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Deus ex machina

１

看到愛麗絲吐出鮮血，夜夜頓時有種彷彿被推落深淵的感覺。

魔防之牆破碎，霧氣竄入大廳中。在閃閃發亮的漆黑光芒中，混雜有如尖刺般的粉末。看來就是那東西傷害了愛麗絲的氣管。

「姐姐大人快醒醒！請想想辦法呀！姐姐大人！」

只要把那東西凍結起來……夜夜雖然如此想着，但姐姐卻遲遲沒有清醒過來。因爲身爲魔術師的愛麗絲失去意識，連絲蒂瑪都幾乎陷入休眠狀態。既然她是機械構成，應該不會被毒死纔對。於是夜夜決定將絲蒂瑪留下，扛起伊呂裏、雷真與愛麗絲。

就在夜夜準備拔腿奔出的時候，周圍的空間忽然扭曲起來。

彷彿暈船似的感覺，是轉移魔術伴隨的現象。果不其然，夜夜一瞬間便跳躍空間，來到與剛纔完全不同的場所。

如墓地般寂靜的昏暗室內，有六具少女型自動人偶。

是馬格努斯的〈戰隊〉！

夜夜全身豎起雞皮疙瘩，忍不住差點喚醒體內深藏的力量。

然而，她立刻被對手阻止，雙腳癱軟，變得無法動彈。

仔細一看，是玉蟲把手放在夜夜的肩膀上，發動了魔力奪取。

身爲戰隊首席的火垂站出來，刻意嘆出一口氣。

「真是愚蠢的人偶。稍微理解一下狀況吧。你們是被主人拯救，應該要好好感謝主人，而不是對他展現敵意。」

只要對手有那個意思，也可以把夜夜單獨丟到其他地方。夜夜判斷貿然出手並非上策，於是放棄抵抗，開口問道：

「……請問這裏是馬格努斯先生的研究室嗎？」

「是〈愚者聖堂〉中的房間。」

從深處的一片黑暗之中，走出一名身材高䠷的男學生。

銀色面具綻放光澤，底下的紅色眼睛冷漠地注視着夜夜。

戰隊成員們紛紛對他行注目禮。馬格努斯則是瞧也不瞧她們一眼，向夜夜說道：

「看來妳症狀還算輕微。把貨物放下來，我馬上處裏。」

夜夜本來以爲對方不會理睬的，但馬格努斯並沒有那麼做，而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應：

因此她朝着對方身穿禮服大衣的背影強而有力地宣告：

「安分點，夜夜……在沒有主人的狀況下，妳怎麼可能贏過這對手……」

「我順便給妳一個忠告。不想死的話，就別出席夜會。」

「就算如此……還是要謝謝你。」

「那個、請問天全先生所說的『醫生』，是指珀西瓦爾老師嗎？」

「閉嘴，這隻木偶！竟枉費主人的恩情！」

愛麗絲的喉嚨中發出笑聲，卻因此觸痛氣管，咳嗽起來。

夜夜的眼睛看向戰隊。包括伊呂裏彷彿視爲妹妹的火垂在內，她們全部都是禁忌人偶，體內藏有撫子的活體零件。

他接着用紅眼看向夜夜，沉重開口：

她身上的和服沾滿鮮血。看到那教人心痛的模樣，兩人激昂的情緒急速冷卻。

「請問戰隊爲什麼會有六具？爲什麼外觀要做得像可愛的女孩子……你是怎麼製造出來……爲了什麼目的!?」

這句話深深震撼夜夜的心臟。

「……你今天拯救了雷真。夜夜的魔術迴路也是你幫忙修好的……可是，你一直都在監視雷真……夜夜以爲那全部都是校長的命令。」

「……妳說溜嘴了，火垂。」

「那個、雷真呢？請問雷真要怎麼辦!?你會幫忙治療吧!?」

「這能說……是恢復了嗎？話說，那充滿謎團的男人……也漸漸露出真面目了。意思是說他不需要再繼續隱瞞了嗎……但不管怎麼說……到了明天，局勢就會確定下來……」

「我想應該是指我吧。」

「那也是事實。」

原來幫夜夜把金剛力埋入體內的不是伊歐內菈，而是馬格努斯……！

「妳已經快要結束了。」

「夜夜會戰鬥的。夜夜會和雷真、姐姐大人與小紫一起打倒你！」

夜夜頓時說不出話。伊呂裏接着轉向馬格努斯，端正姿勢道謝。

「妳所說的事情都不假。事實就是如此。」

一旦開始感到疑惑，問題便接二連三地冒出。

「我的確對他紅翼陣的練習成果有興趣，但那又如何？」

看來夜夜說中了核心。馬格努斯的沉默變得比剛纔更沉重，感覺得出他不願意回答。夜夜因此得到確信，趁勢追問：

馬格努斯──不，赤羽天全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斬釘截鐵說道：

「沒錯。就只是那樣。」

馬格努斯彷彿毫無興趣似的平淡回應：

馬格努斯也沒有指責她們，而是改變態度說道：

馬格努斯對鐮切發出暗示。於是鐮切點點頭，立刻轉移。

「……不須道謝。正如月的人偶所說，我也是爲了我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在行動。一切只是伴隨的結果罷了。」

「舍弟肯定會按照我的計劃行動。」

「……呃，關於你出手相救的事情……夜夜謝謝你。」

「……我們不需要再看護了。讓能夠行動的人去照顧就行。」

「騙人！火垂有說過，你對雷真的紅翼陣很有興趣！」

……其實早就知道了。對方好幾次都有說過聽起來像在承認的發言。然而現在這樣親眼證實，還是讓夜夜不禁感到驚訝。

「咦……那、是誰……？」

如果能幫雷真想知道的事情問出一點線索，絕對可以幫上什麼忙。

有如猜謎般的一段話，聽起來似乎藏有什麼重大的祕密。馬格努斯即使摘下面具，真心依舊隱藏在本來面貌的面具底下。

火垂忍不住插嘴，卻被馬格努斯伸手製止。

「準備點滴。Ｐ一對Ｌ二共四百。如果脈搏亢進就停止Ｐ液。」

馬格努斯把手伸向面具。緊接着，夜夜口中發出「啊！」的一聲。

火垂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馬格努斯嘆一口氣，責備似的說道：

對於她們的存在，夜夜忽然感到疑惑。

仔細想想，光就這點上就很奇怪了。爲什麼是日本軍在追捕他？

「咳咳……虧妳能夠從那鐵面人口中問出這麼多事情……真了不起。」

「雷真說你解體了撫子小姐！」

硝子是根據獨自的審美觀，同時希望擁有自己的『女兒』，才讓雪月花擁有少女般的外觀。那戰隊又是爲什麼要做得像女孩子？按照這男人的個性，反而應該只考慮實用性，而造出無機質的外觀纔對。證據就是，戰隊們的言行舉止一點都不像少女。

