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離去之人,前來之人
《機巧少女不會受傷》 · 海冬零兒 · 2萬 字
1
當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拜託妳幫我保護夜夜──
在開往倫敦的列車上,雷真對出現在包廂的未婚妻如此請求。
日輪點頭答應,並羞澀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就在此刻,日輪希望能成爲雷真大人一夜限定的妻子。」
「太超越常識了吧!話說,妳不是纔剛講過自己不會逼我結婚的嗎!」
「請不要把一夜情跟結婚混爲一談!這種程度的事情,是男性的話都會做的呀!」
日輪在近距離下抬頭看着雷真,臉紅到都快要冒出蒸氣了。
那模樣實在可愛。畢竟雷真對日輪多少抱有好感,也有希望她保護夜夜的盤算,因此沒辦法狠心拒絕,只能試着裝傻。
「我說,日輪,我還是個小鬼頭,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請把雷真大人的精、精精精、精子賜給我吧!」
「別講得那麼露骨!絕對不行!」
到頭來,雷真還是隻能清楚明白地拒絕日輪。日輪的眼眶中頓時湧出淚珠。
「果然……在雷真大人的心中……根本就容不下日輪……!」
「不是那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雷真用下巴比了一下包廂門。
「啊──」
看來,日輪也想起那女孩的存在了。
小紫就在門的另一邊。她想必正在偷聽不會錯。
雷真輕輕拍一下日輪的肩膀,教誨似的說道:
「妳說妳願意成爲像我這種爛人的妻子。對於那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我現在沒辦法爲妳做什麼事。至少在我救回夜夜之前。」
「……原來如此。抱着我們逃出來應該很辛苦吧?謝謝妳。」
那麼,這道傷口又爲什麼會這麼淺?憑雲雀的實力,他應該可以把雷真一刀兩斷纔對。
日輪曖昧地點點頭。看來她也沒什麼自信。雷真痛苦地扭曲着臉,問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儀式,那麼雷真也能幫得上忙。
「話說,這裏是什麼地方?那個白癡王子怎麼了?」
「傷勢很嚴重。然而,呃,有點讓人無法理解……」
就在他一用力的瞬間,胸口的傷忽然裂開,鮮血很快地染紅繃帶。
就這樣,日輪召喚出式神〈間土裏〉,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列車──
「呀嗚!?真、真是對不起,我是日輪……嗚嗚!」
聽着小紫顫抖的聲音,雷真將冰冷的刀鋒抵在自己的右手臂上。
「……不。固身之術是讓〈守護神〉──守護的式神依附在身上的咒術。我幫雷真大人依附的,是爲了把我叫過來的間土裏。」
附近感受不到戰鬥的氣息。那場戰事的結果究竟如何了?
「會說『我不認你這個人了』然後跟對方絕交嗎?」
「那恕我反問雷真大人:如果有一位雷真大人打從心底珍惜的對象,因爲某種不得已的理由而打算違揹人道,請問雷真大人會丟下那個人不管嗎?」
「抱、抱歉!我很感激妳啦!是妳救了我……吧?」
雷真承受不住日輪率直的視線,而沉下眼皮。
雷真比着伊呂裏的胸骨。在乳房的中間有一道割開的傷口。
「這裏是倫敦南郊、距離白金漢宮十英里左右的地方。因爲附近沒有敵兵的氣息,看起來又像已經荒廢的場所,所以我暫時把大家轉移到這裏藏身了。」
日輪伸手比向魔法陣。原來如此──那是爲了進行轉移而準備的。
──看來,真正已經做好覺悟的人,是日輪的樣子。

「這片陰天……不是夜晚!是白天吧!從那之後究竟過了幾天?」
以上纔是事情的真相。但或許是因爲雷真在深層心理對夜夜感到愧疚,所以纔會在夢中差點被夜夜閹割,嚇得雷真用力彈起身子。
「請你不要說『我這種人』這樣的話!在日輪心中,我早已是雷真大人的妻子了!」
「從我跟雷真大人的餘力,以及距離與體重來估算準確度,應該可以安全將一個人傳送回去。真是非常抱歉,雪月花只能留在這裏了……當、當然,即使要賠上性命,我也會保護好她們的!」
一名黑髮少女正在書寫咒式。雖然乍看之下會讓人認錯,但那並不是雷真的搭檔。
「哪裏……另外,你剛纔詢問的那位黑太子,應該已經敗退了……我想。」
「請不要勉強自己……現在已經是隔天……已經、沒有着急的必要了。」
雷真趕緊起身,把伊呂裏的和服左右拉開。
「……我想,還是請雷真大人親眼確認會比較好。因此,我這就把雷真大人送到夜夜小姐在的地方去。」
「雷、雷真?你想做什麼?」
雷真的記憶漸漸甦醒。他是爲了把硝子帶回去,攻進白金漢宮。然後在地底深處、應該是結社據點的洞穴中,被硝子拒絕、被雲雀砍了。
「妳是夜夜嗎!別囉嗦了,快讓我檢查她的傷勢!」
例如,當夏露破壞了時鐘塔的時候,雷真可曾對夏露棄而不顧?
「夜夜怎麼了!我的搭檔怎麼了!」
「雷真大人!不可以呀!」
「妳當是在大奧嗎!稍微在意一下吧!」
將刀刃對着手臂,連皮帶肉一口氣削下。
「你也太亂來了,雷真大人!那樣的傷……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雷真對小紫瞄了一眼。她雖然纔剛醒來,不過似乎已經察覺到大致的狀況。感到不安的小紫,眼神讓人聯想到被遺棄的小狗,十分可憐。
聽到雷真的大吼聲,小紫被嚇得睜開眼睛。但雷真已無暇顧慮了。
「別擔心,小紫。我已經不會再丟下任何人了。」
「必……必須找回來──」
「那麼日輪就靜心等待那時候到來了──請你務必多多保重。」
莫名的不安湧上雷真心頭。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自己犯下了非常嚴重……非常致命的錯誤。在焦躁的心情驅使下,雷真趕緊站了起來。
「現在請你靜養呀!如果是搞丟東西,請讓我去找!」
「我是如此想的……可是……!」
他接着像平常一樣集中魔力,嘗試使用紅翼陣,但無法順利發動。
「很抱歉,我擅自做了這樣的事情……不過,我原本就是抱着隨時趕到你身邊,與你並肩戰鬥的覺悟。與你一同戰鬥,然後──一起死去。」
日輪沒有回答,始終把額頭貼着地板。雷真急得想要飛奔出去,卻因爲激烈的疼痛衝上腦髓,讓他當場跌在地上。
「別急,妳聽我說。照妳剛纔的計算,只要能提供兩倍的力量,就能再多傳送一個人。然後加把勁,讓力量再加倍的話──妳看,這樣就可以再多送兩個人了。剛剛好嘛。」
「嗚喔……混帳……夜夜……!」
「住手啊,夜夜!」
日輪大概是還不理解,殺掉自己的血親究竟是多嚴重的事情。
「敗退……!?那個白癡王子,還說什麼對方是喪家犬,結果自己竟然輸掉,也太沒面子了吧?話說,他看起來不像是那麼輕易就會輸──」
在雷真的身邊,躺着一對人偶姐妹。小紫趴在姐姐的身體上,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而已。相對地,伊呂裏的胸口則是染上了一大片的血跡。
「……妳怎麼看?」
那是葛麗潔爾妲爲他刻上的〈阿里阿德涅之線〉。是能夠控制魔力循環的一種〈迴路〉,以放棄一半的出力做爲代價,讓魔力的控制可以變得較爲容易。正因爲有這樣的東西,不成熟的雷真纔有辦法使用紅翼陣。
「可是,在我眼前姦淫沉睡的女子也未免……!」
「雷真大人!你醒過來了嗎?」
也就是說,日輪之所以能夠趕來救援,是靠間土裏的轉移魔術。
周圍的地板上畫有咒語,構築成一個魔法陣。
日輪白皙的手伸過來,用力抓住雷真的手腕。
日輪忽然雙手撐地,把頭磕了下去。
「妳爲什麼……爲了我這種人……願意做到那種地步?」
「可是……夏綠蒂大人說過,你以前就是因爲這樣,差點喪命……!」
搞丟了?什麼時候?在哪裏?
