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託付友人

１

安裏與黑斗篷的魔術師們一起走在滿地瓦礫的醫學部走廊。

魔術師們始終無言，感覺就像在押送什麼罪犯一樣。不過實際上也有足夠的理由讓安裏受到這樣的對待。這走廊的慘狀可以說是安裏造成的。

來到走廊盡頭後，一名魔術師開口說道：

「山鳩同胞，這裏就是目的地的病房了。」

安裏忍不住閉起眼睛。總算還是到這裏來了。自己明明很想見到，卻又害怕見到的──最喜歡的那個人物所在的房間。

魔術師敲敲門，很快便聽到回應。克魯爾從裏面打開房門。

房間內很溫暖。中央有一張大牀，金柏莉就躺在上面。

她戴着氧氣罩，臉上滲出汗水。雖然看起來像在垂死邊緣，不過發現安裏的身影后，她便在克魯爾的攙扶下坐起身子。

「妳來啦，安莉艾特……很抱歉打擾妳們一家團圓了。」

「沒那種事……！」

安裏想要衝上前去，卻又在途中喪失勇氣。

見到安裏停下腳步，金柏莉感到奇怪地問道：

「怎麼啦？」

「我……本來想抱住老師的。但我是引起那樣嚴重事件的差勁罪犯……是人類的威脅……」

視線望着地板的安裏吞吞吐吐地呢喃。

「我其實還沒有辦法相信自己。用利維坦破壞城市的事情，還有想把大家都殺掉的事情，全部……也許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不對。妳只是被銀薔薇利用了而已。」

「可是！王妃大人經常都對我很溫柔……我實在沒辦法憎恨葛洛麗雅大人呀！聽說葛洛麗雅大人過世的消息後，我……」

感覺心中某處彷彿被挖了一個洞。

葛洛麗雅注視安裏時的眼神，的確蘊含看待〈方便的道具〉以上的感情──類似慈愛的東西。

「……是。這點我當然也做好覺悟了。」

「……重死啦，笨老姐。」

可疑的氣息瀰漫出來。魔術師們立刻反應，將男子團團包圍。

「同胞山鳩，請問潔爾妲──〈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在哪裏？」

「監視妳的工作還是必須由我繼續負責。但如妳所見，我現在是個半死人，沒有辦法自在行動。因此如果監視對象可以順便照顧我，不就一舉兩得了？」

安裏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頓時呆住。總覺得前後話題好像接不上的樣子。

洛基的記憶就到這邊中斷了。大概是被踢飛的吉卜利勒撞到自己，害自己敲到頭的吧？雖然衝擊力道應該有被車撞到的程度，不過似乎只有引起輕微的腦震盪而已。

「我知道。」

「所以說，可以麻煩妳回到那間研究室，繼續照顧我的生活嗎？」

「是……！我很樂意……！」

現在自己的頭靠着某種柔軟的物體，仰天躺在地上。本來想抬起頭，卻從上方被更加柔軟的東西壓住了。

男子說着，將拇指抵在刀的護手上。從那樣的膽識與自信，安裏也察覺出這男子的實力了。對方面對灰十字的戰士們卻不在意人數上的不利，認爲自己有辦法突破重圍。若不是技術高超的人物，是不可能有這種自信的。

金柏莉一臉『會這麼想也很正常』的表情點點頭後，諷刺地看向山鳩。

「過來吧，讓我抱抱妳。」

「──」

就在這時，房間外忽然傳來聲音，打破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

安裏不禁疑惑：這個人究竟是誰？總覺得好像有見過他和雷真在一起──然而已經放棄守護精靈的安裏無法感受出這男人有多危險。

「……我很清楚自己被叫到這裏來的理由。我要被協會處刑了對吧？」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有點小事情罷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是──可是──既然如此，請問我究竟會怎樣呢？」

男子環視房內，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躲過雷擊、衝到前方的小紫從近距離施展了八重霞。趁洛基的知覺因此混亂的機會，夜夜一腳踢中吉卜利勒──

自己落敗了。洛基隱約記得分出勝負時的畫面。

男子沒有否定。在驚訝無言的衆人面前，葛麗潔爾妲激動得肩膀顫抖。

安裏總算漸漸聽出言外之意了。金柏莉等安裏完全理解後，伸手摸摸安裏還沾滿淚水的臉頰。

「給我住手，這個笨蛋！」

「到分部應該就能見到她了。我們接下來預定和貝琉伯爵會合，並迎接花柳齋女士後，儘速歸隊。」

不等回應便開門走進來的，是一名態度像在裝傻的日本人。

「嗚哇……妳表情又比以前更恐怖啦~」

金柏莉的聲音中充滿信賴與溫柔。安裏高興得用力一抱，讓金柏莉微微發出呻吟。安裏因此回過神來，慌忙移開身體。

「那時就是因爲老師來了……！因爲我聽到老師的聲音，才總算找回自我的……！要是老師沒來，我搞不好就那樣消失……甚至有可能讓機巧都市中的人們全滅了……！」

「就快開始了。現在同胞們正在進行〈最終預見〉的準備──」

「我討厭笨蛋。」

男子抓抓自己的臉頰……

那人身上穿着民族服裝風格的洋裝，正是魔王葛麗潔爾妲‧威斯頓。

魔術師們紛紛緊張起來。看來沒有一個人事先察覺到來客的氣息。

「有我們護衛還不夠嗎？」

安裏不禁抬起頭，看到金柏莉甚至把不能動的手也張開，等待安裏。

「對……對不起……！」

但金柏莉卻不以爲意，依然一臉正經地繼續說道：

「嗚，從容？」

「抱歉啦，老姐。」

看來他們互相認識的樣子，男子頓時露出想拔腿逃跑的表情。

「對不起！請問會痛嗎？」

「不，我不是在講比賽的事情。我一直以來都不夠從容。」

魔術師們不禁苦笑。搞不清楚意思的安裏頓時困惑起來。

芙蕾用力搖搖頭。珍珠色的秀髮隨之搖曳，搔着洛基的鼻頭。

金柏莉把安裏緊抱在胸前，語氣銳利地說道：

「少在那邊嘻皮笑臉。給我從實招來，你來做什麼的？」

自己剛纔失去意識了。洛基在腦中的某個角落理解到這點。

「──」

看來又有什麼事件要開始了。不，也許應該說是『這次真的要發生大事了』。

山鳩說到一半忽然停止。彷彿是看準這個時機似的，傳來一陣敲門聲。

頭還很痛。因此洛基沒有勉強起身，決定暫時躺在姐姐的腿上休息。

「……我是接到一項有點討厭的命令啦，要我把花柳齋老師從協會手中帶回去。而且還說什麼要是有人出手妨礙，就儘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後，金柏莉抱着安裏，開口詢問上司：

撲到金柏莉懷中、感受到對方體溫的瞬間，安裏一直在忍耐的東西終於潰堤了。隨着哽咽的聲音加劇，最終放聲大哭。金柏莉則是溫柔地撫摸安裏的頭。

「嗚？」

「洛基剛纔真的好厲害。姐姐我好開心……好引以爲傲。」

看來金柏莉還有逞強的餘力。安裏鬆了一口氣，擦拭眼淚。

機械天使變成巨劍，砍向對手。男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拔刀，把魔王的攻擊力道帶向旁邊。衝擊餘波颳倒金柏莉、安裏與克魯爾，擊碎藥品櫃的玻璃。碎玻璃如暴風雪般飛散，閃耀飛舞。

「你打算對她做什麼事？」

「……會被那樣認爲，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明白了。請問教父已經開始預見的儀式了嗎？」

