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夜會，N孩們的結局

１

索涅奇卡一站上舞臺，〈手套持有者〉們便全部轉過來看向她。

洛基與芙蕾、夏露與日輪，以及他們各自的自動人偶們。

索涅奇卡將魔力送給自己的哥雷姆，讓它們結合成大蛇的型態。夏露感到奇怪地看向入場通道，最後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開口問道：

「那個笨蛋怎麼了？遲到嗎？」

「他不會來的。」

「呃、逃亡？待機義務要怎麼辦？」

「現在可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因爲今晚妳們就會敗北了。」

索涅奇卡明確地挑釁。原本騷動的觀衆席頓時安靜下來。

夏露一臉懷疑地皺起眉頭。

「……這不是和之前說過的完全不同了嗎？妳打算自己一個人跟我們打？」

「假如妳們聯手，要全力擊敗我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然而，那樣做還能保住妳們的自尊嗎？」

爲了讓觀衆們也能聽到，索涅奇卡拉開嗓們說着。

「夜會是維繫學院兩百年傳統的一大盛事。雖然智謀也是身爲魔術師必要的素養，但以多欺少還是稍嫌卑鄙了些──並不是魔王應有的行爲，不是嗎？」

她說着，環視看臺。在場的觀衆們都豎耳傾聽着索涅奇卡的發言。

感受到演說奏效的索涅奇卡，又進一步煽動衆人。

「自己才真正配得上魔王的位子──若要如此自薦，就應該憑自己的才能、靠實力坐上寶座。相信來觀戰的各位嘉賓，一定也期望看到這樣的發展吧？」

觀衆們「喔喔！」地騷動起來，被點燃的熱情如浪潮般擴散全場。

昨天的戰鬥是個伏筆。觀衆們已經對缺乏幹勁的拖臺戲趕到厭倦了。

此刻就是作戰成功與否的關鍵。索涅奇卡讓大量的觀衆成爲自己的後盾，放聲說道：

「有種就一對一跟我分出勝負吧！」

「太慢了！」

現在可是打倒索涅奇卡絕佳的機會。而且明明在兩天前，洛基還表現出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姐姐的態度。在他背後的薔薇，會允許他這樣做嗎？

此刻的芙蕾，就是樂團的指揮者。

彷彿在肯定索涅奇卡的發言似的，觀衆們也紛紛對芙蕾投以加油聲。芙蕾忍不住染紅雙頰，索涅奇卡則是眯眼笑了一下後，詢問站在芙蕾後面的洛基：

洛基用嚴厲的口吻說道。他明明在芙蕾身後，卻連芙蕾的視線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Snipe（狙擊）！」

「居然在不知不覺間……練出瞭如此精湛的本事……！」

不過，芙蕾並沒有選擇逃跑。她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總是躲在弟弟背後的她了。

索涅奇卡想要讓大蛇偏移位置──但還是慢了一拍。

索涅奇卡接着轉守爲攻，讓大蛇加速，從正面逼近芙蕾。看着朝自己衝過來的蛇頭，芙蕾卻沒有進行閃避。

不管怎麼說，他不插手攪局正合索涅奇卡的意。

大概是在道歉的樣子。敗北的現實感這才湧上芙蕾心中。

如雷的掌聲霎時響起。來賓們明顯都站到了索涅奇卡這一邊。

是妨礙聲音傳導、芙蕾最擅長的〈無音〉結界。索涅奇卡不禁感到奇怪：讓聲音消失又能如何？然而，她很快就注意到了。

對雙親的死感到自責、不敢面對弟弟的那段日子。被D-works收養、接受可怕的手術之後，失去了笑容的自己。心靈上的依靠，就只有現在已過世的猶宓，以及加姆犬們。

索涅奇卡的視線迅速移動着，大概是在確認加姆們的位置。但芙蕾並不給她反應的時間……

「沒錯！同時，也是我的好對手！」

觀衆們開心得鼓掌叫好。芙蕾在拍手聲的鼓舞下，發出下一波的攻擊命令。

「謝謝……謝謝大家……！一路來幫助着我……！」

隨着「汪嗚！」一聲慘叫，全身着火的德國獵犬被擊飛到芙蕾眼前。芙蕾趕緊拍打牠身上的毛，熄滅火焰。火雖然熄了，但暴風造成的傷害依然不容小看。

２

她對臘腸狗發出命令。小型犬就像是久等這一刻似的，立刻發出尖銳的吠叫聲。

摸摸頭、搔搔脖子、磨蹭臉頰。

「非常精采的一戰呢。」

理解了其中原理的索涅奇卡當場瞪大雙眼。音壓操縱（Sonic）的本質是讓魔力『乘』在聲音上傳播。乘載了大量魔力的音波，現在透過〈共振〉作用集中在對手的心臟。結果就是產生了酷似雷真紅翼陣的〈封魔〉效果。

「嗚……我來！」

芙蕾難以置信地望着大蛇。看來對方是在炮彈命中的瞬間、封魔效果消失的短短一剎那，用火焰魔術抵消了攻擊。

（我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她知道夏露正在爲她擔心，從剛剛就似乎想對她說什麼話。

如果是打持久戰，身爲〈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芙蕾就有自信。而且加姆們全部都是禁忌人偶，可以扮演魔力電池的角色。加姆們不斷變換位置、持續炮擊，消耗着索涅奇卡的魔力。

是芙蕾。她表明決心的話語中不帶有猶豫，周圍的加姆犬們看起來也鬥志十足。

芙蕾深呼吸一口。在吸氣與吐氣的短暫時間中，過去的記憶湧了上來。

是裝甲產生細微顫抖，利用震動偏開了聲音……的樣子。

回過神時，她的手套已經被大蛇卷在舌頭上。

聲音螺旋射入結界。明明是用聲音形成的炮彈，卻不受無音效果的妨礙。看上去就像結界自己打開門，讓炮彈進入內部一樣。

──合體機制的關鍵，連接關節被擊斷了。

「專心在戰鬥上。妳總不希望讓狗喪命吧？」

周密的比賽計劃。等待良機的忍耐力。膽識。狙擊的精密度。更重要的是充沛的魔力！

十三隻加姆的集中炮火。狗狗們的意志支持着芙蕾。與牠們共同度過的歲月，對牠們傾注的愛，原封不動地成爲了芙蕾的力量。

（好厲害……就像是滑開了一樣……！）

教人意外的人物用意外響亮的聲音如此主張。

「Spread（散開）！」

（拉比！）

聲音飛向大蛇，從眉間刺了進去。

炮擊變得更加猛烈，索涅奇卡的額頭開始冒出汗水。

因爲魔術被封印的關係，大蛇無法讓裝甲重生。炮彈漂亮地破壞了大蛇──

（難道男人之間存在着女人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嗎……？還是說，他已經察覺到雷真正準備做出什麼行動了？）

