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悲傷的魔龍

「請你說實話呀，雷真！你就那麼討厭夜夜嗎？」

身穿護士服的夜夜淚眼汪汪地逼問着雷真。

而雷真則是在牀上不斷退縮，半眯起眼睛對她說：

「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先給我把手上那枝超粗的針筒丟掉。」

「這、這個是問出雷真的真心必要的東西。」

「那根本是威脅吧！是爲了讓我答出你期待的答案而準備的吧！」

這裏是位於醫學部一樓、醫務室隔壁的學生用病房。

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受了傷的雷真與洛基正在此住院中。洛基就躺在雷真隔壁的病牀上，露出痛苦難耐的表情讀着一本厚重的魔術書。

大概是覺得雷真的話也有道理，夜夜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針筒丟到一旁。

雷真鬆了一口氣後，無奈地抓了抓頭髮。

「我並沒有討厭你啊。」

「那就是喜歡了？愛着夜夜了？」

夜夜奮力爬到病牀上，漆黑的眼眸變得溼潤；水嫩的雙脣緊緊閉合；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筆直地凝視着雷真。

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微微的甘甜香氣從夜夜身上飄散出來。雖然不禁怦然心動，雷真仍努力動員自己的理性，把夜夜的頭往後一推。

「你給我冷靜下來。我們遠渡重洋來到地球的另一端是爲了什麼？爲了遊山玩水嗎？爲了蜜月旅行嗎？」

「那是……」

「我們有必須完成的工作，有必須執行的任務。現在不是講那些情啦愛啦的時候啊！」

雷真說得完全沒錯。夜夜無話可說了，只能垂頭喪氣。

雷真嘆了一口氣後，摸了摸夜夜的頭。

「我不討厭你，而且還認爲你是我重要的夥伴，這樣還不夠嗎？」

少女忽然將手放到柵欄上。

時鐘塔上裝飾得非常華麗，到處插着鮮花，還有數面旗幟隨風擺動。仔細聽，也可以聽到樂隊的演奏聲。

她和雷真對彼此而言都是爲數不多的友人……應該是吧？

「雷真這個笨蛋！爲什麼要這樣亂來呀！」

「太……太不講理了。」

「……只是一隻鳥啊？」

至今十天的住院生活中，一開始的五天，夜夜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愉悅的。

少女並沒有注意到雷真，而是靜靜地凝視着時鐘塔。

（夏露——？）

『你還真的是、大笨鐘等級的笨蛋！』

在擺動的牀單另一邊、頂樓的角落，雷真看到了一個人影。

從打開的窗戶透進涼爽的初夏微風，輕輕吹拂着一旁的窗簾。

他抱在手中的少女激烈顫抖着。

這裏是醫學部的頂樓，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牀單與白衣隨風擺動，過分鮮明的對比甚至讓人感到眼睛發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少女渾身一震，雙手將帽子往下拉，把自己的臉遮了起來。

「我們就來對這種狐狸精亂搞一番吧，雷真。」

「就算夜夜拼命做好事前準備、嘗試誘惑雷真，雷真卻一點都不願意接受……夜夜就那麼沒有魅力嗎？」

最後，「砰」地一聲落地。

「啊、喂！等一下！」

夜夜全身顫抖了一下，慌慌張張地往背後一看——

「誰要做啊！你當我是什麼啊！」

反觀雷真則是有傷在身，如果演變成蠻力對決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喫虧的。

她的腳步並不快，依照這個速度，雷真應該可以追得上去。可是——

渾身散發着漆黑妖氣的，是一名黑髮的少女。

「多事、討厭、妨礙自由！爲什麼要救我啦……！」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雷真把說到嘴邊的話吞進肚子，並將右手伸向自己的夥伴，集中魔力。