當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忽然被一片搖曳的黑暗籠罩。那其實是一團瘴氣,也就是日輪的魔術。照狀況判斷……應該是轉移魔術的式神。
「雖、雖然我確實說過,區區一、兩百人的小妾,日輪也不會在意!」
「我稍微確認一下……是妳的〈固身之術〉讓傷口變淺的嗎?」
「……我將來、要殺掉赤羽天全。要殺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大哥。妳難道想當這種畜生的妻子嗎?」
「妳那是什麼意思……!」
──沒錯,他並不是敗退了。他之前有說過,要撤退的時候也要獲得相對的補償。
感到滿意的雷真,將甩掉血漬的銀劍還給小紫。
「──」
「好啦……那麼我們就……回去吧。」
「〈阿里阿德涅之線〉已經被破壞。現在的我就能使用真正的紅翼陣了。」
「因爲剛纔從洞穴脫逃出來時,耗費了相當多的魔力……所以我已經沒有足以將雷真大人送回機巧都市的魔力。這實在很難以啓齒……但現在只能請雷真大人協助,一起啓動這個〈祈禱式陣〉了。」
「……夜夜怎麼了?話說,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視爲丈夫的人,說要血染自己的雙手。既然如此,我當然也要一起讓雙手染上鮮血。」
「……硝子小姐的煙管不見了。」
從他的肩膀到手背上,可以看到紋路複雜的刺青。
「該死……這胸口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雷真不經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懷中,驚覺一件事情。
(那傢伙逃掉的話,硝子小姐又怎麼了?必須快點把她帶回去……)
「雖然不給專業的技師檢查,也很難斷定。不過……」
「喂……也稍微猶豫一下吧?」
往前伸出的手,卻什麼也沒推着。
看來日輪的見解跟雷真一樣──明明出血量很多,看起來卻像輕傷。魔術迴路沒有破碎,原本零亂的脈搏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那男人的行動看似隨興,但他其實相當狡獪且考慮周到。他每次總是可以活下來,然後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比想像中的還要淺……是嗎?」
眼前是一片寬闊而昏暗的空間。厚重鋼筋支撐着骯髒的半圓形玻璃天花板,看來這裏原本是一棟複合式商業建築。四周有像店鋪或劇場之類的東西,但全部都沒在營業,讓人感覺有如一座幽靈城。
雷真抓住被血沾得溼滑的手臂,灌注力氣。
「不是夜夜……啊。」
小紫與日輪忍不住『咿!』地發出尖叫。鮮血當場噴出,在地上積成一灘血泊。原本就很低的血壓又變得更低,讓雷真感到頭暈目眩起來。
「是的。」
雷真忽然有股不好的預感,頓時忘了傷口疼痛,抬頭仰望玻璃天花板。
雷真溫柔地說着,同時輕輕把小紫的銀劍拔出來。
「別開玩笑了。我要帶着伊呂裏跟小紫,妳也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而現在,雷真要捨棄它了。
鐵軌在前來倫敦時的戰鬥中遭到破壞,已經無法指望鐵路交通了。要是日輪沒有過來,雷真根本連回去的手段都沒有。
這下日輪也不再繼續強迫,只是露出一臉爽朗的微笑。
「實在非常抱歉。我……我沒能……保護好夜夜小姐……!」
這狀況反而讓人感到恐怖。小紫則是看起來真的毫髮無傷,不過也無法因此放心。
「那傢伙真的是個大嘴巴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原來夏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連這種事情都告訴日輪了。
以前,〈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的歌聲籠罩機巧都市的時候──雷真爲了打倒艾德蒙,必須發揮出超越〈絕對王權〉的支配力。當時在實際戰鬥之前,雷真試着勉強使用紅翼陣,卻讓自己的魔力循環系統大亂,造成了嚴重的出血。
「至今雖然受到阿里阿德涅不少的照顧,但往後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而且,我已經不打算再放棄任何人,也不打算犧牲任何人了。」
「……真是抱歉……都因爲我、不夠爭氣。」
「我說啊,日輪,雖然我確實很火大,但我不是在對妳生氣。我感到火大的是我自己的無力,所以妳別道歉了。讓我們一起回去吧。」
雷真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日輪表情一皺,彷彿在尋求依靠似的,抓住了雷真的手。
「小紫,不好意思,幫忙把伊呂裏扶起來吧。」
「嗯、嗯!」
小紫收起不安的表情,立刻採取行動,背起伊呂裏。
雷真雙手結印、調整呼吸,讓魔力流遍全身。
……沒問題,一定辦得到。靠着師父給的枴杖,我已經學會怎麼走路了。
(紅翼陣有三道關門──)
蓄積、累積常人十倍的魔力;將這些魔力集中,像平常一樣操控;接着將那巨大的魔力細縮到極限,紡成線釋放出來。
雷真在心中祈求上天:如果我真的擁有所謂的才能,就拜託在此刻開花吧。
賜給我足夠的力量──讓我不需要再放棄任何人!
給予我能夠追上那道背影的紅翼之力──
日輪在一旁同樣雙手結印,提升自己所剩無幾的魔力。
兩人的心願最後重疊在一起,從雷真的雙手伸出了魔力的細線。
九根──不,十根!
阿斯拉心中的確信開始動搖了。究竟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將首都機能的一部分?請問殿下沒打算回去皇都嗎?」
「實在難以想像你會說出這樣的話。身爲一名領導者,必須要把眼光放得更長遠纔行。師團不可能永遠留在此處,畢竟這裏距離大陸太遙遠了。」
王妃親手觸碰阿斯拉的下巴,抬起他的頭,讓阿斯拉不禁感到誠惶誠恐。
2
(學生會?我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下午的會議請別遲到了。這次要研擬防衛構想。我希望能設立一個足以替代大門(Gate)的堅固系統。」
真是敏銳。葛洛麗雅看出了阿斯拉心中的動搖,而叮囑般地說道:
(夜夜,我現在就過去!)
