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愚者的選擇

1

野獸的咆哮，挾着一股魔力、如迫擊炮般瞬間射出。

革魯賓與洛基跳躍起來閃開攻擊。流彈飛出交戰場，擊碎了作爲〈邊界〉的石柱。碎片四散，劃傷了夏露的臉。

（那是、什麼呀……？）

夏露的視線緊盯戰場。拉比單方面壓制着對手，衝刺、接着炮擊。面對接二連三的快速攻勢，革魯賓只能不斷閃避。

每當拉比使用那股巨大的力量，芙蕾的肌膚就會破裂、出血。

芙蕾已經連走動都感到困難，只能蜷伏在原地，掙扎、痛苦着。

在夏露的頭上，西格蒙特低聲說道：

「不妙，芙蕾的魔力正被強硬地吸取出來啊。」

「強硬地……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再這樣下去的話，那個小姑娘……會死喔！」

拉比猛烈地對革魯賓展開攻勢。忽然，它的腳踝被短劍砍傷了。

革魯賓的短劍縱橫無際地飛舞着，拉比不得已只好後退。

八支短劍飄浮在空中，以洛基爲中心緩緩地畫着圓。（吐槽：洛基你也學御劍術了麼）

「那就是〈劍之結界〉……！」

這就是洛基被大家公認爲馬格努斯強勁對手的原因——能夠自動攻擊入侵者的結界。

拉比才剛伸出腳，短劍立即以敏銳的動作飛至，毫不留情地向它切砍。

刺擊、貫穿、血肉橫飛。但是——

一被短劍割傷，拉比身上就會立刻冒出水泡，將傷口修復。

那是何等的再生能力！但看來並非毫無代價。每當拉比受傷，芙蕾的身體就會溢出鮮血，蒸發後變成一團黑色的煙霧。

（血液、被轉換成魔力了……！）

他聽到了夜夜的慘叫聲，緊接着——

「正合我意，看我怎麼把你打回去！」

失去意識的魔術師幾乎不會釋放魔力，這跟動物之所以不具備魔力是相同的道理。清醒程度低落而失去知性的人類就不會有魔力。

某個影子閃過呆站在原地的革魯賓身旁，衝進場內。

那個「笨蛋」則是露出得意的笑臉，悠哉地說道：

「你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當然是要阻止拉比了！」

「別囉唆了，退下吧。有個人比你更適合啊。」

「我不會！」

「洛基……」

「那是我的臺詞！你打算要做什麼啊！」

突然，他從側面被人用身體撞開。因爲身體虛弱的關係，雷真無從抵抗地倒在地上。

「我爲人既謙虛又寬容，但是……面對只會出一張嘴的男人，我會忍不住想殺了他！」

「看，你那副德性能做什麼？要救芙蕾的話，就只能這樣做了。」

「那是我的臺詞。不相干的人給我閃一邊去。革魯賓！」

「……那·個·笨·蛋！」

「只有受招待的人才能站上夜會舞臺，距離你出場的時機還早得很……未被喚名卻上臺可是很沒規矩的一件事。」

「搞清楚！那傢伙可是很疼愛拉比……把它當成家人一樣啊！殺死拉比而只有自己活下來的結果，怎麼可能拯救她啊！」

洛基輕鬆地將大劍往上一揮，把拉比巨大的身軀彈開。接着立刻解除革魯賓的變形，讓它朝拉比突擊。

「你纔給我看着！」「不，你纔是！」「你啦！」

「快點解決這傢伙，然後讓我殺了你！」

雷真將身體靠上芙蕾的脖子，隔着圍巾用手臂環住。

「我兩邊都要救。吹鳴二十四衝！」

「——那你又打算怎麼做！難道要對芙蕾見死不救嗎？」

就像是在保護雷真一樣，某人的背影肅立在他眼前。當然，那就是洛基，而擋下拉比的則是他握在手中的大劍。

「等等，夏露，你打算做什麼？」

夏露回頭，發現金柏莉就站在她背後。

「救不了啦！」

就這樣，原本應該身受重傷的〈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竟出現在戰場中央。

「也讓我加入吧，我沒有一起跳舞的對象啊。」

金柏莉不懷好意地笑着。她的視線越過夏露的身體，看向空中。

對於能夠笑出來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但若不笑就沒辦法支撐下去也是事實。如果一個恍神，雙腳就會開始發抖。縫在胸口上的線緊繃着，感覺像是快要斷開一樣。而且，平常的慣用手還沒辦法動。

