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與貝琉同在

1

『吾師、吾父亦爲吾母的龍王德瑞克，有一件壞消息要告訴您。』

西格蒙特將巨大的身軀橫躺在庭院中，隔着窗戶說道：

『布倫希爾遭到破壞，而托爾落入敵人手中了。』

在飄散着艾草香氣的書房中，有一名半龍半人的人物。

此人正是西格蒙特的主人——德瑞克。主人從安樂椅上站起身子後，說道：

『看來是到此爲止了。不只是布倫希爾會落敗，沒想到連托爾都遭到捕獲……可見敵人應該已經有對抗〈魔劍〉的手段了。』

『吾師，接下來如何是好？』

『你們下山去。』

『——難道您是要我夾着尾巴逃跑嗎？那羣人的目的可是您的研究成果啊！』

『正因爲如此，所以更應該逃走啊。只要得到所有的資料，那羣人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塊土地了。你用不着擔心，反正他們是無法打開瓦爾哈拉之門的。』

『但是……師啊，您又如何打算？』

『當然，我也會逃的。但是，那羣人如果沒辦法解析祕法，想必就會來尋找我吧。因此，等到事件平息之後，我再與你們會合。』

『……我明白了，吾師。』

西格蒙特遵從主人的命令，暫時下山了。

然而，在當天的晚上，它又再度回到現場。畢竟對西格蒙特來說，主人就如同是它的生父。它是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拋棄主人的。

西格蒙特回到現場，看到的是徹底遭到敵人蹂躪過後的宅邸。

到最後，在它心中只留下了深深的後悔。

爲什麼那時候，我沒有留在主人的身邊——

「龍啊，你怎麼啦？」

聽到女性的聲音，西格蒙特總算回過神來。

「區區一個小丫頭，知道什麼……！」

生鏽的鐵鏟立刻綻放出光澤，變得有如新品一般。

西格蒙特的眼睛頓時流出淚水。

伊萊恩彷彿也感受到了它心中的痛，雙眼流露出悲傷的神情。

「龍王是個充滿慈悲心的男人。他討厭動物實驗，因此就用自己的肉體進行嘗試了。我們身上禁忌的活體零件，歸根究柢也是德瑞克肉體的一部分。」

西格蒙特不禁轉頭，看到伊萊恩對它笑了一下——看來她應該是靠精靈術讓花朵綻放的吧？

至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痛楚，當場貫穿了的西格蒙特的心。

「人類不值得信賴。更何況我的身軀如此龐大，村民們都會害怕我。再加上，有一部分的村民曾經目睹過龍王異常的外觀。不管我說了什麼，村民們都不會相信我的。」

「鐵之精靈呀，此刻請忘卻鏽酸的詛咒，恢復過往的光輝吧。」

「我的所作所爲……其實讓主人非常傷心對吧？」

伊萊恩咬了一口肉乾，開心地咀嚼着。

西格蒙特點頭回應後，緩緩讓開身體。

那情景讓西格蒙特感到莫名地神聖而美麗。

「看吧。你想得到什麼回報？」

西格蒙特不禁啞口無言，頓時有種被潑了一身冷水的感覺。

伊萊恩接着靠念力，將德瑞克的遺體搬運到墓穴中。

伊萊恩並不回應，只是羞澀地笑了一下。

「但是……這裏是屬於龍王的土地！我絕不能允許任何人侵入這裏！」

岩石地板霎時破裂，底下的土地緩緩裂出一道縫隙。

西格蒙特不禁感到驚訝，接着冷淡地回應：

伊萊恩稍微猶豫了一下後——

「不要說那種天真的話！」

不知從何處伸來了草莓藤蔓，綻放出不合季節的鮮花。

四肢隨着釋放出的光芒而漸漸縮短，身軀也跟着越變越小。當伊萊恩察覺到異狀，而轉頭看向西格蒙特時，它的身體已經變成小龍的姿態了。

他雖然口頭上說自己也會逃難，但打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逃跑的念頭。

之後的一百二十年間，貝琉家的威名總是與魔龍同在。

宛如玻璃珠般的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德瑞克的遺骨上。

那清純的笑容，看起來就好像是鄉下姑娘，或者說是一名聖女。

就這樣，魔劍西格蒙特被交付到伊萊恩·貝琉的手中了。

祈禱完後，她輕輕觸碰地面，彷彿在對誰說話般呢喃：

「————！」

伊萊恩接着拿起鐵鏟，也不在乎弄髒自己的衣物，開始挖掘起墓穴。

「原來如此……真是難爲你了。」

西格蒙特完全喪失了敵意，彷彿在試探對方的覺悟般問道：

透過崩塌的外牆，可以看到一間書房。

「我當然知道。德瑞克殿下是一位甚至連動物實驗都不忍心進行的人物吧？」

「你並不孤單。我好歹也是一名魔術師，而且還是拯救弱小的流浪騎士。根據身爲高貴者的義務，就讓我幫助你報仇吧。」

一名陌生的女性，竟爲了自己的主人揮灑着汗水。

小龍抬頭仰望天空，彷彿失去母親的小狗似的，仰天長嘯。

「德瑞克殿下已經過世了吧？既然如此，不管你繼續在這裏守護幾百年，他都不會再回來了。你所做的行爲，只不過是在折磨村民們而已呀！」

「感謝你，伊萊恩。你所說的話……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別、別看扁人了！我身爲一名騎士，怎麼可能爲了那種私心行動呀！」

