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明白弱小

1

一班奇特的列車抵達了萊姆街火車站。

火車只有兩節車廂，分別是車頭與外加裝甲的乘客車廂，組合相當怪異。

從乘客車廂中，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走了出來。

帶有綠色的秀髮綁成蓬鬆的麻花辮，垂掛在肩膀上。五官看起來雖然文靜而感覺有些靠不住，但眼陣深處卻散發出不可小看的知性光彩。

少女來到月臺上後，全身顫抖了一下。

「嗚嗚嗚，好冷喔～！」

從她身後，又有一具臉蛋酷似那名少女的自動人偶走出列車。

「那是因爲您在白衣底下是夏天的打扮呀。當然會覺得冷了。」

「哈啾！嗚～太失敗了～我在這種事情上就是會少根筋呀。」

「請別灰心。畢竟伊歐內菈大人是個天才，與笨蛋只有一線之隔呀。」

「那根本不是在稱讚我！也沒有在安慰我吧！」

伊歐內菈生起氣來。人偶則是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伊歐內菈的肩膀上。

「到車站外面會更冷的。請您以後不要再只穿一件白衣了。」

「……嗯，謝謝你，伊凡。」

伊歐內菈乖乖把外套套在白衣上。雖然這樣的打扮相當古怪，但伊歐內菈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只是露出懷念的表情看向學院的方向。

「不知道雷真同學會不會驚訝呢～？」

「我預測他應該會嚇一跳的。不過，我同時也預測他有可能會露出討厭的表情。」

「咦？爲什麼？我應該沒做什麼事吧？甚至應該要受到歡迎吧？」

伊凡也不理會主人的疑問，始終面無表情地說道：

「身爲花花公子的雷真大人，想必現在身邊又多了許多女人吧。」

「昨天我才深切體驗過呀。」

「半年前？」

「——這個波長，是笨徒弟呀。對手還是個不得了的怪物。」

「不過，敵人的目標是你的可能性也很高。女士，我們是不是應該找個地方藏身？」

一顆拳頭大的金屬飛彈撕裂大氣、飛了過來。

「初次見面，你就是魔王小潔爾妲吧？」

「嗚～真失望。我還以爲雷真同學也會來接我呢。」

極近距離下的爆破，即使把人炸碎也一點都不奇怪纔對。然而，金柏莉及時以〈魔防〉——念力之盾保護了在場的三個人。

「不會呀。只要他抱抱我最多次，我就會滿足了❤」

「好厲害！竟然把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使用在自己身上！」

「別開玩笑了。這種小鬼頭，怎麼可能做出像你們這樣的自動人偶啦？」

「……伊歐內菈大人，請把頭放低。附近有戰鬥的氣息。」

「我一直以爲她們的製作者應該是個經驗豐富、功夫熟練的名匠呀……畢竟她們在設計上絲毫沒有多餘的部分，構造堅固，結構相當值得信賴，魔力傳導上也毫無衰減。該怎麼說……就是讓人有種親眼見識到天才的感覺。」

「……不。」

「因爲那兩項技術都是我開發出來的呀。」

兩具機械天使這時走出來，優雅地對伊歐內菈彎腰鞠躬。

「要最多次我想應該很難吧。歡迎你回來，伊歐內菈。」

「你說那個笨徒弟？雖然我搞不太清楚，不過真是抱歉——」

葛麗潔爾妲強烈的巴掌打在學生臉上。金柏莉趕緊出面制止。

「你說、小？唔……雖然我覺得那樣叫也有點可愛啦——」

「住手。你那樣會殺了他呀。」

「好久不見～你們兩個過得好嗎？」

「對施術者本身的利用——雖然在原理上我認爲可行，但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辦到了……！」

「那樣的大人物爲什麼會到學院來？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情，結社有可能會再度攻擊過來呀。」

對方雖然用面具遮住長相，不過看起來還是個年輕人。大概是失去意識的關係，身體動也不動。

伊歐內菈張望了一下左右四周，接着感到不滿地嘟起嘴脣。

葛麗潔爾妲不禁瞪大眼睛。而兩具人偶則是對她緩緩點頭。

是機械天使蒂甘瑪瞬間變形爲劍，擋住了獸牙的攻擊。

「我說！學院方面又怎麼樣了？」

飛彈在空中炸開，散出閃光與衝擊力道。

她們目不轉睛地盯着大街的方向，樣子看起來不太尋常，讓伊歐內菈頓時驚慌起來。

伊歐內蒞驚歎的同時，葛麗潔爾妲已經一腳踹飛了躲在鐵架上的敵人。

金柏莉並不給好臉色。葛麗潔爾妲不禁難受地皺起眉頭。

她的臉色相當差。葛麗潔爾妲再也忍不下去，而開口催問：

「真是符合伊歐內菈大人的自我中心思想呢。請問您不會感到喫醋嗎？」

「事實上，這位伊歐內菈真的就是個天才。雖然她這年紀本來應該還是學生，但提到硬體方面——也就是關於機械方面，她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當代第一。不過，也因此是個有點危險的存在。目前是魔術師協會負責監督她。」

「陸上戰艦代達羅斯——笨徒弟第一次對上黑太子的那件事嗎？」

「什麼？」

「當然不行。給我看一下場合。」

伊歐內菈毫不畏懼全身釋放出殺氣的女性，反而對她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小艾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伊歐內菈的詢問，金柏莉卻只是陷入沉默。

不知位於何處的機槍接着瘋狂掃射，子彈紛紛飛向葛麗潔爾妲。

「我不在意喔。反正只要把那樣的雷真同學弄到手，那些人全部都會變成我的東西呀。」

敵人似乎也不認爲光靠這一擊就能打敗對手。混在爆炸的濃煙中，一道四腳黑影飛撲過來，用軍刀狀的長牙咬向伊歐內菈的喉頭……但是，這招同樣沒有得逞。自動人偶的利牙，被一把白色的巨劍擋了下來。

