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夢中

「果然夜夜纔是最棒的。又強又可愛，既貼心又不麻煩！」

最後一句不對吧？雷真在內心如此吐槽。

無意間抱住的東西柔軟而溫暖，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這究竟是什麼？好像不是枕頭的樣子……？

即便是五感有如野生動物般敏銳的雷真，經過與灰薔薇西絲瑪的激烈戰鬥後，還是累到睡迷糊了。昏昏沉沉的腦袋回想着，昨天晚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記憶中，修復工作草草結束後，自己出場了一下空有形式的夜會，便回到宿舍。

被怪物基內斯大鬧一場後，觀衆席上想當然是空空蕩蕩，雷真只是盡完自己的〈待機義務〉而已。昨天索涅奇卡擊敗了日輪與芙蕾，剩下的對手只有洛基和夏露。爲了爭奪向馬格努斯挑戰的權利，今天想必要和那兩人打上一場。

而最後勝出的人，明天就能挑戰馬格努斯。

雷真的腦袋漸漸清醒過來，但還是慵懶地用臉頰磨蹭着枕頭（？）。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股殺氣，而枕頭（？）也做出了反應……

「雷真還在睡覺！請回吧！」

話中帶刺地如此說道……嗯，認命吧，這根本不是什麼枕頭。

雖然雷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但某個人物卻發出冰冷的聲音，否定了雷真的願望。

「你果然是如傳聞所說的人渣呢。不去完成任務，只顧滿足自己的肉慾。」

是火垂明顯帶有輕蔑態度的聲音。

她是馬格努斯擁有的〈戰隊〉（Squadron）之一，與雷真之間也有一段不淺的因緣。

火垂已經來到牀邊。搭檔之所以會讓對方接近到這種距離，是因爲雷真把搭檔當成抱枕的關係。夜夜動也不動，始終開心地讓雷真抱着自己。

雷真輕輕放開夜夜，嘗試爲自己辯解。

「……雖然這狀況是百口莫辯，但妳至少讓我解釋一下。我也已經到極限了啊。」

「原來如此，理性到了極限──」

「是體力到了極限啦！我可是和魔女拚了一場好嗎！早就精疲力竭了好嗎！」

「雷真！你什麼時候和魔女偷嚐禁果了~~~~！」

（這條命，已經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了。）

「……我一年後會回國一趟。到時候再見面吧。」

以學生總代表奧爾嘉爲中心，學生們正在修復崩壞的道路。工作之餘，也有不少人在留意夏露的方向。

（然而，以這顆石頭做爲代價，搞不好就可以拯救夜夜。）

他顧慮到我的心情了！少女不禁開心起來，發出興奮的聲音：

索涅奇卡讓渡給雷真的祕寶〈虛無石〉，必須要提交給校長才行。

伊呂裏莫名生硬地開口閒聊。火垂雖然好像覺得有點煩，但也不拒絕的樣子，至少會用簡短的話語回應伊呂裏。

「……不，我們降低高度，默默回去吧。」

像自己這樣的小姑娘根本無從阻止他。因此少女只能如此問道：

『喂，夏露！這個貪睡鬼！妳要睡到什麼時候！』

看來她是在鬧彆扭的樣子，雷真差點摔了一交。

在夢中，夏露變成了不是自己的另一名少女。在貝琉宅邸的中庭、那座有〈妖精庭園〉的薔薇園中，感受着想哭的心情。

在他身邊，多了一位少女不認識的美麗女性。

少女頓時有種被推入地獄的感受。

這肩上還扛着搭檔的性命。雖然是很沉重的壓力，但並不討厭。雷真感受到力量不可思議地湧現出來，並走回搭檔的身邊。

看到陸地了。街道沿着海灣延伸，家家戶戶的屋頂在朝陽照耀下閃閃發亮。

不，是要讓它變得漫長。雷真腦中已經一步步整理出應該完成的計劃了。

當初的約定就是如此。只要交出石頭，取而代之地學院可以得到〈忘川之水〉。有了那個靈藥，就能在找到治療方法前，暫時停止夜夜的時間。

在罵聲叫喚中，夏露清醒過來。身體上上下下地浮動着。還以爲自己怎麼會睡在這麼不安定的場所，結果原來是西格蒙特的背上。

夜夜開心地舉手後，開始換裝準備出門。

這〈漫長的一天〉，必須儘可能毫髮無傷地撐過去。要不然就無法在夜會中獲勝，也就沒辦法打倒天全、當上魔王。