(你是否已經知道那女孩的事情了?想必不用多久,就會傳到你耳中了吧……)
「呵……那樣的稱呼,也差不多該改一改了。以後要叫我陛下。」
聰明的阿斯拉,靠直覺想到了答案。戰火籠罩大陸的畫面瞬間閃過腦海。然而,他卻決定裝作沒有發現心中這就快成型的想法。
兩名學生正「軋鏘軋鏘」地踢着鐵網。
葛洛麗雅用纖細的下巴比了一下自己的背後。
葛洛麗雅充滿自信地露出微笑。
「沒轍了,這些傢伙連動都不動一下。」
「雖然已經封印,但也沒有沒收。根據調查,那似乎是在協會與學院的協定之下,政治上寄放的東西。在法理上我們不得出手。」
「雖然有可能是進入了休眠狀態,但畢竟使用者……已經不在了。」
罪惡感讓阿斯拉頓時感到一陣暈眩。讓芙蕾喪命的,並不是阿斯拉。但慫恿學生們內鬥的,正是他本人。如果自己沒有挑起〈紅與白〉的抗爭……
被奪走姐姐與父親,又被仇人利用。她接下來的人生究竟會如何?還是說,她會被改造嗎?王妃底下的研究機關〈GLR〉擁有危險的精神操縱或人體改造祕術。這樣煞有其事的謠言阿斯拉也有聽說過。
原來早在之前,就已經有人在調查拉賽福的周邊了嗎……
「──不過,她是貝琉家的人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雷真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搭檔。
聽到阿斯拉提問,葛洛麗雅的笑容頓時扭曲,一臉痛恨地回答:
「你是被上天選出來的人物呀,繼承蘇美王夏拉達之血最後的孩子。」
沒有任何人表現出抵抗的意思。感到不滿的人早就已經主動離開學院了。
(……少天真了!不要猶豫啊!)
「她會接受的。我說過會幫她尋找姐姐的下落呀。」
「……毫無反應。瞧都不瞧一眼啊。」
看着一臉不安的安裏,阿斯拉的胃頓時感到沉重起來。
「以聖名立誓,葛洛麗雅殿下。」
阿斯拉聽到令人不安的聲音,而轉頭一看。
「牠們昨天也沒喫東西。看來是相當沮喪的樣子。」
在幕僚們身後,魄力不輸給魔術師的祕書──艾薇兒就站在那裏。腰上佩帶着一把軍刀,手中推着一輛輪椅。
葛洛麗雅眯起眼睛,彷彿在看着可愛的寵物似的望向安裏。
其中一個人端着放有烤熟肉塊的餐盤。烤肉的味道連阿斯拉都覺得很香,但狗狗們卻都只是趴在地上。
走近一看,才發現兩名學生自己都認識。正是之前在校內鬥爭中加入阿斯拉陣營的人。
「嶄新的時代就要到來,這樣的變化,已經無人可以阻止了。」
眼前有一名身穿不合季節的夏裝、外披白衣,衣着單薄的少女。
「你感受過的憤怒與悲傷,實在讓人無法想像。然而,你卻沒有將憎恨指向敵人,而是投向這世界的矛盾。我所愛的正是你那高潔的靈魂。不要讓自己染上罪惡,無論是化爲廢墟的學院,或是同輩的死,都不是你需要自責的事情。」
「我當然很清楚。威爾靈頓伯爵──埃德加‧貝琉與我是故知,說是朋友也無妨。繼承友人的遺志,由我負責將她教育爲一名淑女,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我並沒有自責。那樣軟弱的心,我早已捨棄了。」
「你似乎感到很迷惘的樣子。明明接下來纔是關鍵的時期呀。」
雷真、日輪、小紫與伊呂裏,四個人被吸進黑暗之中。
「您好,葛洛麗雅──新校長。」
「沒了城牆,失去了大半的設施,反對派也出現了可疑的動向。爲了儘早修復學院,並扼殺可疑分子的反抗意志──學生們的協力是不可或缺的。」
阿斯拉忍不住瞪大眼睛。但他驚訝的並不是艾薇兒身爲葛洛麗雅部下的事情,而是那位祕書推的輪椅上,坐着一位自己也認識的少女。
後頸一寒。自從來到學院之後,阿斯拉第一次懷念起故鄉印度的熱氣了。
葛洛麗雅並不回答。難道是倫敦發生了什麼問題?或是有什麼讓她不想離開學院的理由?又或者兩者皆是?至少,在獲得拉賽福所謂的〈祕密研究〉成果之前,王妃看來是沒打算離開這裏的樣子。
「魔劍(Gram)果然還是應該讓貝琉家的人使用吧?如果是這女孩,我想那頭個性頑固的龍也──」
「──呃、伊歐?妳是伊歐吧?爲什麼妳會在──妳回來了嗎!」
「可是,呃……請問她本人接受了嗎?」
學院被攻陷後過了一晚,機巧都市在表面上漸漸恢復了平靜。
「確實如此。但他並不是〈二十世紀最強〉呀。」
一切都太遲了。事到如今才感到猶豫而止步不前的話,遭到犧牲的人也無法獲得回報。爲了讓世界往更好的方向發展,只能繼續做下去了。
「喂,起來啦。有肉喔~肉~」
衆人陷入一片沉默。讓學生傳出傷亡,無論對軍隊還是學院來說,都是非常痛心的事情。
「這個國家就是應該要由女人統治,纔會富足繁榮呀。」
「你好,阿斯拉同學。牠們是〈多重的轟鳴〉(Surround Roar)養的狗啊。」
(……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啊,劍帝。)
「另外,也要討論有關內政的事情。因爲暫時得把國政移到這裏來處理呀。」
校園內到處都可以看到軍人的影子,還有軍用自動人偶四處巡邏。
「──牠們不願進食嗎?」
少女穿着一身潔白清秀的禮服,臉上畫有淡妝。過去總是被評爲不起眼的容貌,在精心打扮之下徹底變了意義,散發出清純而楚楚可憐的魅力。
「請問前校長──魔書雷蒙蓋頓現在怎麼樣了?」
「妳的臉色倒是很不好啊。怎麼啦?話說,這裏到底是……我被傳送到什麼地方來了?」
阿斯拉將手擺在胸前,彷彿宣誓效忠的騎士般跪下身子。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醫學部的後院了。在那裏設有一個用鐵網焊接成的簡易籠子,裏面關了十幾只動物──自動人偶加姆。
阿斯拉忍不住上前搭話。
──那又有什麼不妥嗎?
「那麼,實在難說是絕對安全。請問拉賽福氏目前身在何處?」
如果埃德加是被葛洛麗雅處理掉的,那麼對於安裏來說,她就是殺害自己父親與姐姐的仇人。居然把那樣的安裏放在身邊……真是教人恐懼的膽識。不過仔細想想,阿斯拉本身──即使痛恨英國也不奇怪的人物,同樣受到葛洛麗雅的重用。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完全一樣了嗎?
