？你的腦子裏長滿了蛆嗎？』

「誰會做啊！你到底是用多扭曲的眼光在看待別人啊！」

（首先得從搜索開始嗎……這樣真的趕得上夜會開幕嗎？）

「我回來啦。房間沒事吧，夜夜？」

「那麼，我就來聽聽看你所謂的『祕密』吧。」

「她經歷過一些很特別的經驗，所以偶爾會變得神經過敏，也會做出錯事。她的個性上絕對稱不上是老實，不過本性是很善良的。是個把手工藝當興趣的無害女孩。」

「嗚、嗚……小紫有傳來一項留言。」

雷真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下。畢竟他已經沒打算繼續認真聽下去了。

「請雷真要儘快回來……在宿舍化爲一堆瓦礫之前……」

「你可別亂來好嗎？管它是瓦礫還是廢墟，總之你可別亂來好嗎？」

『請你要小心夏綠蒂同學。』

『她的登記代碼是〈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而學生們都稱呼她爲〈暴龍〉（T.rex）——請問你知道這個原由嗎？』

雷真像是在打量似地看着莉瑟特。

接着她突然蹲了下來，緊緊抓住雷真的腰部。

雷真不禁心想。原來是想說這種事啊？

『餵雞肉對吧？』

「不，這是我的擅自行動。我想爲剛纔的事情向你道歉。」

『雖然要說這種話會讓我感到有點內疚。』

『我們在想，〈食魔者〉或許也是一具禁忌人偶。』

「夜夜，你先回去。」

「我是軍方的走狗，既然他們下令去做，那我就只能去做啦……可是，」

「我想她當時應該只是因爲很激動吧？就算對方是小狗小貓，如果在那種情況下對它們伸出手，也是會被咬的啊。」

『那是一具禁忌人偶。』

雷真凝視着它飛遠的身影，回想起他和莉瑟特之間的對話。

它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不久後，西格蒙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

「小貓嗎？你這個形容詞還真是貼切。」

老實說，雷真感到非常意外，而不由得陷入沉默。

他莫名感到一股不悅的心情，於是別開了原本朝向莉瑟特的臉。

陷入沉思的雷真，被啪答啪答的振翅聲拉回現實世界。

「希望你別把她想得太壞。她本來不是那種會對我發出『強制支配』（Force）的女孩啊。」

『在貝琉伯爵家有個代代相傳的傳說。據說初代的貝琉侯爵擊敗了棲息在魔山的暴龍——西格蒙特，並且將它馴服之後用以使喚。他因爲這個功勳而受頒子爵，而他的子子孫孫們，也都在西格蒙特的協助之下建立了許多功勳。』

『不知道。』

雷真的話中別有深意。夜夜似乎察覺了他的意思，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你也錯了好嗎，夜夜。在各種意義上都錯了好嗎。」