四周可以聽到久久不息的鼓掌與叫好聲。讚歎勝利者的熱烈歡呼──並不是爲了自己響起的。洛基已經明白了這點。

「別在意……疼痛也不是壞事。至少可以體認到自己活着。」

「殺掉，是嗎？」

一對眯眯眼雖然看似很和善，卻莫名有種危險的感覺。和服打扮相當引人注目，左手提着一把像軍刀的劍。

「你這傢伙……！」

「妳會感到迷惘，正是妳精神正常的證據。」

事態將從此刻一口氣流向終結。

「那樣說是沒錯啦……但這次可以先放過我嗎？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無謂殺生。」

「到頭來……果然還是敵人嗎？」

協會想必是讓自己來跟金柏莉做最後的道別。安裏是這麼解釋的。

金柏莉接着再度看向安裏，開示般地說道：

聽着不斷加速的心跳聲，安裏不禁擔心起姐姐和雷真的安危。

大概是精靈感應力殘留下來的能力，讓安裏靠直覺領悟到一件事。

「妳不會做那種愚蠢的事情。一定不會。」

「當花柳齋大人還是紅薔薇的時候，你跟在她的身邊。換言之，你也是『結社的同夥』。協會何時對你展開逮捕行動都不奇怪吧？」

一度停下的淚水又再次湧上安裏的眼眶。

他一臉傻里傻氣地笑着。金柏莉代表在場的人開口詢問：

「聽我說，洛基……比賽結果……」

「既然這樣，就給我死！」

２

安裏的眼眶熱到彷彿就要燃燒，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唉呀……這氣氛該不會是……要把我抓起來嗎？」

「無罪赦免自然是不可能。因此妳必須接受灰十字的管理。」

「我是個很懶散的人。要是沒有妳，房間會亂糟糟的。」

「不過，協會有慢性人手不足的問題呀。」

姐姐把身體往後一仰。洛基眼前終於豁然開朗，變得明亮。

兩具機械天使隨後飛來，分別站到葛麗潔爾妲的左右兩側。

是姐姐的聲音。看來不用猜也知道，自己是被姐姐的大腿和胸部夾住，無法動彈的。

伴隨怒氣高漲，魔力火焰噴發出來。葛麗潔爾妲一臉憤怒，卻又露出莫名哀傷的眼神瞪向男子。

兩人之間沒再多說什麼，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之中。

安裏將手疊在金柏莉的手上，用臉頰磨蹭。

「嗚！頭不可以忽然亂動！再躺一下。」

「不過，妳並不是笨蛋。那麼妳究竟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還以爲花柳齋老師在這裏的說。看來不在啊。」

「打擾了……哦，唉呀唉呀，各位好！」

被金柏莉如此說道，讓安裏畏縮起來。

安裏隱約可以感受到，表面上充滿自信與氣質的那名女性心中，其實藏有不願讓任何人看到的深邃孤獨。是精靈感應力──不，也許是同病相憐所產生的共鳴吧？葛洛麗雅把過分強大的力量賦予安裏的原因，會不會並不是爲了要利用安裏……？

「──這惹人憐愛的女孩是這麼想的喔？畢竟灰十字（Crusades）的確都是一羣沒血沒淚的傢伙嘛。」

「協會的腦袋確實很死板。不過，如果我們真有那個意思，貝琉伯爵想必也不會把妳交給我們。或者他本人應該也會一起過來纔對。不是嗎？」

「就是足夠去考慮到妳心情的從容。只要有個軟弱的姐姐，不管是誰都──不，不對，我不是想講這種話。」

洛基不禁有種想咂舌的衝動。每次看到姐姐軟弱的表情，就會忍不住想調侃她。不過現在洛基不想那樣。

因此他閉起眼睛，專心在自己的話語上。

「我是說，就是我這樣的態度，老是惹妳不開心。」

「嗚！纔沒那種事！」

「不用跟我客氣。我連那種事都沒有注意到，滿腦子只想着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想要得到能夠爲我們開拓未來的力量。」

養父布朗森過去將年幼的小孩們當成實驗動物，只要不合他意思的人、沒有實力的人，他都會毫不留情地捨棄。在那種環境下想要保護姐姐，洛基就必須先展示自己身爲受試體的價值。

然而，那感覺只是藉口而已。如果自己有更強的實力──更聰明──更從容，應該就能顧慮到姐姐的心情纔對。

「我一直以來話都太少了。總覺得應該講的話我一半都沒講過。」

「……那有一半是我的責任。因爲我太不可靠，太弱小了。」

芙蕾的手觸碰洛基的臉頰。指尖帶有熱度，比洛基想像中更有力。

「而且，洛基的心情，我已經知道了。」

「……我可不記得我有說過啊？」

「不過，可以感受得到。這是雷真教我的。」

──這次洛基真的必須承認。

（雷真，我很感謝你。）

自從和他背靠背聯手戰鬥的那次開始，自從一同開拓出未來的那時候開始。

能夠身爲那人的好對手、好夥伴，一路到今天的事情，洛基都感到自豪。

「老姐，我不太喜歡講這種話，所以我只說一次。」

洛基張開眼睛。姐姐上下顛倒的臉顫抖一下，瞪大眼睛。

「這不是能不能治好的問題吧！她們可是我寶貝的搭檔們！」

「校長，赤羽雷真現在傷勢危急。希望您批准我將他帶出校外。」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這兩人會有一天像這樣一起笑吧。雷真感到耀眼似的眯細眼睛，接着忽然變得一臉嚴肅，湊到洛基耳邊竊語：

洛基看向站在伊呂裏身邊的小紫，輕笑一聲。

「放水？纔沒那種事。」

洛基的言外之意，雷真似乎也聽出來了。他偷偷瞄向夜夜，露出彷彿在沉思什麼事的表情。接著有點難以啓齒似的開口說道：

「痛痛痛痛！爹你也太過分了！做什麼的啦！」

「我們是赤羽雷真的後援者，也就是日本軍。」

「而且你不是還有那招王牌嗎？利用人工心臟的那招。」

「廢話──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假使這是實戰，我應該也會輸。我居然會對破壞自動人偶的行爲感到猶豫，這種事可是從沒發生過的。」

大概是因爲他態度過於自然，抑或是感受不到敵意的關係，沒有一個人出面將他逮捕。在這樣宛如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咒或是眩惑的沉默之中，紳士低頭望着舞臺說道：

也因此變得出手不夠狠──這樣講會不會太過不服輸了？

雷真說得一臉認真。話語中透露出他對洛基的信賴。

「妳說什麼……!?不要那樣！給我忘掉！」

如果那招把小紫消滅，夜夜和伊呂裏肯定會動搖纔對。

洛基明明是如此信賴雷真，雷真卻頓時露出像在忍受什麼痛苦的表情。

「這份天真，就是我的極限（弱點）。現在的。」

「哦？原來你是抱着殺死我的打算？」

雷真一臉窩囊地揮手拒絕。兩個男生同時噴笑出來，哈哈大笑。芙蕾、夜夜與一旁的加姆犬們都忍不住張大眼睛。

「──！」

「居然要跟我討錢嗎!?你還不是讓雪月花受傷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雷真也理解了。於是他總算露出一如往常──讓洛基會想罵愚蠢的笑臉。