那不是牙齒互相咬合的聲音，而是大劍擋下利齒的聲音。

2

『I9;m ready』

一邊是擁有美麗黑髮的最高級自動人偶。而另一邊則是——

傳來「鏘！」一聲堅硬的撞擊。

夜夜牽制着拉比，分散它的注意。趁着這個機會，雷真飛奔出去，衝到蜷伏在地上的芙蕾身邊，將她抱起。

「既然這樣，這裏就沒你出場的份了。那傢伙由我來阻止。」

洛基一邊與拉比比拼着力氣，一邊放話：

「你做什麼！」

就算如此，雷真依然非做不可。

順勢跳躍起來後，神祕的影子分裂成兩個人影，分別着地。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夏綠蒂。」

但是現在的拉比並沒有善良到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宛如雙禽互鬥般的一場捉迷藏。那飛快的速度，讓圍觀羣衆不禁發出一陣驚歎。

身軀宛如一隻巨熊的拉比不斷髮出低沉的呻吟。

「革魯賓，停下！」

銳利的犬齒彷彿要咬破喉頭般直逼而來。洛基用雙手掐住拉比的脖子往上抬，抵抗着它的攻勢。但那終究只是人類的力量，眼看就快要撐不住了！

不用說，人的血液量是有限的。再繼續下去，等待着芙蕾的只有死亡。

要不殺死拉比而阻止它的方法，就只有這個了。

「怎麼看都不正常呀！我要秉持身爲高貴者的義務，進行人命救助——」

雷真趕緊將芙蕾推開，自己也閃到一旁。因腳步不穩而跌倒在地的雷真，逐漸被拉比的影子覆蓋。

那影子踢飛了拉比，解除洛基的危機。

激烈的一踢擊中雷真腰部。鎖骨發出一陣劇痛，讓雷真不禁縮起身子。

革魯賓並不打算砍殺拉比，只是接連朝它揮出刀刃。拉比不斷被逼退，而夜夜早已在它背後待機。拉比被兩具自動人偶前後夾攻，動彈不得。

「你什麼都沒搞懂！笨蛋給我閉嘴，好好看着我要做的事！」

大概是野生的直覺，讓拉比察覺到自己的危險了。它一左一右地踏着步伐，躲開夜夜的攻擊。但是，夜夜依然輕快地變換方向，窮追不捨。

突然，拉比改變了方向，朝雷真衝刺而來。

在這種時候無法下手的廢物，是誰都無法守護的。

活血是一種高純度的魔術素材，就好比汽油那樣。當前情況似乎是經由特殊的機巧或是魔術程序，強制轉換成魔力的樣子。

呼應着洛基的指令，革魯賓飛上半空中。就在鋼鐵製的自動人偶要做出動作之前，雷真捶了一下洛基的後腦勺，妨礙他的行動。

「是！」

『YES...?』

雷真苦笑了一下，跳起身子回應他：

「你纔是笨蛋！如果你攻擊的話，芙蕾的性命就會相對縮減啊！」

夏露帶着不好的預感轉身。

「你這傢伙，不管怎樣都要妨礙我就是了吧？」

雷真用盡全身的力氣、宛如要捶打對方般大吼：

「老師！雖然您這麼說，但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了呀！」

一受到洛基命令，革魯賓停止了攻擊。

銳利的牙齒緊逼雷真喉頭。夜夜……來不及趕過來了！

『不行！』

可是，不做不行。

芙蕾的雙眼呆滯、焦點模糊，雷真瞬間感到一陣猶豫。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但如果對方是一名少女的話，雷真的覺悟也會變得遲鈍。

「你做什麼啊！」

伴隨着「轟轟轟！」的暴風聲，大劍往上空浮起。

兩個人又展開了一場像小孩子一樣的爭執。現在明明就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可是這兩個人的個性似乎真的合不來的樣子。就在這時，拉比衝了過來……不過，夜夜與革魯賓卻合作無間地擋住了拉比。（吐槽：好基友）