利刃當場把獸牙連同頭部一起砍斷。頭蓋破裂的自動人偶立刻倒在地上。

『久未問候了，吾母。』『您好，吾母。』

「護衛任務怎麼辦？光靠一個人是很難保護要人的喔。」

『是的，主人。』『伊歐內菈大人是我們的製造者。』

葛麗潔爾妲瞬間消失，以流暢的動作一口氣飛到天花板的鐵架上。

伊歐內菈則是呆了一下後……

爆炸聲響傳遍四周，震破天花板的玻璃。碎片宛如雪花飄落，一閃一閃地反射陽光。

「什麼——」

「我也不是什麼外行人，至少能知道這事情並沒有你講的那麼簡單。」

「叫我金柏莉。」

「學生居然攻擊教授，簡直不敢相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用那種奇怪的稱呼叫我，我跟你可沒那麼熟呀！」

「嗯，關於那件事，我也想要盡到我的責任。我就是爲了糾正自己半年前犯下的錯誤，纔會回來的。」

「……這發言簡直就像個天才呀。聽你說得好像很簡單似的。」

「女士，我可以砍了這個小姑娘嗎？」

「她是特例啦。畢竟她也是機巧戰鬥方面的天才呀。」

「真是不自量力。竟然靠這種程度的水準就想挑戰魔王？」

兩邊的主張都很有道理。金柏莉仔細評估雙方意見後……

「再說，機巧上的精緻度就完全不同了。跟革魯賓完全是雲泥之差啊。」

「學院出事了……應該也有這樣的可能性吧？快點回去是不是比較好？」

「這不是學院的學生嗎！喂，給我醒過來！爲什麼要攻擊我們！」

一旁忽然傳來聲音。在月臺中央，可以看到金柏莉的身影。

「吾母——你們叫她母親？」

聽到伊歐內菈的話，兩位教授同時抬頭看向她。

「咦？什麼？你們兩個、怎麼啦？」

「能夠被魔王大人誇獎，真是開心呢。不過，其實這根本不算什麼啦。畢竟基礎設計是參考D-works的東西呀。」

但這點程度根本不需要把絲蒂瑪叫來。葛麗潔爾妲將魔力凝聚在指尖，把子彈一一彈開。伊歐內菈的目光不禁被那華麗的動作吸引——但緊接着又跟丟了葛麗潔爾妲的身影。

「你至少靠自己的腦袋想想吧——唉呀，反正只要逼問這些笨蛋就能知道了。」

「畢竟她們是後來纔開發出來的。要是贏不過先開發出來的機體，就對之前設計的人太失禮了嘛。而且小艾米也已經幫我解析過魔術迴路了，負擔是一半一半啦。」

魔王不禁露出苦笑。金柏莉接着抱住伊歐內菈的肩膀，再次介紹：

「結社將那些技術實用化，投入實戰之中了。因此擬定對策就是我方的當務之急。要是讓那樣的玩意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紛爭地帶，光想到就教人發寒呀。必須要儘快準備出對抗用的魔術纔行。」

說着，狠狠瞪了伊歐內菈一眼。面對甚至連打架習慣的流氓都會拔腿逃跑的魄力，伊歐內菈卻始終保持着傻傻的笑容。

金柏莉帶着苦笑小聲呢喃，接着用念力接住掉落下來的人物。

「唔，這點我明白了。但是，工學教授還有很多人呀，爲什麼偏偏要挑這個女孩？」

於是三位教授立刻走出車站。負責接送的車子停在圍觀人羣漸漸聚集的車站前。就在蒂甘瑪、絲蒂瑪與伊凡將三位學生押進車中的時候，葛麗潔爾妲與金柏莉忽然轉頭看向背後。

通常自動人偶是配合本身搭載的魔術進行設計的。D-works的設計終究是以搭載〈熱風操縱〉（Jet）爲前提製作的纔對。

敵人總計三名。將所有人的面罩脫下後——葛麗潔爾妲當場嚇了一跳。

「女士，難道所謂的護衛，就是要警戒這些人嗎？」

沒多久，葛麗潔爾妲便回到原地。雙手各抱着一名蒙面的年輕人。

「別把伊歐內菈當小孩子。看在我眼中，你同樣是個小姑娘呀。」

連金柏莉都開口肯定，讓葛麗潔爾妲也無法再懷疑了。

葛麗潔爾妲趕緊回過神，用力甩頭。

「現在沒有夜夜，笨徒弟不可能贏過那個對手的。女士，抱歉，我要去救援他了 ！」

男裝女性露出訝異的表情。於是金柏莉對她點點頭：

「沒錯。狂王子當時支配了整座機巧都市，讓五十萬居民身陷危險之中。讓他能夠辦到這件事的，就是〈絕對王權〉（Multi-cntroller）與〈無限連鎖反應〉（Alpha-cy-de）。其威力如何，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我說『不』。對伊歐內菈的護衛是要警戒結社再度攻擊，同時把他們引誘出來，進行反擊的策略。這樣的狀況……並沒有在預想中呀。」

「女士，所謂的重要人士就是這名少女嗎？」

「夏天的時候，機巧都市遭遇的大事件——你應該也有耳聞吧？」

伊凡將伊歐內菈保護在身後。葛麗潔爾妲接着用力咂了一下舌頭。

「咦❤雷真同學就在附近嗎？哪裏哪裏？」

「我還想說雷真同學會給我一個歡迎回來的親親，然後直接把我抱到牀上的說。」

「——我們回去吧。去向教授會報告這件事，然後請示校長的指示。」

葛麗潔爾妲忍不住眨動眼睛。就在這時，一旁的月臺忽然發出光芒。

「沒錯。以後就由我跟你負責護衛她了。」

她的站姿依舊是如此沒有破綻。另外還有一名黑髮女性站在她身後。女性身穿一席深色西裝，身邊還帶着兩具白色裝甲的機械天使。

聽到金柏莉這麼說，葛麗潔爾妲也立刻想到了。

於是她感到有點傻眼地，交互看向兩具人偶與伊歐內菈。

「嗨～小艾米。謝謝你來接我。」

「護衛的話，不用在意啦。反正我有伊凡嘛。」

「那可不成。畢竟也有絕對王權無效的敵人。」

「那種特殊狀況沒那麼容易遇到啦。」

「那個『特殊狀況』就在面前，你還說得出那種話？」

金柏莉比了一下葛麗潔爾妲。確實，如果有她那種水準的支配能力，即使面對絕對王權也不會輕易屈服吧？

「稍微有點自覺吧。你現在可是學院的王牌呀。」

「嗯……可是要說到王牌的話，我覺得雷真同學也是王牌呢。」

金柏莉與葛麗潔爾妲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因爲就算身邊的人都說『絕對不可能！』他也總是不聽嘛。可是到最後，他總是可以辦到。我認爲那是比技術或知識更強的武器呢。」