六連當場被揍飛，撞破門板摔到走廊上，流出鼻血。

匡當──鐵拳擊中六連的臉頰，發出如鹿威敲擊的聲響。

「去吧，爬到頂點去。」

「但你猶豫了一下對吧？最後那記雷電，要是你真的痛下殺手──小紫恐怕就被幹掉了。然後我方陣勢從那裏開始全面崩壞……這場比賽就應該是你贏了。」

「我纔不是那麼優秀的人物……」

「當我知道只要我發射就會消滅花的少女那瞬間，我忽然回想起以前和她合作擊敗羅森堡的那場戰鬥。」

不，那不是『猶豫』，是更明確的『不想這麼做』的想法。

「哦，那要怎樣你纔會甘心？」

雷真在夜夜的陪同下接近過來。他雖然語氣像在調侃，不過臉上倒是毫無血色，看樣子必須在夜夜的攙扶下才總算可以維持站姿。

能夠看到姐姐這樣的笑容，仔細想想也都是他們的功勞。

「這是透過那場戰鬥獲得的資料重現出來的──據說是這樣。既然如此，這機體本身也可以說是如果沒有花的少女就沒能得到的戰利品。」

「我很珍惜妳。一直以來都是，今後也永遠如此。」

「詳細的事情我等一下再跟你說，總之芙蕾需要的〈神酒〉就交給我準備吧。」

「這個三級跳笨蛋，沒有人說你優秀啦。」

洛基腦中浮現出虛渺而美麗的德國女孩的微笑。

「看來我並不希望殺掉妳們的樣子。」

「謝謝。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洛基說過這句話的。」

淚水滴在洛基的臉頰上。在燈光照明中，美麗得宛如閃爍的星星。

「……你最後爲何放水了？」

半天前，機巧都市遭到利維坦襲擊。六連很不巧在單獨偵查行動時中了毒，變得無法動彈。

眼神銳利的陰陽師大喝一聲，有如《不動明王》般魄力驚人。六連反射性地跪坐在地上，整個人縮起來。

「就算你救了老姐，傷害到我自尊的罪還是很重。雖然我爲人既謙虛又寬容，但心腸可沒好到能夠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廢物。」

「你才比較接近死人吧？失了那麼多血，真是辛苦你啦。」

這裏是機巧都市的一間外觀看似一般豪宅的建築物中。但事實上是日本軍的據點，平常都是情報部的軍人們住在此處。

吉卜利勒的脊柱扭曲，形成炮口的腳部都歪了。成爲盾牌的裝甲部分也裂開，露出像血管一樣的各種管線。不過骨骼避開了致命傷害，姑且還保持着人類的形狀。

周圍傳來陣陣竊笑聲。從走廊一路到大門玄關滿滿都是陰陽師。

「我知道。你和黑薔薇講好了對吧？」

「給我在全世界面前證明一件事：證明擊敗我的男人是學院最強的男人。」

他的聲音冷靜到一點都不符現場的氣氛。身上的服裝是普通西裝配外套。身材不高也不矮，五官簡單樸素，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是個彷彿『沒有特色』就是最大的特色般，讓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東洋人。

「嗯。我以後每次看到洛基的臉就會想起來，然後自己享受幸福的心情。」

然而仔細想想，洛基本身直到開槍前一刻也都沒察覺有威脅。對方恐怕是使用了某種特殊的魔術。

不知是何因果，吉卜利勒搭載的魔術迴路盡是和洛基有過因緣的東西。古雷丹中將的〈風之劍舞〉（Syl-eity）、索菲亞的〈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羅森堡帶來的〈永劫之火〉（Phoínix）以及阿斯拉的〈雷霆神器〉（Andalugia）。

「住嘴！這個弓削家之恥！」

洛基握拳捶了一下雷真的肩膀。大概是觸痛了胸口的傷，雷真「嗚！」了一聲。不過他並沒有抱怨，而是反捶了洛基的肩膀一下，依舊面露笑臉。

「你這傢伙真的是個思考停止笨蛋。簡單講就是……」

芙蕾笑得像個小孩。彷彿是找回了她被奪走的少女時代。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他們每個人身上穿的都是傳統戰鬥服裝──白色的狩衣〈淨衣〉裝。不過打扮各自不同，有的人戴烏帽，也有人只綁頭巾。大部分都把袖子拉高固定，露出上臂。大概是血緣因素，或是因爲皮膚白者爲多的關係，威武中帶有斯文的感覺，讓人會聯想到平家的年輕武士集團。

「被夜夜的踢擊波及到，居然才造成那點程度的傷害，你也太強了吧？」

觀衆們的視線都集中到看臺上的一個點。在貴賓席後方幾排、能夠瞄準校長的位子上，一名東洋人紳士舉槍朝天。槍口冒出白煙，隨風飄散。

「拜託你饒了我吧！」

籠罩整座競技場的熱情──被「磅！」一聲刺耳的槍聲打斷了。

「……在學院地下擊敗菲尼克斯的那次嗎？話說，吉卜利勒體內也裝了那個魔術迴路對吧？」

紳士輕輕舉起手。結果在觀衆零零星星的看臺上到處有和他一樣的東洋人紳士們陸續起身。不知是從何處變出來的，他們還帶着擔架，手握步槍。

洛基逞強站起，舒展僵硬的脖子給雷真看。雷真感覺鬆了一口氣後……

彷彿在推雷真一把似的，洛基堅定說道：

如果要把這樣的感情稱爲天真──

「好！」

「……好，妳就牢牢記住吧。我不會再講第二次了。」

「在場的各位，非常抱歉引起了騷動。」

「不。既然你會毫不猶豫對我發動攻擊，就表示你一定有什麼辦法。就算我輸了，你肯定也會拯救芙蕾。我有那樣的預感。」

觀衆席上頓時發出如雷的掌聲，三姐妹與芙蕾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怎麼可能。我知道你不會這樣就掛掉啦。」

洛基一邊讓吉卜利勒重新啓動，一邊壞心眼地說道：

開槍的紳士起身，表情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洛基不禁感到錯愕。首先，光是那人開了槍這件事就非常意外了。難道事前都沒人察覺有槍械被帶進會場嗎？學院警衛們、教授們、國王的禁衛兵們居然都沒發現？

「喂~還活着嗎~？」

「──我們可是剛剛纔講好的耶？黑薔薇告訴你的？」

「〈魔爐心解放〉嗎……的確沒錯。」

「哦？那就現在來一場？」

紳士用始終冷靜的聲音平淡報出自己的身分：

會場陷入一片寂靜。剛纔響徹競技場的聲音，毫無疑問是槍聲沒錯。

「纔不要呢！」

果然如此。洛基毫不驚訝地回應：

「吉卜利勒沒有自我修復機能，使用者必須自己動手修理纔行。」

當時洛基明明完全猜出了對手的作戰，雷霆神器（Andalugia）的發射時機卻慢了一拍。

「既然寶貝就別拉到戰場上來。」

「恕我們沒先自我介紹……」

「你說什麼，這個垂直跳笨蛋！那你那句話要怎麼解釋！」

接着，他朝正前方的校長高呼：

洛基抓起雷真的手，高高舉起給觀衆們看。

「……什麼意思？」

３

「我這邊的魔力可是快要耗盡了。如果這是實戰……應該是你贏纔對。」

「我沒有攻擊的意思。只是因爲有件事情想盡快傳達才鳴槍的。」

芙蕾用雙手擦拭不斷溢出的眼淚，並面露微笑。

「正合我意。隨時歡迎你來打雪恥賽。」

當時一想到擁有索菲亞能力的自動人偶（吉卜利勒）會破壞小紫的瞬間，洛基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猶豫。

芙蕾紅色的眼睛逐漸溼潤，接着落下水珠。

「呃──好……什麼話？」

洛基不禁感到渾身發癢。爲了不要被發現，他板起表情看向吉卜利勒。

「下手還真狠啊你，這筆修理費可是很貴喔？」

而當時拯救了他的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正是伊邪那岐流一族的自己人。

一羣陰陽師聚集在洋館中的情景雖然感覺有些異樣，然而他們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各個露出輕鬆的表情調侃六連。

「都是你不好的啦，阿六。」

「好久沒見到弓削先生髮這麼大的飆啦。」

「畢竟阿六不在就沒人可罵唄。」

陰陽師們頓時鬨堂大笑。六連張大嘴巴看向他們。

「呃……爲什麼六波羅的大哥們會在這裏？連子組的少頭子也……」

雖然六連也不認爲綺羅會獨自一人來到英國，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動員這麼多人跟來。光是眼前所見就少說有三十人。