不只西格蒙特，身後同時傳來另一個聲音阻止了夏露。

兩個人同時展開動作。

夏露的頭頂不禁冒出了熱氣。

它如彈跳般往前衝刺，對革魯賓使出一記強力的頭槌，將它撞飛。接着順勢撲向洛基，壓在他的身上。

下個瞬間，洛基的腳畫出一道弧線。

雷真在大叫的同時，把手放到夜夜背上，直接注入魔力。

「雷真！」

「說笑！」

難得帥氣登場，這下真的有夠丟臉。雷真趕緊站起身子，對撞開自己的犯人——洛基大罵：

洛基將手心伸向革魯賓，於是革魯賓立刻變形了。

芙蕾全身流着血，大叫着。可是，拉比卻充耳不聞。夏露再也忍不下去，準備衝進場中。

沒錯，今晚可以站上夜會舞臺的，還有一個人。

他一邊忍受彷彿要貫穿身體的劇痛，一邊露出了笑容。

不是傷害拉比——而是讓芙蕾失去意識。

「嗚……拉比……不可以……！」

洛基釋放出熊熊殺氣，不過雷真也不避開視線：

「只要一擊破壞〈心臟〉，那隻怪物就會停下來，就能救芙蕾——」

夜夜低下身體，像風一般迅速向前衝刺。

「廢話。你——打算要殺了拉比對吧？」

雷真胸口的傷傳來陣陣脈動，像是燃燒般感到炙熱。

西格蒙特緊抓住她的帽子，夏露則是連回答都感到不耐煩：

雷真走到它的面前，

「……不這樣做的話，會危害到周圍的人，芙蕾、也會死。」

「拜託了，夜夜。好好擋住那傢伙！」

這時雷真已經趕到了芙蕾身邊，和剛纔一樣，抓住她的脖子，勒住頸動脈。

短短一瞬間，通往腦部的血液被阻斷的芙蕾手腳一癱，昏了過去。

拉比痛苦地搖晃着身體。

用前腳挖着土，不斷甩着頭，步履蹣跚，尾巴也失去了力氣。

剛剛還膨大得讓人喫驚的肌肉漸漸縮小。

最後，它「啪！」地應聲倒在地上，變化迅速得讓人錯愕。

成功了……正當所有人都這麼想的時候……

拉比的肩膀突然爆開，血肉四散。

3

戰局不了了之——過了十幾分鍾後。

在醫學部的入口玄關，一個人影不斷來回踱步着。

是雷真。他正坐立難安地等待着某個人，而夜夜則是小心翼翼地注視着那樣的他。大概是在擔心主人的傷勢吧？

忽然間，雷真停下了腳步。他敏銳的聽覺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而他的視覺也是一樣，看到了屋外的燈光底下，飄飄地出現了兩個人影。那身穿着豔麗和服的樣子，雷真不可能會看錯，正是硝子與伊呂裏。

雷真奔出玄關，迎接那兩個人。

「抱歉，謝謝你。我……除了硝子小姐之外，沒有可以拜託的人……」

「我等一下再來跟你說教。那個差點壞掉的孩子在哪裏？」

雷真小跑步地帶着硝子來到醫務室。

打開醫務室的門後，四個人影映入眼簾。

戴眼鏡的醫師、靠在牆上的金柏莉，以及醫療隊的兩名女學生。而在他們的後方，芙蕾正躺在一張簡易病牀上接受治療。

當中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克魯爾醫師。

雷真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硝子話中的含意。

畢竟如果可以量產出強力的士兵，那就萬萬歲了。

「你是說……把機巧、裝進人類體內？」

「幫它包紮繃帶。」

不是已經親眼看見了嗎？在那棟美其名爲孤兒院的設施裏，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

「漂亮。」

「……是，猶宓它、確確實實說過這樣的話。」

而雷真與夜夜兩個人則是像被叫出來訓話的問題兒童一樣跟在她的背後。

硝子用一種對周遭熟悉到令人不可思議的腳步走在走廊上。

「體色的變化就是一種副產物呀。因爲對肉體造成了負擔，而讓色素崩壞的關係。」

「可是，那是障眼法。不過是爲了利用那兩個孩子而捏造的說詞。」

讓它活下來。在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後，雷真全身放鬆了下來。

「〈白神子〉——在這個國家似乎被稱作〈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樣子。與生俱來就擁有豐富魔力的孩子。如果可以『量產』的話，你不覺得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嗎？」