兩位教授互看一眼，露出苦笑。接着，金柏莉點頭說道：

「這邊就交給我跟伊凡潔琳想辦法吧。潔爾妲，你去把問題兒童撿回來。」

「好。蒂甘瑪，絲蒂瑪，跟上來。」

『是，主人。』『遵命。』

葛麗潔爾妲帶着兩具機械人偶，如滑行般飛走。就算是平時少根筋的伊歐內菈，也忍不住感到忐忑起來了。

沒想到纔剛回來，就被捲入這樣莫名其妙的狀況之中。

如果只是有人盯上伊歐內菈的研究成果，或是學生對教授的不滿爆發出來之類顯而易懂的威脅而已就好了……

伊歐內菈緊緊抓了一下伊凡爲她披上的外套。即使把臉埋進毛茸茸領子中，也無法溫暖這股寒意。

2

雷真只能錯愕地看着車站的玻璃圓頂破碎的情景。

一時傻住的紳士淑女們回過神來，發出尖叫聲四處逃竄。雷真莫名覺得這片騷動都不關自己的事，而把視線落回師範身上。

「你說——要砍殺我？」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從他們的視線看起來——應該是打算包圍學院吧？」

「誰曉得？那樣的判斷是不是還言之過早——」

「就是完全沒有線索的意思。」

「……孤注一擲，就賭賭看吧。」

確實，東西兩側的大街上可以看到同種的部隊在進行移動。光是眼睛可以看到的就有幾千人規模，以昨天那起事件的援軍來說，數量太多了。而且他們包圍學院的理由也讓人不解。混亂的思緒使雷真不禁呆站在原地。

「原因會不會就是那個啊？」

於是雷真轉向芙蕾，懇求似的說道：

唐突的發言，讓雷真驚訝了一下。但云雀依然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

「關於你剛纔的提問。我到這個國家來，是爲了護衛花柳齋殿下啊。」

在與正門相對的方位，可以看到一羣整齊排列的身影。

雷真苦笑一下。但同時也覺得這很符合自己的作風。

「唉呀，雖然我是開玩笑的啦。」

「嗚，雷真，大門要關上了……！」

某個人影在學院中心觀察着機巧師團在街上展開陣型的動向。

英國引以爲傲的機巧戰鬥主力、最先進的機巧化部隊。行動範圍不分海陸，總戰力人機加起來共三師團、超過三萬六千，是帝國最強的軍隊！

珀西瓦爾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嗚嗚？」

雲雀站在十字路口，環顧市街。

「呃、爲什麼？」

「走……去哪裏？」

「是來調查剛纔那場爆炸……應該不是吧？」

「你的那個寵兒——〈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可是失去他的人偶啦。」

「嗚……要傳什麼話？」

「……帶我去見少將吧。我想仔細問問他有關硝子小姐的事情。」

「那是不可能的。少將應該不會想要見你吧。」

靠現在這個速度，雖然不至於會趕不上。但是……

聽到芙蕾在耳邊小聲詢問，雷真這纔回過神來。沒錯，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啊。

「機巧師團！」

「你說出事，是出了什麼事？」

雲雀把眼睛眯得更細——之後，忽然又露出輕鬆的表情。

難道夜夜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還是說，同伴們遭到威脅了？像昨天那樣處於被動的狀況已經受夠了。

「你回去吧，然後，拜託幫我傳個話。」

「嗚！大門在準備關閉！」

他們封鎖道路、排成隊列、與學院對峙着。身上穿着統一的制服，身邊帶着同型的自動人偶。從遠處可以確認的，是隨風飄蕩的豪華軍旗。旗上畫的是獅子與獨角獸，以及象徵劍與杖的徽章。

「一點都不好笑啦！你說『行蹤不明』是什麼意思？」

「嗚？」

芙蕾一臉急迫地轉頭看向雷真。

「哦！真是訓練有素的狗啊～」

芙蕾反射性地凝聚起魔力，拉比也提高警戒，發出低吼聲。

「護衛——是真的嗎？」

「那麼，雷真，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嗚……雷真，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清楚……如果稍微再接近一點，我就可以共享視覺了……不過，總之大家都在害怕某種敵意……這搞不好是戰鬥——」

「我當然會去找了。不過，我也跟你們到學院去吧。」

換言之——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夜夜面臨瀕死的危機，讓雷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迫狀況之中。明明現在必須儘快找到下落不明的硝子，可是車站卻發生神祕的爆炸事件，學院又被機巧師團漸漸包圍着。

雲雀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着，並伸手比向反方向。

「拜託小紫到車站來。另外，也麻煩跟日輪說一聲。我會在車站前等一個小時，如果沒能會合，我就自己一個人走。」

芙蕾虛弱的聲音傳來。學院的正門快要被鐵門封鎖了。

周圍氣氛雖然還在騷動，不過路人們都各自再度邁出步伐，讓車站前又漸漸恢復平靜。雲雀毫無戒備地轉身背對雷真，感到稀奇地抬頭看向車站。

「嗚哇……竟然問我『爲什麼』，太冷漠了吧～明明我就像你的父母的說……嗚嗚嗚。」

該不會、闖入硝子宅邸的就是——日本軍？

「快點！學院出事了！」

雷真推了一下芙蕾的背。芙蕾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毅然點頭後，輕輕踢一下拉比的臀部，讓它朝正門疾馳。