火垂慌忙畏縮起來。其他姐妹們不禁偷笑，結果被火垂狠狠一瞪，各自把視線別開。看到她們那樣彷彿人類的互動，夜夜頓時呆住。

「……無視於他本人的意志嗎？」

「……不，他會。」

「那天發生過的事情，請問真相究竟是什麼？」

「那天晚上……以掌門〈赤羽空觀〉爲首，超過四十名赤羽傀儡師遭到殘殺。而犯人推斷是〈赤羽天全〉──是你下的手，因此軍方都在追查你的下落……」

「我當然清楚了。首先，我有看過妳的身體。就在把魔術迴路埋進去的時候。」

自己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到英國。

夜夜與伊呂裏都待著表情目送天全離開。大概是以爲自己做了一場白日夢。

「真、真是非常抱歉！」

「那、那根本是胡說八道！花柳齋人偶的事情只有硝子才清楚！」

「我不是指使用者，是說妳。」

「妳們兩個……都給我住手……！」

「他無從反抗，甚至反而會推翻道理，強硬執行。然後就像我所預想的一樣，〈神〉將會現身於這個世界。」

看到夜夜頓時畏縮，馬格努斯追加攻擊似的說道：

「我這是理解狀況下的發言。無論是妳的狀態，還是雪月花的極限。」

「就算你企圖利用，雷真也絕對不會如你所願的！」

「關於你拯救了雷真大人……還有夜夜的事情……謹讓我表達謝意。」

從房間外頭傳來聲音。夜夜當場跳起來，飛奔出去。

「這是校長的命令。他要我『照顧女兒，順便儘可能也照顧其他學生』。」

夜夜如今才第一次對這件事開始感到疑問。

「赤羽一族滅亡的那天晚上……請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馬格努斯絲毫沒有猶豫，用甚至感受不出良心苛責的聲音如此說道。

「請問你到底想讓雷真做什麼？是什麼──對了！是沒有紅翼陣就辦不到的事情對吧!?不要都不講話，請回答夜夜呀！」

「該不會……你打算利用雷真……？」

聽出天全話中的意思，五名戰隊紛紛退下。接着，他們便離開了房間。

夜夜用力咬起嘴脣，乖乖把雷真放下。戰隊們迅速設置簡易牀鋪，幫忙進行手術的準備工作。

「呃、是沒有……但就算必須打倒你，夜夜也要逼你說出來。」

戰隊與雪月花之間有某種相似性。她們使用了大量與精瑠同等的有機素材，而且外觀都同樣與人類的少女無異。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馬格努斯不再回應，默默轉身準備離開房間。夜夜察覺對方沒打算再回來，趕緊說道：

「那是不可能的。」

「愛麗絲小姐！妳恢復意識了！」

明明馬格努斯叫她放下，夜夜卻反而把雷真的身體抱得更緊。

「……你剛纔說了『首先』是嗎？那請問第二個理由又是什麼？」

植入動作應該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的。然而，縫合手術可以花上比較長的時間。自己的身體構造絕對已經被對方確認過不會錯。夜夜光想到這會造成多嚴重的不利，就差點暈過去了。對方身爲人偶師的實力也是超一流──甚至有可能在夜夜體內動過什麼手腳。

「不必過度擔心。我會叫專家過來。」

（對了，今天早上雷真說過的話！）

硝子是因爲戰術上的必要性，同時希望『姐妹們能互相幫助』，所以造出了雪、月、花三種人偶。那戰隊爲什麼需要兩倍的數量？考慮到馬格努斯的能力，應該只要三具人偶就足夠了。不過反過來說，他就算準備了一打的人偶也不奇怪。

「內科方面我會做相同處理，但進行外科治療的人不是我。」

「馬格努斯先生是雷真的敵人！是仇人！夜夜怎麼可以把雷真交給你……！」

火垂站出來，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氣氛。就在兩人準備大打出手的時候，一陣寒風忽然吹來。

紅色的眼睛盯着夜夜。夜夜不禁有種窺視到深淵的感覺，雙腳發軟起來。

「不清楚成分的東西也無從解毒。至少要把傷口堵起來，不然他絕對會喪命的。」

「雷真會出場的！絕對會！」

伊呂裏撐起身子，用匍匐般的姿勢看向兩人。

他竟然這麼輕易就把面具摘下了。

２

夜夜忍住想哭的心情，努力思考。既然已經揹負不利，那也沒辦法。重要的是能否得出讓我方更加有利的要素。而現在夜夜能做的事情就是……

他打開愛麗絲的嘴巴，用目視確認後，伸出手指送入魔力。大概是在探查內部傷勢。也不知道診斷結果究竟如何，只聽到馬格努斯向戰隊做出指示。

「你……你又知道夜夜什麼！」

「……簡直不像話。我有義務回答妳嗎？」

夜夜的臉瞬間蒼白到連自己都感覺得出來。

因爲他是唯一能獲得神性機巧的存在嗎？不，教父的〈預見〉並沒有指名道姓是天全。天全會遭到追捕，應該是基於不同的理由。

從面具底下露出來的，跟夜夜在照片資料上看過的一樣，是赤羽天全的臉。

「你願意幫忙治療雷真嗎？爲什麼!?」

就在剛纔，鐮切用轉移讓硝子到達現場了。都還來不及道謝，鐮切便立刻又消失，留下硝子一個人爲了確認場所而環顧着四周。

愛麗絲不禁感到傻眼：竟然把她從協會手中帶來了嗎……

「硝子！硝子！雷真他！雷真他……！」

「我有聽說了。彼此的近況報告等一下再說，現在要先診斷小弟弟的傷勢纔行。」

硝子推着哭出來的夜夜，進入房間。對愛麗絲輕輕微笑，接着看到伊呂裏，調侃似的說道：

「唉呦，真稀奇，妳竟然會被打得這麼慘。」

「是呀……自從上次被主人動粗以來呢。」

「……關於那件事，我不是已經道歉過好幾次了。」

「說得也是……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伊呂裏的嘴角也浮現笑容。看來硝子的登場讓這對姐妹的心情放鬆不少。