「──真同學!雷真同學!你振作呀!」
「無論是〈終末之書〉雷蒙蓋頓還是他本人,目前都受到要塞級(Level F)的拘束。教授總代表珀西瓦爾也是一樣。而且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站在他們那邊了。你看。」
不知被誰搖動着身體,讓雷真的意識漸漸恢復。回過神時,他發現轉移魔術已經解除,自己渾身是血地癱坐在地上。
「嗯。你過得……好嗎?」
「把頭抬起來,阿斯拉。」
「她是夏綠蒂‧貝琉的……」
「她是過去負責監視拉賽福的武官。在她的努力之下,拉賽福做過的壞事全都已經曝光──不管擁護派說了什麼,我們都能靠正當的理論反駁。」
從道路的另一側,一名美麗的女將軍帶着三名幕僚走過來。
不只是阿斯拉,連幕僚們與艾薇兒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葛洛麗雅。安裏似乎沒有聽到那句話,只是畏怯地看着大家。
「……是,我很清楚。」
聽到溫柔的聲音呼喚,阿斯拉趕緊回過神來。
「你臉色不太好呢,學生總代表。」
「也或許是因爲對劇烈改變的環境無法適應。如果有什麼沾了飼主氣味的東西──遺物之類的話,也許會有用。」
「我是學生總代表,有責任確保學生們的安全。如果那人是自由之身,想必會成爲學院的威脅。畢竟他是人稱十九世紀最強的魔術師,是偉大的前輩。」
透過軍隊迅速的事後處理,人員、物資上的損害狀況很快便往上報告,並妥當處理了。學生們因爲擺脫了當前的危機而感到高興,今後有軍隊幫忙護衛,也不需要擔心結社再度襲擊。對附近居民們來說也是相當值得歡迎的狀況,街上的氣氛完全就像祭典節日般熱鬧。
「我知道了,那我就請人去找找看獅鷲女子宿舍的遺蹟……不好意思,希望你們能繼續照顧牠們。改天再由學生會給你們謝禮吧。」
就像那些聲稱獵殺殘黨,而殺害了阿斯拉的父母與姐妹們的〈敵人〉口中所說的歪理──
「防衛──現在這裏有師團在駐守,我認爲照目前這樣就已經……」
然而,新上任的學生總代表──阿斯拉卻是滿臉憂愁。
伊歐內菈沉重的表情上,勉強露出微笑。
回想起在屋頂上的那場戰鬥,讓阿斯拉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她「呵呵呵」地發出愉快的笑聲。那美麗的側臉,讓阿斯拉不禁感到恐懼。
「注意自己的發言。那是軍方的機密,你認爲學生有權知道嗎?」
「沒錯,就是她妹妹──安莉艾特。現在決定由我扶養她了。」
3
「那就好。不要懈怠於鑽研,因爲你不久之後便會成爲魔王了。到時候,就與我攜手創造真正和平的世界、安寧的時代吧。」
也不知是否有察覺到阿斯拉心中吹刮的暴風,葛洛麗雅用甜膩的語氣繼續說道:
葛洛麗雅將手放在佩劍Stratocaster上,感到滿足地輕輕撫摸。
她或許就跟海賽爾還有阿斯拉一樣,會被當成魔女手中的棋子吧?
魔法陣發出光芒,讓四周像正中午的室外般明亮。龐大的魔力震撼大地。日輪控制着狂暴的力量,召喚出特大的〈間土裏〉。
不過她本人似乎對這身宛如大家閨秀的打扮感到很不自在的樣子。感到困惑的臉不斷左右張望着。纔剛失去姐姐的她,臉色明顯很差。或許從昨天就完全沒睡過吧?
說罷,阿斯拉便快步離開了現場。
大概是一棟倉庫吧?天花板莫名寬敞,周圍空蕩蕩地很煞風景。混雜海風與煤煙的味道教人感到懷念,看來是在機巧都市的某個地方……的樣子。
雷真把手伸到自己背後,確認肩膀附近──沒有破裂。緊要關頭下發動的紅翼陣,似乎是成功了。
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操縱十根線──發揮出十全的魔性了。
然而,雷真卻沒有空暇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
「雷真同學……對不起。」
伊歐內菈用微弱到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呢喃着:
「光靠我的技術……還是沒辦法……!」
「──夜夜!她在哪裏!」
雷真推開伊歐內菈,還搞不清楚方向,就準備拔腿衝出。
在倉庫深處、與入口相對的盡頭,可以看到通往地下的樓梯。夜夜的模樣一瞬間閃過雷真腦海,讓他直覺感受到夜夜就在那樓梯下。
但是,一名容貌酷似伊歐內菈的少女卻站出來,擋住了雷真的去路。
她臉上笑也不笑,機械性地對雷真鞠躬。
「或許您已經遺忘了,我是伊歐內菈大人的自動人偶──伊凡潔琳。」
「……我沒忘記啦,伊凡。不管是妳的長相,還是妳的名字。」
她就是搭載了魔術迴路〈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與魔力增幅系統〈無限連鎖反應〉(Alpha-cycle)的人偶。
看來她並沒有讓路的打算。雷真忍不住轉頭看向伊歐內菈,大聲怒吼:
「喂!讓我去見夜夜也可以吧!」
「還、不行……!」
「爲什麼!」
「因爲雷真同學還沒有做好準備呀!」
「我也不清楚……或許是超出負荷了……」
「畢竟夜夜是禁忌人偶……在她體內……有活着的部位呀。」
「是夜夜的──角嗎!」
「如果痛到受不了,請您不要客氣,儘管忍耐吧。」
「喔……消失了。看來他們並不是來追我們的。」
雷真不禁心想:我到底是要笨到什麼程度?就是因爲我都只顧着自己的事情──纔會沒察覺到夜夜的痛苦──任性妄爲地利用夜夜,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嗎!
「我說,花柳齋呀。妳的人偶,有半天的時間都在這上面。昨天妳在白金漢宮應該也有把她撿起來的手段。只要妳有那個意思,妳大可以把她拿回來吧?」
在空曠的空間中,擺放着毫無裝飾的長桌。另外有兩張簡陋的牀鋪,上面分別躺着精疲力盡的日輪與依然在沉睡的伊呂裏。在伊呂裏身邊,一臉哭喪的妹妹小紫正悲傷地看着雷真。
看來是要當成軍事設施再利用的樣子。不,或許在移建當時,就已經有那樣的計劃了。所以地底下才會建有結社的據點。
「既然妳沒打算對我溫柔就別說了……伊歐,繼續說下去。」
「我記得清楚看到的是……白癡王子用代達羅斯襲擊機巧都市的時候。」
「……有。」
伊凡正在用針「噗哧噗哧」地胡亂縫合著雷真胸口上的傷。
她纖細的肩膀不斷顫抖着。此刻的她既不是天才也不是教授,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硝子坐在一張長椅上,腦中想着這樣像在逃避現實的幻想。
「關於夜夜的事情,雷真同學理解到什麼程度?」
雷真發現在他背後,小紫渾身發起抖來。伊歐內菈則是難受地看着小紫……
在高高的天花板的更上方,有一股巨大的魔力在膨脹。
「……金剛力迴路破碎的原因又是什麼?」
「這是一塊叫『塞登哈姆』的土地,上面那棟建築物是水晶宮。那是萬博之後移建過來的──但過去的美麗已不復存在,沒落到連一絲美的影子都見不到。現在已經決定要轉讓給軍方了。」
「我以爲自己骨折了,但睡一覺醒來卻變成只是挫傷。這種事情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所以我便認爲自己原本就沒有骨折。畢竟我會紅翼陣,經常會利用集中魔力來保護自己的身體。」
雲雀似乎也沒能察覺,而微微睜大了眼睛。阿斯特麗德從硝子背後把臉湊上來,彷彿在向姐姐撒嬌的小女孩般輕聲呢喃:
──心中感到難受的,並不是只有雷真而已。
正是夜夜。
「很快就會有人來迎接。妳扣下世界大戰扳機的日子也不遠了──很期待吧?」
「啥……?可是妳剛纔明明說『還是沒辦法』的啊。」
「也就是使用過度?」
「那就是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嗎……魔性應該是遺傳自祖母的吧?倫敦市這麼廣大,卻偏偏選上這裏做爲避難場所。看來她是在不經意中,感受到我的瘴氣了。」
仔細想想,夏露的父親埃德加讓流星落下的那天晚上,還有被雷克南的火焰焚燒的時候,雷真在戰鬥剛結束時都痛得相當嚴重。
魔女小聲呢喃着甘甜而帶有劇毒的話語。
爲什麼沒能察覺到夜夜隱瞞的疼痛!