如果靠那招，是不是連洛基的砍擊都能防禦了？

「由我先上。因爲我是排名最低的。」

他很乾脆地往後退下。面對這樣的展開，反而是索涅奇卡感到驚訝了。日輪、夏露、甚至姐姐芙蕾也都很意外地看向洛基。

接下來幾秒間發生的現象，日後成爲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觀衆們驚訝得忘了呼吸。原來芙蕾看似打算用持續炮擊消耗對手，但其實是一直在等待狙擊的機會嗎……！

芙蕾爲了滅火，忍不住把手伸向愛犬──就在這個瞬間，她的手背感受到一股滑溜溜的觸感，手套被奪走了。

「Blast（炮擊）！」

尾巴燒焦的拉比畏畏縮縮地靠近過來，「嗚~」地輕輕叫了一聲。

大蛇噴出大量火焰。加姆犬們紛紛被火攻擊，根本無暇合唱。拉比的尾巴也着了火，再這樣下去會嚴重燒傷的。

盤成一圈的大蛇接着一口氣將身體伸展開來，揮動鋼鐵尾巴。

芙蕾並不因此焦急，繼續維持着戰況。

執行部的廣播聲，被會場的歡呼掩蓋。

伴隨震耳欲聾的掌聲，觀衆們紛紛起身致意。

和芙蕾最好的搭檔已經對主人的想法做出回應，停下號叫並「吼！」地吠了一聲。牠那個角落的結界頓時消失，產生出〈聲音炮彈〉。

索涅奇卡讓哥雷姆起身，再度結合。連接關節似乎已經復原了。

大蛇的裝甲總算裂開……但沒有構成決定性的打擊。裂開的裝甲當場脫落，從底下又冒出新的裝甲。簡直就像脫皮一樣。

然而，雷真所帶來的光，照亮了芙蕾與洛基。

衝擊波刨起舞臺地面，飛向大蛇。大蛇原地盤成一圈，用身體保護索涅奇卡。炮彈當場命中──不對，被偏移了！

狗狗們開始齊聲號叫，舞臺上的聲音頓時消失。

芙蕾則是緊閉雙脣，注視着索涅奇卡。

洛基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加姆犬們的合聲造成的現象。牠們爲了讓結界不要干涉炮彈而讓出空間、相互調和，實現了只要稍有誤差就會全盤崩潰的細膩攻擊。

大蛇的頭部當場裂開，宛如剝開水果皮一樣，分裂成左、右、下顎三個部分。

芙蕾發出指令的同時，加姆們便呈放射狀衝刺出去，圍住了舞臺。

可是，這太奇怪了。火焰魔術？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無論哪一項都是一流的水準。觀衆們會驚歎自是理所當然。索涅奇卡也不理會落下的哥雷姆，同樣露出陶醉的眼神注視芙蕾。

在拍手與歡呼聲中，芙蕾呆了好一段時間。

加姆的動作很敏捷，無論大隻小隻的狗都跳起來躲開了攻擊。一次、兩次──彷彿馬戲團的動物表演似的，用跳繩的技巧避開大蛇的尾巴。

──不對，突然爆出的烈焰阻擋了聲音炮彈。

看來，狙擊並沒有意義。芙蕾立刻切換心情，發出下一道命令。

從那之後，一切都改變了。與貝琉姐妹成爲朋友，結識了願意相信自己的夥伴們。自己不再是孤單一人，所以，沒有必要害怕。

然而，她們現在無法互相傾訴自己的煩惱。因爲──

索涅奇卡宛如內燃機般燃燒自己的魔力，目不轉睛地盯向芙蕾。

即使個性笨拙也依然努力磨練、提升上來的實力──

「妳沒必要耍那種小手段。就算妳不挑釁，我也會讓妳們一對一決鬥的。」

「這是女士之間賭上自尊的單挑對決，你總不會不識趣地出手搗亂吧？」

然而在現實中，大蛇的確張開下顎，又射出了一發火焰彈。

就這樣，遵循夜會兩百年來的傳統，一對一的單挑開始了。

吼嘎！吠叫聲漂亮地重疊，透過魔術變化爲聲音炮彈。

「嗚……大家！再一次、結界──」

「──妳的確在排名上是最低的。然而，妳站上這個舞臺的次數也比任何人都多，甚至多過劍帝和〈倒數第二名〉，而且一路晉級到了現在。對於妳這樣輝煌的戰績，更重要的是妳那顆勇敢的心，我不吝給予讚賞。」