「對待我這種人，只要順從你的獸慾蹂躪我就可以了！來呀，想怎麼做都隨你高興呀！把你的慾望宣泄出來呀！」

飛過天際的那對白色翅膀屬於一隻鴿子，跟西格蒙特毫無共同之處。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雷真毫無反應機會，一屁股被推坐到地上。

「就算你說要我負責……」

雷真也跟着飛越了柵欄，不加思索地追在少女之後往外跳。

他在空中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攫緊柵欄。

正想「不妙」的時候，身體已經做出動作了。雷真靠着剛剛拆除石膏的腳飛奔而出，而那名少女則是一口氣爬上了柵欄。

從那天起，芙蕾每天都會帶午餐來給雷真。明明她自己還有課要上，而且晚上也要忙着參加夜會，可是卻非常勤奮，就像是天天上門的妻子一樣。

夜夜開口第一句就是怒吼。

夜夜似乎懶得再辯下去了，她於是撐起身子，緩緩逼近雷真。

雷真自知理虧，只好逃避似地將臉撇開，接着便察覺到了異狀。

雷真抱着一絲希望，呼喊夥伴的名字。他的聲音想必不會傳到對方耳裏，但是——

雷真一邊咕噥着，一邊將身體靠到長凳的椅背，調整自己的呼吸。

「不要輕輕鬆鬆就克服做人的道理啊！講愛之前先去給我學好常識！」

「啊？」

（話說回來，最近都沒看到那傢伙啊。）

少女依然抓着帽子，一邊顫抖着一邊後退。然後——

夜夜用冰冷的聲音插嘴進來，不過雷真決定無視她，並走近那名少女。

地面發出「轟轟轟」的神祕震動，把雷真的雙腳釘死在原地了。

搞不好真的惹她生氣了也不一定。

（那可不太妙啊……嗯？）

夜夜眼裏溢出大大的淚珠。

「……什麼叫亂搞一番啊？」

「不要呀——！是男人——！」

「謝啦，夜夜。多虧有你才得救——」

（芙蕾也只是對我感到有所虧欠而已，根本不是什麼愛情啊……）（吐槽：人生贏家去死吧）

「雷真是要追上去對她亂搞一番對吧……順從獸慾將自己的慾望……嗚！」

「你講的意思根本不一樣啦！」

思念是可以傳達的。

少女湧出淚水，不斷指責雷真。

瞬間增加的重量讓雷真右鎖骨產生激烈疼痛，手指不禁失了力氣。轉眼便看到柵欄離自己遠去，重力毫無慈悲地將雷真往下拉。這裏是六樓，正下方是石造陽臺，如果摔到上面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

雷真以爲是自己熟識的那隻小龍，於是趕緊坐起身子。

「咦！姐姐大人？」

雷真不禁心想：這樣下去不太妙，有沒有神明願意來相救啊……

「在討論什麼魅力之前，這裏是病房好嗎？是公共場所好嗎？在這種地方做出奇怪的事會違背做人的道理吧？」

「喔！伊呂裏！你來得正好！」

門口根本沒有任何人影。

十天前，雷真準備勉強自己亂來的時候，夏露對他丟下這句話，並流下一行似乎是淚水的東西，便離開雷真的眼前了。在那之後，她連探病都不曾來過。

西格蒙特的主人——夏綠蒂·貝琉。

而一切的轉折點就發生在第六天——芙蕾前來探病的那一天。

「你這是做什麼！」

「超——級不夠的。」

「你是企圖自殺嗎？爲什麼要突然從那裏跳下來？」

夜夜的手指與外牆激烈摩擦，不斷髮出尖銳的聲音。

她額頭上的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則是眼中滿滿的淚水。

雷真敏銳的知覺以及直覺感受到一股危險訊號。

夜夜嚎啕大哭起來：

她的雙眼炯炯有神，彷彿像是將老鼠逼到角落的貓——不對，是老虎。

「那種小事，只要有愛就可以輕鬆克服了！」

（真是的，夜夜那傢伙還真讓人困擾……）

「喂，你沒事吧？哪裏受傷——」

她鬆了口氣後緩緩將臉轉回去，卻發現病牀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少女突然一把將雷真推開。