硝子在雷真身旁跪下，撥動眼罩上的轉盤，透視雷真體內。

「這狀況……真虧他還保有一命呢。我不是交代過你們不要亂來了嗎……！」

她說着，用悲傷的表情看向夜夜。大概是以爲自己被責備的關係，夜夜忍不住低下頭。

「總之，來動手吧。真沒想到我一天之內竟然要幹兩次醫生的活。看來我就算不當人偶師，也能靠當醫生填飽肚子吧？」

硝子開玩笑似的說着。夜夜擦拭掉淚水，彷彿求助於母親般問道：

「請問雷真他……有救嗎？」

「我不知道。不過，金柏莉老師我就有救活了。」

「……夜夜相信硝子！」

「妳們到房間外面去等吧。伊呂裏，準備熱水和冰塊。」

看來是要開始動刀了。愛麗絲雖然猶豫一下，但開刀的時候有滿是雜菌的第三者在場也很危險，更何況她沒打算繼續悶在這地方。於是她用念力讓點滴瓶高高浮起，走出房間。

「讓國家引起爭亂的罪魁禍首，怎麼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現在只能忘掉那兩人的事，先想辦法活下去纔行。爲此一定要打倒銀薔薇。將我方的所有戰力都集中在對抗銀薔薇上。

「靈藥絕對趕不上。至少如果有抗組織胺藥就好了……但數量上要發放給全市並不是現實的想法。照現況，除了呼籲市民避難以外也別無他法……然而要是引起恐慌，想必會造成大量犧牲。」

極小的機械蟲。這就是利維坦的真面目。

「硝子小姐，拜託妳……」

出乎預料的聲音，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趕緊把頭轉過去。

「那隻瘋狗不能用常識衡量。你會把本王這囉嗦的老太婆叫出來，也是爲了防範那廝不是？」

（或者剛好相反……就算從學院對外側攻擊，自己也會沒事……）

從瀰漫的黑煙底下偶爾露臉的大地上，都是野鳥、老鼠、栗鼠等等動物的屍骸。學院中都感受不到生物的氣息，猶如化爲一座死城。

「然後呢？你也準備了〈正圓〉嗎，校長？」

不管怎麼說，都代表葛洛麗雅有確實考慮到接下來的發展在出手。光是自己沒注意到她的這項企圖，我方的行動就已經落後對手了。

「什──那是不可能的！絕對！」

（……有。一定有。可是……）

「喂喂喂，現在可沒時間悠悠哉哉囉。對方──或者應該說我方──手中有神酒阿斯特賴亞。要是讓利維坦的操縱者喝下，這蟲子就能爆發性增殖，到時候想必這整座島國都會被吞沒。簡直就像真的神話不是嗎？」

「誰曉得。如果是那廝的護衛，會跟利維坦合作嗎？」

「您說得對。」

雷真撐起上半身，求助似的看向硝子。

「預見……？聽妳這講法，難道魔術師協會行動了嗎？」

「──說得也對。解析出毒物的組成了嗎？」

「那是水溶性的物質。溶成液體制造噴霧即可。」

突如其來般的詢問。當然，拉賽福選擇了沉默不應。

在這樣的狀況下，真的有什麼逆轉的方法嗎？

「說是自我保存也可以。生命的目的是保存物種──也就是自我的永續化。無論擁有多優秀的能力，無法增加數量就不算神性機巧。看來繼母大人也算有認真在尋求神性機巧的樣子。要是讓那人坐上王座，這國家的將來可就充滿光明囉？」

「學院周圍一公里圈內都被污染了。醫學部雖然將三百名左右的學生收容到大講堂，但全校有將近四百名學生被留下……如果是普通人，生存希望渺茫。」

「比起那種事，本王倒是有聞到某種懷念的氣味。附近有和本王同是〈雷蒙蓋頓惡魔〉的人偶。就是你年老癡呆讓年輕小鬼給偷走的那些呀。」

接着，說出一句極爲愚蠢的話。

亞斯她錄愉快地笑起來。緊接着，有如被吸入魔書般消失了。

「就是說吧。」

「鈴蘭──那玩意是可以化爲氣體的嗎？」

「包含警衛在內的所有職員都放棄學院的防衛工作，轉與魔術師協會合作，全力救護市民。珀西瓦爾，麻煩教授會協助進行支援、治療與避難誘導的工作。」

看來在魔書中並沒有恰巧能夠收拾這狀況的人偶。

艾德蒙從旁插嘴，但珀西瓦爾並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平淡回應：

那結界可以阻絕空氣出入，因此就算在學院內使用毒氣，市街也能受到保護。

他接着「呵」一聲露出陰暗的笑臉。

拉賽福透過水晶球探查外面的狀況，同時翻找着魔書雷蒙蓋頓。在他背後則是有一具看起來像金薔薇阿斯特麗德成長十年後樣貌的美麗自動人偶。

「我倒是覺得有問題比較好。反正到時候我就跟妳主人黏在一起。」

「學院和街上的狀況如何？」

「蠢貨，至少否定一下『老太婆』呀。」

「是鈴蘭毒苷（Convallatoxin），或是其衍生物。」

「既然這是薔薇搞的鬼，請問犯人又怎麼樣了呢？」

人偶的零件數量上百，可是整體尺寸卻不到五公釐。就算是時鐘工匠，想必也不可能組裝出這樣的東西。再說，根本就沒有生產零件的手段。

「那些──不是艾德蒙國王的護衛？」

３

大概是愛麗絲的表情看起來相當苦惱的緣故，從房間內傳來硝子的聲音。

地面已經完全沉沒在剛纔那黑霧之中。

緊張的氣氛霎時提升。就在快要爆發之前，珀西瓦爾開口說道：

艾德蒙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只有嘴上裝出不快的語氣說道：

「神性機巧是『借人類之手創造的人類』，必須是如〈無瑕之玉〉般完美無缺的存在。魔術師們根據這條件想出來的是『不會受傷』的無敵硬度──讓存在本身決不受威脅的強韌性。而且要和人類一樣『擁有魔力』。如果要再加上另一項其他條件……」