看到六連呆滯的表情，一名鵝蛋臉的陰陽師無奈回應：

「子組會來不是理所當然咩？他們可是當家大人的直屬護衛啊。至於六波羅是局長親自出面的啦。」

「那加上醜組，不就子、醜、寅御三家都到齊了……」

「沒錯。另外還有午組、卯組跟酉組。」

「等等……主力的一半都跑到英國來，日本要怎麼辦的啦！」

「不用擔心。還有賀茂家的老爺跟御家老衆留守。」

「哦哦，昴的爹在日本啊……真好的啦──痛痛痛！」

六連的耳朵被用力扯起。抬頭一看，父親的表情依舊恐怖嚇人。

「你也給咱好好學學昴！這個沒用窩囊的不孝子！」

「說得太過分了唄！俺做了什麼──好像做了很多啊……對不起……！」

六連再度跪坐畏縮。他很清楚自己的罪狀，也就是幫助雷真反抗了綺羅。既然雷真變成『企圖誘拐日輪的惡棍』，六連當然也就同罪了。

對伊邪那岐一族來說，反叛當家等同於反叛一族。六連心中做好了接受酷刑的覺悟，然而弓削卻只是捶了六連一拳，就邁步走過他身邊。

「丙隊的任務艱鉅，因此要求的是驍勇善戰之人。」

「──」

大概是對兒子的頑固屈服了，弓削嘆口氣後，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弓削轉身背對六連。不知是不是錯覺，微微瞥見的側臉看起來好像在笑。

「你是會這樣熱血激動的人？」

就這樣開始了成員的挑選，弓削甲隊的參加者分到一樓，日輪丙隊的參加者則分到二樓。丙隊的成員都是在一族中被歸類爲武鬥派的人物，昴也被分在這邊。

如今六連總算有種──搞懂綺羅在想什麼的感覺。

日輪說過是要討滅大逆賊，但六連怎麼也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六連大叫的聲音讓走廊頓時陷入寂靜。

父親冷酷無情的說法，讓六連不禁畏縮。

「當家大人的確是很恐怖的人物，但也不是啥妖怪啊。那麼駭人聽聞的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咩。咱們這是受到軍方委託，要幫忙逮捕赤羽天全、確保神性機巧。這不是日本男兒的光榮咩？」

棉花般的式神忽然從牆壁冒出，稍微緩和了衝擊力道。畢竟是在弓削麪前，大家都假裝不知情，但想必是親族大哥哥們中的某人救了六連一把。

聽到六連還在回嘴，弓削一顆拳頭重重敲到他頭上。

……那是會放過他的意思嗎？

弓削這時正在發放日本式裝訂的冊子給參加者們。

看六連氣勢消退，弓削接着冷淡說道：

「這是結界術的計劃書，各位在移動中好好過目。術法發動同時，將會冒出凡人當場斃命也不奇怪的大量瘴氣。記得做好淨身的準備──」

穢濁的土地，即爲『穢土』。

被六連狠瞪的族人們──

「咱們要把這都市沉入瘴氣中，使之成爲一片穢土。」

「會土──《穢土》咩!?」

「赤羽一族乃日之本的癌瘤。」

日輪接着發出凜然的聲音：

那東西的確不知道能否稱爲生命。然而現在既然死過那麼大量的〈擬態生命〉……也許就滿足魔術的理論了。

「丙隊由咱指揮，任務是討滅大逆賊。」

「叫咱代柱。用不着擔心，附近的居民們都已經避難完畢，港口也在上風處的啦。」

噗哧！六連腦中頓時響起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

「明白了咩？那就給咱乖乖退下。」

「那事的確讓人感謝。然而，想必他並不知情。」

「就是伊邪那岐一族與赤羽家的恩怨。要是他知道，應該就會對日輪大人見死不救──不，甚至會親手殺了日輪大人也說不定。」

覺得自己似乎理解了綺羅告訴日輪的〈伊邪那岐流之陰〉的真正意義。

「說、說什麼話！現在跟那沒關係唄！」

「肅靜！弓削先生有話發表！」

「不知情……不知什麼情！」

「……如果雷真堅持不服從，也只能討伐他了。不過，咱們也不是什麼鐵石心腸。」

父親說着便走下樓梯，朝入門大廳中央離去。六連用符紙擦掉鼻血後，詢問一旁的熟人。

冷淡的回應，冷酷的聲音，讓六連膽怯起來。

「……穢土只有在死過一大票人的場所纔有辦法形成。就算集合各家施術高手，也不可能在根本不是什麼古戰場的這城市變出那種玩意的啦。」

葦屋一把抱住六連，用拳頭鑽起六連的頭殼。

他說着，抬頭仰望。在二樓的階梯轉角處站着一名身穿絝裝的少女。

「大白癡。現在弓削先生就要說明了。」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白癡。當然是爲了工作啊。」

究竟是什麼大事要開始了？

「咱記得你不是個愛頂嘴故意討人罵的孩子纔對。」

金薔薇當時策劃透過比賽殺掉日輪，藉此讓伊邪那岐一族動搖。六連可說是完全被對方利用，不過最後多虧雷真及其夥伴們保住了日輪的性命。

「根絕……雷真也是？連雷真也是咩!?」

「還沒！爹你纔回答了俺一半。你們創出穢土是要做什麼？大逆賊又是講誰？」

因此自然會醞釀出比起分家更重視本家、宗家的風氣，根據門第產生上下關係。土門、賀茂、弓削、葦屋等等名門就等同於軍隊中的將軍了。

「別……別瞧不起人！雷真可是男人中的男人！絕不可能會──」

「咱們的目標終究是天全──因爲那真正是個大逆不道的謀反之人。而且居民的事情你也用不着擔心。咱們絕對不會傷害這個國家的。」

「今日就由咱負責擔任〈代柱〉，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注意！」

原本在屋外或其他房間的人也紛紛聚集，轉眼間集合了近百名的陰陽師。

從樓下傳來一名年輕陰陽師的號令聲。屋內原本輕鬆的氣氛立刻變得嚴肅。

更何況是籠罩整座都市的規模，就需要上萬單位的戰死者──纔對。

六連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而瞪向父親、日輪以及族人們。

這出乎預料的反應讓六連更加生氣了。

他接着一掌拍打自己的額頭，笑出聲音。

弓削嘆了一口氣後，露出無奈的表情回答：

（昴也在這裏！那個叛徒……！）

「……六連，你是不是有點變了？」

「……爲什麼可以說得那麼篤定？」

弓削伸直背脊後，很有氣質地鞠躬。

六連腦中頓時浮現出飛蟲籠罩天際的畫面。

「白癡，阿六！你的腦袋才發生大事的啦！」

也就是不久前──夜會參加者還有幾十人，奧爾嘉和阿斯拉分別組織軍團爭霸時的事情。當時六連爲了『讓日輪安全敗退』私下與奧爾嘉聯手，構築六角法陣結界扯了日輪的後腿。

在一般傳言中──那是遍地死屍的戰場遺蹟等等地點會出現的場所，魑魅魍魎橫行，誤入其中的人類將會在精神上產生障礙。不過那實際上是指瘴氣豐富的地域，當然也可以說是對陰陽師相當有利的交戰場了。

「你以前總是吊兒郎當、輕輕浮浮，只會追着姑娘的屁股跑不是？」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弓削身上。那人雖然一對一時是個恐怖的父親，不過站在大家面前時就凜然而充滿知性，散發出與戰鬥隊長身分相符的威嚴。

「哈哈……這啥笑話……也太難笑了……這種事、也太──」

「你們是要造出穢土侵略機巧都市對唄！當家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把你們這羣精銳叫到英吉利來的！對唄！」

多多關照！衆人齊聲回應。一絲不亂的答禮聲可見大家訓練有素。六連小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但如今才明白了這集團相當異常。