不久之後，帶着巨龍的自由騎士——落後於時代的唐吉軻德，不只震撼了整個英國，甚至讓威名遠播到歐洲大陸。伊萊恩獲得了男爵的地位，接着獲頒爲子爵。在形式上繼承了德瑞克的土地，雖然面積不廣，但也擁有了自己的領土。

德瑞克的遺骨被安置在草莓花牀上後，西格蒙特飛到遺骨前，凝視着主人的遺體說道：

「異常的外觀——原來如此，所謂的鱷魚男，原來就是德瑞克殿下呀。」

伊萊恩伸手指向西格蒙特一直保護在身後的屋邸房間。

在營火的另一側，坐着那名自稱「伊萊恩」的女騎士。

那是因爲西格蒙特的身體實在太過巨大，不得已只好將它留在原處的。

即使被銳利的龍牙逼近眼前，伊萊恩依然沒有感到害怕，而是平靜地回應：

在大半書籍都被搶奪一空的書房中，一具半人半龍的白骨死屍被遺棄在那裏。

雖然肉的香味相當誘人，但西格蒙特還是把臉別開了。

伊萊恩在德瑞克的遺骨前雙手相扣，獻上祈禱。

伊萊恩說着，轉頭環顧凌亂的庭院，以及近乎崩壞的宅邸。

「……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嗎？」

伊萊恩則是露出安慰的眼神，溫柔地看着它哭泣的樣子。

「只要你不繼續作亂，村民們就可以得救啦。」

伊萊恩大喝一聲。宛如教會鐘聲般響亮的聲音，讓西格蒙特不禁退縮了。

「但是……我一想到敵人有可能會再度攻來，就不敢變成這樣的姿態。」

主人正是在這個地方與敵人們奮戰，最後選擇自我了斷。

「龍啊，肚子餓的時候，只要老實說你肚子餓就好了。既然你能夠說話，爲什麼不去向村民們求助？」

「沒錯。想靠嬌小的身軀捉捕獵物相當困難，而且力量甚至會輸給人類啊。」

西格蒙特默默地動着前肢，幫忙伊萊恩作業。

「……別開玩笑了！那算什麼回報！」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一名魔術師。關於德瑞克殿下的名聲，我也有所耳聞。雖然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隱居在這種鄉下地方就是了。」

它伸出前肢，輕輕放在德瑞克的胸口上。

「但是……敵人可是能夠將我的兄弟們……將魔劍之龍擊敗、活捉的一羣人啊。光靠我一個的力量……是不可能打敗他們的。」

最後，西格蒙特解除了自己的魔術。

「就是那個研究被奪走了啊！被那羣傢伙！」

「別小看我。就算你那麼做，我也不會把魔劍的祕密告訴你的。」

「別客氣，喫吧。要維持那樣巨大的身體，想必需要喫肉吧？」

「……真是讓人驚訝。原來你的身體可以縮小呀？」

「要是知道你淪落爲盜賊之流，想必德瑞克殿下也會感到傷心吧？」

西格蒙特振翅飛起，降落在伊萊恩腳邊的土地上。

「……不過真要說起來，我也確實不是沒有回報可得啦……」

伊萊恩觀察着西格蒙特的身體，彷彿看穿一切似的點點頭。

「這麼說也對。那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

「他應該就在那裏對吧？」

伊萊恩雖然打從心底感到生氣，但她很快便抑制怒火，露出尷尬的表情。

「————！」

「你所做的事情，是對你主人的一種褻瀆呀。」

「那羣人搞不好會再度攻擊這個地方啊！」

「沒錯。」

「你的忠義確實值得尊敬。但是，既然你想對主人盡忠，就應該爲主人報仇雪恨。光是這樣躲在山中，繼續威脅附近的村莊，也絕對沒辦法完成這個心願呀。」

「那麼一點分量是喫不夠的。」

「如果魔劍真是如傳聞所說的東西，那麼它一旦落入惡人手中，想必會威脅到人民的安全。你想要保護那個祕密的決心，並不是什麼缺乏正義的行爲。然而，你襲擊的家畜，卻是那些生活並不富裕的村民們所飼養的呀。」