雖然夜夜依然啜泣不止，不過雷真也沒心情繼續陪她鬧了，於是決定無視她的態度而問道。

『在傳說中，那隻暴龍不但會喫人，還會燒燬城鎮，幾乎無惡不作。而到了現在也是，據說如果不定期餵它喫肉的話，就會無法維持肉體。』

『西格蒙特的？』

他用確認似的眼神凝視着夜夜。

『有的必須要吸食生血、有的必須要啃食人肉、有的只能在暗夜裏活動——甚至，也有以殺戮爲樂的禁忌人偶。』

夜夜將視線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搜索記憶似地說道。

夜夜擤擤鼻子揉一揉眼睛，嘀嘀咕咕地說。

「請問你是指菲利克斯先生嗎？」

『然後呢？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哦，就是——』

正當雷真回想到這裏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冷冽的寒氣中斷了他的回憶。

轉過頭去，就看到夜夜正以宛如全日蝕般的暗黑眼神凝視着他。

「雷真……你正在想那個狐狸精的事……」

「……爲什麼你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直覺特別準確啊？」

「然後呢？請問從明天開始我們要怎麼做呢？」

「就去找找看吧。事到如今，〈食魔者〉就由我來解決。」

突然，雷真輕聲笑了一下，搖一搖頭說了聲「不」。

「是由我們來解決。沒問題吧，夜夜？」

「是！」

夜夜充滿精神地舉手同應。

接着，她又以狐疑的眼神凝視着雷真說道。

「雷真該不會是看上了那隻狐狸精吧……？」

「態度變來變去，還真是忙碌的傢伙啊。」

「你還是先把內褲脫掉吧！」

兩人一進一退地拉開又縮短距離，猶如蛇和獴似地彼此牽制。

看來今晚似乎又是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了。

5

晚上九點。在風紀主委的辦公室裏，菲利克斯正把文件攤開在桌子上，難得一臉認真地寫着東西。

忽然傳來「叩叩」兩聲非常規律的敲門聲。

「……做了什麼？」

「他不可能不接的。至少，我已經誘導讓他會想接下來了啊。」

「我？」

「打擾了。」

雷真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不過，他眼前的光景似乎不是作夢，也不是幻覺。

「————」

「可是他卻不同。他甘願冒着讓人偶毀損的危險，停下失控中的列車——拯救了許多的乘客。他大可以選擇自己逃走的啊。」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後，轉頭看向聲音響起的方向。

菲利克斯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柔和下來。

「嗯，他就坐在上面。搞不好，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也不一定。」

「請問你是早已知道他會接下委託了嗎？」

「契約書啦，像這種事情就要公事公辦纔行啊。」

菲利克斯遞出剛剛寫好的文件。

霎那間，莉瑟特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不過菲利克斯並沒有注意到。

夏露全身跳了一下，行動突然變得很可疑。

然後深呼吸一口讓自己鎮靜下來後，總算小聲嘀咕起來。

隔天早晨，在被窩裏拖拖拉拉的雷真，被陶器摔破的聲音吵醒了。

莉瑟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稍微看了一下接過來的文件，上面寫着跟菲利克斯先前對雷真說過的內容一樣的契約。只要雷真打倒了〈食魔者〉，菲利克斯就會以風紀委員的全體意見爲名，將他推薦給夜會執行部。

「你如果想找我約會……我也無所謂喔？」

菲利克斯離開椅子，站到窗邊，凝視着夜晚的黑暗。

「雷真·赤羽向我們聯絡，說他願意正式接下委託。」

「請問你認識他嗎？」

「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願意接下來的。他會在這種時機出現，真的是太巧了——簡直就像上天的安排一樣啊。」

「我知道啦。用不着你多作解釋。」

「請問這是什麼？」

菲利克斯露出一臉絲毫不覺得意外的表情回答着。

「〈食魔者〉必須要由我們來打倒，要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在夜會開始前，就讓他從這所學院消失吧。不論要用多麼卑劣的手段。」

一瞬間，夜夜捏碎了她手上拿的杯子。

他眺望的另一端，是一片夜幕低垂的世界。

「你知道嗎，莉茲？在他來到這所學院的那一天，市街上發生了一件鐵路事故。」

「辛苦了，莉茲。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架子還真大啊，找我有什麼事？」

「他把失控的列車擋下來了，靠着他的自動人偶。」

今晚，恐怖的野獸又會在那裏出現了。

「所以我想說，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纔對。」

列車是巨大的質量體。要是被它碾過去的話，自動人偶就會四分五裂的。

「你……」

6

菲利克斯轉動椅子，看向窗外。

「那是一則篇幅很小的新聞。畢竟是隻有二十名輕傷者，所以沒人會注意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問題不在那裏。在遇上那場事故時，你猜他做了什麼？」

「對於準備參加夜會的人來說，自動人偶可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財產。照理說，應該不會想讓人偶受到任何傷害纔對。」

夜夜正佇立在房間入口，手上拿着玻璃杯，腳邊散落着水瓶的碎片。

「……夜夜？你一大早在幹嘛啊？」

「太好了。那麼，你明天能替我把這個交給他嗎？」

走進房間的人果然就是莉瑟特。菲利克斯對着她微微一笑。

「不，我跟他是初次見面。不過，我對他確實有一些事前的認知。」

「……你在幹嘛啊？這裏可是男生宿舍耶？」

而在她的面前，則是一名頭上坐了一隻小龍的少女。

莉瑟特不愧是個腦筋轉很快的人，光是聽到這裏，似乎就已經察覺到了。

她的視線忽右、忽左、接着又忽右。

要說那是偶然的話，也未免太湊巧了。可以說是「湊巧過頭」。

「事故？哦哦——就是那個車廂脫軌什麼的。」

「難道說，在那班火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