硝子凝視着一塊八角型的式盤,確認魔力反應。式盤雖然是一種占卜用的魔具,不過只要利用正確的技術,也能發揮出近似探測器的精確性能。
──這麼說來,在雷真剛進學院的那段期間,傷口反而癒合得很慢。
「──痛啊!」
伊歐內菈掀開那塊布,底下出現一個圓筒型的水槽。材質大概是玻璃吧?從底下照出淡淡的光線,照亮裝在水槽中的東西。
伊歐內菈走下通往地底的樓梯。於是雷真也跟在後面,來到一間充滿香草般甘甜香氣的神奇房間中。周圍擺放着用途不明的器材、書架與工具,中央則是有一個蓋着布的箱子……之類的東西。
「是夜夜把〈生命力〉(Vital)給了你?」
果然是那樣嗎?伊歐內菈緩和語氣,安慰似的說道:
「關於我的戰力,您用不着擔心。反正我有實力一流的保鑣。只要在藏身處安定下來,我就會馬上造出新的人偶。至於扳機,我就讓那孩子扣下吧。」
「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伊歐內菈大人,傷口處裏完成了。」
金髮、金眼的阿斯特麗德笑了。
「是呀,真是教人期待。」
「那恐怕是將你的生命力凝聚而成的東西……我猜想啦。你最後一次看到那東西是什麼時候?」
雷真稍微冷靜下來,總算注意到周圍的狀況了。
當夜夜的額頭出現那東西時,她就會發揮出比平常高出好幾倍的性能。然而,她並沒有辦法靠自己的意思施展,而是那東西會擅自出現。
「我好像還沒請教過您呢。金薔薇大人,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那關於夜夜壞掉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想想,只要有半年的時間就行了。」
同時,在硝子心中也湧起疑問:這魔女──是不是對遠東的事情知道得太詳細了?
「還是等不了。」
「一過完年就要立刻開戰,然後在冬季結束之前──魔蝕之年結束之前,就要決定出趨勢。」
她宛如小惡魔般的美貌非常耀眼。雖然外觀看起來只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但其實是比硝子活得更久的魔女。修復中的左手臂纏繞着瘴氣,綻放出金屬似的光澤。手上拿着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正在觀察地面上的情況。
雷真總算讓情緒鎮定下來,再度轉頭看向伊歐內菈。
「……謝謝。那麼,雷真同學……我帶你去見夜夜吧。」
這裏是連天花板都畫有宗教畫的壯麗教堂。不過,並不是白金漢宮的地下。明明是在完全不同的場所,卻建有同樣豪華的大廳。
「有。就在剛纔──已經是昨天了吧──硝子小姐有對我說過。她問我最近這段期間,身體狀況照理說有辦法站起來嗎?爲什麼沒有喪命?之類的。」
「我是有聽過人偶奪取使用者生命力的例子啦……但人偶有辦法給予生命嗎?」
阿斯特麗德雖然依舊在笑,但聲音聽起來卻非常冷淡。
「你沒必要感到自責,因爲順序剛好相反──一開始在搶奪的是夜夜,她只是將從你身上奪走的生命歸還了一點點給你而已。」
「我那樣說,是爲了讓你不要抱多餘的希望──伊凡,幫雷真同學處理一下傷口。」
就在前幾天,硝子才嚴格禁止過。但雷真卻還是戰鬥了。而且好死不死,竟然是跟魔王……!
「你冷靜聽我說喔。夜夜她、還沒有死。」
「也就是魔術抵抗(Resist)之類的吧?很合理的推斷。然後呢?」
「妳也應該知道教父的預見吧?在御座的身側,會有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學者們說那是魔王的寶座,銀薔薇則認爲那是英國的王座。然而,我的想法不一樣。神性機巧可是神蹟喔?既然如此,當然──」
內心開始失去平衡的雷真,忽然感到一股劇烈的刺痛。
樓上放出的魔力漸漸消失,四周頓時陷入一片不自然的寂靜中。
4
魔女竟然知道伊邪那岐流。仔細想想,結社也曾經盯上過日輪。而且當時,人在日本的〈當家〉據說也遭到襲擊了。
「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多少……有察覺到一些事。」
「但是,如果我實際上是身負重傷……後來纔回復的話……」
「我猜……夜夜或許是一直都在跟角奮鬥。而那應該是違背設計者意圖的行動……花柳齋老師有沒有說過,不要進行多餘的戰鬥?」
「我不小心手滑了。這種程度就痛到哭出來,您意外地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呢。」
阿斯特麗德嘻嘻笑着。那可愛的動作與她醜陋內在的反差,讓硝子不禁感到噁心。
「因爲生命力的供給被中斷的關係,讓它發生了故障……我是這樣想的。拿人類來說,就有點像動脈硬化……迴路喪失原有的柔軟性,造成消耗更加嚴重的惡性循環……如果夜夜有痛覺,就會感到非常痛吧……或許。」
伊歐內菈眼眶湧出淚水,低下頭。
意思是說,她已經充分讓雷真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麼,就快一點吧。四個月左右。」
「──看來,在樓上的應該是雷真。伊邪那岐流的公主也跟他在一起嗎?」
──也就是夜夜本身,是嗎?
「等不了。」
那是在半透明的薄布輕輕纏繞下,宛如標本般沉睡的少女──
雷真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鮮明的影像。
「……那東西我已經不想要了。不聽話的人偶,比木偶還不如呀。」
「也就是你救了我的那時候吧?或許是在那時候,夜夜自己也察覺到了,那個〈角〉的力量是雷真同學的生命。要是使用了它,就必須再次從你身上奪走。她不想再繼續奪取下去……可是,〈角〉的成長又無法阻止,不斷在要求更多的生命力。既然不能從雷真同學身上獲取,那就只能從其他管道獲得了……」
「……我猜那並不是那麼巧妙、可以隨心所欲的東西。雷真同學,你以前應該也有看到過一些蛛絲馬跡吧?關於夜夜那股『無法自行控制』的力量。」
「既然她有餘力把生命還給我,留下來給自己用不就好了……!」
「我不知道。正常來說,人偶要釋放魔力是不可能的……然而,在魔術世界中並沒有『絕對』。如果利用類似血紅蛋白攜帶氧氣的原理,或許可以辦到也說不定。」
「製造人偶,需要多少時間?」
「……跟我說明一下吧。」
「那有辦法從我身上分生命力給夜夜嗎?」
雷真頓時有種想痛毆自己一頓的衝動。
原來她本人壽命縮短的原因是這個。跟迴路的破損感覺有微妙的偏差。
大概是察覺到雷真的變化,伊歐內菈點點頭後,開口說道:
「……還真是性急呢。世界大戰會那麼簡單就結束嗎?」
也沒有進行什麼麻醉,伊凡就開始縫合起雷真還在出血的右手臂與胸口。
或許這就是伊凡表現關心的方式。她接着微微露出溫柔的笑臉,緩緩起身。
「……噴點眼淚也是難免的吧?這是條件反射啊。」
一名劍客站在硝子身邊,抬頭仰望着天花板,小聲呢喃。此人雖然鼻樑高挺,不過五官輪廓不深,有着一張鵝蛋臉。如果稍微化個妝,或許會讓醉客開心得吹起口哨吧──
硝子若無其事地回答。忽然,阿斯特麗德瞬間轉移位置到她的正後方。
「原來是有一段複雜歷史的建築。那請問我們必須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呵呵……我同意妳這個想法。」
然而,硝子並沒有把疑惑表現出來,語氣一如往常地問道:
伊歐內菈的叫聲迴盪四周。等到迴音消散後,倉庫中陷入寂靜。
(沒有迴路反應……難道說,你把那東西搞丟了嗎?小弟弟……?)