伊萊恩終身都讓西格蒙特陪在自己身邊，將它當成友人對待。

「玷污？你說我？」

「——既然如此，龍啊，你就不要再繼續玷污德瑞克殿下的聲名了。」

長久以來一直忍耐在心中的感情，徹底潰堤而出。

「也就是說，你的巨大化需要魔力——也就是需要魔術師的輔助是吧？」

「沒錯。」

它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到，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感覺。

「居於此地之人呀，請原諒我搗亂你們的住處。同時，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血液當場衝上腦袋，讓西格蒙特憤怒得幾乎感到暈眩。

「即使我繼續守護這塊土地……也沒辦法再見到主人了吧？」

伊萊恩將烤熟的肉乾遞到西格蒙特的鼻子前：

「我在這樣的形態下，就能夠抑制魔力的消耗，肉也只需要攝取少量便足夠了。」

「德瑞克殿下所發明的靈藥精製技術，爲醫學界及化學界都帶來了相當大的進展。而我聽說他晚年的時候，則是在進行被稱爲〈魔劍〉的一種跨足宇宙神祕領域的研究。」

西格蒙特的咆哮吹散營火，讓火焰當場熄滅了。

「你的身體不是機巧零件組成的吧？應該是利用禁忌的手法有機合成，要不然就是變質創造出來的。既然如此，德瑞克殿下異常的外觀也是……？」

「騎士絕不悔約。不過在出發之前，我希望能先爲你的主人弔喪。」

2

在醫學部一樓的醫務室中，進行着一場自動人偶的急救行動。

負責操刀的是來自遠東的人偶師——〈花柳齋〉硝子。與過去治療芙蕾的拉比時一樣，硝子展開結界、驅使魔石的力量，想盡辦法要延長垂危的生命。

醫學部的走廊上被一片凝重的沉默支配着。在雷真的身旁是臉色蒼白的夜夜與日輪，芙蕾在走廊角落抱着拉比的身體。昴與六連並不在此處。他們被搬送到樓上的住院病房中，接受治療。

而夏露則是——

被妹妹安裏抱着身子，宛如幼鼠般不斷顫抖着。

漫長到讓人感覺像是過了一個小時的十分鐘後，醫務室的門被打開了。

雷真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硝子應該纔剛剛開始治療西格蒙特的身體纔對。

「硝子小姐！西格蒙特怎麼樣了？」

「已經沒救了，放棄吧。」

走廊上立刻充滿了彷彿一切都死絕般的冰冷寂靜。

「你……你的意思應該是指最糟的狀況下吧？你應該有至少做了些什麼措施吧？」

「不要太天真了……我可不是什麼神仙呀。」

夏露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哭泣着。

硝子把臉轉開，伊呂裏則是沉下眼皮。日輪將手伸向夏露，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雷真、夜夜、芙蕾、甚至是安裏，大家都緊閉着嘴脣。

沒有一個人想得出應該對夏露說些什麼。

在場唯獨只有一個人，對哭泣的夏露開口說道：

「別哭了，夏露……」

是西格蒙特。夏露趕緊飛奔到醫務室內。

西格蒙特的身體橫躺在醫療臺上。雖然最起碼的縫合已經完成，但傷口上連繃帶都沒有包紮。四肢依然維持着損壞的狀態，並沒有進行自動修復的徵兆。心臟已經幾乎沒有在發揮機能了。

「安裏……」

「明白了。就交給我吧。我絕對會讓它孵化成功的。」

光是透過這樣簡單的動作，魔石便當場變成了耀眼的玉珠。那是沒有實體的光球。雖然推測應該是〈夏娃的心臟〉的內容物，但是卻沒有相當於容器的外殼。

西格蒙特微微點了一下頭。

「等到天亮之後，夜夜會再去準備一些可以讓雷真提升精力的東西。還是說，雷真想喝夜夜的母乳嗎？」

「你有那份心意就很足夠啦。」

他從走廊上離開後，雷真再度集中自己的魔力。

正打算把和服的衣襟敞開的夜夜，忽然從眼眶中溢出淚水。

「不要露出那麼陰沉的表情。人偶姑娘雖然也不錯，但你現在更應該去對〈暴龍〉做點情色行爲。搞不好她很快就會恢復精神囉？」

西格蒙特失去光彩的空虛眼神，望向遙遠的彼方。

「我的命運就到此爲止了……不過，所幸……魔劍的核心……損傷還算輕微。至少魔劍本身……還可以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也不一定……」