拉賽福的心腹——珀西瓦爾一臉無奈地嘀咕。

至於結果是吉是兇——只要把骰子擲出去就知道了。

那是當然的，畢竟那不是什麼警察，也不是消防隊員，而是……

此人正是校長愛德華·拉賽福。

拉比忽然豎起耳朵，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

「第一機巧師團的勇士們步伐整齊劃一，實在很壯觀啊。」

方位是前方——學院的方向。

……即使雷真嘴上這樣吐槽，但冰冷的戰慄與冷汗卻遲遲無法消散。

「我們暫時先回學院一趟吧，我很擔心夜夜的狀況。然後再召集一些人手，到車站周圍打聽情報——師範有什麼打算？你要去找硝子小姐的下落嗎？」

一開始就賭上剛剛想到的那個『最後手段』。

「你那從容的態度，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想必你的肩膀會很酸吧？啊，我有學過按摩喔？要不要試試看？」

「爲什麼他們會在這裏……！」

「我是沒差啦，不過學院昨天才遭到襲擊，現在破破爛爛的喔？沒地方讓你過夜喔？」

「嗚！這聲音！」

芙蕾也察覺到異狀。不久後，雷真也聽到遠處傳來狗的號叫聲了。

就在來到通往學院正門的大街上時，芙蕾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這男人確實是雷真的師父，但他可以信任嗎？

（該怎麼做……！）

她伸手指向前方。在大街的盡頭，學院正門確實緩緩在關閉中。

水晶球中映出的是街上的景象。圍繞學院的城牆同時兼具瞭望塔的功能，設置在上面的光學式魔具可以將情報即時傳送過來。

聽不懂日文的芙蕾，只能始終笑笑回應。而云雀則是因此得寸進尺，用一臉爽朗的笑容說出誇張的臺詞。雷真決定暫時不理會師範的言行，準備拔腿奔出……就在這時候。

雷真即使留在夜夜身邊，也沒辦法爲她做什麼事。

「就拜託你了！要儘快！」

雷真雖然想確認夜夜的狀況，但既然現在的事態已經讓正門不得不關上，人員出入想必會受到很嚴格的管理吧？一旦進去就出不來——很明顯不會放人出來。

雲雀裝哭起來。還是老樣子，真是個麻煩的人物。

「但看來我想錯了。然後，那隻瘋狗同樣也沒能坐上王座。果然，所謂〈御座〉暗喻的就是魔王。代表登上夜會頂點的人物，將會引導神性機巧。」

某種危險的想法忽然閃過雷真的腦海。

「撐不了多久的。我已經見識過太多的活體機巧，壽命將盡的零件我一看就知道。我原本還以爲預見中所指的〈御座〉之〈身側〉，就是那個日本人偶……」

「……怎麼可能啦。別開無聊的玩笑了，我現在可是在趕時間，必須儘快查出硝子小姐的下落纔行啊。」

3

在焦躁感的催促下，雷真全速奔馳着。

也不知道有沒有理解事態的嚴重性，雲雀態度輕鬆地說着。

「真是危險啊～英吉利的火車站都會爆炸嗎？」

芙蕾還沒說完，雷真就已經衝了出去。

他坐在一張長椅上，用雙手拄着柺杖。吹入屋內的寒風應該會讓他一身老骨頭喫不消纔對，但他卻看似一點也不在意，吊起一邊的仙人眉。

「還沒有失去。現在還沒確定她會喪命啊。」

「是真的。可是我千里迢迢跑過來，護衛對象卻行蹤不明啦。真是太好笑了。」

在牆壁崩塌的校長官邸辦公室中，他正凝視着一顆人頭大小的水晶球。

「爲什麼大門會——正門不是一直都開放的嗎？」

「我也是一樣。」

明明師範的語氣是如此淘氣，明明他的臉笑得如此傻氣。

心臟瘋狂跳動，不好的預感幾乎要撐破胸口了。魔術師可說是一種不幸的存在，對這一類的預感往往都會命中。

「這你就不用在意了。話說，小姑娘，你的東西可真是雄偉啊。」

然而，剛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毫無疑問是認真的。就連一般市民——沒有戰士素養的人們，也會感受到的明確殺意。