六連當場滑了一交。但也沒時間讓他埋怨了。

弓削將視線依序望向各家的年長者，開始說明：

「那玩意、咩……！」

「雷真可是大小姐的恩人啊！你們應該知道俺以前犯過錯的事情唄！」

（這與其說是親族，根本就是軍隊的啦。而且是宗教戰士那類的……）

「因爲日輪大人將會成爲這英吉利的女主人啊。」

周圍紛紛對昴表示喝采。昴則是始終一臉嚴肅，曖昧回應。六連雖然有股想上前揍飛他的衝動，但顧慮到現場的氣氛，只能咂一下舌頭暫時忍耐了。

「俺那時犯蠢差點害死大小姐！是雷真救了她啊！」

「嘿，是賀茂家的少爺！」「多虧你保護了大小姐的啦！」「了不起的男子漢！」

「不要擅自把咱們當惡棍。用不着殺人，照樣可以創出穢土。畢竟白天死過一大票生命。雖然那玩意不知道能不能稱爲生命就是。」

「喂！爹等等！當場斃命!?當場斃命是什麼!?」

「你們是在笑什麼！這才真的叫國家要發生大事唄！」

接着氣憤之下狠狠踹了門板一腳。軟弱者意外的發飆態度讓熟識的陰陽師們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然而，其實在奧爾嘉背後有金薔薇，而金薔薇和土門綺羅是敵對關係。

當中也能看到昴的身影。

「爲了光榮就要殺掉幾萬人的無辜居民咩！比妖怪還惡質的啦！」

現場有如頓時綻放出一朵鮮花。縱然面容有些憔悴，公主的美貌依然健在。周圍的人都不禁讚歎。

日輪到底有什麼打算？父親以及族人們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到英國來？六連雖然很想當面詢問日輪，但因爲實在不想見到昴的臉，於是走下一樓，接近他同樣也不太想接近的父親身邊。

衆人紛紛騷動起來。雖然日輪的實力無人懷疑，但要是她有個萬一可就嚴重了。弓削有如叮囑衆人般對陰陽師們說道：

弓削依舊錶情嚴肅，不過語氣莫名平靜地如此說道。

「咱們負責鎮壓學院，然後大小姐負責根絕赤羽一族。」

念力如炮彈般射出，當場把六連炸飛。六連橫越整間大廳，用力撞向對面牆上。

「開、什、麼、玩、笑！」

「你說港口……到底是多大的結界啊……你們究竟是要做什麼！」

六連驚訝得整個人跳起，一把抓住弓削的腰部。弓削因此不耐煩地說道：

「喝！」

「你才白癡的啦！俺就是在問什麼工作咩！」

忽然鬨堂大笑。

「你們、該不會是……要把居民們……拿來當祭品……!?」

「葦屋家的大哥，俺問一下。爲啥這麼多人跑到英國來的啦？」

「對你的管教等會再說，現在可是國家大事當前。」

又或者比較類似古代的武家。一個家爲一個小隊，親族們聚起來成爲中隊或大隊。整體共有相同的價值觀與戰鬥技法，從婚喪喜慶至每年祭典都密切合作，藉此維持強韌的聯繫關係。

「全體分爲甲、丙兩隊。甲隊由咱指揮，負責構築大結界。因此挑選擅長加持祈禱的人。至於丙隊的指揮……」

「──你說、什麼？」

「日輪大人將要成爲英國王艾德蒙三世陛下的夫人了。」

「狂王的……夫人……!?」

六連當場瞪大眼睛，用力抬頭朝樓上大吼：

「大小姐！昴！真的咩!?」

「是真的。」

日輪本人在族人們面前明確肯定了。

「咱將成爲艾德蒙大人的妻子，共同治理這個國家。」

她用甚至讓人感到冰冷的雙眼筆直望着六連，如此說道。絲毫不感到猶豫的這句話，讓六連頓時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哈哈，這是那個唄……是當家要妳這麼做的，對唄？妳說啊！」

六連忍不住衝上樓梯，卻被一隻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阻礙了。

「六連，夠了唄。」

是昴。他張開雙手，擋在六連面前。

「你別礙事。大夥接下來有重要的大事要幹。」

一股血衝上六連的腦袋──但發燙的頭卻又瞬間冷了下來。或者說『枯了』會比較貼切。就在六連不禁呆站在原地時，弓削尖銳的聲音傳來。

「山先生，神先生，把那大白癡帶去地牢關起來。甭給水給飯了。」

兩名年輕的陰陽師聽到命令，一左一右抓起六連的手臂。

「真沒轍。阿六，這是你爹的命令。」

「忍着點，明天就放你出來的啦。」

封魔鎖鏈一圈圈綁在六連的手腳上。不過就算沒有這些束縛，六連也已經沒抵抗的意思，不吵也不鬧。

「這吵死人的感覺……我有印象……我記得你叫……mu……muttsuri（閉俗）。」

「真是愚蠢的行爲……竟然在這樣的場合開槍……！」

昴笑了。堅定的態度讓日輪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

以年長的陰陽師爲中心，開始說明作戰的詳細內容。入侵學院的路線、必須確保的據點、應當使用的術法等等，以求衆人的意志統一。

六連一邊注意着樓梯上監視人員的氣息，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六連（mutsura）忍不住大聲吐槽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也就是說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了。然而就算長相一致，還是有魔術師透過變裝假扮的可能性。

夜夜抬頭看向雷真。於是雷真趕緊伸直背脊，假裝自己什麼事也沒有。

六連強而有力的眼神，遭到背叛似的表情，遲遲無法從日輪腦中散去。

「大小姐，請問您沒事唄？臉色好像不太好呀。」

對於本來意識就已經不太清楚的雷真來說，現在的狀況實在太離奇了。

既然認爲綺羅的做法是錯的，既然希望矯正這項錯誤。

六連躺平身體，抓起毯子蓋住自己的頭。

（俺基本上不就是凡事只想輕輕鬆鬆的類型咩？像跟着大小姐來留學的這件事也是，老實說俺還覺得有點嫌麻煩吶……雖然也有期待過可以跟外國姑娘交朋友，或是畢業之後可以受姑娘們歡迎之類的就是了。）

『大小姐！是真的咩!?』

那麼日輪首先必須證明自己的能力足以勝任下一任〈當家〉纔行。

「……說得……也對。」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當發生事情的時候，自己又能做什麼──

「白癡，到哪裏都一樣的啦。」

六連激憤的態度自是不用說，族人們善良、純粹的個性讓現在的日輪也感到很『沉重』。

看來有人比六連更早被關到這裏的樣子。六連聽出對方是名少女，於是豎起耳朵。

「用不着擔心，儘管看着前方唄。妳的背後由俺保護。俺一定會好好穩固妳的立場，讓妳的期望不會受挫。」

「我想……應該是。當中有很多人我都見過面。雖然那指揮官我是第一次看到。」

「我沒事。伊呂裏，那些人真的是日本軍嗎？」

年長的陰陽師說明完作戰內容後，如此說道。於是日輪點點頭，環視部下們。

「真是在奇妙的地方相遇的啦，愛麗絲小姐。」

要是沒有得到這份信賴，就沒有人會願意追隨自己。雷真和愛麗絲策劃的那種只有打倒綺羅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長年來的要職人員們都很清楚綺羅打算要做的事情。

站在一旁的昴直視着前方小聲呢喃。

（只要完成這次的任務，獲得神性機巧……！）

族人們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實？

過去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充實感。正因爲如此，自己更加無法原諒日輪與昴的變心。

４

她恐怕是與軍方串通，圖謀顛覆政府。搞不好甚至想奪取軍隊的統帥權──膽大包天地想要否定皇室的權威。

而六連同樣不想與那兩人對上視線。

沒錯。自己不能動搖。要做好覺悟，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日輪最擔心的問題就是自己是否有足夠的時間。在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自己能否獲得超越綺羅的信任。