「再加上我最近連看書都很喫力啊。」

明明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險，艾德蒙卻表現得相當愉快。不過一反他胡鬧的態度，在局勢判斷上倒是很正確。

「如果用您的腐毒消滅所有霧氣，請問是好方法嗎？」

「是下下策。如果你認爲讓這座都市被腐毒污染也無妨，本王倒是不會阻止。呵呵……人類不呼吸就無法生存，真是不便呢。」

「可是，斷絕結界看起來好像沒有發揮功能呢。」

艾德蒙頓時露出掃興的表情。

亞斯她錄鼓起腮幫子。要是她鬧起脾氣也很麻煩，於是拉賽福趕緊阿諛起來。

「我想說既然是那麼強大的敵人，搞不好會有什麼專用的對抗魔術……」

「你也老了呀，愛德。連自己手中棋子的性能都記不得了。」

「能夠待在如此美麗又聰明的女王伊絲塔陛下身邊，我也安全無慮了。」

「既然是化學物質，魔術防禦的效果也不高。繼續讓市民犧牲擴大的話，這次夜會就真的會停辦了。黑薔薇跟紫薔薇肯定很火大，但她們應該也沒興趣在毒霧中散步。也就是說，那些老太婆也已經沒轍了。校長，你這下要怎麼辦？」

拉賽福不禁仰望天花板。雖然學院生決不算什麼『普通人』，但依然只是一羣年輕學子。他們能夠做出冷靜的判斷嗎……

硝子用大鍋沸着水，爲道具煮沸殺菌，同時安慰似的說道：

「我將艾德蒙陛下帶來了。另外，那東西的樣本也拿來啦。」

「畢竟在昨天的戰鬥中壞掉啦。換言之，應該還有其他保護手段。只要把銀薔薇抓起來，看是要逼問還是搶奪那手法，我們也能得救。」

拉賽福所在的場所，是醫學部〈隔離病房樓〉的地下。

「引起〈毀滅〉的神話猛毒，就是那東西？解毒手段呢？」

愛麗絲閉上眼睛，專心思考。

「妳不需要太過煩惱，大人物們總會想辦法解決的。」

硝子頓時語塞。或許她本人也有什麼感觸吧？

「軀體是毒的結晶體──靠人工絕對無法造出來。內藏的魔術迴路〈諾亞〉，本質就是『繁殖』。代表要生養衆多，遍滿地面的意思嗎？」

「正如陛下所言，要是對市民們見死不救，夜會也有停辦的危險。這是一種政治性演出。用不着擔心，只要讓指責輿論稍微緩和下來，我就能趁亂把剩下兩天的日程順利舉辦完了。」

「越說不可能我就越想試試看呢。放心吧，我也沒興趣莽撞亂來。」

「……您真是清楚。」

病房樓入口設有氣密裝置，用不着展開結界，就能防止外部空氣流入室內。原本是爲了防止院內感染的措施，現在卻是保護內部的人免受外界毒氣攻擊，實在諷刺。

亞斯她錄的金色眼眸綻放光芒。拉賽福闔起魔書，陷入思考。

拉賽福苦笑一下。

沒多久後，厚重的房門打開，珀西瓦爾與一名全身黑的貴公子進入房內。

「──妳果然還是沒辦法放心交給大人？」

夜夜在擔心愛麗絲。 愛麗絲不禁感到有點害臊，於是捉弄似的說道：

「這次連我都被嚇到啦。沒想到繼母竟然擁有那種怪物。我可是想務必得到手，但是……」

愛麗絲驚訝得說不出話。竟然在接受治療前就靠自己的力量清醒過來，真是教人難以置信的生命力。

「就是『生殖』了吧。」

他看向珀西瓦爾拿在手上的箱子。裏面裝有外觀模仿飛蟲的極小型自動人偶。

「打擾了，校長。哦──真是有趣的房間。」

「愛麗絲小姐！請問妳是要回到地面上去嗎？」

「愛麗絲……說得……完全沒錯……」

「應該沒錯。他們應該也有派使者到學院纔對。」

「使用者總有保護自己的手段吧。像是淨化藥、防毒面具，結界也不錯。比方說，像〈斷絕結界〉──對了！」

「這一年來，大人們從來沒有可靠過的一次。所以我們還是要儘自己所能呀。」

「幫我治療到能夠戰鬥吧！」

「……原來如此，真聰明的做法。只要用毒氣籠罩整所學院，即便是超一流的魔術師也只能選擇逃跑了。下手的不知是紫薔薇，還是銀薔薇。」

「沒錯。畢竟事情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所以我要將功贖罪──這是遠東的公主像口頭禪一樣老是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妳剛纔也是這樣想的吧？」

「那〈兵隊〉無法單獨繁殖，所以收集再多也沒有意義……對吧，教授？」

「……真是意外，黑衣帝陛下竟然會把那些人偶借給銀薔薇。」

「可是……辛格不在，沒問題嗎？」

「原來如此。看來這是銀薔薇下的手。」

珀西瓦爾說着客套話，同時準備放大鏡，讓艾德蒙觀察。

「還真是意外的發言。我以爲你會全力去消滅上頭那怪物的說？」

「那真是太好了。就到爸爸那邊去，確認一下我方準備的王牌吧。」

愛麗絲掏出水晶球，映出地面上的狀況。本來只是抱着稍微偵查一下的打算，但看到畫面中的情景，兩人都頓時說不出話了。

無法兼顧到日輪跟綺羅，那方面已經沒轍了。

艾德蒙很感興趣地環顧房內。國王一邊把玩着滅菌裝置或空氣清淨機等等儀器，一邊語氣輕鬆地說道：

「那人似乎早就預見到這樣的事態，就放心交給他們吧。」

「你再找也沒用。能輕鬆阻止那玩意的人偶，怎麼可能剛好存在。」

「拉賽福，現在要爭取時間。」

夜夜發現愛麗絲走出去，趕緊跟上。

「但是繼母大人那方面又要如何處理？讓她繼續鬧下去，那才真的會阻礙夜會進行喔？」

「關於魔女大人的問題，自會有人出面解決──沒錯吧，愛麗絲？」

拉賽福頭也不轉，只用聲音朝房間入口詢問。

在走廊另一頭的氣密閥門前，他的女兒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

樣子看起來幾乎快死了。珀西瓦爾忍不住要站起身子，但拉賽福卻依舊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擔心女兒狀況的舉動。而愛麗絲似乎也沒期望那種事，不回應父親的詢問，先向艾德蒙打招呼。