就在這時，祕書艾薇兒敲敲已經損壞的門板，走進房內。

拉賽福立刻眉開眼笑，張開雙手迎接。

「辛苦了，艾薇兒。也害你擔心啦。」

「不，我根本一點都沒有擔心過。甚至還希望您乾脆被魔女殺掉呢。」

「艾薇兒啊……」

拉賽福露出一臉窩囊的表情。艾薇兒則是把視線別開，用不悅的口吻說道：

「……能夠再度回到這間房間，看來您唯有在壞事上的運氣特別好呢。」

這算是姑且在恭喜拉賽福嗎？

她接着輕咳一聲後，恢復一如往常的傲慢表情。

「然而，新的難關似乎很快又到來了。這都怪您平時不積陰德呀。」

「很遺憾，看來你說得對。他們有說什麼嗎？」

「〈妃殿下〉將軍有請。」

「……那還真是光榮啊。」

「據說是想與您共進下午茶，對方也準備好宴席了。」

艾薇兒指着拉賽福手中的水晶球。包圍行動已經完成，機巧師團分散四周。要說對方守備薄弱也確實很薄弱，但只要我方進入對方司令官的懷中，要脫逃出來想必也很困難。

拉賽福思索片刻後，將水晶球收進櫃子中。

珀西瓦爾立刻察覺他的用意，於是像斥責學生粗心似的說道：

「你該不會打算過去吧？」

「當然要去了。還有其他選擇嗎？」

「那隻會讓對方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啊。」

「哪裏？」

「就先聽聽看對方的說辭與要求吧。搞不好，其實是來犒賞我們擊退結社喔？」

「……你這麼說，我倒是無從辯駁啊。」

雷真沉默對應。雲雀雖然感到奇怪，但也沒繼續追問。

雲雀的口氣悠哉。明明嘴上說的是自己差點喪命的事情，態度卻相當輕鬆。

既然說是昨晚，那就是被雷真擊退之後的事情了。雷克南當時還留有餘力，可是現在雲雀的身上卻看不到任何一處擦傷或燙傷。

「如果你能打倒我，我就不阻止你了。但是，如果你連我都打不倒，去了也只會白白犧牲生命而已。既然都是死路一條，我就親手結束你的生命。這也是爲師的慈悲啊。」

「這個人……是誰？」

拉賽福只留下這句話後，便帶着珀西瓦爾離開房間。

在車站對面——咖啡廳的陽臺露天座位上，雷真與雲雀等待着小紫到來。

「誰曉得？我倒認爲那男的應該會偷偷瞞着魔女大人啊。」

「我纔想問你啊。你要怎麼辦？」

「……要是我說出來的話，恐怕軍方會阻止我吧。」

不過，如果真是那樣，就更不能讓她離開。

雲雀做事總是得過且過，不拘小節。個性又樂觀，優遊自得。就是因爲在這個男人經營的道場，雷真即使離家也從不覺得寂寞。

「擺出這樣的大陣仗，你以爲對方是要犒賞什麼？你去了，也只會被抓爲俘虜啊。就像昨天一樣。」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當中只要有一具被交到金薔薇的手中，又會發生麻煩的事情了。」

「憑你那副德行，真虧你到現在還沒被革職啊。我看花柳齋殿下想必也對你很頭痛，搞不好她其實是已經厭惡你了吧？」

「珀西瓦爾，你願意陪我去參加茶會嗎？」

「聊什麼？更何況，爲什麼非國王不可？」

「那就讓馬格努斯留在這裏吧。王牌也是要講究時機的。」

「……那可是同盟國元首的住處喔？你到那種地方去做什麼？」

「我要去找硝子小姐。」

「那裏的國王似乎是我的熟人啊。所以我打算去跟他喝喝茶，聊聊天。」

「就跟我做過的一樣——他在被人持有的瞬間無法察覺的程度下，偷偷抽走了幾頁啊。唉呀～不知究竟犧牲了多少人……」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讓你去了。畢竟我現在是軍方的食客啊。」

畢竟硝子纔剛說過：『我已經受夠小弟弟你了。』

「應該說是『鬧劇』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上什麼忙嗎？」（「鬧劇」日文漢字寫作「茶番」，此處爲呼應前文的「茶會」。）

「對於她的行蹤，你心中有底嗎？」

雷真趕緊把刀接下。沉重的分量，讓沉睡已久的感覺又漸漸甦醒過來。

4

「呃！那我也——」

這次換成雷真瞪大眼睛。

雲雀抽出雙刀中的一把，拋向雷真。

即使在籍的學生都是各國精挑細選出來的秀才，但大多缺乏實戰經驗，人數也只有對方的十分之一。警衛在昨天的戰鬥中已經被大幅削減數量，目前還在緊急重新編制當中。教授們雖然都是能夠一夫當關的強者，但也不能讓他們與正規軍隊戰鬥。換言之，一旦戰事爆發，我方就毫無勝算。

過去在道場生活的日子——尤其是離家出走之後的那幾年歲月，浮上雷真的腦海。風潮沒落的道場，沒有幾位門生弟子。一個禮拜中有三天，從早到晚只有雷真與師範兩個人。兩人一起修補破掉的紙門，一起擦拭地板、一起洗衣服。

一口氣頓時吐不出來。這股魄力簡直就跟校長或葛麗潔爾妲一樣。小紫當場感到畏怯，忍不住把手伸向腰上的銀劍。

「我大致明白狀況了。雷真，你那位搭檔的小姑娘——」

「去通知全校學生，即刻構築結界儀式。陣頭指揮嘛——我想想，就交給阿斯拉·厄恩負責吧。另外讓警衛隊進入狀況C警備。不須顧慮我，立刻封鎖大門、築起碉堡，防範外敵入侵。」

等艾薇兒複誦命令後，拉賽福接着轉身面向珀西瓦爾。

小紫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看來她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樣子。雷真心中原本的疑惑因此稍微消散了。恐怕這三位姐妹都不知道這件事吧？

「沒有……不過，有個地方可以去。」

要硬拼嗎？還是要巧妙避開？雷真仔細思索後，決定賭一把。

「然而，學院的狀況就如你所看到的。我不認爲現在有辦法抵擋住第一機巧師團一萬兩千兵力的總攻擊。」

「我拒絕。我沒打算在這種地方打鬥，而且我……已經捨棄劍術了。」

他腰上的刀開始釋放出強烈的存在感。看來他沒打算默默放雷真走的樣子。

「安定下來了。不過，大概是照到太多光線，有呈現些許的縮退反應。」

「雷真，你能夠打倒我嗎？」

「對自己的立場有點自覺吧——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聽到這個回答，身經百戰的劍客也不禁瞪大雙眼。

用魔術鎮壓一名爲武藝奉獻一生的男子，也未免太過狠毒了。

「哦哦！那位女服務生的胸部，簡直就是兵器等級啦～！」

「這位姑娘，想必就是雪月花了。你打算帶這女孩做什麼？」

聽完雷真的敘述後，雲雀難得收起笑臉，露出嚴肅的表情。

拉賽福拿起書，翻了幾頁後——露出苦笑。

「————！」

「那麼，我也只能跟去了。另外，我認爲馬格努斯也應該帶去啊——」

「雖然時機挑得不對是真的啦。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候就更好了。」

雲雀自嘲地笑了一下。已漸漸淡忘的鄉愁又頓時湧了上來，讓雷真不禁心頭一揪。

花了十幾秒整理思緒後，他落落大方地點點頭。接着，對錶情緊張的艾薇兒慎重提出命令：

「硝子小姐持有結社的戒指——也就是說，她跟結社有關係的意思。」

雖然語氣一如往常地輕鬆，但云雀的眼神已經沒在笑了。

恐怕是因爲這男人經歷過的生死關頭不是常人能比的吧？

「喂，給我等一下！你的話跳得太快了吧？我完全聽不懂啊！」

「被他逃掉了。我趁對方氣力消耗、失去部下、精疲力竭的時候，不惜卑鄙地用暗算的手段，在必殺的距離下拔刀。可是，卻依然沒能殺死他。如果正面交鋒的話，恐怕是我會喪命吧？唉呀～真是太驚險啦～」