「對不起……沒辦法……因爲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呀!」
「就是統治這個世界的霸主,才配得上。」
「您的意思是,獲得這個世界的人……同時會得到神性機巧?」
阿斯特麗德揚起嘴角。那等同於是肯定的態度,讓硝子感到啞口無言了。
(前後順序根本亂七八糟呀。列強各國是爲了準備大戰,纔會想要神性機巧的……)
看來這位魔女所看到的世界跟凡人是不一樣的。爲了在世界大戰中提升戰果而冀求神性機巧──會這樣想的列強高官們,對魔女來說根本連敵視的對象都稱不上。頂多只是可以利用的道具,或是讓她喫掉的飼料罷了。
魔女甚至想利用世界大戰,來獲得神性機巧嗎?
在呼出的氣息都能感覺到的距離下,阿斯特麗德低聲細語:
「別那麼緊張。只要妳遵守時限,我不會管妳暗殺的手段。隨便妳怎麼做吧。」
「……還真是大方呢。明明就愛說些試探我的話。」
「我可是相當中意妳呀。妳心中抱有的黑暗,實在妖豔又美麗。」
魔女放開硝子,踏着跳舞似的步伐,回到獅子人偶身邊。
「唉,接應的人還不快點來呀?這幾天下來,我也快耗盡瘴氣啦……」
她說着,一臉痛恨地看向自己修復中的左手。黑色的面積已經變得比昨天更小,代表已經完成修復的部分增加的意思。或許是爲此消耗了不少瘴氣。
硝子透過眼罩上的鏡片進行確認,發現再生的部位完全就是〈人體〉。硝子其實只要利用精瑠,就能重現出肉體,治療魔術也能加速細胞的分裂。然而,像這樣能夠完全複製肉體的魔術,怎麼想都不普通。
「必須快點回到教會(Catacomb)去補充呢。這次要宰掉一百個人──一百隻〈羔羊〉纔行。」
即使是硝子,也沒辦法抑制瞳孔擅自縮小。
那是十分單純的變換法則。既然瘴氣能夠精製出人肉,那麼精製瘴氣的材料就是──
硝子身上忍不住放出的殺氣,被突如其來的震動阻止了。
結界開始軋軋作響。面對這樣不尋常的事態,阿斯特麗德抽動了一下眉毛。
「賽特的守性結界被貫穿──是拉賽福嗎?」
硝子只能選擇乖乖服從對方,任由巨大骸骨搬運。
──那是什麼意思?看着一臉訝異的硝子,黑薔薇露出詭異的笑容。
「黑薔薇大人也真壞。讓我看到這種東西,究竟有何目的?」
「根本就是、我殺了夜夜啊……!」
「無論這裏是真正的地獄,還是用魔術假造出來的東西,都不重要吧?反正我阿卜拉克薩斯一族可以靠這魔術繼續繁榮下去,在這個異界中我就是王──明白這句話的意義嗎?」
正是芙蕾。她臉上毫無血色,豐滿的胸部也沒有上下起伏──換言之,她的呼吸與心跳都已經停止了。在一旁,還有一隻背部撕裂的牧羊犬,同樣像具死屍般漂浮在水上。
……還真是厚顏無恥的介紹。
一道黑色的人影從地底深處浮上來,眨眼間恢復原本的色彩,變成一名美麗的少女。正是容貌會讓人聯想到陶瓷娃娃的黑薔薇──賽菲菈。
阿斯特麗德似乎看穿什麼事情似的咧嘴一笑。
所以纔會奮不顧身地做出危險的事情。那並不是什麼勇氣,連匹夫之勇也稱不上。
「……我可不是什麼神仙。讓死者復活是不可能的。」
「……用不着妳多事。也罷,妳就帶紅薔薇走吧。」
伊歐內菈揮揮手掩飾過去後,沮喪地垂下頭。
『大概?生理時間?』
「想瞞着我說悄悄話?黑薔薇,我跟妳說清楚,要是做出意圖弄壞紅薔薇的舉動,我可不饒妳。就算妳是推薦人,她也已經獲得薔薇的席位了呀。」
雷真把手貼在水槽表面,無力地呢喃。
「這是〈祕藏的真理〉(Occult),可不能隨隨便便回答妳。」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敢亂來就殺了妳』,最糟的狀況下,搞不好會有被對方遺留在這地方的危險。
「真的、非常……謝謝……!」
『讓她從這個〈水〉中出來之後……我能保證的時間……只有一分鐘。』
雷真結束回想,把額頭靠在玻璃容器上。
「這個性情扭曲的傢伙,設下這種麻煩的遮蔽結界,害我必須從黃泉繞路,白白浪費魔力啦。」
「抱歉,夜夜,讓妳變成這個樣子……」
「即使如此……夜夜還是很幸福。」
忽然,硝子察覺到兩位薔薇與雲雀都將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大骸骨穿過一片荒野,來到一條飄散出甘甜氣味的寬廣大河。
伊呂裏哽咽起來,趕緊用手捂住嘴巴。相對地,眼淚卻無法抑制,豆大的水珠流出眼眶。她接着從小紫身上離開,對雷真深深鞠躬。
「……還真是不得了的妖怪啊。花柳齋老師,請問要怎麼做?」
「……別說了。」
「……我這個人,總是覺得自己是個隨便怎樣都無所謂的傢伙,是個沒有任何價值的存在。」
「呵呵呵,我纔想說呢。憑妳那副缺乏瘴氣的德行,還敢說大話──要不然我直接送妳到大陸去如何?只要通過黃泉,咻一下就到了喔。」
「這裏就是黃泉之國──嗎?真的?」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做到。沒辦法讓她撐到雷真同學回來……』
「……那樣說是不對的。」
「什麼都別做──我去就是了。」
雖然她已經察覺到這應該是一種轉移魔術,但老實說,這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當視野豁然開朗的時候,她來到了一處滿是硫磺與噴煙的異樣世界。
伊呂裏爲雷真掛保證。於是雷真拍拍自己的雙頰,提振精神。
「是沒錯啦。可是如果讓她從水中出來,也撐不到一分鐘……」
──明明就算被她當場冰凍,自己也沒資格抗議。正因爲如此,伊呂裏的話語深深打動雷真的心。
「抱歉,夜夜。至少,我要是能把硝子小姐帶回來的話……!」
衝上腦袋的血頓時消了下去。
「失禮了。這位是我的手下,是我派去潛伏在學院的妹妹。」
隨着這樣的聲音,地板忽然開了一個洞。是地面真的不見了。接着從開出的大洞深處,傳來『噢噢噢噢噢噢……』的呻吟聲。
賽菲菈察覺到硝子的視線,刻意清了一下喉嚨。
大骸骨把衆人放到岸邊。硝子不經意地看向河面,結果嚇了一跳。
一分鐘──只有短短的一分鐘!?