索涅奇卡露出微笑。緊接着，判決的鐘聲響起。

那個弟弟，現在是站在她後面守望着她。

「來！誰要第一個出來跟我跳支舞呢？」

緊密收縮的一發炮彈，貫穿大蛇的中心線。

其實已經害怕得雙腳都在發抖了。

「…………！」

現在就把一切展現出來吧！

『勝、勝負已分！夜會第九十八名〈寂靜的轟鳴〉（Silent Roar）落敗──』

薔薇的荊棘深深刺入肌膚。這樣的畫面浮現腦海，又接着消失。

淚水溢出眼眶。但這絕非難受的眼淚。芙蕾跪到地上，把狗狗們叫到身邊，一一擁抱。

魔力無法傳給大蛇。大蛇就像喝醉一樣變得很不安定。

（果然就像雷真說過的呢……！）

索涅奇卡看起來莫名開心地燃燒着魔力。面對那幾乎可以改變風向的強勁出力，芙蕾明確感受到自己被壓制住了。不只是因爲單純的力量，對手的氣勢也讓她膽怯。

「嗚！我也是、人偶使呀！」

「大家！Surround（合唱）！」

對十三隻狗全部感謝過一輪後，芙蕾擦拭掉淚水，走向舞臺邊緣。洛基裝出一臉冷漠的表情，粗魯說道：

「看來妳不應該第一個上場的。要是能等到女帝消耗疲憊，妳應該還有勝算纔對。」

「嗚，也許是吧……」

「……我很尊敬妳。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了。」

洛基冷淡地背對芙蕾。芙蕾頓時感到滿心的驕傲與暖意。

「嗯，謝謝你，洛基。」

在走下舞臺前，芙蕾轉身環顧觀衆席。

數不清的臉、臉、臉。芙蕾過去從來沒有像這樣仔細觀察過會場。

她接着讓加姆們排成一列，對觀衆鞠躬致意。掌聲因此變得更熱烈了。

從夜會第二晚到今天，芙蕾持續戰鬥了半年的時間。

觀衆們都知道，她本來並不是什麼才華洋溢的少女。對於那樣的她在今天夜會中的表現，大家都不惜獻上喝采。

加姆們驕傲地抬起頭。芙蕾按照禮節向衆人致謝後，走下舞臺。身穿禮服的學生總代表奧爾嘉就等在臺下，張開雙手迎接她。

在學生總代表的擁抱中，芙蕾聽着會場如雷的掌聲。

真是過去從沒體驗過的清爽瞬間。

就這樣，排名九十八名的芙蕾結束了她的夜會。

也許她的名字並不會留在歷史上，不過──

她一路走來的軌跡，想必會長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３

『芙蕾同學輸掉了！』

透過魔具耳環，傳來伊歐內菈的聲音。

這是伊歐內菈將既有的成品進一步改造做成的通訊用魔具。它可以將訊號轉爲〈聲音〉輸出，不只是使用者，連周圍的人也能聽得到。

「山鳩先生──這樣稱呼你可以嗎？」

（……感到開心吧，伊歐。女帝小姐的大蛇，靠的並不是機巧啊。）

最初索涅奇卡遇到襲擊的時候，被捉到的魔術師們當場消失。

通話的另一頭傳來『呼呀？』的疑惑聲。雷真懷着真心，溫柔說道：

「數百……我方有灰十字跟着吧？戰力如何？」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也不可能去問正在比賽中的索涅奇卡。

如天啓般忽然冒出的想法佔據了雷真的腦袋。追不上急遽加速的思考，讓他的頭都暈了起來。

『話說回來，好不甘心喔~』

「說什麼話，我可是個體貼的男人。」

「什麼？妳再說詳細點！」

「那麼我問你，能夠改寫現實狀況的魔術，符合魔術的原理嗎？例如說，讓一年前發生的事情，改變爲今天才發生。把過去明明在這裏的人，改變爲當時在別的地方。諸如此類的頂替現象。」

那樣的大魔術會不會真的存在？

「啊，雷真！迎接的人來了！」

「不甘心什麼？」

現在，雷真與三姐妹正一同奔馳在夜晚的機巧都市中。

「但金薔薇的〈萬物流轉〉（Panta Rhei）就確實存在啊！那不是應該也需要儀式來施展嗎!?」

「……感謝你的指導。這下我明白了。」

『非~常棒喔，甚至讓人有點忌妒。』

「喂，等等！讓魔術迴路產生變化？原來還有這種想法……」

『絕對是騙人的！』

『ＯＫ，那就等會再聯絡──』

雷真開口詢問山鳩。於是山鳩嚴肅地注視着雷真，語氣慎重說道：

做完約定，雷真便結束了通話。這時黑斗篷的男人已經縮短距離，彷彿一開始就在那裏似的站在雷真面前。

『當然，要是Happy end喔。因爲人家一直在夢想着，可以和花柳齋老師更悠閒地聊聊天呢~！』

「妳現在馬上想想看。索涅奇卡的大蛇是靠三具哥雷姆合體變成的。那麼，如果是那些哥雷姆各自搭載了不同的迴路，怎樣？」

「沒有……情報？」

然而，雷真並不以爲意。在奔跑的同時，將魔力送入耳環。

「沒錯。如果是精銳部隊，你可以想像成跟我們是同等水準。包含人偶在內，有一個大隊的規模。要做好對付數百人的心理準備。」

「明白什麼？」

山鳩翻起斗篷，示意雷真跟上。

「……就是有輸入越大輸出就越大的傾向。然而，因果性置換並沒有那麼單純。首先，必須要有足以破壞〈因果連續性〉的龐大魔力、巨大回路。那個迴路非常複雜奇特，無法容納在一具人偶體內。這不是單純指尺寸上的問題，而是關係到亞娃心臟的容許量。不會有例外。」

「雖然我不管怎麼解釋都只會是藉口，但我們沒能掌握到狀況。在俄羅斯的同胞也沒有傳來情報說有這麼大規模的部隊出境。」

「她的迴路切換，跟伊歐的做法不一樣嗎？跟吉卜利勒的那個。」

伊歐內菈接着又列舉出這樣做的缺點。據她所說，假設真的有辦法進行切換，也沒有刻意合體的必要性，反而是讓三具人偶分別行動還比較好。靠索涅奇卡的支配力，要同時操縱三具人偶根本是綽綽有餘。而實際上，她平常的確都讓三具哥雷姆分開行動。

「怎麼了？你有在聽嗎？」

「啊，等一下。」

「拜託你解釋得讓我能聽懂！」

「要是我當面問她就好了……只要我開口問，女帝小姐應該會告訴我。」

從這裏開始，雷真靠八重霞隱藏了身影進行移動。不久後，山鳩開口說道：

「所謂的魔術……可以讓不合理的現象實現對吧？」

他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宛如影子般移動着。明明對方的動作並不急促，雷真卻必須靠奔跑才能追上他。

