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落幕之夜＃１

１

赤羽對赤羽。同門兄弟各自率領軍隊、展開紅翼陣互相對峙的畫面充滿強烈的光輝，甚至讓穢土的瘴氣都相形失色。

「少爺……你說的〈陰〉是什麼？」

陰陽師們一邊窺探着那兩人，一邊如此詢問。昴讓日輪站出來，並冷靜說道：

「各位，現在先要構築遮蔽結界纔行。用瘴氣佈陣。畢竟俺接下來要講的東西，可是會觸怒當家大人的。」

衆人紛紛感到困惑。昴並沒有強迫大家，而是自己動手開始構築結界。

「不用幫忙沒有關係，去治療受傷的人唄。要儘可能恢復力氣。」

昴的語氣溫和。大家感受出昴沒有敵意，於是僵硬地開始行動。

在場雖然沒有人犧牲，但也沒人毫髮無傷。與戰隊交手的過程中，大家都有受傷，甚至有人折斷了腳。日輪身上也到處是燙傷與裂傷。

日輪一邊讓人幫忙抹上祕傳的軟膏，一邊望向赤羽兄弟。

那兩人互相在等待攻擊的機會。如果雷真和天全兩敗具傷，對伊邪那岐一族來說是再好不過。但……

「大小姐，那邊不用妳插手。雷真的事就交給雷真自己唄。」

昴如此提醒，曬黑的臉上接着露出笑容。

「咱們這邊也有咱們這邊該做的事啊。」

他深呼吸一口氣後，語氣平靜地開始娓娓道來。

那正是幾天前日輪從綺羅本人口中聽過、伊邪那岐流可憎的祕密。

「接下來要講的話，妳可好好聽着。就讓咱把伊邪那岐流的〈陰〉告訴妳。」

綺羅所說的內容，對日輪而言簡直有如詛咒。

「距今約千年前，在平安時代，咱們與赤羽本爲一家。」

「──一家？是指流派嗎？」

因爲太過意外，讓日輪忍不住開口確認。她從來沒想過這兩家竟源自同門。

然而她那股暖意很快又消失，變成單純在捉弄人的笑臉，繼續說道：

簡單來說，六連是在懷疑那時候有人爲了殺害雷真，利用了昴。

綺羅皺起眉頭，感到厭惡地繼續說道：

日輪不禁感到暈眩，再也沒有認真聽下去的意思。

「咱指的是那之後。丈夫伊邪那岐大人在妻子伊邪那美大人過世後──怎麼樣了？」

「──！」

對呆站在原地的日輪，綺羅繼續追逼。

「您……在、說什麼……」

施展紅翼陣的時候，從他們的背部肩胛骨一帶會噴出紅色的霧氣。那是將活血氣化，轉換爲龐大的魔力。

「不過俺……記得一件事。就是大小姐和雷真訂婚那天，伊邪那岐流的山中瀰漫一股緊張的氣氛。」

「說到底，究竟瘴氣是什麼？式術又是什麼？」

有種從自己身體散發出屍臭的感覺。平常總是在身邊保護日輪的式神們，此刻卻讓她覺得是恐怖的魔物。

「也就是說，生妳、養妳、保護妳的咱們，如果就是妳深愛的那個雷真所憎恨的仇人──會怎麼樣？」

「前往黃泉之國了。爲了把伊邪那美命迎接回來。」

等等。腦筋轉不過來。跟不上對方的話。

「那是當然。咱有學過國誕生的神話。」

綺羅苦笑說道。看來剛剛這些都只不過是開場白而已。

「也就是說……那些都是史實嗎？國誕生的神話也是？」

「什麼一族的起源，什麼歷史，那種長滿青苔的爭論根本沒有意義！既然出自同源，不是反而應該攜手合作纔對嗎！」

昴說的話雖然有理，但日輪也明白六連的疑惑。

日輪頓時感覺自己的身體污穢不堪，忍不住開始顫抖。

綺羅終於大發雷霆。不過日輪倒是也氣得當場起身。

「那時候，昴不是將式神召喚到山犬身上咩？咱們雖然事後被揍了一頓……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沒有一個大人真的在生氣。」