不覺得，怎麼可能覺得。

她說着就從袖口中取出一個包裹。「啪！」地一聲打開來，裏面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工具。各種寶石「喀啦喀啦」地在桌上滾動，雷真因那奇異的模樣而瞪大眼睛。

硝子並沒有停下雙手，緊接着解開綁在腰上的鎖鏈，圍繞在拉比的四周。

「也就是說，芙蕾跟洛基是……」

夜夜鐵青着臉，就連伊呂裏都皺起了眉頭。

完成工作後的硝子看起來非常輕鬆。但是，她的沉默卻讓人感到恐懼。雷真不僅沒有完成軍方的指令，還差點讓夜夜遭到破壞。因爲一時大意受了重傷，由於一心想拯救拉比，明知會被學院盯上，也還是把硝子叫來了。他根本就不缺被痛罵的題材。

「石頭……？」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硝子的手臂纖細而白皙，手指也很修長，以女性來說稍微顯得有些消瘦，那正是經驗豐富的工匠手指。

不過，企業、或是軍方，有可能……就會如此覺得。

「我擅自出手也沒關係嗎？」

「我是個人偶師，比起扮醫生，做木工還比較適合我呀。」

「我想小弟弟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吧？D社爲了要比較〈加姆〉與〈天使〉而參加夜會的事。」

最後用伊呂裏遞出來的臉盆洗淨沾滿血的雙手。

對醫療隊的女學生做出指示並離開拉比的身邊。

金柏莉一邊剪着芙蕾的頭髮，一邊在雷真耳邊說道。

「那個自動人偶能長生了吧？」

因爲突然鬆了口氣，讓他想起原先忘記的疼痛。本來雷真的身體應該是連站起來走路都有問題纔對，於是他忍不住當場跪下。

「你真的不懂？」

就像是在欣賞鋼琴演奏家熟練的指法般，圍觀的人彷彿還來不及換氣，短短不到十分鐘，拉比的手術便結束了。

雷真因爲硝子說的話嚇了一跳，趕緊抬起頭。不過，看來她並不是在說雷真的樣子。硝子的視線眺望着遠處。

「要道謝還早呢，能獲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呀。」

「我知道了，立刻幫你準備。」

「什麼……？」

「軍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所以就算我讓那孩子活下來，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吧。」

「或許沒辦法。」

她的身手非常洗練，毫無一絲多餘的動作。更重要的是，她沒有一刻猶豫，何處應該要做何種處置，彷彿全都明白的樣子。

「絕緣鉗，傳導管，酒精與蒸餾水，還有需要大量的鹽巴。伊呂裏，準備滿滿一個臉盆的冰塊。然後，金柏莉老師，可以麻煩你去把躺在那裏的孩子頭上的頭髮剪一撮下來給我嗎？」

「如果你想要搭訕我的話，先去學學做人的道理再來吧。」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拉比會突然失去控制？」

「——那、該怎麼說、真是讓人意外啊。」

4

「初次見面，這位小姐。請問你到這又髒又亂的地方有何貴幹呢？我現在有點抽不開身，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等一會——」