「感謝妳的情報。芙蕾到這邊退場了啊……她的戰鬥怎麼樣？」

「無論任何魔術效果，都符合魔術的原理。」

之前體驗過的所有不可思議的事情，會不會都是同樣的魔術搞的鬼？

「簡直就像是忽然冒出來的一樣。我是聽說一年前有批東方來的使節團訪問過機巧都市，這次大概是當時以來最大的規模了吧。那羣人的目的是我們的教父──」

「就是說呀！雷真是個踐踏女人心、完全不體貼的大笨蛋！」

「好，就這麼說定了。我一定會辦到。」

『索涅奇卡同學的大蛇呀，在途中好像切換了魔術迴路。』

「有那樣的魔術嗎？還是沒有？」

「……是嗎。那就好。」

『ＯＫ！你們小心！』

「……那還真是恐怖。如果是機巧裝置，那不就可以量產了嗎？」

山鳩對忽然停下腳步的雷真出聲詢問。但雷真卻連回應都辦不到。

山鳩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雷真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說道：

夜夜踮起腳尖，指向道路的另一側。在一棟高聳的建築物上，站着一名黑斗篷的魔術師。對方也注意到他們的身影，於是靠念力降落下來。

『不過呀，我其實有點開心喔~』

『呃……雷真同學，你怎麼啦？爲什麼那麼在意？』

「抱歉啦，伊歐。妳明明纔剛回到學院，我卻好像一直在讓妳忙。」

伊歐內菈如唱歌般說着。三姐妹同時豎起耳朵。

「有一種魔術理論叫〈因果性置換〉（Theorein）。但那是不可能辦到的。萬物流轉在性質上，魔力與威力存在着線性的變動關係──」

在雷真的魄力下，伊歐內菈也跟着一起思考起來。

才十人！雷真頓時有種泄氣的感覺。

雷真霎時有種腳下地面崩塌似的感覺。要是那樣的魔術真的存在，這世上的所有東西都會變得比雷真所想的還要曖昧而脆弱了。

「喂，夜夜！不要趁機罵人！」

至今爲止見過的各種畫面互相連結，漸漸彙集成一條線索。

「我們跟灰十字會合了。接下來我要對應那邊。」

「我方還有〈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而且熟知據點的內部構造。只要按照計劃行動不出錯，並非不可能辦到。」

伊歐內菈似乎也很驚訝，不過還是簡單扼要地描述了一下戰鬥時的狀況。

山鳩雖然繼續說明，但聽在雷真耳裏的聲音卻越來越遠。

硝子乘坐的車輛在光天化日下遭人攻擊。警官所說的『怪獸』目擊情報。羅莫西尼科夫的突然改變態度。能夠重生裝甲的大蛇。以及魔術迴路的切換──

「就這麼叫吧。接下來，就要展開對我們的同胞──你稱爲『金柏莉老師』的人物，以及Miss花柳齋的拯救作戰。」

相對於伊歐內菈得出的結論，雷真反倒是對這個想法湧出極大的興趣。

「……那一類的大魔術都需要進行大規模的儀式。不是個人等級能使用的東西。」

「我來說明一下狀況。敵人正據守在前方的聖堂，也就是我們的據點。」

「別說那種悠哉話了。這樣的危險狀況，我要早早讓它結束掉。」

『咦咦……你是怎麼啦？你應該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吧？』

『嗯，他臉上看起來難掩喜色呢。』

「雖然有八個分隊的同胞，但多數被派去〈監視〉市街與學院，所以會出動的──有十人。」

『我的做法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偷喫步……是依靠洛基同學的資質才辦到的。要是沒有像洛基同學，或是像小潔爾妲那種水準的念力，就無法實現。雖然小女帝的實力也不差，但我覺得俄羅斯應該是靠機巧做到這件事的。』

不過，他總覺得這當中隱藏着什麼極爲重要的線索。

雷真忍不住停下腳步。察覺異狀的小紫趕緊跑了回來。

既然能夠根據狀況變換魔術迴路，就能製造出應用性很廣的兵器了。

「剩下夏露和日輪。我們也要加快腳步了！」

「既然她表現得那麼棒，洛基那傢伙一定很得意吧？」

不過──金柏莉過去也有告訴過雷真很多次。魔術的思考方式，魔術的原理。這些東西足以扭曲這個世界。紙上空談往往會勝過物理法則！

「──也就是說，她只有在最後使用了火的魔術迴路對吧？那是靠什麼原理？」

雷真把手放到耳環上，快嘴說道：

相信芙蕾也沒有留下遺憾吧。而且就算她輸了，還有那傢伙在。

雷真忽然感到一陣笑意……

「哎呀，師父本人應該是會那樣講沒錯啦……話說有那麼一大羣的人入侵到機巧都市中，你們都沒有做出什麼對策嗎？」

雷真也不清楚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

最前方的小紫在屋頂上輕盈跳躍，兼任斥候的工作。夜夜與雷真並肩在後，伊呂裏則是負責殿後。看到那異樣的四人組，路上的行人們都不禁紛紛回頭注目。

乾燥的肌膚有點粗糙。金色的眼睛散發銳利的光彩，嘴角刻有皺紋。那容貌讓人感受到他豐富的經歷，更提升了他的氣勢。

『我說，就是因爲我不知道所以纔會不甘心呀。』

雷真緩緩點頭。不知不覺間，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了。

『我一開始呀，還猜想說會不會是像大蛇的裝甲和體長產生變化一樣，魔術迴路也進行了變化呢~之類的。可是靠魔術讓魔術迴路產生變化，在魔活性不協調原理上又說不通──嗯，我果然還是沒辦法馬上搞懂！超~不甘心的！』

大概是認爲雷真說得沒錯，於是山鳩打開沉重的嘴脣，用帶有理智的聲音回答：

『嗯……畢竟大蛇整體算是〈同一個體〉，所以要是裝了三個迴路就會互相干涉的。如果是在合體的瞬間能夠進行絕緣，或許還有可能──但是所謂的絕緣就跟封印是一樣的意思，不是那麼簡單可以瞬間切換的。』