姐妹倆的下巴當場掉了下來。小紫有點客氣地小聲問道:
宛如惡魔般的微笑,引誘硝子: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在小紫的攙扶下,伊呂裏站了起來。她幾乎把體重都靠在小紫身上,反覆着短促的呼吸。
「就是那樣。妳想想,那個金薔薇使用過的大魔術。」
「不、不管怎麼說……夜夜的心臟都已經快到極限了……即使能救活……剩下的時間也不多。雷真大人沒有必要……感到自責……!」
「人一老,開場白就變得又臭又長呀。有什麼事?」
『要極度簡化說明的話,就是夜夜的生理時間停下來了……大概。』
在河邊,有一名少女正在等待着。她從頭上套着一件黑色斗篷,手上握着一把以骷髏頭裝飾的手杖。外觀看起來雖然只有十二、三歲,不過斗篷底下穿的是學院的制服。

5
大概是就這樣敲定了。從地底深處忽然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一把抓住硝子的身體。就連雲雀也被嚇了一大跳,把手伸到刀柄上。
賽菲菈冷漠地回應。這麼說也對,她沒必要告訴別人魔術的祕密。
雷真對姐妹倆笑了一下。姐妹也互相露出微笑,對雷真點點頭。
黑色火山岩形成的大地上,附着着不知是鐵鏽還是血液的東西。
「找我有事?是什麼事呢?」
「她並沒有死。只是停止了而已。」
阿斯特麗德雖然已經夠讓硝子感到喫驚了,這位魔女的魔術也同樣讓她驚訝。即便是貪婪吸收過古今中外各種知識的硝子,也完全看不出這魔術的原理。
黑薔薇點點頭,操縱巨大的骸骨,把硝子拉進深邃的地底。
『這水中,是一種〈異界〉。普通的魔力沒辦法穿透,想要進行魔術迴路的銜接手術……是怎麼也辦不到的。如果要動手術,就必須讓她從水中出來……可是……』
「這女孩的性命,妳不會想救救看嗎?」
「在魔術世界中,就是有那種偷喫步的手段。不合常理的密技多的是啊。」
「那是兩碼子事呀!請原諒我!我不想成爲骷髏兵的一員呀~!」
兩名薔薇之間瀰漫起緊張的氣氛。
頭下腳上的硝子不斷、不斷地往下掉落。
「我想妳應該已經察覺了吧?我希望妳用活體機巧術治療她呀。」
夜夜的遺體漂浮在帶有靈力的水中。
「真是非常感謝你……多虧雷真大人……讓夜夜過得很幸福。」
「啊!恭候多時了,祖母大──」
「呃……雷真?你那個結論、沒問題吧?是不是敲到腦袋了?」
『就是像冷凍保存一樣……吧?我還沒有解析出來──呃呃,總之就是!』
「我雖然是個笨蛋,但現在很正常。夜夜還沒有死──伊歐是這麼說的。」
魔術迴路〈萬物流轉〉(Panta Rhei),據說可以控制時間的流動。
說着說着,連雷真也忍不住哭了。
誰能辦到那種事情?夜夜不是機械,並不是把東西埋進去就沒事了。
『照妳剛纔的解釋,這不是撐下來了嗎?既然是被冷凍的話,解凍之後會怎麼樣?』
「喔喔,妳這叫法讓我想起來了。這個不肖孫女,竟然敢對金薔薇的孫女阿諛奉承……!」
「不過,今後我會好好珍惜自己。因爲這是搭檔一直爲我保護下來的、重要的生命。」
在水上漂浮着一名珍珠色秀髮的少女。D-works的〈白神子〉!
「對對對不起!祖母──姐姐大人!」
「告訴過妳多少次,不準叫我祖母大人……!」
硝子對自己一瞬間抱有些許期待的事情感到羞愧起來。如果死後的世界真的存在,或許在某處可以見到自己懷念的那張臉也說不定……她是這樣想的。
雷真的腦海中,回想起幾個小時前伊歐內菈對他說明過的事情:
「妳這個人就是喜歡這樣……!我不是來找妳的啦,這個臭老太婆!」
然而,完全相信眼前所見之物並不是學過魔術的人應該有的思考方式。照常識推斷,這裏應該是黑薔薇創造出來的異空間。是讓她能夠神出鬼沒的一種時空操縱魔術吧?
大骸骨忽然將少女一把抓起,賽菲菈則是額頭冒出青筋。
是在昨天的戰鬥中喪命的嗎……?大概是黑薔薇將他們的屍體從學院帶回來的。硝子抱著有如周圍的風景般荒涼的心情,不帶任何感情地俯視着芙蕾。
她是長距離轉移過來的?從黃泉繞路?黃泉又是什麼?
伊呂裏與小紫同時『啊!』了一聲。
「我看中妳的本領,有件事情想要拜託妳。願意跟我走一趟嗎?」
「好!那就來幹一場吧!我要把硝子小姐帶回來,拯救夜夜!」
不,這樣的描述並不恰當。因爲這還不是『遺體』。
雷真總算明白伊歐內菈爲什麼會說『不要抱多餘的希望』了。要是她剛纔說『夜夜還活着』,現在雷真應該會陷入更深的絕望中吧?
對自己的憤怒並沒有消失,但已經沒有自暴自棄的心情了。
伊呂裏眨動充滿血絲的眼睛,哭泣着臉露出笑容。
「我想,那樣就可以了。」
「別說了!我爲她做過什麼!?一切不都是我害的嗎!就因爲我老是亂來──然後這傢伙又每次都『是是是』地對我唯命是從,陪着我一起亂來!」
「很可惜,是我呢。」
即使現在這裏有金剛力的魔術迴路,有辦法在一分鐘內完成手術嗎?
大概是看穿了硝子的想法,賽菲菈敷衍地說道:
而且,目前有的手段不代表一切。魔術的進步總是日新月異,現在尚未實用化的技術,在不久後也會被人發現,並確立下來。
「所以我不會放棄。再說,搞不好只要把硝子小姐帶回來,夜夜就能輕易得救也說不定呢。畢竟硝子小姐可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師。」
雷真故意講得很輕鬆,只爲了能鼓舞兩姐妹。
「萬一硝子小姐辦不到,那就由我來找出手段。成爲魔王之後,拚命學習。所以在那之前──妳們願意幫我嗎?」
「那當然!」「我也要!」
伊呂裏往前站出來。而小紫也不輸姐姐地撲到雷真的懷中。
她接着淘氣地調侃了一下雷真:
「可是呀~雷真要做研究的話,必須要讀好~多書纔行吧?」
「嗚……這個嘛、呃、是沒錯啦……」
「我們有辦法活那麼久嗎~?」
「小小小紫,不許說那種不吉利的話!難得雷真大人爲我們打氣呀!」
雷真笨拙的鼓勵方式早就被看穿了。這也可以說是彼此心意相通的意思。
原本涼透的心漸漸溫暖起來。雷真重振精神,開始整理狀況。
首先,這裏是利物浦市內,似乎是教授會私下擁有的〈藏身處〉之一。學院接受了王妃的支配,洛基、夏露與芙蕾都行蹤不明。安裏應該平安無事,但據說現在落入機巧師團手中。
「話說回來,伊呂裏,那塊〈石頭〉怎麼了?就是我們從學院地底下偷來的──在那個自稱是〈人類〉的傢伙所在的房間找到的那個。」
「你說那個嗎?我遵照你的指示,交給硝子了。」
「當時硝子小姐有說過什麼嗎?」
「沒有……不過,這麼說來,她的臉色好像有變了一下。」
那個硝子竟然會慌張到讓別人看得出來,可見事情並不尋常。
當時雷真把那塊石頭從控制板上拆下來的瞬間,黑色的巨人便開始瘋狂大鬧。火垂雖然說那是『安全裝置』,但會不會其實是更貴重、意義更重大的東西?