拉比就躺在一張桌子上。

他不小心脫口而出後，趕緊又端正自己的姿勢，露出爽朗的笑容。雙手則是繼續治療着芙蕾，

「拉比應該是被注入了超出容許量的魔力，所以纔會失去理性的吧？就是因爲無法忍受過量的負荷，最後才造成〈心臟〉的破裂。」

獲得同意後，硝子操作起眼罩，加着透鏡注視拉比。

不，不對。並不是雷真聽錯，硝子確實是說了，芙蕾的心臟！

接着，硝子的『手技』便開始了。

拉比的〈心臟〉？

「D社的目的纔不是比較兩機種的性能。雖然他們是真的希望洛基坐上魔王的寶座——但，芙蕾的存在卻是一種實驗啊。」

裝進菸斗中，點燃。吸着、吐着、倒出菸灰。

雷真感覺像是胃袋被狠狠揍了一拳。

「好啦，接下來就是說教了。」

「什——」

「女神……？」

金柏莉走出醫務室。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硝子轉身面向雷真。

「應該是強制吸出宿主的魔力並且加以利用的魔術迴路吧。那可以提高宿主的魔力親和性，最後甚至改變了宿主的身體組成。」

「初次見面，沒教養的小弟弟。」

硝子裝入下一撮菸草，語調聽起來也不像在生氣。

最後，硝子來到無人的陽臺坐下，打開伊呂裏遞來的小盒子，從裏頭拿出菸草。

是結界。雷真在赤羽一族的儀式中也看過類似的行爲。

「那個……得救了，感恩……」

「……真是令人不悅。」

「你還真是無知啊，怎麼看都知道是魔石吧？就是儲存着魔力的天然電池，根據結晶構造與組成，而決定了不同的魔力品質啊。」

「小弟弟？」

「那是、簡單就可以辦到的……事情嗎？」

看來她是在透視拉比體內的樣子。雷真有聽說過硝子的眼罩可以直接看到魔力的流動。

「芙蕾的心臟被組裝了魔術迴路呀。」

被硝子強烈的視線注視着，雷真不禁感到畏縮。

「橡樹？你要雕刻嗎？」

「人造的〈白神子〉。D社的實驗動物。」

雷真耐不住沉默，自己率先開口：

硝子頭也不抬地就用清楚的聲音發出指示：

雷真忍不住看向芙蕾，對於她現在失去意識的事情，稍微鬆了一口氣。

縫合的時候使用的是芙蕾的頭髮，硝子迅速地縫合傷口後——

硝子瞧也不瞧一眼地穿過克魯爾的身旁，走向醫務室中央。

「魔術迴路！難道、是拉比的……？」

那兩個孩子。是指芙蕾、洛基嗎？

硝子這句話所指的意思，其實雷真已經知道了。

「看那些孩子身上的魔力循環就知道了。經過人爲整理而顯得不自然的魔力流動，毫無疑問，他們的心臟被機巧化了。」

「不過，我的原則就是做事一定要有始有終。考慮到它復原時的狀況，我想把缺損的部位修補起來。可以幫我準備一些橡樹材嗎？」

「謝……謝謝你……謝謝你，硝子小姐……！」

硝子對站在一旁的金柏莉瞥了一眼。

然後，硝子的嘴巴咬住繩子，用束衣帶束起和服的袖子。

硝子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拉比是一具自動人偶，照理講應該不是醫務室負責的。但是，因爲它的身上使用了大量的生物性材料，所以不是送到技術科也不是送到工學部，而是被送到這裏。除此之外，也是爲了不要讓它跟身爲主人的芙蕾分開的關係。

「還沒得救呢。不過，這次算你欠我的。」

就算是那樣，硝子也已經盡全力了。光是如此就已經讓雷真感動不已。

不，其實他隱約已經注意到了。許多的事實、現象都把真相告訴了雷真：拉比的失控、芙蕾痛苦的樣子、大量的出血……

接着，她輕輕把放在手掌上的小石頭亮出來。

金柏莉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歎的表情稱讚着：

「我不介意，甚至應該說感到很光榮。畢竟可以見識到聞名天下的花柳齋大人一展身手啊。」

「畢竟內臟已經亂七八糟了呀。〈心臟〉變成那樣的話，我也束手無策。」

那是刻有紋路的一顆小石頭。看到那顆石頭，雷真與夜夜同時睜大了眼睛。

「反了呦，小弟弟。失去控制的是芙蕾纔對。」

「怎麼可能。小弟弟你應該有親眼目睹纔對，手術失敗的小孩子們最後變成怎樣了？」

被保管在地下冰庫的、小孩子的遺體。

恐怕是被拿來當做〈加姆〉製作材料的那些遺體……

「毫不浪費呢，真的是。甚至到了讓人厭惡的程度呢。」

一團渾黑的憤怒湧上來，溢滿雷真的胸口。

這算……什麼啊？

這算……什麼啊！

雷真彈跳似地站起身子，準備衝出陽臺。

「給我站住。」

一句不容分說的強烈話語，把雷真的雙腳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硝子緩緩地，但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還要嚴肅地說道：