那並不是用機巧切換魔術迴路，而是靠魔術辦到的。

雷真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關於這件事，山鳩也面露苦笑。

本來以爲通話會就此結束，但伊歐內菈卻接着又『呼~』地嘆了一口氣。

『可以和雷真同學講這麼多話，我甚至希望這時間能夠再久一點呢。』

「是我知道的地方啊。敵人是結社的魔術師對吧？」

雖然他如今的實力已經不怕人數上的不利了，但要是陷入苦戰，就會增加夜夜的負擔。

「就是索涅奇卡的大蛇要分成三具的理由！」

４

聽着熱烈的鼓掌歡呼，索涅奇卡卻開心不起來。

她抬頭仰望大蛇耶夢加得。在大蛇的嘴巴前端，滑溜的舌頭吞吐着。頭部的損傷已經復原，狀況完美。

關於剛纔拯救了耶夢加得的〈火焰〉魔術，索涅奇卡實在無法理解。

其實根本不需要使用那種東西，只要靠魔防擋下音壓操縱（Sonic），然後在束縛解除的一瞬間正面突擊，就能贏了……應該。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索涅奇卡忽然想起火焰魔術的存在，並使用了。

爲什麼那東西會被〈裝填〉在大蛇中？爲什麼自己會忘了這件事？

怎麼想也想不通，甚至越是思考腦袋就越模糊，漸漸開始覺得沒什麼疑問。不知不覺間，就接受那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沒錯。那本來就有〈裝填〉在大蛇上。沒有問題。

帶着一股頭部發麻的感覺，索涅奇卡環視舞臺。

（現在可不是分散注意力的時候。我還有和雷真的約定呀。）

此刻重要的是完成自己的使命，完成被託付的任務。

「來，下一位是誰？夏綠蒂？還是日輪‧土門？」

「由我上。」

日輪站了出來。夏露趕緊跑到日輪身邊，悄聲在她耳邊說道：

「等等！妳把戰力保存下來，遇到萬一的時候，對馬格努斯的戰鬥會比較有利──」

「不，由我上。」

日輪又重複一次同樣的話，頑固地不與夏露對上視線，也不聽從建議。朝向索涅奇卡的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種悲壯感。

那樣子嚴肅得令人畏懼。當然，魔王寶座就是有那種程度的價值。然而……

（這應該是受到薔薇的支配不會錯。）

「就是和原因與結果相關的原理對吧。和魔劍（Gram）一樣，是關係到宇宙根本的真理之一。」

原來日輪一邊觀戰，一邊在舞臺上設置了符咒嗎……!?

她說着，靠近臺上的兩人，把聲量降低到觀衆聽不到的程度。

「不會讓妳召喚的！」

看臺上一陣騷動，觀衆們被嚇得紛紛站起。雖然看臺應該有堅固的防禦魔術保護着，但那些火焰萬一打偏，恐怕觀衆們還是無法平安無事。

「爲什麼、禁刀會……爆炸……!?」

日輪當場癱在地上，哭了出來。

式王子光是吐出氣息，就吹起灼燙的熱浪，讓索涅奇卡不寒而慄。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般明確的恐怖？

「我沒有自信，有的只是覺悟。」

被爆炸波及的她，和服被燒焦，肌膚上沾滿灰炭。大概是有經過靈性強化的關係，日輪本身並沒有外傷。但她的匕首則是從中間斷成兩半了。

日輪用匕首砍散朝她落下的機油，接着高高舉刀。

「在妳的背後也有薔薇，沒錯吧？」

索涅奇卡雖然很想立刻告訴雷真，但可惜的是他並不在這裏。

「來，接下來換妳了，夏綠蒂！」

索涅奇卡自覺聲音在顫抖。對手只要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將一座城市化爲焦土。就連無畏戰艦也能一刀擊沉。這樣足以匹敵傳說級自動人偶的存在，日輪完全不仰賴機巧，純粹靠自己的魔性創造出來並操縱着。

然而，不管怎麼打、怎麼打，式神的數量都沒有減少。式王子只要焰劍一揮，就能補充瘴氣，產生出新的式神。而索涅奇卡的攻擊對它又無效……

因爲心中的罪惡感，索涅奇卡忍不住發出一反往常的溫柔聲音。從舞臺上離去的日輪，看不出芙蕾那樣喜悅的感覺。索涅奇卡的胸口頓時感受到有如撕裂般的痛楚。

（故意放任我與雜兵戰鬥，然後暗中爭取時間嗎……!?）

索涅奇卡否定了。她可以發誓，自己沒有那樣的記憶。

「妳們知道一種叫〈因果性置換〉（Theorein）的魔術理論嗎？」

日輪看向匕首焦黑的斷面，「啊！」了一聲。

但是，那樣的深信，又有什麼意義？

「和魔劍同等級的迴路？那種東西可不是學生能夠個人使用的呀。而且在尺寸上也不可能。難道要抱着像城堡一樣巨大的魔術迴路到處走嗎？」

「……好眼神。看來妳非常有自信。」

「夏綠蒂大人，洛基大人，請退下。」

「那麼，妳也一起聽我說吧，索涅奇卡。」

「三萬三千式之王，式大權現式王子，式神召來！」

畏怯的心情受到激勵。索涅奇卡嘗試用靈視找出對手的弱點，便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看到了日輪舉着匕首的身影。她似乎不斷在呢喃着什麼，恐怕是控制用的祭文。看來即使是如她這般厲害的魔術師，要操縱這個式神也不容易的樣子。

暗詠，引爆。剎那間，式王子的身影煙消雲散。

「索涅奇卡大人，我因爲信賴妳而決定使用這個式神了──請妳務必平安無事。」

「真是教人讚歎……這就是遠東的祕術……」

（然後第二個弱點就是──只要破壞了那把刀，就結束了！）

那是騙人的。奧爾嘉似乎察覺了謊言，夏露則是半信半疑地說道：

觀衆們好奇的視線集中過來。乘着風，奧爾嘉輕飄飄地來到舞臺上。

「嗚……還沒結束！」

（這是何等威力！融化的方式簡直就像賽特家的腐毒……！）

索涅奇卡指向日輪的手。手套在剛纔的爆炸中已經完全被燒掉了。

大蛇被拉倒在舞臺上。索涅奇卡用念力支撐自己的身體，好不容易纔用雙腳着地。面對倒在地上的大蛇，對手已經準備好致勝的最後一擊了。

日輪握在手中的〈憑依〉匕首。只要能破壞掉它，就是索涅奇卡勝利。

凜然的聲音，散發出幾乎教人窒息的魄力。觀衆席宛如凍結般陷入沉默。

就這樣，有如重現神話故事般，英雄與巨蛇的戰鬥開始了。

「真是有魅力的一句話。那麼就開始吧，讓我們盡情戰鬥。」

「是事先動過手腳……在我砍散機油的那時候……!?」

原來一切都是作戰計劃。沒有用火焰太刀攻擊，而用大量式神進行擾亂，全都是爲了有效率地把女帝逼到走投無路，在不殺害的前提下擊敗對手的手段。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希望給夏綠蒂一些建議。雖然這對索涅奇卡會造成不利……」