「這不是黑衣帝陛下嗎？恕我打擾了愉快的談話。」

「無妨。妳倒是先解釋一下校長所說的意思。」

「我明白了。要打破現況的方法只有兩個。首先，就是破壞利維坦。」

「辦得到嗎？那玩意的規模比過去任何兵器都巨大。即使是陸上戰艦代達羅斯，跟那比起來都像袖珍模型。校長引以爲傲的基內斯也是一樣。」

「體積上來講是沒錯。但換個角度來看，那隻不過是一羣飛蟲罷了。」

「換個角度來看，那可是幾兆、幾京──都無法計算的龐大羣體喔？」

「是的。因此，要統率那樣龐大的數量，對魔術師個人來說負擔實在太重。」

「也就是說有個〈頭〉嗎？是集團知性──不，〈蟻后〉是吧？」

對於艾德蒙的洞察力，愛麗絲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

「我也是那樣認爲的。或許您已經看過，那樣的型態、那樣的行動，必須要對整體進行同期操控纔行。既然如此，負責控制的司令塔、羣體的統率者必定存在。而那就是〈利維坦〉的本體，其他只是透過遠端操控的分機。」

「換言之，只要破壞主機就行了。」

「愛麗絲，妳認爲這是最佳的手段嗎？」

被父親如此問道，愛麗絲咧嘴一笑。

「纔不。畢竟不敢保證要是殺掉女王，軍隊會不會瞬間動怒呀。」

「那麼？」

他毫無敵意的透澈視線，讓夏露頓時停住呼吸。

「……誰會出面？先講清楚，我的雷真現在狀況不太妙喔？」

「──把我們救出來的、是洛基吧？」

「我們聽說囉，夏露。妳又跑去亂來了對吧？」

然而這最強的一張牌，卻在對少女們的救援行動上用掉了。

芙蕾身邊的加姆犬隻有六隻，數量不足讓夏露感到在意。一旁還有板着面孔的洛基。被染成黑色的機械人偶吉卜利勒也以巨劍姿態豎在旁邊。看來果然是洛基把這些少女們救出來的。

夏露沒有特定對着某個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喂喂喂，我可是在爲這國家着想喔？」

「這下真的沒轍啦。校長，派基內斯去轟掉怎麼樣？」

「妳和那個笨蛋聯手，拯救了好幾次學院的危機。我老姐則是受妳妹妹很多照顧。正如妳所說，『要是貝琉姐妹不在學院就不會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件了。」

艾德蒙講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拉賽福不禁感到滑稽，搖着肩膀笑起來。

「而且繼母大人想必也會出手妨礙。如此一想，不需要特地分辨就能達到目的的〈絕對王權〉是最佳的手段了……但利維坦應該是禁忌人偶吧？」

「議題的確又回到原點了。那自會有人出面解決。」

「有那種事？可是安裏那時打算殺了我們呀。我可以感受到。」

被使用在安裏身上的解放劑，追逤到源頭便是無限連鎖反應。伊歐內菈想必深受罪惡感的苛責，認爲安裏引起的這場災禍是自己的責任。

「只要有那個意思，我應該隨時都有機會纔對的。畢竟我有西格蒙特在身邊呀！要是可以讓安裏從這世上消滅，就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了……！」

有辦法靠奇襲打倒葛洛麗雅的人物，一直忍耐到了最後。

夏露睜開眼睛第一個念頭就是，『看來自己還沒有到地獄的樣子』。

學生們的臉上陸續綻放出笑容。

「……她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安裏了。像剛纔，她就對妳……」

「──」

「這樣議題又回到原點啦。在那片毒霧中，誰去打倒繼母大人？」

「什──那是什麼意思！」

夏露困惑地看向西格蒙特。西格蒙特點點頭，補充說明。

「她本人說自己是『萬能的天才』……或許只是強裝有精神，但那也是好事。看來她已經決定不再裹足不前了。自從她的研究蹂躪了這座城市以來。」

雖然夏露不禁感到可惜，但畢竟大家因此獲救，也無從抱怨。只有認爲自己不中用的心情，讓她意志消沉。

「當人不講話就囉囉嗦嗦……少在那邊裝可憐啦，這個爛女人！」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很有可能到來……貝琉家的血脈很可能會引來結社……可是我……明知會讓大家遭遇危險……卻還是請學院收留安裏……保護安裏！」