鱗片被宛如螢火的磷光包覆，肉體化爲粒子漸漸消散。

「哼……搞什麼啊。明明再差一點就有好戲可看的說。」

夏露當場慌張起來。西格蒙特則是露出飄忽不定的空虛眼神：

「……你已經成爲一名出色的女孩啦。」

「夏露……」

西格蒙特眯起眼睛，彷彿看着自己的孩子般注視夏露。

輕輕地抬起它小小的頭，四肢僵硬起來。

「住手啊，夏露……不要說任性話，讓西格蒙特困擾啊。」

「主人，那是祕中的——」

「不要太看輕自己……你是個……比你自己想像中……還要出色的少女……你不需要對任何人感到自卑……走自己的路就行了……」

最後，當光芒消逝，夏露痛哭的聲音響徹了寂靜的校舍。

「永別了，夏露。」

雷真篤定地答應後，西格蒙特便感到放心地垂下了脖子。

雷真單手抱着蛋，接過杯子，輕輕喝下一口。

「真是抱歉……如果夜夜也可以幫上雷真的忙就好了。」

「你在這一百二十年來，一直都與貝琉家同在。」

「嗚嗚……我也是！我也是一樣呀！」

短短十幾秒後，光球變成了一顆橢圓形的蛋。

「我不想聽！我不要聽那種像遺言的話！你不可以死！」

「真要說遺憾……大概就是我沒辦法幫你的孩子……洗接生後的第一次澡了吧。」

夏露不禁感到哽咽——不過還是強忍下來了。

「你已經……不是孤單一個人了吧？」

它接着擠出全身最後的力氣，提高魔力。從西格蒙特身上釋放出來的魔力包覆了光球，漸漸形成宛如甲殼般的外型。

克魯爾開玩笑似的說着，然後用挑釁的眼神俯視雷真：

不久後便撐開瞳孔，再也不動了。

「我就是不喜歡這種陰暗的氣氛啦……會讓傷口癒合得更慢。」

杯子裏裝着冒出熱氣的牛奶。雷真不禁抬頭，便看到夜夜對他露出微笑。

雷真抬頭一看，這次換成葛麗潔爾妲站在他眼前。

全身力量放鬆後，又馬上變得僵硬，接着再度虛脫無力。

魔力的提供跟不上吸收的速度。雷真在不得已之下，只好發動了紅翼陣。

「我這一生……實在是過得相當充實。伊萊恩……奧斯華……弗雷德裏克……理查……伊麗莎……大家都是好人。當然，你的父親埃德加也是一樣……不過……跟你在一起的這十七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時光啊。」

住院患者用的病牀，今晚是貝琉姊妹在使用。西格蒙特的機巧骨骼——也就是它的遺體——則依然安置在原處，讓醫務室成爲徒具形式的慰靈室。

西格蒙特微微抬起頭，對硝子說道：

夏露全身趴到醫療臺邊，號啕大哭。西格蒙特不禁露出苦笑：

「嗯……嗯……！」

就在雷真差點暈倒過去的時候，夜夜趕緊攙扶住他的身體。

「務必小心……要是魔力中斷的話……魔劍就會斷裂了……」

「即使肉體腐朽……我也會在遙遠的瓦爾哈拉之地……永遠關注着你的……」

夜夜與日輪紅着眼眶，芙蕾則是不斷流着淚，每個人都沉默地注視着夏露。背對着大家的視線，夏露再度趴到醫療臺邊：

「雷真……不好意思……這顆蛋就拜託你來孵了……」

她用制服的袖子擦乾淚水，將臉靠到西格蒙特眼前。

克魯爾小聲脫口而出的話語，感覺上似乎蘊含着他的真心話。

夏露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西格蒙特？你振作一點呀！」

「謝謝你、一路陪伴着我……」

「你們姊妹倆出生的日子……我至今依然像昨天發生過的事情般記憶猶新……」

它寧靜的視線望向雷真、夜夜、芙蕾與日輪，最後看向安裏。

「你說什麼……？都這種時候了，你這個人竟然還……！」

香甜的牛奶滑入喉嚨，讓雷真感覺稍微恢復體力了。

「……我們要別離了對嗎？」

西格蒙特痛苦地喘息着，對雷真說道：

夜夜趕緊把淚水擦乾，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西格蒙特接着移動視線，看向夏露。

夏露用力擺動雙手，想要抓住光粒。但那行爲終究是徒勞無功。發光的粒子就像逆落的雪花般，穿過夏露的手，升向天際。

「恐怕……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得到……對夏露來說太勉強了……」

夏露伸出手，想要搖晃西格蒙特的身體，卻被雷真用單手抱住制止了。

「就算是那樣……我不要這樣！你不要死呀！」

時間來到深夜。雷真依然留在醫務室前的走廊上。

看來西格蒙特是將自己的迴路移植到硝子給它的〈夏娃的心臟〉上了。

極度的疲倦讓雷真幾乎快要失去意識。在模糊的視野中，他忽然看到一個杯子被遞到面前。

3

「都到最後了……你就笑着送它走吧。」

「花柳齋殿下……可以請你……給我一個新的〈夏娃的心臟〉嗎？」

西格蒙特「呵」地輕輕笑了一下。

忍耐不住的淚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讓人心痛的笑臉。

「可是——！」

「不要脫衣服。話說，你生不出什麼母乳吧？」

西格蒙特稍微觀察着光球一段時間，最後感到滿意地閉上雙眼：

頓時，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被大量吸收，強烈的暈眩襲上腦袋。

「如果是骯髒的男人，我就會當場趕出去了。不過既然是美少女要借用牀位，我非常歡迎啊。」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西格蒙特……！」