召喚儀式漸入佳境。大蛇被瘴氣搖盪着身子，從尖牙上滴下機油。

就拖到持久戰，等待日輪精疲力盡，再用最大火力擊敗她！

日輪單手握着匕首，緩緩舞動起來。舞姿優美而玄奧。腳尖劃出一道魔法陣後，魔力以日輪爲中心捲起漩渦。

索涅奇卡忍不住驚歎。對手居然可以在召喚儀式途中叫出其他的式神。再說，做爲召喚核心的憑依究竟是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冷靜的聲音對少女們高昂的情緒潑了一桶冷水。

「不，已經結束了。」

「……不，這是〈分發之物〉（Communion）。救世主用幾塊麪包就填飽了四千名空腹之人──是基於聖經中這段紀載的自我增殖魔術迴路。」

不過，索涅奇卡並不感到焦急。因爲她已經看穿對手兩個弱點了。

昔日的好對手用真摯的眼神凝視索涅奇卡。

「沒錯。而索涅奇卡使用的，就是應用那個原理的魔術對吧？」

然而，日輪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三隻大蜘蛛忽然從土中冒出來，噴射細絲。蜘蛛絲纏住大蛇的關節，瞬間對驅動系統造成制動力。

於是她爆發性地提升魔力，伸出手指指向式王子的胸口。

夏露講到一半停了下來。奧爾嘉一副「正如我的見解」似的點點頭。

接着，夏露、奧爾嘉加上西格蒙特，六隻眼睛同時望向索涅奇卡。

「不，稍微等一下。」

（這份渾黑……揮之不去的心情……到底是什麼？）

焰劍膨脹爲幾十倍大。根據剛纔的經驗，那熱焰酷似腐毒，會侵蝕裝甲。要是被那麼大的威力擊中，耶夢加得的再生速度想必會趕不上。會輸──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索涅奇卡忽然回想起來了。

更重要的是──這隻怪物真正的價值還在別的地方。

日輪的魔力如流水般不斷被消耗，強制轉換爲瘴氣。這並不適合長時間的戰鬥，所以在上次與葛洛麗雅的戰鬥中，她纔沒有使用這個大式神。

索涅奇卡在宛如岩漿冷卻凝固般烏黑的舞臺上站穩身子，開口邀戰：

瘴氣凝集起來，又再度膨脹，變成巨大的人影。

要是直接命中，可是會把她輾斃的。就在索涅奇卡不禁全身緊繃的瞬間，一道黑色的牆壁保護了日輪。

「身爲夜會執行部的人員，我想陳述一下見解。首先，夜會原則上可以自由使用魔術。無論使用了何種魔術，都不會直接被視爲不正當的要素。」

「那是會引火的藥液。妳不應該輕易觸碰纔對呢。」

索涅奇卡不斷捨棄、再生大蛇的裝甲來承受烈焰。所幸，會場中有大量的觀衆，因此日輪爲了不要傷害到他們，不得不壓抑自己的火力。面對成羣的小型式神，就靠大蛇強大的衝力進行壓制。大蛇的身軀最長可以延伸到幾百公尺，延展時間也只要短短一瞬間。這已經脫離了正常的物理法則，因此速度與衝擊都強得超出常識範圍，論搏鬥能力甚至能贏過巨大化時的西格蒙特。

５

「──我也一起？」

盛大的歡呼聲傳入耳中。雖然最後結束的方式有點掃興，但日輪展現出的精湛魔術，以及巨大式神的魄力，似乎都深深擄獲了觀衆們的心。

「既然理論已經完成，只要定下許多限定條件，也許就能縮小到實用等級。索涅奇卡，妳對於剛纔的勝利也有感到在意的地方吧？」

──這些大蜘蛛的力量明顯比周圍的其他小式神來得強，應該是日輪個別召喚出來的。至於她究竟怎麼有空檔進行召喚……

「請儘管說吧。本小姐不會爲了那種程度的事情吹毛求疵的。」

好內疚。爆炸藥液？那種東西是什麼時候被〈裝填〉的？爲什麼自己會忘記？明明忘記了，爲什麼又馬上接受了？還大言不慚地教訓對手……

式王子用左手結印。光是如此，周圍一帶的瘴氣便蠢動起來。像猴子的影子，像老虎的影子，大量的式神被創造出來，佔滿了舞臺。

式王子沉下身子，把手放到腰上。看起來像拔劍的姿勢。索涅奇卡察覺危險，趕緊跳到大蛇上逃走。

匕首揮落。瀰漫周圍的瘴氣纏向刀身，颳起龍捲風。

將瘴氣變化爲式神──這就是式王子的能力。

是式神〈婦守磨〉。即使遭到連城牆都能輕易粉碎的大蛇用力衝撞，也紋絲不動。

反射性地讓大蛇攻擊了。但日輪依然沒有停下舞步，繼續詠唱着祭文。

奧爾嘉對觀衆席做了一個『稍待一下』的手勢後，讓兩位少女靠近身邊。

渾身帶有猛烈的黑焰，穿戴黑鐵色的鎧甲。火焰武士現身了。

（真是諷刺，那壓倒性的力量，正是第一個弱點呢。）

夏露感到莫名其妙。索涅奇卡雖然知道這個辭彙，但始終保持面無表情。看着那兩人的態度，西格蒙特開口補充：

彷彿會灼燒肺部的濃密瘴氣開始飄散出來。索涅奇卡頓時感到悚然……

「看看妳的帽子上。能夠產生滅元素的迴路就坐在妳的頭上呀。」

上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已是眼睜睜看着許多熟識的人在面前喪命的那時候──

日輪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從白木刀鞘中拔出刀刃。

在召喚出式王子前，日輪有用匕首擋開大蛇的唾液。那其實是女帝埋下的機關。

好巨大。比之前葛洛麗雅帶來的搭乘式哥雷姆還要大一倍。

夏露雖然一臉擔心地看着日輪，但不久後便把視線望向索涅奇卡。

（式神的統帥──統御魔軍的存在！）

「那是、因爲、本體在瓦爾哈拉的關係──總之，那個叫Theorein的玩意是真理級的大魔術不是嗎？就像金薔薇的〈萬物流轉〉（Panta Rhei）──」

果不其然，式王子做出攻擊，一把黑焰太刀掃過舞臺。大蛇被火焰瀑布擦過，裝甲當場變得發紅發燙。索涅奇卡急忙讓大蛇捨去裝甲，結果底下的舞臺連同裝甲一起融解了。

「……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好直率的雙眼。強勁的目光讓索涅奇卡不禁感到有點畏怯。