「請你不要再說了……那種……不幹不脆的妄想……!」
「可是,我不明白結社邀請硝子的理由。而且我實在不覺得日本軍會不可靠。畢竟硝子一直以來都很受榊中將照顧呀。」
「不要那樣說。硝子小姐到現在,依然是我們的硝子小姐啊。」
「你在說什麼呢。在機巧都市中也有日本軍的情報部呀。」
「不過,就算你說要帶硝子回來……她感覺根本就不理睬我們呀……」
昨天,艾德蒙是不是說過什麼話?
「妳說的學院,現在是什麼狀況?」
「……都到了這種情況,請問你還是要相信硝子嗎?」
小紫插嘴調侃。在她圓圓的臉蛋上,淚痕閃閃發着光。
「那個渾蛋……是用朧富士……做出那件事的……!」
「雷真大人!何何何必挑在這種時候……不過,真真真是沒辦法,既然雷真大人認爲有必要放鬆一下,我伊呂裏,也是願意跟『那個』接在一起──」
「真……真是對不起……!」
「一切都是雷真大人的幻想!硝子是丟下夜夜離開的!是丟下我們……!」
「那位老爺爺的敵人可是很多的。萬一駐英的少將閣下就是他的敵人,又會如何?妳不覺得可以跟剛纔的『那個』接在一起了嗎?」
「就是昨天雷真在列車上聽到的那樣。硝子她因爲製造禁忌人偶的罪名,差一點被帶走了。可是硝子不服從……就被對方開槍威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水槽裏的夜夜,熟睡的臉蛋似乎也笑了。
「是沒辦法輕鬆去找他聊天啦。不過,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還是有手段的。」
彷彿講好似的,三人同時抬頭仰望水槽。
「咦!?但中將不是在日本嗎……?」
看在協會的眼中,就會覺得是『花柳齋以提供朧富士做爲交換,獲得了薔薇的地位』。
「嘴上那麼說,但其實雷真每次都會擅自捨棄生命呢~」
姐妹同時吸了口氣,小紫接着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
「……應該不是雪月花喔。因爲他們沒有打算要抓我呀!」
「咦?呃!關於那件事、真的是非常抱──」
『我暗殺掉老爹的事情似乎被他們發現了。』
「伊呂裏,妳昨天早上有狠狠甩過我耳光吧?」
「妳們跟硝子小姐在一起很久了吧?拜託妳們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雷真的腦海中,浮現出艾德蒙帶在身邊的那具少女型自動人偶。那個只要是艾德蒙的命令,就會輕易做出殺戮行爲的人偶,正是花柳齋的〈朧富士〉。
雲雀抵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剛好沒能趕上護衛。
小紫與伊呂裏都倒吸了一口氣。學院目前被機巧師團支配着。而現在英國與協會正在合作搜索王子的下落,因此那裏對身爲『共犯』的硝子而言等於是敵陣了。
「妳在說什麼啦!我是在講剛纔那顆石頭!就是妳說讓硝子小姐臉色改變的那個……如果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而硝子小姐不想交給情報部──的話?」
「硝子小姐怎麼可能做那種事──這樣的話現在也沒說服力了。因爲硝子小姐偏偏選擇逃亡到結社,要教人不懷疑她還比較難啊。」
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的伊呂裏,用力把頭別開。
雷真指着伊呂裏的胸口說道。結果伊呂裏頓時染紅臉頰……
他想必是用魔術迴路〈天手力〉下手的。而留下的痕跡被協會捕捉到了!
「因爲不想交出去,所以逃跑了。因爲無處可逃,所以只好跟結社合作。這樣也能說明硝子小姐爲何什麼話都不跟我們說。因爲她如果把這件事告訴我們,我們也會遭到軍方搜查。所以她才故意遠離我們──」
小紫「嗯……」地發出有點不滿的聲音。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因爲硝子都不會講關於自己的事情。」
「當初收養我的就是硝子小姐喔?我這條命,早就已經交給硝子小姐了。」
而硝子也是一樣。雷真不認爲那是自己看錯──也不想那麼認爲。
雖然是非常危險的手段。
「既然軍方不可靠,那就拜託別人呀。像是……學院之類的!」
「硝子小姐跟那羣傢伙合作,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但畢竟我昨天也跟白癡王子合作,襲擊過王宮,所以我沒資格責備硝子小姐。另外,她對我有恩。既然硝子小姐遇上困難,我就要去救她。」
「所以說,就讓我們去拯救硝子小姐吧!」
伊呂裏白皙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
姐妹倆呆滯地望着雷真。大概是太過驚訝,讓她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並不是在責備妳們。只是,今後我們不要再隱瞞事情了。我聽說對硝子小姐開槍的是協會的人。那是真的嗎?爲什麼要開槍?」
「也、也就是說,協會認爲是硝子提供朧富士,協助暗殺國王……?」
「情報軍官的武器是頭腦,如果要對付灰十字的戰士大人,完全不可靠啊。那天,雪月花全都集合在我身邊,硝子小姐那裏又是如何?」
「我猜,硝子小姐是從以前就受到結社邀請,就像我受到白癡王子邀約一樣。然後現在遇到了束手無策的情況,才只好不得已向結社……」
伊呂裏轉頭看向小紫。小紫應該有被硝子下了封口令,不過她還是老實回答:
關於這一點,並沒有人表示反對。姐妹倆擦拭淚水,對雷真用力點頭。
「那所謂的『禁忌人偶』,是指妳們嗎?」
雷真不禁笑了起來。好像總算恢復以往的自己了。
「請不要說了!」
「硝子小姐在打妳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當時的妳一樣啊。」
昨天的失敗讓雷真學到教訓了:要救硝子,不能靠強硬的手段。
「是啊。所以就來多理解一下硝子小姐的事情吧。」
「既然這樣,就去問知道的人吧。例如說──榊中將。」
伊呂裏雖然感到困惑,但似乎內心也被打動,而開口詢問雷真:
「話說,那天妳們還真是鬼鬼祟祟啊。連硝子小姐被人開槍的事情都沒有跟我說。」
夜夜的胸口炸裂時,伊呂裏曾經對陷入錯亂的雷真打過一巴掌。那時候,伊呂裏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反而比較痛的樣子。
「這下我懂了。硝子小姐遭到協會追捕,而能夠藏匿她的就只有結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