「不要說那種沒有意義的安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呀……！」

——原來如此，在這裏面的是魔劍的魔術迴路。

多虧葛麗潔爾妲爲雷真施予的〈阿里阿德涅之線〉，讓他即使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也依然沒有讓紅翼陣失控。不過，肉體方面則是已經到達極限了。雷真忽然感到舌頭麻痹、手腳失去感覺，當場暈倒——之前，意識又莫名恢復了清晰。

伊呂裏似乎想說什麼話，但硝子卻制止了她，並且把光球放在西格蒙特的鼻前。

她將魔石握在掌心中，注入念力。

「你看起來快暈倒了呢，雷真。」

「……哦哦，謝謝你。」

就在這時，從相反方向傳來聲音。雷真轉頭一看，板着一張臉的克魯爾醫師就站在那裏。

「在這裏！我在這裏！」

西格蒙特彷彿要包覆夏露般看着她，最後——

「吾師啊……我違背了您的命令，將魔劍交付給他人……還請您原諒我……此身揹負的罪過。」

「真是不好意思啊，醫生。明明沒有住院，卻跟你借了牀位。」

「別哭了……我前前後後也活了一百五十年之久……早就心裏有數……自己遲早會面臨這一天的到來啊……」

他披着一條毛毯，坐在長椅上抱着蛋。一開始只有雞蛋大小的蛋，隨着吸收的魔力漸漸變大，現在已經有一顆蘋果的大小了。

「那是什麼意思？我只要將魔力注入那裏面就行了嗎？」

雷真照西格蒙特所說地，輕輕把蛋放在手中。

硝子稍微考慮了一下後，從和服的袖口中拿出了幾顆魔石。

竭盡所能地露出微笑——

「感覺好一點了嗎？」

從葛麗潔爾妲的手指上伸出了一條魔力線，延伸到雷真的體內。

她接着輕輕撫摸蛋，感到遺憾地搖搖頭：

「它的波長已經與你同步，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換我接手的樣子呀。」

葛麗潔爾妲蹲在雷真面前，包住他的手。

「呃……你、還好吧？」

「……那麼溫柔的語氣，還真不像你啊。」

「關心自己的徒弟有什麼不對！」

「夏露比我痛苦上千倍啊。」

「正因爲如此，所以你也感到很痛苦吧？」

這是一句相當理解雷真個性的發言。她那樣溫柔的態度，不知道爲雷真心裏帶來了多少的救贖？

「……老實講，我從來沒有比今天更想要揍死自己。當撫子——我的妹妹，還有我老媽被殺掉的時候，我根本無能爲力。但是今晚的狀況不一樣。我明明就有讓西格蒙特不必送命的選擇啊！」

如果當時可以看穿艾德蒙的奸計，想出什麼對策的話……

夏露就不需要上場戰鬥，西格蒙特也就不會喪命了。

「……這不是你的錯。今晚的事情，我已經聽金柏莉女士說過了。你做得很好。你保護了伊邪那岐的公主一行人，阻止了〈結社〉的破壞工作呀。」

「可是！我根本……沒有臉去面對夏露啊……！」

淚水湧上眼眶，讓雷真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葛麗潔爾妲將額頭靠向雷真，把他的頭抱到自己懷中。

「失去自動人偶，跟單純失去武器是完全不一樣的。這種感覺，如果不是身爲魔術師，應該很難理解吧？那就好像自己的靈魂被撕裂一半，或是喪失自己的血親一樣呀。」

「我們……夏露從今以後，該怎麼做纔好？」

「不要自責了，這個笨蛋！你一個小鬼頭想要揹負責任，還早十年啦！」

雷真不禁再度理解到身爲魔王的實力，心中同時也湧起了不甘心的感覺。

「既然有那樣的招式，爲什麼夏露不用？」

不知不覺間，西格蒙特就在她腿上縮成了一團。

轉頭看向雷真的夏露，雙眼充滿血絲，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你在說什麼啦？西格蒙特怎麼可能會死嘛。」