「我想想，應該幾年內都不會打算回來──」

少女又氣又笑。雖然見不到伯爵會很寂寞，但感受着對方的溫柔，少女還是很幸福。自己一定能等下去。一年的時間，眨個眼就過去了。

事到如今，雷真才猶豫起來。虛無石是〈夏娃的心臟〉的原型，同時也是關係到神性機巧誕生的要石。硝子當時就是拒絕將它提交給日本軍，才逃亡到結社的。這東西好不容易脫離了拉賽福手中，現在又交還給他真的好嗎？

西格蒙特敏感地察覺出主人的心情，於是改變飛行路徑避開學生們的視線。從海灣前繞了一大圈，以低空飛行進入市街。

（因爲現在的我……可是薔薇的手下呀……！）

在車站前廣場緩緩降落後，西格蒙特恢復小龍姿態，癱在地上。畢竟牠整整飛了一個晚上，體力也到極限了。夏露抱起小龍，輕聲說道：

「母親的印章術（enchant）是無師自通的。妳也試着自己學學看吧。」

看來夥伴們成功防衛下來了。學院也沒被消滅。

「妳說我？嗯……其實，我有打算暫時離開英國一段時間。」

西格蒙特感到佩服地說道：

到了第三年，伯爵回國的時候──

「說到貝琉家！我剛纔夢到在宅邸的夢呢。那說不定……是有關父親大人的夢吧？如果真是那樣，設定上就是在我出生之前了。」

「又是來拜託個人指導，然後被拒絕了？」

對那兩人的互動感到欣慰的雷真，離開房間走向洗手檯。

畢竟是夏露自己也很熟悉的感覺，因此她很快就知道了。這少女是因爲被這位男性關心，而感到高興。年輕的伯爵來到少女身邊，對她露出笑容。

夏露知道自己正在作夢。

夏露沒辦法坦率接受學生們的那份心意。

窗外還很昏暗，時間大概是清晨五點左右吧？

「該怎麼說，大概是我也被嚴格的母親壓得喘不過氣了吧？」

「妳想像力也已經突破極限了啦！話說，妳別鑽到我的牀上來！」

「看來他們是在等待妳的歸來。」

彷彿會吹散寒氣的一股熱流頓時湧上夏露心中。

對方應該是貝琉家歷代當家的其中一人。夏露雖然有看過所有人的肖像畫，但因爲背光太刺眼的緣故，認不出對方究竟是誰。然而，她卻感受到自己的心怦然跳動起來。

「也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

聽到夏露坦率道謝，蘿特吐一下舌頭便消失了。夏露頓時感到一陣疲勞。畢竟守護精靈與精靈使是密不可分的存在，魔力當然也就是由夏露支付的。

「伯爵大人……嗚嗚！」

「……不，別那麼急着下定論。畢竟旅途上會發生什麼事情也說不準啊。」

『是多虧有我在呀！明明是自己把我叫出來的說，妳到底把守護精靈當什麼了？哦哦，是傭人對吧？真不愧是前貴族大人，態度就是不一樣呢。』

底下放眼望去是一片大海，朝陽從遠方的水平線漸漸升起。在冬季的高空中，就算被凍死也不奇怪纔對，但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很溫暖。正當夏露疑惑的時候，她的守護精靈生氣了。

「妳在這裏做什麼？居然擅闖男性的臥室，簡直沒有規矩。更何況還沒向我打聲招呼……也太見外了吧。」

（……看來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啜泣。

「蘿特，謝謝妳。多虧有妳在，讓我沒被凍死。」

「確認同伴的安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而且，趁還能見面時見見面比較好。」

「抱歉。母親她不知該說是個性嚴格，或者說有潔癖。父親就是因爲這樣被趕出去的。」

趁還能見面時。這句話沉重地壓在夏露肩上。

「……爲什麼就是不肯同意呢？我明明是很認真的。」

「哦哦……是要催促我快點把寶物交出來啊。」

就在這時，夏露發現前方的光芒。

被指出自己的不用功，讓少女不禁羞愧起來。然而，她依然不氣餒地……

伯爵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安慰似的說道：

「我打算渡海到大陸去，追尋伊萊恩大人的足跡。雖然我被稱作什麼貝琉伯爵，但實力根本還配不上這個稱號。因此我想從祖先的生活方式中，學習自己要成爲與這名號相襯的魔術師究竟還缺少什麼。」

