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起始之夜＃1

隨着落雷般的一陣轟響，天花板的橫樑裂開了。

一身肌肉的巨鬼撞破繪有墨畫的紙門，闖入室內。

「就是現在！羅紗結界！」

衆人出聲應和的同時，亮白色的魔力線自左右兩邊伸來。

絲線如織布般交疊，化爲一面帷幕。雖然外觀像薄薄的絲綢，感覺很不可靠，卻硬是擋下了巨鬼，爆出激烈的火花。

趁着巨鬼停下腳步的機會，赤羽空觀放出傀儡。

傀儡揮舞的長槍前端產生魔韌利刃，輕易穿破巨鬼的膚肉，敲碎了其內部做爲憑依的刀劍。

光是這麼一擊，巨鬼的身影便當場消散，讓周圍的傀儡師們歡呼起來。

「漂亮，空觀！」「寶刀未老啊！」

「別嚷嚷，還沒結束！守住結界——」

空觀還沒下完指示，某樣極具重量的物體忽然從頭頂上呼嘯而過。

天花板的一部分徹底消失。瘴氣縫隙間露出的夜空中，可以看到那個把屋頂掀破的敵人——是身高足有七公尺、身穿鎧甲的巨大武士。

「〈毘沙門〉……沒想到居然會明目張膽在大街上召喚出大式神……」

「看來那些傢伙應該在宅邸外面構築了驅人結界。」

赤羽一族的長老們低聲道。

「既然如此，代表此處已經遭到包圍。對方可以隨心所欲宰割我們——要來了！」

刃長五公尺的巨大刀劍從上空揮落。空觀靠三具傀儡合力將其往旁邊架開，結果利刃當場劈碎隔壁房間的天花板，掀起一陣粉塵。

粉塵接着被點燃，「轟！」地燃起沖天烈焰。

「……這看來是頂不住了。」

長老的哀嘆聲，同時也是空觀此刻的體認。

「雷真……你要……」

「沒有路，就自己開拓。」

「是嗎……那麼撫子呢？」

空觀同樣也自頭上的傷口不斷流出嚇人的鮮血。

年輕人平舉起手，從指尖伸出魔力線，劃過空觀身旁。

意識漸漸模糊。空觀眯起眼，望向兒子面具底下的眼睛。

不知不覺間，衆鬼背後靜靜站着一名年輕人。

「呵……如今再提那些也沒意義了。」

「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

不對，自己不該制止。正當空觀這麼想時，老傀儡師早已轉移身影到了結界外頭。不愧是經驗老到的高手，那羣鬼完全沒註意到眼前的目標消失了。叔父緊接着高高跳起，躍上屋頂。

功夫實在了得，但終究寡不敵衆。

從正下方噴上來的烈焰，霎時將半空中的傀儡人偶燒得一乾二淨。新產生的一具半人半蛇的大式神刮散火焰，同時甩動尾巴，將失去傀儡的傀儡師打回地面。

吾命休矣——就在空觀決心受死時，眼前的衆鬼們忽然停下動作。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烈火延燒下，天花板開始傾斜。在橫樑塌落之前，空觀伸出細絲連到近處的傀儡。

空觀理解話中的含意後，閉上眼睛。

空觀雖然想回憶眼前這兒子出生之日的情景，無奈意識已經模糊，再也想不起來。

紙門被拉開，離家的浪子現身了。表情滿是恐懼與憤怒，扭曲至極。見到他還年幼的臉上浮現深深的絕望，空觀不禁感到心疼。

天全射出魔力線，命中空觀的喉頭，侵蝕他的魔力循環系統。已徹底虛弱的空觀無從抵抗，只能任憑自己的神經輕易遭到支配。呼吸被迫停止，然而痛覺變得和緩，使他絲毫不感到難受。只見眼前一片黑暗蓋上來，身體便倒臥在血泊中。