「……夏露……可惡！」

「……它留下這顆蛋，死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夏露……！等等……！」

「我與貝琉同在。永遠都會在一起的。」

精靈術。就是跟日輪的〈伊邪那岐流〉一樣，在機巧魔術發展之前被使用的古老魔術。

夏露注視着雷真手中那顆大蛋，感到一臉奇怪：

心中的堤防輕易就潰堤了。夏露雙手捂住耳朵，嘩啦嘩啦地流下淚水。

「你突然做什麼啊！」

「你不會、忽然不見吧？」

葛麗潔爾妲快步離去後，雷真看到夜夜從走廊轉角探出頭，看來她剛纔在偷聽兩人對話的樣子。雷真對搭檔溫柔地笑了一下後……

「你突然是怎麼了？」

不過雷真依然振作精神，持續燃燒自己的魔力。就在這時，他眼前的門忽然「喀」一聲打開，穿着睡衣的夏露露出身影。

「師父也說過了吧？夜會還要繼續舉行，不會理睬我們的狀況。要是你累倒了，快要像個死人的我就沒辦法好好戰鬥啦。」

「不是她不用。恐怕是沒辦法用。」

「不會破！因爲那是亡者託付給你的東西呀！」

「——你在問什麼啊？」

一片寂靜之中，隱約可以感受到早晨的活力。雷真聽着遠處傳來的聲音，繼續將魔力注入蛋中。葛麗潔爾妲幫他恢復的體力，以及分給他的魔力，都已經快要耗盡了。照這樣下去，搞不好需要輸血了吧？

如果自己也能做到這種程度，是不是就有辦法拯救其他性命——

「西格蒙特他……不在啊。」

「西格蒙特……已經死了。」

「什——不要挖苦我。小心我把午餐的雞肉降級成鷹嘴豆喔！」

明明心中感到開心，卻莫名流出淚水。

說到一半，葛麗潔爾妲似乎察覺到什麼事情，而獨自理解地點了一下頭。

「夜夜，你也快去休息吧。」

明明心中感到開心——卻莫名覺得寂寞。

西格蒙特抬頭看向夏露，咧嘴一笑：

「那是怎麼辦到的？跟你一樣用劍嗎？」

「這樣的傳說也是因爲擁有魔劍才能達成的呀……不管怎麼說，在世界大戰準備引爆的這個時代，他應該不會想把戰鬥技法傳授給自己的女兒纔對。再說，夏綠蒂明明就擁有身爲精靈使的素質，卻好像看不到精靈的樣子——」

雷真趕緊想要追上去，卻忽然感到一陣暈眩。看來是因爲貧血又突然站起身子的關係。他頓時冒出大量的汗水，強烈地感到想吐。

「喲……喲，你身體覺得怎麼樣？喫得下飯嗎？」

大概是聽到吵鬧聲的關係，剛起牀的安裏從房間中飛奔出來。

「我一直都告訴它不要擅自跑出去的說——我去找一下。安裏就讓她再睡一會吧。」

「你剛纔那些話不太妙啊。」

她雖然眼眶紅腫，不過昨天號啕大哭的樣子就像騙人的一樣，顯得相當安分。

雷真忍不住甩動無法動彈的手臂，用力捶打長凳。

夏露頓時開心得丟下課本，抱住西格蒙特。

「不要……我不要呀啊啊啊！」

「貝琉家的當家也代代都繼承了那樣的能力。傳說般的軼事也被當成英雄譚傳承下來。〈活殺結界（Exist）〉埃德加、〈魔弓師團（Bullseye）〉伊麗莎、〈千劍（Thousand）〉奧斯華——據說這些人物都可以把魔劍像結界或軍隊一樣操控。」

「你想要怎麼做？要像過去一樣，代替她戰鬥嗎？」

「又感到不安了嗎？你依然還像個小孩子啊。」

4

「啊？哦……真的耶。感覺像剛睡飽一樣，身體輕鬆多了。」

「我稍微分了一點魔力給你。這樣你應該可以撐到早上了吧。差點斷掉的韌帶我也幫你接好了。但是，離痊癒還差很多，你暫時別太勉強自己呀。」

伊萊恩——剛纔在戰鬥中，西格蒙特有提過這個名字。

夢境中，夏露正坐在樹蔭底下。

「我準備要就寢了。畢竟明天開始有重要的工作呀。」

「怎麼啦，夏露？那麼在意雷真的事情，讓你沒辦法專心嗎？」

她接着追在夏露身後，快步跑向校舍深處。

她漸漸遠離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嬌小。

葛麗潔爾妲忽然揮下手刀，雷真趕緊用單手擋下。

夏露心中忽然感到莫名不安，而抓住了西格蒙特的翅膀：

西格蒙特笑了一下，爲了讓夏露放心，而點點頭：

「據說，伊萊恩會使用精靈術。」

「雷真先生！姊姊大人就交給我吧！」

「你笨耶！所以我纔要去找它呀！」

她雖然想要預習課程內容，但文字卻完全進不到腦袋中。夏露不禁感到焦躁地闔上課本，便發現她大腿上有某個東西動了一下。

「什麼？你怎麼啦？」

「住口呀！」

5

沒錯。它不會破。它是不可以破的。

「你又在做怪事了。幹麼抱着一顆蛋呀？」

「這就是現實呀。就算重要的人去世了，明天還是會到來。時間是不會理睬沉浸在悲傷中的我們的。」

「咦？可是——」

「夏露如果想要戰勝奧爾嘉，就只能效仿伊萊恩·貝琉纔行了。」

「難道你想孵鴕鳥嗎？話說，你有沒有看到西格蒙特？我又找不到他了。」

看來葛麗潔爾妲在跟雷真對話的同時，也分了魔力給他，甚至治療了他的傷勢。經歷過戰爭的葛麗潔爾妲，似乎不只是戰鬥技術，也很精通醫術的樣子。

看着說不出話的雷真，夏露在胸前交抱雙手，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夜夜乖乖點頭回應後，轉身走向休息室。