「雪莉？妳怎麼了？」

「請問下次何時能再見面？」

正是夜夜的姐姐伊呂裏。她似乎早已發現火垂，而露出嚴肅的眼神。

機巧都市撐過了灰薔薇與巨人基內斯的大肆破壞，至今依然健在。

「咦！啊，是──火、火垂，呃、妳最近、過得如何？」

「看來妳精神不錯嘛，火垂。一大清早的有什麼事？」

夜夜害臊地摸着臉頰，全身不斷扭動。火垂的視線變得越來越冰冷。雷真明白已經不可能化解誤會了，於是緩緩坐起身子。

「唉呦，好過分呢！居然把人家當小孩子，哄騙敷衍！」

「伊呂裏，妳招待一下火垂。我去洗把臉。」

「簡直就是『魔法』啊。歷代的貝琉家當家每個都和精靈很親近，不過總覺得妳身上還有受到另外不同的加護。」

「不，不用了──話說，爲什麼我要去見他纔行啦！我又沒那種義務！」

伯爵半開玩笑地回應。但或許是感受到少女的不滿，伯爵接着露出認真的表情改口：

「咦？我嗎？」

「是！」

「還說那種話呢，雷真明明就那麼激烈地渴求過夜夜‧的‧說♥」

夏露抱着寂寞的心情搖搖頭。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見他。要是現在見到面，我一定會倚賴他的。對那傢伙來說，現在是很重要的時刻，關係到今晚能否打敗洛基──然後明天能否擊敗馬格努斯。」

「爲──爲什麼!?」

「稍微動動腦袋就知道了吧？我是來帶你去見校長的。」

「哦？畢竟是蘿特在活動時做的夢，或許並非單純的夢。」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回宿舍前，要去見雷真一面嗎？」

「是利物浦！我們回來了！」

「火垂是校長派來的啦。我現在就去一趟。夜夜，準備一下。」

「嗯……我也學得還不夠多，搞不太清楚……反正自己覺得也許辦得到的事情就辦得到。我的精靈術全都是這樣的感覺。」

伯爵的眼睛已經沒看向少女，而是望着遙遠的彼方、自己還未見識過的異國。那側臉充滿朝氣蓬勃的魅力，看起來相當閃耀。

夏露透過精靈們的力量探查狀況，發現街上意外熱鬧。

「他們似乎還沒看到我們。要不要來場盛大的凱旋？」

就在雷真躊躇不決的時候，一名身穿烹飪裝的少女現身了。

「對不起，讓你這樣勉強。今天我會好好請你喫一頓肉的。」

「這點我很清楚！也就是說，因爲我很污穢的關係嗎？」

「夏露啊，雖然妳做得很輕鬆，但這可是相當了不起的一件事。通常沒有意識的魔術師不會放出魔力。即便也有人會在不經意中發揮出這樣的能力，引發預知夢或者騷靈現象──不過妳這是有自覺的行爲吧？」

正當自己抱着雙腿坐在地上時，某人的聲音忽然傳來。

洗完臉後，看向屋外。夜晚的黑暗漸漸變淡，早晨的霧氣緩緩蔓延。

「一年！約好了喔？」

「呃……既然如此，請問伯爵大人可以指導我嗎？」

（這女孩……正在戀愛……）

「雷真大人，早飯準備好了。」

「我……想不太起來。感覺好像很悲傷──卻又很幸福。」

「唔。那棟宅邸從伊萊恩之後，沉積了好幾人的精靈感應力。有可能是蘿特繼承了記憶的殘渣。是什麼樣的夢？」

然而，過了一年、兩年，伯爵始終沒有回來。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代表妳聚集的日光爲勝利提供了很大的貢獻啊。」

那可說是雷真這趟旅程的集大成、最後的大舞臺。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貝琉姐妹絕對不可以再造成他的負擔。