而正是這點讓日輪感到沉重。重到難以負荷的程度。

然而日輪卻是莫名心不在焉地聽着這些說明，同時與自己心中的糾葛苦戰。

他坐到簡陋的牀上，陷入沉思：不知道雷真現在怎麼樣了？

六連被推進最深處的房間後，鐵門上鎖。

看來自己受到上天眷顧。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這名少女。

……不，那就沒有在大庭廣衆下開槍的理由纔對。只要等雷真離開競技場，再私下接觸就行了。他們故意這樣引人注目，究竟是爲了什麼？

觀衆席上一片騷動。但似乎是指揮官的那名紳士卻不爲所動，靜靜等待着校長回應。是因爲他實力高強？腦袋機伶？亦或兩者皆是？

必須相信自己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並繼續前進。

他們並沒有懷抱什麼邪念──六連是這麼認爲的。那些人是打從心底抱着『爲了國家』、『爲了一族的榮譽』等等想法，來到這個英國。

是因爲獲知雷真對伊邪那岐流當家的失禮行爲，所以出面處分？

但諷刺的是，就在他這麼宣告的瞬間，狀況變得讓他無法睡覺了。

雷真壓着自己的胸口，並攪動模糊的腦袋思考。

日輪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呢喃出一族的箴言。

制止綺羅、阻止艾德蒙的霸權、保護日英兩國的機會肯定會到來。

衆人紛紛大呼。在別隊成員們的目送下，日輪軍從據點出發了。

六連本來不是會反抗綺羅或父親的個性。

然而，日輪有自己必須完成的重要任務。因此她不再回頭……

年輕一輩的陰陽師們都不知道這樣恐怖的計劃。他們純粹爲了國家、爲了一族在貢獻自己的心力。

「居然是日本軍……？」「〈倒數第二名〉的母國……？」「爲什麼挑現在……？」

盡人事聽天命。日輪在心中仔細體會着這句話的意義。

「咱沒事。來，確認任務內容唄。」

然後──不知不覺間，也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過起來很舒服了。

伊呂裏小聲嘀咕。雷真在心中感到同意的同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因爲他一時還以爲剛纔那『磅！』的槍聲會不會是自己胸口的精瑠爆開的聲音。

（明明一直都藏在水面下，卻偏偏在關鍵時刻冒出來，難道是老婆婆派來的……嗎？）

但他們並不知道綺羅心中的邪念。不，甚至六連本身也不明白綺羅心中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去唄。不用擔心。」

「就算咱……嫁給了英國王室？」

「抱歉，俺被當家大人拜託了一件事。雖然會遲些，但俺一定會趕到。然後帶個再適合不過的東西過去給妳。」

也就是像艾德蒙掌握了英國一樣，綺羅同樣企圖掌握日本。

雷真感到體內有股不祥的觸感。彷彿溺水的人類渴望氧氣般，精瑠正強烈渴望着魔力。

因此他們會盡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務，聽從綺羅的命令。

「──來，日輪大人，咱們走唄。」

「妳可是大將。大將的動搖會傳染給底下的人，讓大家難以鎮靜。」

「讓咱們擊敗赤羽天全，回收素體，然後獲得神性機巧！」

（當家大人到底想做什麼？大小姐真的打算嫁給狂王？還有昴那個白癡，居然就那麼輕易接受──唉呀，畢竟昴是賀茂家的長男，有立場要顧，可是……太讓人火大的啦！話說，這樣簡直跟白癡一樣！別想了別想了！爹說得沒錯，這根本不合俺的個性啊！）

「出陣！」

「沒錯，妳必須證明，自己纔是能揹負起伊邪那岐一族的女人。」

「咦？昴，你去哪？」

「呃，又在想東想西的啦！別想別想！」

「……這聲音。」

「日輪大人要出陣了！」「請保重！」「振作的啦！」

昴的表情平靜，但他的微笑卻莫名讓日輪感到不安。總有一種他將會離開到遠方的恐懼錯覺。

……就這樣放着不管，真的好嗎？

「想要抵抗祖母大人，就必須先展現自己的能力。」

彷彿是在責備自己：難道真的要和那個艾德蒙結婚嗎？

日輪心有不安地問道：

「雷真……你臉色好差呢……」

「再適合不過……是什麼？」

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那點程度的想法而已。當初根本沒想過日輪會在旅途中遇上生命危險，也沒想過自己會遭遇差點喪命的危機。然而這半年來，自己究竟差點死過幾次？

５

「在伊邪那岐流，力量就是一切……勝者說的話纔有分量……」

對方接着說道：

日輪始終無法直視六連被帶走的身影。

「俺纔不閉俗好咩！俺很開朗的啦！」

（不妙……感覺好像隨時都要脫落了……！）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只能相信了……）

雷真並不清楚他們是否真的是日本軍。畢竟自己根本就沒見過日本駐英的長官。

是！衆人精神奕奕地回應。日輪再度點頭後，走向樓梯。隊伍成員們也井然有序地跟在後面──唯獨昴一人轉身走向房內深處。

一名女陰陽師擔心地如此詢問。日輪趕緊露出微笑，假裝平靜地回應：

既不是跟雷真，也不是跟昴，偏偏是跟那個罪惡象徵般的狂王──

突然開槍的惡棍，居然自稱是日本軍，還提出帶走雷真的要求。

變得獨自一個人的六連頓時感到從地板傳來無比的寒意。

這正是所謂毫無『動搖』，充滿確信的一句話。

「不要動搖，大小姐。」

他乖乖被拉着帶往地下室。這棟屋子的地上部分雖然與一般民宅沒有兩樣，但地下室放眼望去都是鐵門鐵柵欄，怎麼看都是監獄的構造。

日輪與昴都不再望向六連。

「反正又沒有脫逃手段，俺又幫不上什麼忙，頭又痛，又想睡，乾脆睡覺的啦！」

如蚊蚋般微弱的聲音從鐵窗外傳來。

如果軍方是在綺羅的委託下行動的，那麼自己就必須快逃纔行。但若真是那樣，綺羅想必也會在附近埋伏。現在的雷真要擊敗綺羅逃脫……根本沒有那種餘力。

缺氧的腦細胞無法思考。精瑠的結合漸漸鬆開，從胸口滲出鮮血。

「嗚……」

「雷真！你身體果然狀況不──」

「我沒事！」

雷真大聲強調。一想到夜夜又會把生命分給自己，就讓雷真擔心不已。

在雷真苦惱思索的期間，校長與紳士依然在觀衆席上繼續對話。

「他是日本人，我們應該有資格將他帶走。在接連不斷的事件之中，學院的醫療設備想必也受到損害了？」

「並沒有嚴重到會影響治療的地步。反而應該考慮到搬送過程中的風險吧？」

「我的意思就是不能將他交給學院處理。他正如他的魔術名成爲了〈倒數第二位〉，對我國來說，他現在已經是『金雞蛋』。要是有什麼萬一就不好了。」

「您認爲學院會假借治療的名義傷害他？我好歹也是一位教育家，不會抱有那樣卑劣的想法──但就算我這麼說，想必也沒有說服力吧？」

拉賽福起伏明顯的臉上露出苦笑。

「那麼，乾脆讓他本人決定如何？」

對話忽然被帶到雷真身上。拉賽福銳利的眼神瞥向雷真。

「你也聽到了吧，雷真同學？你怎麼想？」

太好了！雷真不禁這麼想。這下只要雷真回答『自己想留在學院』……！

（校長就會站到我這邊！如此一來軍方肯定會撤退──）

不，不對。

如果他們會那麼輕易讓步，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鳴槍這種行爲。軍方想必是帶着不惜動用武力的打算發起行動的。

那麼要是雷真抵抗，會如何？

雷真對洛基和夏露使眼色的同時，說出自己的想法：

沒錯──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把雪月花交出去。這是日本國內的事務。」

他語氣雖然溫和，但身上散發出強烈的魔性，威嚇般說道：

如果沒有胸口這道傷，自己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纔對。這樣一想，雷真心中又再度變得黑濁，怨恨的心情滾滾湧出。