相較之下，夏露的戰鬥方式就顯得單純，頂多只能像〈大炮〉一樣使用而已。

「沒錯。那位女性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討伐了棲息在魔山的喫人巨龍。對手可是魔劍的禁忌人偶——是備戰狀態下的巨龍。而她卻單獨一個人，沒有使用自動人偶，就打敗了巨龍。」

「我說……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吧？」

「……夜夜知道了。」

「因爲它說過了呀！說它會永遠……跟我在一起——」

「或許是伯爵並沒有教她吧……埃德加殿下是以討厭戰爭而出名的，而他本身也是個對於魔術迴路與機巧設計造詣很深的學者型人物。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據說他雖然包括決鬥在內，經歷過上百次的實戰，卻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具人偶。」

「身體覺得怎麼樣？應該舒服多了吧？」

夏露像個小孩子般大哭大叫，甩開雷真的手，奔出走廊。

根本談不上道理的道理，深深打動了雷真的心。

「就是傳說中打倒過〈魔山暴龍〉的那位夏露的祖先嗎？」

「謝……謝謝你，師父大人。」

他心中感到自己實在太沒出息了。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講法嗎？

「————」

「那應該就是真正的〈魔劍鬥法〉吧。」

雷真一把抓住準備離去的夏露。夏露不禁感到驚訝，揮手想要甩開雷真。

「做什麼啦？麻煩的事情我等一下再聽你說！我要先去找西格蒙特呀！」

雷真抓住她的手，將手移開耳邊，再度說道：

「就算是這樣，你也別出手攻擊我啊！要是蛋破了怎麼辦！」

隔天早晨，早起的清潔工結束清掃、認真的學生們準備前往研究室的時刻。

「……真的假的？夏露的老爸到底是有多強啊？」

「現在是讓你逃避現實的時候嗎！西格蒙特已經不在了！你振作一點——」

「那種事……」

雷真頓時感到背脊一陣冰冷。

葛麗潔爾妲放開手，站起身子。接着看向一臉不滿的雷真，冷淡地說道：

她說得沒錯。看到雷真緊咬牙根的樣子，葛麗潔爾妲又溫柔地問道：

「……這麼說來，奧爾嘉可以把魔劍操控得像生物一樣啊。」

「我可不是小鳥啊。只喫豆子撐不住的。」

背後忽然傳來彷彿在刺激雷真傷口的話語。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洛基靠在牆壁上，站在那裏。

他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大概是爲了戒備〈結社〉再次來襲，而通宵守夜了吧？

「銀河級笨蛋，你不追上去嗎？」

「……不要用那麼溫柔的聲音，會讓人全身發癢啊，宇宙規模笨蛋。」

「你纔是笨蛋。」

「……說得對。我纔是笨蛋啊。」

雷真不禁緊咬牙根。就在這時，他手中的蛋忽然搖動起來。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蠢動。蛋殼表面透出光芒，讓人隱約可以看到內部。

某種像兔子一樣的生物，抱着尾巴蜷縮在裏面。

緊接着，蛋殼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6

安裏靠着腳步聲，追在夏露身後。

當她跟着姊姊一起奔到屋頂上，冰冷的風便包覆了她的全身。

藍天萬里無雲。秋季的天空看起來很高很遠，透澈得甚至教人發寒。

在一片寒風刺骨中，夏露全身靠在柵欄上。

安裏以爲姊姊會像過去的自己一樣跳樓自殺，而趕緊跑過去，撲向姊姊纖細的背影，用力抱住她。

「後悔……一直湧上心頭呀……！」

夏露從口中擠出這句話。平常清澈的聲音，現在卻因爲淚水而顯得混濁。

「只不過是幾塊雞肉……如果我能讓它喫得飽飽的就好了！如果我可以……更老實地聽它給我的建議就好了！」

她說着說着，便哽咽起來，當場跪在地上。

「我想它應該是在記住夏露的臉。夏露，你就幫它取個名字吧。」

安裏用力抱着姊姊，大聲說道：

夏露抱着小龍，不知所措地哭泣起來。

「搞什麼啊！」

「在笑……你很喜歡這個名字呢。」

溼潤的鱗片漸漸變幹，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就在這時，從敞開的門中，雷真飛奔到屋頂上。