雲雀嘆了一口氣——以結論來說，雷真的打賭失敗了。

「我想也是。不過，今天我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準備啊。」

艾薇兒似乎想說什麼，但拉賽福卻輕輕把手放到她肩上，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你……打倒他了嗎？」

「那一把就借給你。拔出來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就是白金漢宮啦。」

車站前依然喧囂不已。清潔員打掃着破碎的玻璃，警官調查着損害狀況，四周還有人羣圍觀，淑女們紛紛談論着各種謠言。

「偏偏在這種時候，真是抱歉了。我這個人總是不會挑時間。」

「……不，我很高興能見到你。」

「路上再跟你解釋吧——師範，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神之御子〉（Gunes）的狀況如何？」

「不管硝子小姐究竟是結社的敵人，還是同伴，只要問他們一下就能知道了。而我認識的人當中，在結社喫得開，現在又能掌握到下落的，就只有一個人啊。」

原本放鬆下來的氣氛，又一口氣緊張起來。雲雀微微張開眼睛，用嚴肅的視線看向雷真。

「也太沒有緊張感了吧！你不是硝子小姐的護衛嗎！」

「……對，狀況很不妙。」

「不用擔心。那傢伙很喜歡我，一定會願意跟我說話。」

「——哈？」

「就是那位國王嗎？因爲這樣你就要闖入敵陣？」

艾薇兒只能緊咬着嘴脣目送他們離開，感到氣憤地用力捶了一下辦公桌。

雷真在心中開始盤算。只要在對方拔刀之前使用八重霞，面對區區一名武士，一定可以輕鬆獲勝纔對。然而——做出這種事情真的好嗎？

「當然可以。只要有你在，我就用不着喪命了。」

他身上釋放出驚人的劍氣。強烈的死亡預感讓雷真雙腳發軟。雲雀明明還沒有拔刀，雷真卻感受到有如被幾千名暴徒舉槍指着自己的威脅感。

「……這真是痛恨的失策。沒想到那隻瘋狗的腦袋還頗靈光的啊。」

小紫這時跳到陽臺上。她哭腫的雙眼讓人心痛，臉色也顯得樵悴。然而，她依然露出好奇的眼神，凝視着雲雀。

「其實，我昨天晚上，跟魔王雷克南對峙過。」

「拉賽福？怎麼了？」

雷真當場滑了一跤。

「捨棄了？爲什麼？」

「也罷。不過，如果你不拔刀——就會死囉？」

拉賽福摸摸下巴的鬍鬚，陷入沉思。

「如果你連我都打不贏，就遑論魔王大人或是他的同伴了。因此，要不要現在測試看看你的實力？」

雷真悄悄提升魔力，並回答師範。

說着，將打開的書頁亮到珀西瓦爾面前。原本應該密密麻麻寫滿文字的書頁，現在竟成了一片白紙。

拉賽福將魔力凝聚指尖，在空中劃出一個圓。魔力光線描繪出幾何學圖案，形成一個魔法陣。接着從中央冒出一本厚重的書籍。

「雷真！我來囉！」

因爲狀況不至於影響列車通行，車站已經恢復了營運。說好聽一點是豁達，講難聽一點是沒有警戒心，可說是反映這個時代的風格。

正是魔導書雷蒙蓋頓。傳說級自動人偶的召喚目錄。

更何況，對方可說是自己的養育之親。如果可以的話……雷真不想跟他戰鬥。

於是，雷真把刀丟回師範手中。

「哦？你害怕了？」

「……我說過，我已經捨棄劍術了。」

「那我就聽聽看你捨棄的理由吧。」

「……就算我用劍，也不可能削鐵如泥。如果讓夜夜全力揮舞，也只會讓刀折斷而已。我們不需要那樣的東西。而且，靠劍術……什麼也保護不了。」

雷真不禁有種咀嚼沙粒般的苦澀感覺。對師範說出這種話，實在太忘恩負義了。

然而，話語依然擅自脫口而出。過去在烈焰中感受到的絕望、無力，讓雷真的舌頭捎自動了起來，發出怨恨的聲音。

「我保護不了撫子，老爸也是、老媽也是。靠劍術……根本無法打敗那傢伙啊。」

「那麼，靠魔術就可以了嗎？」

「沒錯！要是我沒有被劍術迷昏頭……要是我留在赤羽家，乖乖修行傀儡的話……」

要是能遵守諾言，留在撫子身邊的話。

或許撫子就能得救了。至少，自己可以爲了保護她而奮戰纔對。

「我根本沒有趕上！更不要說、保護她什麼的……！」

「唉呀～真是教人傻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啦～怎麼會如此幼稚……簡直是小孩子的藉口啊。」

被雲雀一派輕鬆地如此說道，雷真不禁感到錯愕，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抬頭看向師範。

「哦？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期待我會說什麼話安慰你嗎？」

雲雀彷彿看透一切似的露出微笑，斬釘截鐵地說道：

「關於你家人的事情，確實教人同情。然而，你沒能保護妹妹，並不是因爲你沒有修行傀儡的關係。那單純只是因爲你太弱了啊。」

「……是啊，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成爲人偶使了。」

一瞬間的寂靜之後，四周開始騷動起來。

雲雀的語氣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輕輕從陽臺上跳了下來。

面對雷真的任性、違反命令的行動，夜夜總是二話不說地陪在身邊。

他在雲雀門下學過的〈氣〉，其精髓就是讓魔力傳遍全身。

雷真無意識中撿起那把刀。就在這時，有如天啓般的想法閃過腦海。

雷真趕緊擺出架式，集中魔力。

5

熊熊燃燒的烈焰，掩蓋了雷真的聲音。

「我纔想問你呢。這三年來，你發生過什麼事？或者應該說，你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嗎？能夠讓你睜開那對緊閉雙眼的事情，一件都沒發生過？」