（是在剛纔的……戰鬥中！）

日輪露出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表情，被拋向空中。

「俗話說勝負取決於時運，請不要太過沮喪。」

湧上心頭的疑問越來越大。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止戰鬥。

彷彿是看穿索涅奇卡的動搖似的，奧爾嘉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妳也應該知道，我的記憶有被燒燬過。」

「……是呀。不過，我的頭並沒有什麼傷痕，也沒接受過什麼手術。」

然而，如果是薔薇的魔女，是不是也有可能辦到隱藏傷痕、操縱記憶之類的事情？

耶夢加得搭載的，是因果性置換的縮小限定版。

它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改變現象，頂多只能把『實際存在過』的過去召喚出來而已。舉例來說，讓耶夢加得有一段時間真的搭載過火炮，並實際運用。這樣即使後來將火炮拆掉，也能讓過去〈重返〉然後加以使用。耶夢加得的身軀之所以能夠伸縮，也是因爲過去實際上真的有一段時間是那樣的尺寸。

技術人員將之稱爲『因果裝填』。裝甲重生也是這項技術的應用，在對手的攻擊命中前把過去的自己召喚出來，做爲承受攻擊的替身。

羅莫西尼科夫的事件也能以此解釋。在戰爭中失去哥哥的時候，他應該憎恨過日本人才對。或許是有某個人令當時的羅莫西尼科夫重返回來，讓他攻擊雷真……

不過，索涅奇卡的思考又往更深處再踏出了一步。

（我會不會也跟上尉一樣，受到了因果性置換的影響？）

例如說，會不會這個索涅奇卡其實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從過去被召喚出來的、心靈還很純粹時的自己？會不會原本的索涅奇卡其實早已被薔薇支配，在沒有自覺的狀況下矇騙了雷真，身爲薔薇的尖兵在行動……？

就是因爲這樣的恐懼，她纔會變得鬱悶。因爲想要自己是自己的證明，纔會做出一反她個性的行動，去依靠那個男人。可是，那個男人卻鼓舞了那樣的索涅奇卡。

還對她說，自己會去擊敗薔薇。

如果那男人可以幫忙討伐薔薇，無論索涅奇卡究竟是不是薔薇的傀儡就都無關緊要了。她可以從荊棘的束縛中獲得解脫，得到自由。

索涅奇卡就是如此相信，纔會和那男人結爲同盟。所以現在──

「有話之後再聊。來一決勝負吧，夏綠蒂。」

看出她的決心，奧爾嘉嘆了一口氣。接着，對夏露露出捉弄的笑臉。

「要是妳落敗，就等於是連我都輸給女帝了。所以妳一定要贏，然後，別死。」

夏露用力緊閉雙脣，點頭回應。

奧爾嘉離去後，兩名少女在舞臺上對峙了好一段時間。

──不對，被籠罩的是自己。索涅奇卡從外界被隔離，關進了結界中。

最前頭的一條蛇逮到夏露，沿着腳爬了上來。

大蛇從正面承受破壞光線。對手的魔力並非無限，論能量消耗，應該是我方比較有利──索涅奇卡這樣的想法，似乎早已被夏露看穿了。

夏露的眼神充滿警戒。如她這般實力的魔術師究竟在害怕什麼──答案很快就明白了。因爲從索涅奇卡全身上下，正滿溢出龐大的魔力。

「…………!?」

夏露用發抖的聲音叫喚精靈。舞臺地板瞬間變型，形成土牆保護夏露。然而，機械蛇卻鑽進土牆，穿到另一邊。

「那麼，就開始吧。神性機巧誕生的時刻到來了。」

觀衆們感到困惑的表情，突然被一片黑暗籠罩。

小蛇從四面八方逼近夏露。扭動爬行的蛇羣就像觸手般教人毛骨悚然。

４注　原文「アンドロギュネス」乃改自柏拉圖《會飲篇》中所述世界最早的人類型態「Androgynous（雌雄同體）」。本作中文版中，「ギュネス」舊譯爲「Güneş」，特此更正爲「基內斯」。

「……妳是誰？」

染成暗黑色的視野中，浮現出一張女性的臉孔。

沒多久，競技場外噴出黑色的火柱。

索涅奇卡再度明白，對手是個強敵。觀衆席上一片寂靜，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在那樣彷彿細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到的沉默之中──

光之霰彈射向天空，途中透過反射分裂，增加數量。最後在天空反轉，如豪雨般灑落地面。

應該出現在鏡子裏的那張臉，在耳邊嫣然一笑。

無論月光或是照明裝置都無法驅散的黑暗。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那片黑暗也格外顯眼，彷彿只有那一帶有墨水流動。西絲瑪陶醉地凝視着那黑色的火柱。

（這是何等支配力！在射擊開始的同時展開了〈鏡子〉！）

「妳還不知道嗎，索妮雅？」

「來，讓我們合而爲一吧，安德羅基內斯（注４）！」

「妳……說……什麼……？」

「只要妳能發覺，就可以變得輕鬆囉。來，妳應該很熟悉這張臉的！」

（又是我不知道的力量……裝備……因果！）

她大叫出來，扯下自己的手套。就這樣把手套甩到地上，瞪向觀衆席。

「並不是體型大就叫強。我已經領會這個道理了。」

「真是準備周到呢，索涅奇卡！不過，好戲現在纔要開始！」

僅僅如此便颳起強烈的一陣風，讓夏露差點站不穩身子。西絲瑪愉悅地露出笑容：

愚者聖堂輕易倒塌，解放了封印在裏面的存在。

巨大的人影從地底爬了出來──

不知是誰〈裝填〉的因果種子，無視於索涅奇卡的意志擅自發動了。

或許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然而，一心一意的鑽研、憨直累積上來的努力，最終讓貝琉家的才能開花結果。也許夏露本人並沒有注意到，其實她已經達到了魔王的水準。