「不要哭哭啼啼的了，這個蠢貨！」

突然伴隨着一聲怒吼，某個人影降落在三人的眼前。

「夏露……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葛麗潔爾妲把對她吐槽的雷真一腳踹飛。雷真差點就被踢下屋頂，趕緊抓住柵欄。

剎那間，葛麗潔爾妲原本嚴肅的表情忽然放鬆了。

「不……你當初也是哭得唏哩嘩啦的吧？」

「——西格魯特。你的名字，就叫西格魯特。」

好一段時間中，夏露沉默地與小龍四目相對。

「原來你說『明天開始有重要的工作』就是指這個啊……」

「你想報仇嗎！」

葛麗潔爾妲則是對雷真瞧也不瞧一眼，轉頭看向夏露：

夏露似乎可以明白小龍的心情。

「我到底、該怎麼做好……？我不知道呀……西格蒙特……！」

那形狀似曾見過。最後，蛋殼裂成兩半，一隻鋼鐵色的小龍探出頭來。

「既然這樣，就跟我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課堂也會幫你準備好位子。就讓我親自教你精靈術的入門基礎吧。」

「……雖然這種話、我沒有資格說。可是……」

將蛋殼收拾乾淨後，雷真有點客氣地問道：

「要、要去哪裏呀……？」

堅硬的石材當場破裂，化爲瓦礫掉落到下面的樓層。幸好，下面只是一間藥品保管庫，並沒有造成什麼人員受傷。頂多只是等一下會捱罵而已——而且被罵的人是葛麗潔爾妲。

小龍張開翅膀，「嗶！」地叫了一聲。

強烈的衝擊震撼屋頂，甚至讓人以爲是什麼炮彈落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手中的蛋，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當然就是〈魔山〉威爾靈頓山的山腳——貝琉伯爵的宅邸啦。」

「難道你也會使用那個叫『精靈術』的東西嗎？」

「精靈術並不是魔術，而是一種魔法，力量的大半都必須仰賴才華。不過，我至少也有基礎素養——我的〈線〉應該可以幫助夏綠蒂成長才對。」

夏露不禁感到驚訝。葛麗潔爾妲則是對她伸出右手：

小龍歪着小腦袋，好奇地抬頭看向夏露。

「沒辦法保護家人，讓你很不甘心嗎！」

「夏露！蛋快要孵化出來了！」

原本充滿知性的雙眼，現在卻流露出天真無邪的好奇心。

夏露把額頭靠在柵欄上，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正因爲外觀一模一樣，所以更讓人清楚知道了——它並不是西格蒙特。

「那還用說？」

「只不過是人偶使失去了人偶，有什麼大不了的！」

「閉嘴！」

「爲西格蒙特報仇吧！」

必須要——必須要說些什麼話纔行。爲了姊姊，說些可以振奮她的話。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小龍的臉頰，小龍就像小貓一樣眯起眼睛，用臉頰磨蹭着。

「……它是怎麼了呢？好像一直在盯着姊姊看呀。」

「我……好想報仇！」

「你一定要贏！證明魔劍真正的使用者，是貝琉家呀！」

雷真慎重地趕到夏露身邊，把即將裂開的蛋遞出來。

它的臉型就跟西格蒙特一模一樣。然而，兩者卻有決定性的差異。

安裏聽不太懂這句話中的意思。但雷真似乎多少理解了，而開口說道：

安裏還是第一次見到姊姊如此虛弱的樣子。

從破洞中，可以看到像鳥嘴一樣的鼻尖。

即使她與夏露一樣語帶哽咽，卻依然拼命開口說着。

語氣中帶着期望，奮力懇求。

葛麗潔爾妲握住夏露的手，拉起她的身體並同時回答：

「我們立刻出發。夏綠蒂，快去準備你的行李。」

「……我……不甘心。」

雷真驚訝地從柵欄上問道：

四肢很不靈活地在空中揮動。脖子的動作彷彿雛鳥般靜不下來。

看來她應該是從隔壁大樓跳過來的。剛纔的狀況她似乎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劈頭就對夏露大聲叱責：

原本只會軟弱發抖的夏露，眼神中似乎一瞬間找回了力量。

「也沒有說很擅長啦。」

「對不起，西格蒙特……我會變得更乖的！我會乖乖聽你說的話……！所以拜託你回來呀……拜託你回來呀……！」

夏露抱着西格魯特，滴下淚水。

「要是認錯母親……會很不妙吧？接下來就交給你來抱了！」

就在夏露把蛋接到手中的時候，蛋殼的一部分便當場破碎，出現一個小破洞。

「就這樣輸掉、太不甘心了……雖然我很不擅長魔術，頭腦也很笨……可是姊姊你不一樣。你是學院的優秀學生，也有才華，又是很強的魔術師。所以……所以！」

「……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