「老爸——」

一切只不過是雷真本身沒有積極試探，雲雀也沒有賣弄過自己的實力而已。他對雷真或是其他門生用木刀進行訓練的時候，根本沒有必要使出像剛纔那樣的攻擊。甚至應該說，要是隨便使用的話會死人的。如果雷真是一名優秀的魔術師，或許當時就能看穿雲雀隱藏的魔性了……

這樣的景象，雷真過去在雲雀門下從沒看過。

「黃毛小雞的滿口道理——只教人無法忍受。」

在憤怒的衝動驅使之下，雷真不顧一切地往前劈砍。

「最後的結果又是如何？你變得徹底依賴日本第一的自動人偶，一直都被對方保護着。而在戰鬥的盡頭，那具人偶又怎麼了？」

「唉呀～這下引起大騷動啦～」

（爲了……造神……是嗎……！）

被砍落的幾根劉海，隨風飄向遠處。

課堂上經常聽到的一句話湧上腦海。所謂『連拔刀都看不清的神速』——

就承認自己的弱小吧。要說是在逃避，也確實無從否定。

「好啦，剛纔那招總讓你稍微睜開眼睛了吧？」

是師範早就看穿雷真打算跳開的方向，精準地只砍了薄紙一張的厚度。

某個聲音忽然傳來。雷真反射性地拔出刀，把刀鞘丟向一旁，擺出正眼的架式。

換言之。

理由不用想也知道。雷真好歹也是生在傀儡世家的小孩，至少知道禁忌人偶的存在。撫子恐怕就是被拿來當成人偶的材料了。

哥哥說過的話，聽起來就像無意義的辭彙排列。

當時，父親如此大叫後，把雷真從烈焰中救了出來。

大概是人偶使用的武器吧？被大火燒過之後，刀鞘已經碳化，握柄呈現焦黑。

原本認爲可以贏過師範的確信開始動搖。明明自己身邊有雪月花之一的小紫啊！

在片片紛飛的火花中，雷真只能含着滿口苦沙，落下淚水。

雲雀輕鬆地從座位上站起身子，舉動自然地邁出步伐。根本談不上什麼備戰架式，連劍術的基本——貼地移走都沒有做，只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雲雀眯起眼睛，感到有趣地看向雷真。

練氣是提高魔力的行爲，丹田是讓魔力集中的部位，訓練感官就是爲了磨練第六感。本來學習劍術不需要的坐禪或冥想，師範過去也都說是『重要的修行』。

落地之後才發現到，師範的衝擊甚至劈砍到路上的石板。路面出現一道裂痕，大地徹底被劈開了。

真是好險——不，不對。這根本不是自己運氣好！

曾經是妹妹的那個東西，現在已經被奪走了主要的活體零件，呈現慘不忍睹的畫面。

「……看來你的表情稍微像樣些了。做好打倒我的覺悟了嗎？」

雷真沉迷的劍術，在魔術面前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哥哥卻完全沒有使用人偶。

「靠劍術什麼也保護不了——講得好像自己已經很精通劍術了一樣。如果你已經精通劍術還講那種話，我就不會否定了。但是……」

「老爸……撫子……混賬……！」

「雷真！你沒事吧！？」

眼前不經意地看到一把刀掉落在地面上。

6

心中不斷咒罵着如此弱小的自己。

「你拿着那種玩具，想要做什麼？」

雷真的額頭被砍出了一道薄紙厚度的刀傷。

「師範……這三年來，你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剛纔那、是魔術吧……！」

某種帶有溫度的東西從額頭上流下。雷真用手指一沾，果不其然，就是鮮血。

雷真之所以能夠在短期間內就學會魔術，正是因爲在師範的門下打過基礎的關係——

（原來如此——這——完全相反啊！）

「你要……活下去！」

說話的人穿過紅蓮烈火，出現在雷真眼前。

接着又擅自認爲劍術無用，而逃往魔術。

（撫子……抱歉……！）

鮮血的味道在口中散開。眼皮漸漸闔上。

小紫緊咬櫻紅色的嘴脣，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緊接着，燃燒的屋樑崩塌，遮住了父親的身影。

那一刀的威力明明可以劈開建築物，卻也同時能夠只砍破一層皮膚……

導師的這番話，比他手中的刀刃還要銳利，深深刺進雷真的心中。

「————！」

毫不留情的話語，但云雀卻似乎感到愉快地，繼續用柔和的聲音折磨雷真。

「如果你擁有卓越的劍術實力，也夠深思熟慮的話，當時就能保護你的妹妹了。」

即便是感官有如野生動物、擁有敏銳的第六感、甚至學會天眼的雷真，也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用這把刀做出一個了斷。要親手……殺了哥哥！

「被劍術迷昏頭？真是教人傻眼的藉口呢。你只是把自己的弱小、無力、敗北的原因，全都推卸給劍術罷了。只是因爲不願回想起當時弱小的自己，就避諱劍術、咒罵劍術罷了。」

「就算你是雷真的老師，說那種話也太過分了！雷真可是很厲害的呀！真的、真的真的很厲害！就算是夜夜姐姐的事情，他也一定可以解決的……伊呂裏姐姐的事情也是、硝子的事情也是，他絕對會拯救我們的！」

某種激情宛如波濤般湧上雷真的心頭。

畢竟有日本武士在大街上揮刀，即使是平常已經習慣事故的機巧都市居民，想必也感到相當驚慌。就連附近的警官都聚集過來了，不過因爲逃竄的居民們堵住了道路，讓他們遲遲沒辦法接近現場。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自己總是在逃避。擅自認爲傀儡無用，就逃往劍術——