「不用您說我們也很清楚。那麼，失陪。」

「纔不是慈悲，這要歸功於雷真的人望呀！」

夜夜差點就大叫出來。對方這講法未免也太誇張了。居然把硝子費心創造出來的東西說得好像屬於他們自己的一樣！

雷真的魔力已經見底，精瑠都快要剝落。現在就連不是魔術師的人搞不好都可以殺掉他了。雖然雷真心中緊張不已，然而指揮官卻用意外溫和的聲音說道：

他再度轉身看向拉賽福，於是拉賽福挖苦似的回應：

於是雷真將三姐妹拉到身邊，小聲說服：

在這場騷動之中，艾德蒙始終泰然地坐在位子上。

想着想着，雷真的思考漸漸麻痺，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過養育硝子、讓硝子活命的也的確是日本這個國家。而且花柳齋人偶的製造技術如果泄流國外將有可能成爲威脅的事情也讓人可以理解。

「洛基說得沒錯。你根本沒必要猶豫呀。」

「雖然這要賭老婆婆會怎麼行動，不過我認爲軍方不會殺掉我的……應該。畢竟就如那位軍人所說，我現在是軍方的〈金雞蛋〉。魔王寶座已經近在眼前啦。」

夏露小聲呢喃，表情看似理所當然。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夜夜也一起去！」

後半段是對拉賽福說的。拉賽福只能一臉苦澀地點頭同意。

「哦？國內的事務。不惜在他國動粗，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事務呢？」

夜夜趕緊抱住雷真的腰。

「雪月花相當於是我國的機密。既然現在花柳齋受到協會拘束，就必須由我們出面管理，以防技術外流。」

「日本軍的各位，這裏可不是貴國的領土。跳過應該處理的手續，就搬出槍械威脅──如此蠻橫的做法不可能被原諒吧？要是我在遠東做出同樣的事情，想必你們也會感到憤怒的。」

小紫也大聲主張。三姐妹的心意讓雷真着實感到高興，但就算她們還有餘力，雷真也沒有了。現在根本不可能甩開綺羅的追擊。

拉賽福瞥向指揮官。本以爲對方會堅守沉默的，沒想到指揮官卻輕易回應：

夜夜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誰也不知道軍方會對雪月花做出什麼事。最壞的狀況下搞不好會把妳們沒收。」

而且願意幫助三姐妹的不只是這羣夥伴們。

指揮官舉手送出指示。於是軍方的人把擔架帶過來，讓雷真躺到上面。

最後這念頭想完，雷真就再也無法思考了。

不知不覺間，競技場內大半的人都成爲了保護雪月花的〈盾牌〉。

對了。雷真有把三姐妹好好託付給朋友們才離開的。

夏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雷真心中頓時發燙。明明連雷真本身都還搞不清楚狀況，這兩人卻什麼理由也不過問，就爲了他如此表態。

「請問你忘記這傷是怎麼來的嗎……!?」

日本軍的駐英人員據說頂多只有一箇中隊的程度而已，人數上不可能攻略學院。然而，如果他們背後有綺羅呢……？

「恕我拒絕一切協助。」

碰！隨着柺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珀西瓦爾站了起來。

等雷真離開競技場後，應該是指揮官的那名紳士如此說道。

「請便。不過請在明天夜會之前讓他回來。萬一沒有趕上，他便會失去夜會參加資格。這點請牢記在心。」

在苦惱的雷真背後，洛基發出不悅的聲音。

奸笑。對方似乎在滿心期待雷真做出愚蠢的行爲。

「不行。」

「好！雷真大人，當前應該要找地方躲起來纔對！」

艾德蒙滿意地點點頭，追擊似的說道：

現場的教授們也紛紛起身，進入備戰狀態。以奧爾嘉爲首的執行部成員、對實力有自信的學生們、在場內戒備的警衛們，甚至連遭到這場不講理的威嚇行爲波及的一般觀衆們，大家都瞪着那羣日本軍。

他抬頭看向觀衆席，對校長與指揮官說道：

「那麼？」

「這結果已經如您們所願了，請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不用說各位應該也知道，我國與日本之間有內政互不干涉的共識。」

三姐妹同時『啊！』了一聲。現在她們與雷真徹底被拆散，變得無從抵抗了！

小紫頓時臉頰泛紅，興奮地把頭轉向伊呂裏。

「──是這樣嗎，陛下？」

「……吵死了，別管我。現在我沒空理你。」

６

隨着擔架搖晃，感覺傷口隨時都會裂開。在強烈的睡意中，雷真模糊的腦袋不斷思考着。自己應該做了最好的選擇，但真的是那樣嗎？

軍方究竟爲什麼會挑在這種時機行動？

雷真說『軍方不會殺掉我』，因爲他有可能會成爲魔王。

「姐姐大人，這該不會……!?」

「不用擔心，接下來軍方會保護你的──那麼校長，我們就接走赤羽雷真了。」

「只要你說一句想留在學院，我們就會保護你。」

艾德蒙露出一如貴公子的笑臉，用老奸巨猾的態度說道：

「……雪月花是學生的財產。無論有任何理由，要是我不先確定真僞，就憑獨斷將人偶交出去，等於是意味學院自治已死。」

「不可以呀，雷真！」

「寡言往往會產生不幸的誤會。大家先好好談談吧。」

「好，我們確定把人收下了。」

（爲什麼他可以這麼冷靜……難道這樣的發展也在對方的預料之內嗎……？）

就這樣，雷真在軍方的搬送下離開了競技場。

「協助？請問要怎麼做？」

「讓我走吧，校長。我要接受軍方的治療。」

「是呀。沒想到會在異邦感受到人們這樣的慈悲心腸……！」

（我會恨妳啊，日輪……！）

「不可以去的！軍方不保證會按照約定幫你治療呀！」

「這個優柔寡斷笨蛋，你在猶豫什麼？」

「手續？我們並沒有跳過，而且也確實獲得許可了。」

「不用擔心。我們怎麼可能把妳們交出去嘛。」

夥伴的心意實在讓人感激。但正因爲讓人感激──雷真做出了決定。

「夜夜說得沒錯！請回想一下白天發生的事情！」

她溼潤的眼眸閃閃發亮。雷真不禁再度體會到自己有多讓這對姐妹擔心。

拉賽福不禁苦笑，對旁邊的人物露出無奈的表情。

夜夜沉默了好一段時間，與自己心中的感情交戰。

（明明你們也是光站着就很辛苦……！）

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防備。洛基、夏露與芙蕾圍繞在三姐妹周圍，緩緩聚集過來的加姆犬們也表現出敵意，威嚇着軍人們。