芙蕾把手伸出來，握住夏露的手。

４

「我可以知道，安里正在奮戰。在她自己心中，與不是自己的自己。」

「……那人的專業領域應該不是藥學吧？」

「夏露，去拯救安裏吧。」

「萬一他喪命，陛下在賭局中就會比較有利，對您而言還真是相當不錯吧？」

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責備着。但越是被責備，夏露就越有種溫柔而溫暖的感受。

「室外已經遭到污染。雖然目前有用結界保持氣密狀態，但也不知能撐多久……」

「另外還有教父呢。然而，就算爸爸或教父順利分辨出本體，在不斷蠢動的羣體中也只能掌握『大致上』的位置而已。」

「如果安裏拿出真本事，洛基根本就趕不上。夏露妳沒看到嗎？那時有一團閃閃發亮、散發香氣的溫柔霧氣保護了我們呀。」

愧疚的心情讓夏露胸口欲裂。她接着趴到地板上，對學生們磕頭。

大家都沒有責備夏露。沒有一個人對夏露開口咒罵。

「要是用魔炮粉碎，會讓毒素散得更廣。」

「妳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呀……！」

夏露想起伊歐內菈那天真爛漫的笑臉，不禁感到心痛。

「我最近人脈也變得比較廣了。某位陛下非常熟悉，但陛下並沒有考慮到的人物，想必會打倒魔女的。我很相信因緣這種事情。」

「畢竟那招已經秀過很多次，敵人肯定也有準備好一兩項對策。只要銀薔薇還健在，〈絕對王權〉就無效了。」

「昨天阻止了那個巨人的也是妳。妳覺得大家會痛恨貝琉家的血緣存在於學院？我倒是認爲那樣可以讓畢業證書變得更有價值……你們又是怎麼想的？」

「居然都不跟我們講一聲，會不會太過分了？」

不知不覺間，連洛基都用說教似的語氣說道：

如果一切只是夢，該有多好？聽着周圍傳來的痛苦呻吟，夏露深切地如此想着。因爲造成這片慘狀的人，正是安裏。

「嗚，安裏纔不是那種女孩。」

現場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每個人都屏着氣息，傾聽夏露說話。

「要是沒有我們這對姐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所以──」

「唔，這樣討論下來，根本是走投無路？」

芙蕾的聲音充滿確信。

「對不起……！」

「別擔心。她在別的房間解析毒素。」

每當有患者被送入，污染就會擴大。而且遮蔽外面的空氣，久了也會缺氧。

沉重的寂靜瀰漫整座講堂。

「是沒錯，但那個安裏不一樣！」

「芙蕾從剛纔就那樣主張，說是霧氣的一部分保護了我們。」

「那個人……回來了嗎？回到機巧都市？」

大家的視線頓時集中到聲音來源。童顏的死靈魔術師少女──黑薔薇之孫桃樂西張開雙腳站在講壇上。

「正如愛麗絲剛纔所言，只要銀薔薇還健在，〈絕對王權〉就無法使用。」

「妳總算醒了，夏露。這裏是大講堂。」

「安裏就是安裏。我們能夠獲救，也是多虧安裏呀。」

艾德蒙聽出言外之意，大笑起來。

艾德蒙動眼深思，最後似乎想到答案，小聲呢喃。

講堂中到處都是傷患，宛如一座野戰醫院。醫學部的學生們忙碌得無暇坐下，前來避難的人源源不絕，醫藥品明顯不夠用。

「就是說嘛！我們明明是一起對抗過銀薔薇的同伴！」

「……可是，就算是那樣，在那毒霧中要從魔女手上搶回安里根本不可能呀。還是直接攻擊安裏，讓一切結束比較……」

「我想應該是。而且據說內藏的是聖女的卵子呢。」

「就是說呀，夏露！」「這樣我們也沒立場啦！」

「看來……是那樣呢……」

「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早點把安裏殺掉的！」

「妳說妳們姐妹是學院的麻煩人物，是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尖銳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亮。

當她被毒侵蝕，認爲自己沒救的時候，一道發熱光線吹散了濃霧。和光束炮不同，收縮成束的熱量──是洛基的吉卜利勒射出的光芒。

「關於那方面的辨識能力與直覺，應該沒人比得上『十九世紀最強』的某位人物了吧？」

「根本就沒有人在責備妳們吧！話說──」

（祕藏的一張牌，終究還是用出來了……）

「夏綠蒂，妳從最根本的地方就搞錯了。簡直是個愛誤解的女人。」

桃樂西用鼻子「哼」了一聲，莫名自傲地挺起胸膛。

「妳是怎樣！以爲那樣哭哭啼啼就能博取大家的同情嗎？」

艾德蒙臉上露出「哦」的表情。

在夏露近處，還有同樣正在接受救護的芙蕾與海賽爾。

她接着緩緩坐起身子，發現這裏是被修好的大講堂。

「……我看乾脆全丟給馬格努斯算了。他一定有什麼辦法吧？」

因爲隱約殘留的頭痛發出呻吟的夏露，同時環顧四周。

西格蒙特越過學生們的頭上，輕輕飛來。

拉賽福搖搖頭回應。

「只要稍微想一下，學院中就有四個人物能辦到這點。伊歐、迷宮的魔王、馬格努斯，以及我的雷真。」

「讓妳講那種話，那我又該怎麼辦？阿斯拉跟奧爾嘉姐姐呢？」

從夏露的喉嚨泄出悲痛的叫聲。充滿講堂的騷動霎時停息下來。

「是的。不過，光是要從那一大羣飛蟲中找出主機，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必須投身猛毒之中，沒完沒了地篩選蟲子。光是想像就教人感到厭煩了。」

「那是最後的防線。畢竟遇上萬一的時候，他能操控基內斯啊。」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聲音。是雙胞胎的魏茨澤克姐妹，戴着風紀委員的臂章在幫忙救護隊的工作。

真的是……那樣嗎？當然，夏露也希望是那樣。但也正因爲如此，她認爲那是過於天真的願望，害怕得不敢認同。

隨着意識漸漸清楚，夏露回想起剛纔的記憶。

「那麼〈絕對王權〉的效果就連一半都不到了。對方可以狂喝神酒啊。」

拉賽福與愛麗絲互看一眼，小聲笑起。

「我、我纔沒有哭！還沒哭！」

拉賽福並不回應，而是若有深意地揚起嘴角的鬍子。

「埃里亞德老師……不在。難道說……？」

洛基望向其他學生們。如果是半年前，和劍帝對上視線卻不害怕的學生只有少數幾人。然而現在──

「所以有第二個手段，就是搶奪對蟻后的支配權。」

「愛吵架的人竟然講那種喪氣話，一點也不像妳吧？」

講堂中這時彷彿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大概是剛剛抵達的學生總代表奧爾嘉，飄逸着耀眼的金髮走進室內。

「首先，讓我致上今早因爲妳逃掉而沒能表達的謝意。我們能夠迎接今日，都是妳和西格蒙特的功勞。謝謝你們。」

原來那件事被奧爾嘉看穿了。害臊與高興的心情讓夏露不禁全身發燙。

「我也贊成芙蕾的主張。既然貝琉家的人被結社盯上，那麼只要打倒銀薔薇，確保安全就行了。這是相當簡單的結論。」

奧爾嘉環視大廳。她發表演說的美妙聲音，立刻吸引學生們的注意。

「這點程度的困難，我們已經跨越過好幾次。就像昨天晚上，我們也沒有敗北。」

要把我方現在的狀況判斷爲經歷連續戰鬥造成的疲憊──還是連戰皆捷的破竹之勢。這之間的差別相當大。

奧爾嘉泰然的態度，誘使學生們的意識傾向後者。

夏露明顯感受到，大家的戰意正漸漸高漲。但這樣的狀況現在反而讓她感到恐懼。因爲這次真的很有可能會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喪命。