（剛纔那是……念力嗎？只是……單純的……魔力集中……嗎？）

曾經被父親教訓過的事情，這次哥哥又讓他再次體認到了。

雷真與小紫都摔出陽臺，落在樓下的街道上。

自己明明一直都很尊敬哥哥，信賴哥哥，認爲他很可靠的，可是——

既不是雲雀在這三年中提升了實力，更不是他變成了什麼魔術師。

這是刃風，或者應該說是太刀影嗎？一刀就砍破建材，甚至延伸到幾公尺遠的路上。

於是雷真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抱到身邊，同時抬頭看向師範。

他動也沒動，只是對刀身瞥了一眼。光是如此，熟鐵鍛造的刀刃便當場折斷了。雷真被一股衝擊撞開，無從抵抗地在地上翻滾，最後撞在庭院裏的巨石上。背部重重撞擊，讓他差點就失去了意識。

而現在已經累積過魔術師經驗的雷真就能明白。

雲雀將刀尖指向雷真，彷彿宣告死刑般說道：

只是過去的雷真沒能看穿師範的實力罷了。

「天哥……！」

正是雷真的哥哥。另外還有六名少女圍繞在他身邊。

神？神是什麼？是像式神一樣的東西嗎？是神明佛陀嗎？

而是要拯救夜夜，找到伊呂裏，把硝子帶回來！

雷真差點破碎的心，被小紫的聲音支撐住了。

彷彿空間本身被斬斷的一擊。

「可是你這天真的小孩，卻不願正視自己的弱小，而選擇逃往魔術……一點都沒變啊，雷真。就跟你當時逃出赤羽家的時候一樣。」

被近乎毀損的人偶抱在手中的雷真，最後跌落在庭院中。

是腰帶嗎？還是短刀——某個東西在腹部斷裂，從懷中掉出。

最後的結果，夜夜落得了什麼下場？

然而，現在該做的事情，並不是對自己失望。

剛纔目擊到的空洞屍骸，深深烙印在雷真的眼膜上。

「不——不要說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

小紫臉色蒼白地跑到面前，視線注視着雷真的額頭。

魔力供給中斷，讓人偶癱倒在地上。碎片宛如內臟般灑出，全身變得一動也不動。在黑煙籠罩之中，雷真也顧不得灰燼灼人，放聲大叫：

「是啊。不好意思了，師範。就算必須把你打倒，我也要去。」

但雷真根本沒有餘力進行確認。伴隨「轟！」一聲驚人的衝擊聲響，陽臺護欄當場碎裂。產生的衝擊波讓茶具飛向空中。

那些明顯是傀儡，身上穿着黑子衣裝，臉上覆蓋面罩。

就是這個。

「很好。來，拔刀吧。」

「那倒不必了。小紫！」

「嗯！」

雷真瞬間凝聚魔力，送入小紫體內。八重霞立刻發動，讓兩人的存在變透明瞭。

八重霞〈八段之調〉。不只是視覺而已，聽覺、嗅覺、味覺與觸覺也都能欺瞞，是完全的隱形狀態。就算對手使用天眼，也無法正確掌握我方的位置。

雲雀的視線不斷飄移着。小紫快速改變位置，從左側拔劍劈砍。

隱身狀態下的偷襲，即便是雷克南也無法及時對應。不可能有辦法擋下的——雷真雖然如此心想，但云雀竟然伸手抓住（！） 了銀劍。

雷真不禁瞠目結舌。擋下來了？用空手？把刀？

所謂的〈空手奪白刃〉，其實是將速度已如「強弩之末」的刀劍搶奪過來的招式，並不是正面擋下對手的劈砍。然而，現在雲雀卻是直接抓住了刀刃。

（念力防禦——跟魔防一樣啊！）

小紫拼命想要把銀劍拔出來，但師範的手指卻文風不動。雪月花的體能，竟然輸給了人類的握力……！

最後，八重霞的效果消失，讓小紫暴露了身影。

「太輕了。難道沒有再度失去，你就無法明白嗎？」

雲雀左手抓着銀劍，高舉右手中的刀。

「小紫！把劍丟掉！」

雷真大叫的同時，放出紅翼陣的線。只要奪走雲雀的行動自由就行了。這個想法本身並不壞，但——只能說遇錯對手了。

魔力線穿過雲雀的身體，被帶到另一側。

他竟然輕輕鬆鬆就避開了。

接着，揮落的刀砍破小紫的眉間——之前。

「鏘！」一聲金屬聲響傳來，雲雀的刀被改變了軌道。

搖曳着像小狗尾巴的黑髮，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麗潔爾妲現身了。長劍飛在空中，最後在葛麗潔爾妲的身邊變回機械天使的外貌。

「不要妨礙我的徒弟。這傢伙現在很忙的。」

「讓魔王跟怪物玩一場吧。」

魔力「轟！」一聲噴發出來。葛麗潔爾妲燃燒着宛如龍捲風的魔力，開口說道：

「到此爲止吧。」

雲雀輕輕一笑，態度親切地回應：

「你沒打算撤退……是嗎？也好，我正想見識看看，所謂的日本劍術究竟有多厲害呢——快走吧，笨徒弟。這邊就……」

「因此，我的回答是『No』。畢竟這也是我的工作啊。」

「……太難的英文我聽不大懂，不過，你說的話我倒是很明白。」

「沒事吧，〈花〉的姑娘……你稍微退下，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是某個東西架開了刀路——正是一把閃耀着白光的機械長劍。

師父與師父，教人畏懼的兩獸對峙。大概是連上天都感到恐懼了，顫抖的大氣產生強風，震盪也在大地上傳播開來。

葛麗潔爾妲身後帶着兩具機械天使，狠狠瞪向雲雀。

從緊張的情緒中獲得解放的小紫，當場癱坐在地上。

刀刃擦過地面，在石板路上劈出一道五公尺長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