仔細回想，夏露的確是靠小龍贏過了奧爾嘉。

「給我說清楚……！如果妳不是灰薔薇，那又是誰！」

如銀河般的閃耀斑點。每一顆星星都是〈鏡之精靈〉。

大概是因爲混雜瘴氣的關係，魔力並不是呈現原本的亮白色，而是暗沉的灰色。

「不出手嗎？我可以把先攻的機會讓給妳喔？」

周圍的黑暗一口氣消散，舞臺上的光景再度回到眼前。

「索涅奇卡……妳在說什麼……？」

西絲瑪將魔力注入耶夢加得。大蛇用頭砸向舞臺，擊碎大地。

「……啊啊，真是舒暢的心情。」

「答對了。不過，也答錯了。」

「沒錯，索妮雅。妳就是……」

「不對，我是灰薔薇。灰薔薇西絲瑪。」

「居然那樣……稱呼我……？」

不像個貴族家女兒的嬌豔尖叫聲傳出來。不過，畏怯的心情也只是短短一瞬間。當夏露察覺小蛇的目標是自己的手套，便當場表情一變。

「簡直教人不悅……是哪裏的蠢貨！竟敢玷污神聖的戰鬥！」

「光炸炮──〈女王瀑布（Queen』s fall）〉！」

如果是輸給這樣的對手，自己也沒有遺憾了。索涅奇卡帶着輕鬆愉悅的心情享受敗北的滋味……但應該灑落到耶夢加得身上的光芒，最後卻擦也沒擦碰到。

女性露出微笑，親暱地把臉湊近過來。索涅奇卡大叫着「無禮之徒！」想要賞對方一個耳光，卻發現自己彷彿被拘束般，手腳動彈不得。

索涅奇卡冒着汗水，忍耐湧上來的嘔吐感。

接着順勢延展身體，鑽進地底。警衛們察覺異狀，開始吹起警笛。但觀衆們卻無法理解狀況，當然也都沒有動身避難。

「灰薔薇西絲瑪呀。」

「……是薔薇對吧。我知道妳的真面目，就是侵蝕着我祖國的敵人，灰薔薇！」

在夜會開幕前，聽說夏露名列〈十三人〉的時候，索涅奇卡其實很不認同。

釋放着灰色魔力的西絲瑪如此說道。

……不，感到噁心的原因不只是對方的態度而已。頭好沉重，視野好模糊。彷彿劇烈頭痛的前兆似的，一陣暈眩與不適感襲來。

是一名金髮美女。用髮捲捲過的秀髮，濃密的睫毛，大大的灰色眼眸。挑釁的微笑充滿自信，與母親有幾分相似。

夏露擦拭着汗水，準備發動下一波攻勢。索涅奇卡則是顫抖着雙肩……

大蛇震動裝甲，偏開滅元素。當然，牠沒能完全防下，裝甲當場消滅。不過並沒有被貫穿。藉由反覆的因果脫皮，對抗着滅元素。

「這是什麼……魔術……該不會、是侵佔精神的……!?」

如果是針對一點的攻擊，大蛇只要以那個部位進行〈重返〉就可以了。但面對現在這招就必須全身同時再生──速度根本追不上。

「看來對妳耍小手段也沒有意義。我就正面接受挑戰！」

「討厭啦~！這是什麼！」

索涅奇卡的嘴角浮現出清爽的微笑。

在耀眼的光芒中，掉落下來的大蛇裝甲變化成了小蛇的姿態。

滅元素的大炮成爲比賽開始的哨聲。夏露打正面發動攻擊，企圖消滅大蛇。

她因快感而顫抖着身體，笑了起來。一開始還充滿氣質，但沒多久卻捧着肚子，發出粗俗的大笑聲。

「可惡……光束劍！」

從大蛇的裝甲伸出了大量噴射孔，散佈銀色的金屬粉末。也不知那究竟是什麼物質，竟然讓滅元素當場散開，沒有擊中大蛇。

「我還以爲如果順利，就能乘勢獲得魔王寶座的──沒想到居然被妳礙了事呢。不愧是伊萊恩的後代，貝琉家的千金。這下我也能理解，爲什麼銀薔薇會對妳們如此執着了。」

「那麼，謹表對女帝陛下的敬意，由我先出手吧。光束炮！」

索涅奇卡凝神注視，才總算發現。

索涅奇卡不禁爲對手的才華看得入迷。居然能夠同時操縱精靈與魔術迴路。

「實力較強的人就應該後攻。而且妳那是對我的侮辱，快把魔龍真正的姿態叫出來。」

女性笑着回答。聽到那調侃似的語氣，索涅奇卡忍不住感到噁心。

光刃一掃。光線靠鏡子自在改變角度，一條接一條地砍斷小蛇。

浮現在黑暗中的那張臉，是每天早上，每天晚上，三不五時都會看到的面容。

依賴魔劍（Gram）的戰鬥方式，看在索涅奇卡眼中是一種懈怠。而夏露三不五時引發的問題行動，她也認爲是出自夏露的驕傲自大。

西絲瑪讓大蛇不斷延伸、不斷往下、不斷往深處鑽。耶夢加得變得如神話中的怪物般長而巨大，最後終於挖到那個東西。

索涅奇卡忽然感受到來自頭頂上的威脅，趕緊抬頭。在上空已經出現了不自然的光芒。

伴隨着讓人聯想到世界終結，沉重而冰冷的龐大魔力……

換言之，自己正是──

「咿……土土土、土來！」

「問我是誰──這問題真有趣。妳應該很清楚纔對。」

「真可惜！不過並不是那樣。妳看看，仔細看看我的臉。」

「教人不悅……妳把本小姐……當成什麼了……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