雖然雷真一度從窗戶逃出病房，但又立刻返回醫學部校舍，逃到屋頂上來了。畢竟原則上，住院患者是禁止外出的。

果不其然，她越過了柵欄，將身體往半空中一躍——

少女則是趕緊躲到草叢後方，戰戰兢兢地窺視着雷真。雖然那張臉確實跟夏露有些神似，可是畏懼害怕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像那個女孩子。

「不要否定得那麼快啊！這可是我全力釋出的善意啊！」

「……沒辦法啊，因爲這傢伙突然跳樓嘛。」

雷真嘆了一口氣後，橫躺在長椅上。忽然間，從他頭頂飛過一道影子。

「請殺了我吧！要是你不答應的話，就乾脆把我亂搞一番吧！」

（應該是從這幾天開始的吧……夜夜變得難以控制了。）

「哐啷」一聲，一樓的窗戶應聲而破，從中飛出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就在這時，少女從草叢中飛奔而出，嚎啕大哭着逃離現場。

夜夜全身湧出一股力量，她沿着牆壁向上飛奔，在半空中將雷真抱進懷裏，同時攀住校舍外牆，硬是讓速度減了下來。

「請問你爲什麼要看人家的臉色呢？雷真。」

「逃掉了——！」

夜夜一邊啜泣着……

她的額頭上有一根宛如鑽石般閃閃發光的短小尖角。

端正的側臉，柔順的秀髮隨風飄動，頭上還戴着一頂帽子。那纖細的身材實在與某個人很相似，讓雷真一時之間誤認了。

（夜夜……！那根角是什麼——？）

雷真忽然驚覺到一件事而轉頭看向自己的夥伴，只見夜夜露出宛如殺人鬼般的微笑。

雷真這纔想到，好像有聽說過現場在舉辦『建造一百週年紀念典禮』的樣子。

「夜夜！快來啊！」

「啊，不，我也沒有在生氣啦。你怎麼啦？有哪裏在痛嗎？」

不，不是她。夏露的頭髮是閃閃發光的金髮，可是這名少女的頭髮卻是亞麻色的，頭上的帽子也幾乎蓋住了眼睛，給人一種土氣的感覺。

「請你負責呀！要賠償我呀！」

「什——不是啦！怎麼可能！你看一下場面行不行，夜夜！」

「雷真明明就對夜夜的誘惑視而不見……卻接受那種狐狸精的誘惑……！」

根本來不及安撫，夜夜就飛撲到雷真身上，緊緊掐住他的脖子。

看來她似乎累積了非常多的怨恨，今天的力道比以往還要強勁。雷真的氣管被阻塞、血流也中斷了，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淡去的瞬間——

轟隆——！天空響起了一道震耳欲聾的轟聲。

夜夜在驚嚇中放開了雙手。雷真不斷咳嗽並張開眼睛後，竟看到頭頂上的天空被一刀兩斷了。

一道耀眼的閃光直接擊中時鐘塔，讓時鐘塔像一塊掉進平底鍋的奶油立刻融化，伴隨一陣劇烈的震動緩緩傾斜。

彷彿比薩斜塔一般……不，比那更加嚴重，傾斜的程度越來越大。

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的象徵、號稱有百年曆史的時鐘塔，就這麼噴出一陣如濃霧般的塵土，在頃刻之間倒塌。

於現場參加典禮的人們驚慌逃難，飛揚的塵土轉眼籠罩四周，甚至吞沒了雷真與夜夜。

在極差的視野中，雷真瞥見了模糊的輪廓。

一道身影飄浮在半空之中。金髮隨風飄曳，乘坐在鋼鐵色的巨龍上，親眼見證自己引發的破壞。

那姿態讓人聯想到傳說中的龍騎士，既勇猛又美麗。而那人正是——

「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