「你今晚就去睡了吧。短時間內，我禁止你走出校門一步。」

「爲什麼！」

「爲什麼……你在問我嗎，小弟弟？」

硝子冰冷的雙眼，讓雷真感受到一股彷彿被槍口直指的恐懼。夜夜也像只小兔子般縮起身體，明顯地在害怕着。

「爲什麼我要讓你跟小紫一起前往D社的〈孤兒院〉——爲什麼要你放下夜夜獨自前往，你似乎還沒有搞懂啊。」

「……那是、爲什麼？」

「爲了不要讓小弟弟做出蠢事啊。」

「在做蠢事的是那幫人啊！難道要放任那些傢伙恣意妄爲嗎！」

「我就是叫你別太自以爲是。根本就沒有小弟弟能做的事情。我就跟你講明白一點吧？小弟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在走廊上，他看見夜夜露出已經明白一切的表情站在眼前。

「對不起，拉比……對不起……我沒辦法、保護大家……！」

芙蕾靜靜地凝視着躺在牀上的拉比。拉比則是皺着鼻子、胡根微微抽動，全身無力地躺着。

「那就不用擔心了，我可是有世界上最強的自動人偶陪着呢。」

「……夜夜。」

兩人對望了一段時間。

後悔的心情永遠不會消失。

她混雜着啜泣的話語，讓雷真非常難聽清楚。而且，意思也沒辦法傳達。但芙蕾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如同一把利刃般，刺在雷真的胸口上。

「她雖然被大家那樣稱呼，不過其實不是什麼壞人。雖然說個性不太坦率啦。就是因爲她沒有朋友，所以常常被人誤會啊。」

5

只是這樣，彼此的意思就傳達到了。

雖然雷真想要抱住她，但是，無法活動的右手卻告訴自己，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呀！在到達D-works之前，你就會被這裏的警衛給發現的。如果把自動人偶帶出校園的事情曝光，可不是移除學籍就能了事的，那孩子甚至還會被沒收、被解體呀。」

「是要去D-works的〈孤兒院〉對吧？你打算在拉比的兄弟機被廢棄之前去搶過來對吧？」

雖然是玩笑話，芙蕾卻笑也不笑。

「照金柏莉老師的講法，我與其說是人類還比較像是渦蟲的樣子。」

芙蕾已經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趴在拉比的身上，不斷啜泣着。

「你應該也能理解纔對。」

雷真看到空無一人的病牀，不禁嚇了一跳。

「你已經可以起身了嗎？」

「猶宓是……我的、第二個、媽媽。」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看到剛纔的那場戰鬥了吧，對方可是連那種事情都能輕易做出來的一羣人呀。可以若無其事地奪走人命，更不用講是對待入侵者了。」

夜夜輕柔地，彷彿花蕾初綻般地微笑。

雷真默不吭聲、充耳不聞，讓夏露的眼角往上吊了起來。

雷真朝着玄關踏出步伐，而夜夜也快步跟在他的後面。

「——咦？」

「〈暴龍〉（T.Rex）……？」

「如果治好的話，讓夏露也摸摸它吧。那傢伙，似乎很喜歡狗啊。」

「嗚……你纔是。」

「應該會被獵槍打成蜂窩吧。」

「……不是、你的錯，沒有一件事情、是你的錯。」

「第一天是九十九名放棄比賽，今天是九十八名被醫生喊停而不了了之。連續兩天沒有分出勝負，真叫人感到不舒暢呢。」（吐槽：其實是雷真在招隊友）

所以說……

雷真抱着滿腹翻騰的憤怒，走出醫務室。

「不對……是我、太懦弱的關係……！」

一瞬間，雷真還以爲芙蕾精神錯亂了。

「而且，你不是也說過嗎？武士的仁義這種東西。」

現在，芙蕾卻在哭泣。她承擔起責任、承擔起罪惡，道歉着、悲傷着。

「不過，我、並不孤單……因爲，我有家人……有拉比。」

面對生物的生死，就算人類再怎麼盡力、擁有再高超的技術，仍舊會有無能爲力的時候。雷真在兩年前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槍不過是前菜，他們會拿出戰鬥用的自動人偶呀。」

「現在的小弟弟就算再怎麼拼命也不可能贏過他的，那個〈劍帝〉洛基也一樣。再加上，小弟弟你現在還很大意地身受重傷。難道你忘記跟我的『打賭』了嗎？」

「……能得救、就好了。」

「……猶宓它、也是你的家人嗎？」

雷真之前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確實，是夏露提過的。

「你明白的話，短時間內就給我安分一點。」

「布朗森，過去差一點就坐上魔王寶座的男人。」

「都是因爲我太軟弱……大家、都要死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大家……拉比……！」

「『家人』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放手失去的啊。」

「笨男人，真的是笨蛋，笨蛋史上最燦爛的笨蛋金字塔。」

一定會得救的——雷真無法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不能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但是，芙蕾依然拼命地說着：