兄弟倆似乎在交談些什麼，爲父卻已聽不見了。

對手的本領讓空觀不禁瞪大眼睛，但接着又微微一笑。

正面有式神蜂擁而至，背後的我方陣營雖有二十名左右的傀儡師，但各個身受重傷，已是奄奄一息。能聽到的戰鬥聲響全部都集中在現場，暗示着此刻不在場的人們所遭受的命運。

「等等，叔父——」

「活下去！」

映着火焰的紅色眼眸，如清澄的湖面般平靜。

「稱不上是活着。綺羅大人的宿願已成。」

想到這個總是莽撞而欠缺思慮——然而個性率直的兒子，將來想必會走上的艱難之路，類似憐憫的情緒便油然而生。

「您說得沒錯，父親大人。」

戰鬥的氣息漸遠。一片寂靜之中，父子互相凝視對方。

四周莫名寂靜。空觀聽着遠方爆出烈焰的聲響，對兒子開口：

「呵呵……虧你……能做到這地步。」

氣息急促的他，心懷篤定地如此稱呼對方。

「死守城中果然不合咱們的性子。若咱們是進攻方，還多少有手段可取啊。」

天全凝聚起魔力。或許明白了那將是最後一擊，又或基於別的原因，大式神溶解到風中，衆鬼們的身體也漸漸化爲普通的瘴氣。

化爲一團火球的屍體破壞了結界，使衆鬼們湧入屋內。隨着「啪嘰」一聲教人皺眉的聲響，空觀左右兩旁的傀儡師當場成了肉塊。

「既然如此……我已了無遺憾。」

空觀甚至忍不住想放聲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若世上真有神佛，那肯定是幽默而瘋狂的存在吧。

八具傀儡排成半圓陣型，以魔力線形成一道彎月形的利刃，壓向大式神毘沙門的脖子上，當場砍下他的頭顱。

空觀由衷感謝上天，讓自己生了兩個兒子。

天全的嘴角似乎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揚了起來。

「……了不起啊，天全。」

赤羽空觀結束了他五十餘年的人生。

空觀同樣笑着回應。我方據點遭到圍攻——在這狀況成立的那一刻，其實就已失去勝算。

在那樣平靜而不可思議的溫暖之中……

火焰氣味隨風飄來，眼前視野急速變差。

是赤羽的紅翼陣。好幾具傀儡的控制權當場被奪走，出手砍向各自的主人。傀儡師們的首級當場被砍落，停止了動作。

一位老傀儡師忽然自嘲似的輕輕一笑，將視線轉向空觀。

「空觀，我可不想看見你喪命的那一幕，先走一步了！」

天全面不改色地答道。空觀則是笑得雙肩不住晃動。

「請覺悟，父親大人。然後放心離開人世吧。」

「居然會把攻擊任務交給你，看來你已徹底成爲綺羅大人的傀儡了……」

絞盡最後的力氣，用傀儡將兒子推出屋外。

遠去的骨肉，落下的大梁。景象看起來緩慢至極。

「伊邪那岐的暗處極深……無路可逃喔……？」

身穿淨衣，佩帶禁刀。一開始還以爲是伊邪那岐流的陰陽師，但身上的家徽卻是赤羽一族的。臉上戴有銀製的面具，讓人看不清長相。

看樣子是哪個傻子衝進了這片熊熊烈焰與濃煙之中。

在這座宅邸度過的歲月。兒子誕生之日。迎娶愛妻之日。父母的溫情與嚴厲。諸如此類的往事，一幕接着一幕——

事到如今命數已定，今晚便是赤羽一族的最後一夜了。心中理當會湧起憎恨、憤怒之情纔對，但很不可思議地，盈滿空觀胸中的卻是類似滿足的情感。

「吉乃……怎麼了？」

（抱歉了，雷真……）

天全沒有回答——而這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又能往何處開拓……？即便是你……單靠一人……」

方纔明明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回憶，此時接連閃過腦海。

「撫子！你在哪裏！撫子！」

——無論看在誰眼中都知道，末路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