「等等！對手可是毒喔!?是化學兵器喔!?就算打倒了銀薔薇，只要吸到毒氣就完蛋──即使活下來，也搞不好會出現後遺症呀！」

「唉，我本來還相信妳是個不畏懼這種魯莽行動、貨真價實的傻瓜呢。這樣難得爲妳準備的禮物都白費了。你說是吧，達令？」

奧爾嘉轉頭望向入口。看起來相當疲憊的威隆，用極爲慵懶的語氣說道：

「喂，暴龍，我可不是什麼街頭馬車。難得我不畏麻煩運過來了──要是妳敢說因爲不戰鬥所以沒必要，小心我揍妳喔？」

「別這麼說。如果女兒不爭氣，那我連她的份一起努力就是。」

聽到這懷念的聲音，夏露的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

「雖然說，應該不需要擔心那種事啦。」

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位身材高䠷的金髮男子，就站在那兩人的背後。

站姿充滿高貴氣息，手腳纖細得恰到好處，即使年過四十依然姿容端整。雖然聽說在逃亡生活中變得蒼老了，但現在看起來身心都很健康，與從前一點都沒變。

雷真仰望天花板，露出自嘲的表情。

「來，別哭了。把想說的話放到一邊，先去迎接安裏吧。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度過這次的危機。」

「那樣不行……到時候戰鬥就結束了……！」

雷真轉向搭檔，注視着對方眼睛說道：

夏露驚訝得抬起頭來，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當她感到困惑的時候，奧爾嘉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夏露彎下腰，低下頭。西格蒙特因此被甩下來，輕輕降落到地板上。

「謝謝你一路來保護我的女兒，引導我的女兒。」

埃德加抱住哭出來的夏露，輕聲說道：

「就當作是我和愛麗絲送妳的禮物吧。我們可是從倫敦直送過來的。這禮物應該會讓妳高興纔對，如何呢？」

「看來我必須……向安裏和夏露道歉纔行……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儘量拖累沒關係，說什麼一定會保護好……到頭來卻什麼事都沒辦法爲她們做……！」

「讓妳受苦了。」

「夏露，妳要摸到什麼時候？他是埃德加本人沒錯。」

夏露已經話不成聲，「嗚哇哇哇！」地號啕大哭起來。

因爲硝子的聲音實在太過悲痛，讓雷真吞回了自己的任性。

「那麼說並不對。這是現在不在場的那兩人的功勞，魔王威斯頓男爵的功勞，金柏莉女士的功勞，也是花柳齋女士的功勞。」

「哪裏，那種事用不着道謝。」

然而，傳進夏露耳中的，卻是如雷的掌聲。

「今天我也覺得自己必須道歉，所以到剛纔都一直在說對不起。然而大家……卻願意接納這樣的我。」

「太亂來了，雷真！真的太勉強了呀！」

「硝子小姐……能不能想辦法……在五分鐘內搞定……只要粗略治療就好……」

自己只顧着日輪的事情，都沒考慮到貝琉姐妹的危機。

「有妳這樣的女兒，我相當自豪啊，夏綠蒂‧貝琉。」

「……不。」

「可是，要是我不去──」

西格蒙特與埃德加眯細眼睛，眺望着站在人羣中心的夏露。

「在場的所有學生中，不會有人想反對妳的方針的。」

『拜託妳們絕對別把那笨蛋放走喔！』

「加把勁完成工作吧。今晚我很想跟你喝到天亮。」

雖然雷真至今一路都在亂來，但今天甚至沒有接受像樣的治療。光是稍微動一下，胸口深處就發出劇痛，勉強固定起來的血管也差點破裂。

他趕緊偷瞄夜夜一眼，如今纔想起硝子的態度所代表的意義。

學生們熱烈的氣氛達到最高峯，讓剛剛被抬進講堂的傷患都搞不清楚狀況地瞪大眼睛。

不，大概已經破裂了。剛纔只是某人用魔力暫時接合起來而已。失血量太多，體溫也很低。要是就這樣走出去，保證會喪命。

「我也……我也是、不知道呀……！」

「伊呂裏……到底怎麼樣……？」

「更何況，學院崇尚的是實力主義。既然妳的一擊能成爲王牌，我們都會服從妳。當然，妳同時必須肩負起責任。身爲領導者的重擔，妳也好好品嚐吧。」

西格蒙特飛到夏露頭上，用尾巴拍打她的臉。

「我就是叫你不要去戰鬥呀！」

西格蒙特也正面對着埃德加回應。

「……看來是那樣沒錯。」

大量的問號塞滿夏露腦海。對講不出話的自己甚至感到焦急。而埃德加似乎也抱着同樣的感受，臉上露出苦笑。

「妳們剛纔的對話……雖然腦袋模糊，但我都聽到了……」

「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西格蒙特。」

已經成長的夏露，能理解父親的言外之意。

騷動聲瞬間擴散。畢竟是曾經活躍於報紙版面的人物，學生們也都清楚埃德加的風貌。奧爾嘉走近夏露，淘氣地呢喃：

這不是可以原諒的事。現在行動還有辦法挽回嗎……？

「學院……現在很不妙對吧……？」

「……地面上現在遭到劇毒侵襲，不是人類能在外走動的狀況。」

看到夏露的眼角浮現淚光，奧爾嘉不禁笑了。

「求求你。」

「那真是讓人期待。」

西格蒙特露出滑稽的表情，用舌頭舔了一下。

「我……我很努力喔……！」

──要是雷真現在亂來，夜夜很可能又會『將生命分給他』。

「自從伊萊恩以後，我也同樣承蒙你們保護與引導。我一直都與貝琉家同在，今後也永遠都是。」

「好！」

鼓掌聲再次響起。毫不吝嗇，如瀑布般久久不息。

兩人相視一笑，互相點頭。

硝子哀求似的說着。雷真頓時有種被冷水潑醒的感覺。

「你忍耐點！」

「……我站在這裏向大家演說，已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夏天的時候──我破壞了時鐘塔，因此向大家謝罪。」