「你連自己處於什麼狀態都搞不清楚嗎？就連那個庸醫也說，你不是可以站起來走路的狀態呀。在那種狀態下居然還出現在夜會的會場上，真的是超級大笨蛋。都已經死了八成，竟然還想做蠢事？是想死嗎？要死嗎？」

那就是芙蕾參加夜會的理由。如果〈加姆〉的量產計劃被凍結的話，在牛舍的那些狗——芙蕾的「家人」就會遭到廢棄。

「……你之前可是得罪過金斯佛特家喔，搞不好還得罪了可能在他們背後撐腰的政府。想要殺了你的人——對你虎視眈眈的人可是有一堆呀。」

「……我說你啊，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大小姐該做的事喔？」

「……稍微去散步一下。」

「他……？」

「洛基他、所以說、對我……抱着憎恨。都是因爲我、太懦弱……做什麼都不行，才讓大家……變得不幸……被殺害，沒辦法保護……如果、我能再振作一點……的話，洛基也、不用……當上革魯賓的、操縱者了……！」

「我、是個笨蛋吧？」

「那是五屆以前的夜會，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他敗給了後來的魔王於是脫離了夜會。」

他們把芙蕾當作是實驗動物。害小孩子們死去，還把他們做成〈零件〉。

沒辦法保護大家。那句話所指的意思，雷真是明白的。

6

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憔悴，讓雷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真是的，這次的夜會太不尋常了。」

雷真轉過身體，像是要逃離現場般，衝出了醫務室。

芙蕾顫抖了一下之後回頭，受到驚嚇的她雙眼充滿了血絲。

「就是那傢伙、創立了D-works……嗎？」

夏露揉着太陽穴，做出忍耐頭痛的動作。

原本應該躺在病牀上的芙蕾不見了。雷真趕緊進到房內找尋，纔在治療室的門後看到一條珍珠色的尾巴——芙蕾的頭髮。

「在這種三更半夜，你打算去哪裏？」

夏露半眯着眼睛，犀利地問道：

「其實、應該是我……要上臺的……是，我因爲太害怕……哭了……我被、取消了角色……所以說，媽媽才……！」

「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吧？」

面對芙蕾說的話、流的眼淚，以及那背後的意義，雷真只能僵直着身體站在原地。

她白皙的肌膚上到處包裹着繃帶，還貼着大量的OK繃。

一旦失去，就再也沒辦法挽回了。

他最後只能這麼說了。而芙蕾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雷真無話可說，只好低下頭，緊緊握起拳頭。

然而——

「是。」

因此，憑藉着心裏的一股衝動，雷真大聲怒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雷真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就站在醫務室前面。

從芙蕾緊閉的眼角溢出了透明的淚水。

「不對！」

雷真漫無目的地徘徊在醫學部校舍中。夜夜雖然也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背後，但因爲受到雷真的無視，在不知不覺間就失去了蹤影。

「硝子小姐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師，所以說、那個、呃……」

芙蕾輕輕摸着拉比的脖子，小聲說道：

人影用帶着諷刺的口吻說着。纖細的身體，在朦朧的月光下映照出神祕光暈的金髮，頭上還有四支角——不對，是四張翅膀。

硝子收起菸斗，冷淡地轉身背對雷真，離開了陽臺。

D-works，還有布朗森。

芙蕾顫抖了一下身體，轉過頭。

「是的。」

用人質威脅芙蕾，逼迫她參加夜會。

「……跟我、一樣。」

醫務室內一片寂靜。大概是因爲昨天通宵看病而累垮的關係，克魯爾躺在沙發上睡死了。醫療隊的女學生們已經回去宿舍，金柏莉也不見蹤影。

「……抱歉，都是因爲我。」

害芙蕾差點死去、害拉比差點死去，這些都不是芙蕾的責任。

當兩人來到玄關時，月光下浮現出一個人影。

面對纔剛認識不久的雷真，猶宓捨身救了他。

那想必是因爲猶宓將一切都託付給了雷真的關係。

因爲覺得雷真值得信任、認爲能將之後的事交由雷真處理。

所以，雷真非去不可。

就算冒着生命的危險，也要去斬斷芙蕾的枷鎖。

「……我不會讓你去的。」

夏露讓西格蒙特停在自己的手臂上，高漲魔力，恫嚇似地說道：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就先打倒我再說。」