於是夏露抱着孤獨的覺悟，偷偷摸摸回到學院。就在到達女生宿舍後方的時候，忽然看見朋友的身影。看來對方早就猜到夏露會從這條路回來了。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畢竟對方可是擅長占卜術的伊邪那岐流陰陽師。

「日輪！」

夏露小跑步來到朋友面前。在途中，她發現日輪的表情籠罩着陰影。雖然不安的心情急速擴散，但夏露依舊保持平常的態度說道：

「妳沒事吧？會不會冷？」

日輪沒有回應。然而夏露並不氣餒，對日輪露出微笑。

「妳是在等我回來嗎？」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詢問夏綠蒂大人……雖然很沒禮貌。」

「有什麼事儘管問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夏露帶着希望對方肯定的期盼說出這句話。可是日輪依舊不答，反而如刀鋒般尖銳地回問：

「請問夏綠蒂大人，是不是心儀着雷真大人？」

夏露的臉頰忍不住發燙起來。日輪是雷真的未婚妻──這樣一想，羞恥與愧歉的心情頓時讓夏露痛苦得難以呼吸。

「果然……如此嗎？」

雖然是一句問句，但已經不帶有詢問的意思了。

「……對不起。」

日輪雙手掩嘴，流出豆大的淚珠。

她忍耐而哽咽。夏露不禁感到無地自容，同時心中湧出一個疑惑。

爲什麼日輪要哭泣？

雷真非常重視日輪，這一點只要是周圍的少女們都可以痛切地感受到。夏露覺得日輪會哭實在很沒道理，真正想哭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

「也有可能是被抓到了難以告人的把柄。既然如此，她當然也就只能隨便找個藉口了。但不管怎麼說，現在妳們雙方都要忍耐。」

西格蒙特所說的話，總是很有道理。

「……對不起。可是我至今依舊非常喜歡妳。」

「那就去見她吧。不過，妳想見的應該是以前的安裏吧？」

夏露的淚水又再度湧出眼眶。西格蒙特不禁苦笑，安慰似的說道：

「我想……去見見安裏……！」

「……你是說日輪因爲被薔薇利用，纔會說出那種話……的意思嗎？」

「……不是的。」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嗯……對不起……明明你也很累了……」

大概是感受到夏露這樣些微的不滿，日輪抬起被淚水沾溼的臉蛋，強硬說道：

等到日輪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夏露再也忍不下去地哽咽起來。

「夏露！」

只是用哀傷的眼神注視着夏露。

「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

日輪召喚出轉移用的式神，潛入地底。

日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夏露，別這樣。」

淚水頓時模糊了視線，但夏露依舊勉強露出笑容問道：

「真、真是沒有肚量……居然只因爲喜歡上同一個人就絕交！」

「別在意。妳在哭的時候，我都會陪着妳到哭完爲止。」

於是夏露將孤獨深埋在心中，走回自己房間補眠。

沒錯。西格蒙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這句話深深刺進夏露的胸口。

一段短暫的時間中，兩名少女哭着彼此對望。

明明現在不想夢到幸福的夢，夢境中的妹妹與朋友們卻對自己格外溫柔。

西格蒙特的語氣強烈起來，告訴夏露不要再繼續傷害自己。

夏露直覺理解到，再怎麼說服都沒用了。她認爲表面上假裝很要好、勉強維持的朋友關係並沒有意義。不過──既然緣分已盡，最後至少有件事一定要讓對方知道。

「那麼，是因爲我……喜歡上了那傢伙……？」

「心胸這麼狹窄的人，我、我才……我纔要絕交呢！反正我就是個被魔女說服、對魔女唯命是從的傢伙……這種人，不跟日輪做朋友纔是對她好呀……！」

「間土裏，式神召來！」

兩人的淚水同時滑落臉頰。

「我是不是……在無意間……傷害了妳……？」

夏露在開心同時，也感到無比的寂寞。

這狀況就跟過去一樣。就像與雷真相識之前，自己除了西格蒙特以外沒有其他對象可以倚靠，沒有人願意理解自己，只能默默忍受孤獨的那段時光。

然後耐心等待着，直到夏露停止哭泣。

「眼前所見並不一定是真實。就好像妳們這對姐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