「所謂的瘴氣就是帶有〈陰〉之性質的〈氣〉──是對生者造成障礙的氣。而所謂的式，是指帶有死氣的倒轉〈生〉──即〈屍鬼〉。」

綺羅無奈地搖搖頭。

日輪不禁呆住。六連究竟想說什麼？

綺羅呵呵笑起來。不是平常那種愚弄別人的笑法，而是彷彿在疼愛笨小孩的溫暖笑容。

「日輪，妳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那麼，在戰爭中死的人命就比較輕囉？」

日輪一時之間聽不懂綺羅在講什麼。

「……白癡，六連，別胡說。」

「祖母大人，請問事實如何？」

綺羅看出日輪心中的焦躁，輕笑一聲。

「妳體內流動的，就是那小鬼的宿敵──伊邪那岐一族的血液。妳一路來都被人公主公主地叫，生活過得很充裕唄。怎樣，日輪？妳今後要用什麼臉去見雷真？」

被綺羅這麼一問，日輪試着回想神話。她不記得伊邪那美命對這兒子是怎麼想的。然而只要想想黃泉返生的橋段，就能知道這對夫妻的感情如何。

「別講蠢話。做出那種事，會全面戰爭的。」

「那是愚蠢的毀謗！雷真大人才沒有那樣的想法！」

「當然就是赤羽流了。」

這發言一點都不像祖母會說的話。是在嘗試懷柔嗎……？

「那是傀儡方面的流派。以陰陽師來說，他們稱爲伊邪那美流。」

「呃……俺雖然也不覺得雷真是那樣……」

坐在後面的六連相當畏縮地插嘴說道：

「……也太拐彎抹角了。請問您到底想說什麼？」

「生下迦具土大人的過程，讓伊邪那美大人往生了。伊邪那岐大人因此憎恨迦具土大人，將其碎屍萬段。不過身爲母親的伊邪那美大人又是怎麼想的？」

夫妻從此互相憎恨。而這段神話就完全反映在土門與赤羽兩家之間的關係上。

「還在！還有雷真大人呀！」

「那、那是詭辯！那和戰爭的悲劇是兩回事！」

「蠢娃兒，別急。接下來纔是重點。」

雖然她本能上巴不得立刻逃走，但狀況已經不容許她這麼做。

「就算是那樣……當時大小姐明明遇到危險，卻沒有一個人趕來不是咩？明明有那麼多高手在，不可能會沒察覺的。」

是綺羅？讓赤羽一族滅亡的？怎麼做──爲什麼？

綺羅露出意外溫柔的眼神如此說道。

「咱就是叫妳別太親近那小鬼！」

「沒錯。而且搞不好不是咱們，而是對方搞的鬼呀。」

伊邪那岐流則是掌握權力中樞，延續典雅的生活。

再說，現在提這些從前的故事有什麼意義？

腦袋拒絕理解。但身體已經明白。雙腳頓時無力，聲音開始發抖。

「這發言也太不敬了……！不過妳說得沒錯，傳承是真是假並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這段因緣束縛了這兩家，成爲千年來彼此憎恨的根源。而事實上，赤羽家的確是被趕出皇都的敗犬，有過一段貧乏的歷史。因此心生嫉妒，個性扭曲，對咱們的憎恨甚至溶於體內每一滴血液中。」

「個性率直、清廉、體貼，簡直難以相信是咱的孫女。雖然脾氣倔強，不過那也是心思不易動搖的意思。咱甚至爲妳感到同情。若妳是出生在平凡家庭，生爲一個平凡的姑娘，或許就能得到幸福吶。」

「……既然這樣，爲什麼只有赤羽被分割了？」

「那個〈鬼〉字在大陸的語言來說是〈魂〉的意思。畢竟陰陽道也有受道術、密宗、天竺等等的影響。不過伊邪那岐流真正的根源，乃『伊邪那岐大人的神業』。伊邪那岐大人做過什麼，妳總知道了？」

「這件事對方也只有上位的人物才知道。所謂〈紅翼〉之血，和咱們的玄獄、北方的白角、南方的朱手一樣，是伊邪那岐流『力量過人』的血脈。」

「即便有相同膚色──甚至正因爲相同，人反而無法容許細微的差別。講的語言不一樣、信仰的神不一樣、喫的東西不一樣──爲了這種理由就會互相憎恨。相鄰的國與國、相近的民族與民族才反而更會彼此仇視。各個都像白癡。」

「那就是所謂的文化英雄。跟普羅米修斯之火或格里高利的知識是同樣的思考方式。咱們人類透過學習神業而獲得力量。」

「反魂之術──那麼，伊邪那岐大人就是現代所謂的魔術師了嗎？原來我們繼承了神術!?」

男神前往黃泉後，見到女神身上長滿蛆蟲，當場逃回來。然後在黃泉平良坂──陰陽兩界的交界處，夫妻間的決裂成爲了決定性的事實。女神宣言一天要殺掉地上一千人，男神則回說一天會建造一千五百間產房。