雖然說──雷真不禁苦笑。其實他希望把雪月花留在學院的最大理由，是萬一發生戰鬥的時候，雷真不想讓夜夜交手。

但夜夜同時也不禁在想：軍方會不會抱着什麼更加恐怖的打算？即使放棄魔王的寶座也不足爲惜的恐怖計劃……

全場的敵意集中在指揮官身上。然而，指揮官卻始終面不改色。

拉賽福似乎也抱有同樣的疑慮，而暫時制止了周圍的人。

這時夏露一邊回嘴，一邊跳落到舞臺上。接着也不理會錯愕的雷真，邁步走到他面前，轉身將他護在背後。

「接下來要講的纔是重點：請把雪月花交給我們。」

「雷真，魔力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我還很有精神呢！」

「可是！要是雷真自己去，發生什麼萬一就不好了呀！」

「聽我說。反正不管怎麼樣，我本來就有打算要過去一趟了。我就趁這次去把之前暫時擱到一旁的事情全部做個了斷。包括關於硝子小姐那件一直沒解決的問題。」

「很抱歉對學院的聯絡遲了。但畢竟是同盟國的請求，總不能當作沒聽到啊。這邊就看在我的份上，協助他們一下如何？」

「要動手嗎，拉賽福？」

「哦哦，抱歉，校長。是我允許的。」

夜夜不禁感受到滿心的暖意。她們與雷真至今一路來所做的事情絕非白費力氣。

在一片寂靜的會場中，與自己初次見面的上司面對面。

最後，她點頭回應了。雷真因此鬆一口氣後，踏出無力到隨時會跌倒的雙腳，走向觀衆席。

明明遇上等同於賊人來襲的事態，他卻一點都沒有要保護自己的意思。他的禁衛兵們也都只是默默觀望而已。這樣的事實勝過任何雄辯。

──到底該怎麼做？完全沒有頭緒。

夜夜顫抖着身子，目送雷真被軍方用擔架搬離競技場。

（該死……如果身體狀況萬全，至少還……！）

雷真環視觀衆席，尋找綺羅的身影。雖然最後沒發現魔女，但取而代之地卻和眼神看起來饒富興致的艾德蒙對上了視線。

（會爆發戰鬥嗎？那麼愚蠢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

伊呂裏也把手伸到雷真胸口、觸碰被鮮血沾溼的制服，勸阻似的說道：

「姐姐大人，小紫，現在快逃吧！」

拉賽福毅然表態。艾德蒙反而因此痛快大笑，不過指揮官則是露出冷酷的眼神，下達最後通牒似的問道：

「可以請你信任我們嗎？」

「別說笑了。請問有什麼要素可以讓我信任你們？」

拉賽福也用冷笑回應。

「你們讓雷真同學離開之後才提出交涉，講得再客氣都是卑鄙的欺瞞行爲。如果你們想要雪月花，直接跟她們的持有人說就好了。」

講得真是對極了。指揮官不禁神情苦澀，緩緩左右搖頭。

「校長，恕我直言。你似乎是太過小看我們了，認爲我們一定什麼都做不到。的確，這裏有許多身爲魔術師的老師們，學生們也各個都是英才──不過，日之本也是有日之本的祕術。」

現場氣氛一變。拉賽福察覺異狀，立刻提高魔力。在越來越強烈的緊張感中，夜夜不知不覺間便衝了過去。

「夜夜!?站住呀！喂！」

伊呂裏的斥責聲一口氣就被拋到遙遠的後方。夜夜在空中扭身旋轉一圈，降落在觀衆席正中央、校長與指揮官之間。

「請、請等一下！」

夜夜尖聲大叫。然而腦中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話語說不出口，但卻有一種自己必須想想辦法的心情。如果身爲人偶的自己也擁有所謂的靈感，那麼這心情想必就是了。現在不能讓軍方實際採取行動，也不可以讓軍方和學院對立。要是讓軍方和學院就這樣爆發衝突，雷真的夜會真的會完蛋了。

自己可是雷真的搭檔，要爲他立功纔行。而爲了這個目的……

「指、指揮官先生，請你先冷靜下來吧。」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重點講得不太對，但夜夜還是努力嘗試說服。

「拜託請你們不要引起騷動。至少到夜會結束之前……」

「妳決定要把自己交給我們了嗎？還是說，妳想要讓主人丟臉？」

指揮官這句嚴厲的臺詞，讓夜夜的血液霎時凍僵。

對方言外之意是在警告：『我可不保證妳的主人會如何喔？』

教授之中想必也有人嘗試過抵抗……但綺羅的術法依然順利發動，讓大地用力往上頂起。宛如從正上方壓下來的力量讓學生們紛紛像被壓扁的青蛙般趴倒在地上。

伊呂裏飄飄落下，扶着夜夜的肩膀，對指揮官鞠躬。

「好啦，現在學院的各位老師是不是也變得比較懂事了？」

假設換成用念力做同樣的事情，究竟需要集合幾萬人的力量才能辦到？但綺羅看上去一點也不疲憊，反而露出很有精神的表情眺望着教授們驚慌的模樣。

視野看起來一片黑濁。相對地，口中吐出的氣息卻是白色，明顯知道氣溫下降了。

「請原諒我妹妹無禮的舉動。即便身爲傀儡，我做爲姐姐依然感受到責任。」

再明確不過的敵對聲明。

伴隨熟悉的聲音，一如預想的人物從〈黑色的水灘〉中現身。

「……那羣軍人消失了。」

在舞臺上的夏露發出驚慌的聲音。然而大部分的學生應該都不知道她究竟爲什麼這麼驚訝吧。畢竟剛纔雖然搖晃得那麼激烈，大家腳下的地板卻絲毫沒有崩塌，看起來安然無事。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咱了。〈黃泉比良坂〉，式神降靈。」

西格蒙特語氣僵硬地呢喃。正如牠所說，到處都看不到日本軍的身影。看來應該是綺羅將他們轉移到別處了。夜夜一想到這點，背脊就開始顫抖。

土門綺羅優雅的身影出現在指揮官身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現在只要綺羅有那個意思，隨時都可以把觀衆們拋到虛空中。

原來如此，這想法的確很接近雷真的思考方式。就算日本軍決定在這裏行使武力，周圍的人也會幫忙三姐妹。只要把夜會和學院保護下來，至少還留有希望。只不過等一切結束之後，會無法回去日本罷了。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們私鬥。無論是他還是妳們，都要乖乖服從軍令。」

霎時，指揮官開槍了。子彈從極近距離飛向夜夜的眉間。

夜夜還來不及發動金剛力，子彈就被冰牆架開，消失在天空。

（不在……!?可是……！）

「如果雷真大人在此，想必會這麼做。因此──」

綺羅雙手合掌，如膜拜般十指交纏。緊接着一陣從地底往上撞的震盪傳來，地殼忽然發生變動。

「唉……真是沒教養的傀儡。」

「這……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夜夜直覺明白那是誰搞的鬼，這次換成我方在精神上凍結了。

綺羅露出柔和的客套笑容，對指揮官建議：

「姐姐大人！我們跑到天上來了！」

「命、命令我們一直都有服從呀！所以現在拜託你們不要把事情──」

即使教授們有辦法抵抗，一般人也毫無防備的餘地，學生們的力量也會輸給綺羅。要是從這高空被轉移到外面，怎麼想都無法得救。

綺羅眯起眼睛，露出讓人聯想到狐狸的笑容。

「即使必須靠蠻力，也要請你們打道回府。」

夜夜不禁在想：這人真的是個像惡魔一樣的魔女。

「各位似乎都心浮氣躁的。依咱看，是不是從談判氣氛上重新安排一下較好？」

「……土門大人說得對。」

不過還是有人能夠感受得出來。踏在腳下這不安定的感覺是……！

等到震盪停息後，四周的光景完全變了模樣。

仔細看，是黑色的霧狀魔力──也就是瘴氣排除了伊呂裏的寒氣。

冰面鏡籠罩了整座競技場。自動步槍瞬間結冰，軍人們的靴子因寒氣被凍在地板上。真不愧是伊呂裏，一口氣就讓十幾人無力反抗了──纔剛這樣想，那些冰忽然就全數融化消失。

感覺敏銳的小紫如此大叫，而夜夜稍遲一拍後也感受到了。雖然形容起來實在很誇張，不過現在整座競技場就像乘在瘴氣形成的雲上，飄浮在高空中。

這下不只是雷真，在場的所有人都成了綺羅的人質。

現在感受到的威脅甚至比白天時還要強烈。某種恐怖的力量、壓倒性的暴力正逼近而來──這樣的恐懼瀰漫現場。

教授們一眼就看出她散發的魔性，頓時感到緊張──不，這已經可以稱作是戰慄了。夜夜趕緊環顧周圍，尋找那尊鬼神的存在。

「雷真是爲了復仇纔到英國來的！軍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纔對……要是雪月花被搶走，雷真就沒辦法戰鬥了呀！」

這下等於是雷真被抓爲人質了。但夜夜依然沒有退下。

「……態度可嘉。那麼妳打算如何？」

伊呂裏的肌膚忽然散發猛烈的寒氣，讓觀衆席的地板冒出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