然而，雷真依舊沒有放棄。等到愛麗絲一離開，他馬上又懇求硝子。

「嗯。」

「如今還留在學院的，都是一羣經歷過好幾次實戰──智勇皆具的人物。膽小鬼們早都已經退學，要不然就是休學了。」

５

「……治療少說也要一個小時。絕對。」

「努力過、好多好多……西格蒙特甚至、還死過一次……！」

於是她擦乾淚水，站到衆人面前。被大家看到自己大哭的樣子，實在很丟臉。但同時也有一種放鬆痛快的感覺。反正臉都丟光了，沒什麼好害怕的。

連夏露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因爲接下來要講的話，需要很大的勇氣。

要是撒謊立刻就會被識破的。於是夜夜把臉別開，拒絕回答。

「我會讓你趕上夜會的。當然，應該頂多只能讓你能站起身子而已。不過，小弟弟的朋友們還是有可能會把勝利讓出來。可能性還是存在的。所以現在拜託你乖乖躺好……我求你。」

聽到這句話才總算解除了縛身咒。不只是夏露，連學生們也是。

雷真打算下牀。硝子頓時臉色蒼白，一反平常態度地大叫起來。

學生們鬨堂大笑。象徵他們都充滿自尊與自信。

「哈哈，看來要一一去道謝都會很辛苦。不過，我首先還是要感謝你。」

「那就是夏露……跟安裏那方面了……」

愛麗絲如此慎重交代後，才動身前往地面上。

夏露環視講堂，對着每一個人的臉說道：

看父親站到眼前，夏露伸長背脊，用手觸摸對方臉頰。父親也不反抗，任由女兒觸碰。

「感激不盡……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夏露已經做好覺悟，這次一定會遭衆人痛罵：明明招來這場危機的就是妳們，居然還講這麼自私的話。虧我們接納了妳，竟打算以仇報恩。

「那個毒……是結社搞的鬼吧……是日輪那方面？」

「你就估計三小時吧。」

「硝子小姐……總之先幫我治療傷勢……」

「父親大人……！」

「我明明知道把安裏殺掉會比較快，卻不顧讓大家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一心希望能拯救安裏……請大家原諒我的任性！」

既然如此，自己該說的話就不是『對不起』了。

「安裏那時候也是一樣，千言萬語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啊。」

「雖然這真的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我不希望讓安裏死掉。」

「……爲什麼？」

爲什麼是從皇都──不，現在那種事情不重要。如果這真的是父親本人，夏露心中還有其他好多想問的話。關於母親的事情、家族的事情、結社的事情，還有，安裏的事情。

正是埃德加‧貝琉前伯爵。

「……是嗎？那麼、等一下再治療……就好。」

埃德加抱起西格蒙特，當着面說道：

父親邁步走近。明明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景，夏露卻全身無法動彈。

真的受了好多苦。自己曾經感到孤獨，也經歷過傷痛難過的夜晚。夏露至今不斷忍耐、拚命壓抑的感情，一口氣全宣泄出來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給我躺好！我馬上治療！」

這難保不會對現在的夜夜造成致命傷害。因此硝子纔會叫雷真不要戰鬥。

「謝謝大家。尤其要感謝曾經一起住在獅鷲女生宿舍的人，謝謝妳們那樣照顧安裏。而現在，那個安里正操弄着毒霧。」

「埃德加？」「前伯爵？」「貝琉家的？」「本人嗎──！」

自尊心比山還高的夏露，也顧不得周遭的眼光，像個幼兒般哭泣着。連芙蕾都被惹哭，緊緊抱起自己的家人們。

「我當然會治療。就是爲了這件事我才被叫來的呀。」

聽衆們好奇夏露究竟想說什麼，而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今天的妳真是個愛哭鬼呢。把眼淚擦掉吧。現在開始就來擊敗銀薔薇，同時打倒利維坦！」

雷真想要撐起身子，卻被夜夜拚命按住。

夏露忍不住在想：這果然是一場夢吧？因爲在眼前的這位──

「可是……那樣安裏又該怎麼辦……!?」

魔女的力量非常強大。要是自己不趕快過去，就沒辦法救出安裏了。

──不，不是那樣。老實承認吧，是自己靜不下來。

是雷真無法原諒放着安裏與夏露不管，只躲在安全地帶接受治療的自已。

然而，他也明白硝子所說的話。考慮到夜夜的狀況，他實在無法反抗。

「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嗎……!?」

「……有。就是忘掉地面上的事情，專心用自己的魔力多少治療傷勢。」

「用魔力……治療？那種高難度的事情……我辦不到啊。」

「你辦得到。小弟弟的師父大人不就能做到嗎？」

雷真不禁「啊」了一聲。那個人曾經有幫雷真接合過差點斷裂的韌帶！

然而，那是『對名爲「人體」的迷宮瞭若指掌』的葛麗潔爾妲纔有辦法做到的事情。靠雷真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可能──

（……不，別輕易放棄。別停止思考。）

雷真有葛麗潔爾妲傳授的剛體、靈視與天眼等技術。

有在葛麗潔爾妲的幫忙下學會的紅翼陣。

更重要的是，葛麗潔爾妲曾經一度用雷真的身體實際示範過。

雷真本來就有待過劍術道場，學過接骨與通氣。而且現在還有硝子。只要能多少幫到硝子的忙、提升自己的治癒能力……

「能夠用局部麻醉……幫我開刀嗎？」

「不，這次不麻醉，只用伊呂裏的寒氣冷卻。」

伊呂裏和夜夜都不禁瞪大眼睛。開腔手術居然不麻醉，簡直是瘋了。

「使用麻醉會擾亂魔力。只針對痛覺進行緩和──能辦到這種事情的，只有小弟弟本人。既然是自己的身體，就控制到神經等級給我看看吧。」

硝子爲雷真的胸口消毒後，握起手術刀。

硝子冷淡回應，接着又露出微笑。

「所以我們一起來盡到身爲人類最大的努力吧？」

「……反正忍痛這種事，我早就習慣啦。」

「我可不是什麼神明。」

冰冷的銀色光澤宛如輕輕滑入般，切進雷真的胸腔。

「那還真是……誇張至極的亂來行爲啊。」

「拜託妳啦……硝子小姐。我還……不想……死在這裏。」

「你現在跑到外面去送死，搞不好還比較簡單呢。」

雷真做好了覺悟。或許必須承受無法想像的痛苦，但他還是相信硝子，把自己的身體託付給對方。

這樣就夠了。雷真如此心想。

雷真恍然大悟。對名爲「人體」的迷宮進行解析的關鍵，就在這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