在年初的占卜中，綺羅看到了嚴重的凶兆──日輪聽過這件事情。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凶兆，據說甚至會危害一族的存續。有人說綺羅差點被金薔薇暗殺的事件搞不好就是這件事──但現在綺羅還活得好好的。

「那時候來了一大羣赤羽的人，沒辦法施術唄。大家都忙着接待啊。」

日輪終於忍不下去，大聲怒吼。

「不過，妳是生在土門家，喝土門的奶水長大。這事實決不會改變。」

日輪跪着靠近祖母，逼問似的問道：

追溯源頭是出自同門，卻一路來折磨赤羽一族的族人。

綺羅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

畢竟有很多陰陽師無法接受雷真與日輪的婚約。

「那是俺犯錯了。是惡神靠近時剛好利用了俺的術法而已。就算俺的力量不夠，這種事還是有可能發生。」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日輪一時答不上來。昴與六連也一臉困惑地轉頭互看。無論瘴氣或式神，對他們來說都太過熟悉，反而沒有深入去思考過。

她說着，冷笑起來。這類的諷刺正是日輪所討厭的東西，聽到像綺羅這樣的人物講出口，更是讓她討厭三倍。

「就、就是說嘛。殺害雷真大人根本就沒有好處！」

「當紅翼之血覺醒時，他們看起來如何？是不是就像那羣人的性情，有如火焰一般？那就是火神迦具土之血。」

「妳才愚蠢。都跑到國外來唸書，卻什麼也沒學到。」

「真是無聊透頂的一段話，咱已經聽夠了。什麼〈陰〉，咱的心纔不會因爲聽完那種話就動搖！」

「唉呀，信不信由妳。不過，這點妳至少要知道：咱們是伊邪那岐流，那麼赤羽的陰陽師又是什麼流？」

不過，日輪當然知道基礎的知識。

「遲鈍呀，遲鈍！那樣還叫陰陽師家的女兒咩！」

日輪對綺羅教人意外的知識感到驚訝。她還以爲綺羅對外國的魔術根本沒有興趣。

綺羅點點頭，接着說道：

有種腳下的地板忽然崩塌，或者從斷崖上被推落的錯覺。

昴用低沉的聲音斥責。

「實在教人不舒服……赤羽一族明明就已經不在了。」

「……簡直愚蠢！」

「反魂是絕對無法實現的事情，因此伊邪那美大人至今依然留在黃泉。不過伊邪那岐大人透過對反魂的研究明白『死爲何物』，進而發展出瘴氣與屍鬼之術。」

「你在……說什麼傻話……」

那就是自己，土門日輪。

這就是伊邪那岐流的世界觀，用陰陽二元論解釋世界上的存在。

「長滿青苔可不表示風化，而是與時具增的意義。在關原之戰被殺的人、在五棱郭戰役被殺的人可多到數不清。跟對方講過去的事情別再追究，對方會接受咩？要是咱殺死了那小鬼，妳還能講出同樣的話？還能原諒咱？」

日輪從剛纔就感受到的那股不好的預感，此刻變得更加明顯。

「…………！」

會使用以生物之死爲根源的禁忌魔術系統──〈瘴氣〉的魔性血族。

「再說，當時咱們的魔性有強到可以把式神召喚到生物身上咩？那時候咱們只是十歲出頭的小鬼喔？就算是現在俺也辦不太到這種事。」

日輪的腦袋不禁陷入混亂。伊邪那岐流的歷史約千年多一點。但如果國誕生的神話是史實，就要追朔到更古早的時代去了。

「那種童話故事，跟現在的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錯，伊邪那岐大人想要讓伊邪那美大人復活。從黃泉將生命帶回現世……妳在機巧學院應該也有學到，這叫什麼術法？」

「赤羽會詛咒土門。妳總沒忘記今年的凶兆唄？」

赤羽一族被趕出皇都，放逐到未開化的東方。

日輪的腳下踩的是大量屍骨──雷真的親族們的屍骨。

折斷日輪的心之後，綺羅的語氣又柔和下來，如此說道：

「那麼，就來細談所謂的〈陰〉唄。讓咱慢慢告訴妳，赤羽一族滅亡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