西格蒙特目露精光，齒縫間透出刺眼的光線。

雷真伸手製止準備站到他面前的夜夜，並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你是在生什麼氣啊，不管我變成怎樣，對你而言都沒損失吧？」

「……這是武士的仁義，因爲你曾經救過我。」

她的話才說完，又趕緊把臉撇開。

「一次，就一次而已喔。所以說，作爲回報，我也必須要保護你纔行，這樣才公平。當然就只有這一次而已喔。不過，既然只有一次的話——不管用上什麼手段，我都得保護你，就算是要被你怨恨也一樣。」

兩人再度瞪向對方。

看來夏露是認真的。而西格蒙特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已經擺出了對戰姿態。

這兩個人的關心確實令雷真感動，夜夜也有些心痛地垂下了視線。但是，雷真並不願意就此打住。

他將左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個銀色的吊飾。

「你給我的護身符，雖然鏈子斷掉了。」

「被革魯賓砍到的時候……？」

她賭氣地噘起嘴脣。

「唉，這種地方，其實我根本就不想來第二次啊。」

「是！夜夜很擅長的！」

騎在馬匹上的兩人施加了小紫的〈八重霞〉。但馬匹則另當別論。不論是馬蹄踏踐泥巴的聲音，還是喘氣的聲音，都會傳到很遠的地方。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解除小紫的〈八重霞〉後，夜夜的〈金剛力〉隨即發動。

目的地的〈孤兒院〉非常明亮，每間房都發出了光芒。

「不過就是這東西救了我的命，你確實已經保護過我一次了。」

「要大鬧一場啦，夜夜。」

在被敵人包圍之前，雷真率先展開了行動。他將手掌伸向夜夜、開始傳送魔力。

這次也一樣。雷真又是賭上自己的性命，想要去拯救某個人。夏露並沒有阻止他這麼做的資格，因爲夏露也是曾經被他救過的人。

當時，雷真不顧自身安危，挺身爲夏露而戰。

霎時一片塵土飛揚，被衝擊驚嚇到的馬匹飛也似地逃跑了。那是雷真擅自帶出來的軍備，但眼下也沒餘力去抓住它了。

「大概是因爲白天那件事，讓他們變得很緊繃吧？」

「……真奸詐。太卑鄙了吧？居然在這種時候拿出那個……」

「——我在乎的不是這種事情！」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

夏露快步離開現場。雷真感覺她的臉頰上似乎閃爍着光芒，但也已經無從確認了。

「你還真的是、大笨鐘等級的笨蛋！」

「你這是在扭曲事實好嗎？我可是差點送命——」

「是指雷真跟小紫卿卿我我的那件事嗎？」

攻向下盤的鐵塊沒入土中，是把短劍！

兩個人有如閃電般撕裂空氣，衝入〈孤兒院〉的領地之中。

只要看到這個吊飾，就算不願意，也會讓夏露回想起被雷真拯救時的事情。

「……哼，要去哪裏都隨便你啦。你就擅自離開，擅自死在荒郊野外算了。死在路旁給流浪狗喫掉算了。」

雷真一抬起頭，便發現許多黑影正從〈孤兒院〉的頂樓俯瞰着他。乍看之下約有八到十人，若半數爲自動人偶，那可是不容小覷的戰力。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而是要你相信啊。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你給我的這個靈驗的吊飾啊。」

雷真與夜夜互看一眼，便朝着黑夜奔出。

「……嗯，平時稍微收斂一下好嗎？」

「戒備非常森嚴呢。」

雷真與夜夜騎乘的馬匹，在深夜的道路上如疾風奔馳，來到〈孤兒院〉附近的一塊小麥田中。

「還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啊。」

吊飾搖曳着。看着它發出來的光芒，夏露的表情漸漸改變了。

夏露一臉不悅地經過他身旁，像是要刺殺對方般說道：

因此，他們在與目的地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雷真雖感到肩膀遭到穿刺般的劇痛，卻依然擺出笑臉，翻身下馬。

忽然感到一股危險訊號。受到本能驅使，兩人當場跳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