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理解強大

１

自懂事開始，硝子就與那男人住在一起生活了。

兩人是親子關係──吧？在社會上來說。但硝子從來沒有稱呼過那個男人爲『父親』，而是跟鄰居以及偶爾來訪的客人一樣，稱呼他爲『老師』。

硝子最初的記憶相當模糊。

只記得那男人因疲憊而深陷的眼窩中，有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看着她。

「知道我是誰嗎？」

那聲音彷彿是在觸碰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可惜的是，硝子完全聽不懂男人究竟在對她說什麼。

男人的眼神中漸漸失去光彩。接着用骨脈明顯的工匠手掌掩住了自己的臉。

「……不行啊……說得也是……我就知道……打從一開始。」

只說完這句話，男人就轉身背對硝子，彷彿對她失去興趣了。

年幼的硝子根本不明白，男人究竟是對什麼感到失望。

幼小的心靈中只想到一件事：我是不行的。

男人是一位出名的人偶師。

在廣大的宅邸中有許多女傭人偶，照顧硝子的生活起居。雖然受到的待遇有如名門家的公主，但硝子卻對那些人偶們感到相當厭煩。

有一天，就在她逃離了煩人的人偶們，在門蔭下乘涼的時候──

「狂士郎老師在家嗎？」

巨大的影子忽然遮住陽光。一名體格壯碩的軍人出現在硝子面前。

是熟悉的中尉。硝子很有禮貌地鞠躬後，招待對方進入宅邸。

「歡迎您大駕光臨，榊大人。請進。」

硝子帶着客人來到書齋。在瀰漫着酒臭、照不到陽光的昏暗房間中，那男人今天也在胡亂寫着什麼東西。他對硝子瞧也不瞧一眼，只看着來訪的客人，發出冷笑。

「呦，榊，你也是閒得可以啊。是不是因爲你太沒用，在軍中沒有容身之處啦？」

『再說，人偶我早就做膩了。我現在在寫書呢，要不要讀讀看？』

『這是爲了保護國家。德川三百年來，日之本已經太習慣於太平盛世了。在這段期間，西洋人則是不斷在儲備武力、拓展疆土。想要保護這個國家，保護人民，就需要力量。我們必須把遠東一帶都納入支配，築起堅實的地盤纔行。』

就這樣，硝子踏入了華麗的藝妓世界中。

（我可不是什麼醫生呀……）

「妳爲什麼要把這孩子撿回來？照妳的實力，要瞞過銀薔薇大人的眼睛應該相當困難──想必非常危險吧？」

見到兩人開始下起將棋，硝子便適時地鞠躬後，退出房間。

有辦法救活的話，自己確實很想救活她。畢竟也不是什麼不認識的人……只是，硝子不明白黑薔薇的意圖，這點讓她感到不太舒服。

等到榊回去後，男人難得主動對硝子搭話了。

伴隨『啪、啪』的下棋聲響，兩人的對話隱約傳來。

……那究竟有什麼不好的？

雖然話中帶刺，不過敏感的硝子依然可以聽出男人的聲音有些開心。他從來都沒有對硝子用這樣的語調說過話。

「那名字，我記得是神話中……喝下去會忘記生前的記憶，好準備轉世之類的東西。」

男人粗魯地把推積如山的書本推開，從底下挖出了一個將棋盤。

桃樂西往自己的祖母瞄了一眼，發現黑薔薇的表情冰凍凝結，讓桃樂西慌張起來……

硝子切換眼罩上的鏡片，靈視芙蕾的身體。內部細微的血管破損與傷害遍及全身上下。如果想要救她，必須用精瑠製造代替用的血管纔行。

在一個美麗的滿月剛剛升起的秋季夜晚。

平坦滑順、散發出淡褐色光澤的琴身非常美麗。即使是年幼的硝子，也能理解這把三味線一定是出自名匠之手，以及原本的使用者相當珍惜它的事情。

『妳的樣貌，確實有遺傳到她呀……』

「那妳爲什麼沒丟下她不管？」

「因爲老師很喜歡喝酒……」

然而，她還是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

硝子不禁自嘲。無論臟器還是骨骼，自己過去都玩弄過那麼多次了，事到如今纔在說這種話？

『西洋的主流早已是機巧魔術──像伊邪那岐流那種依賴個人才華的作法，不可能敵得過組織化的魔術兵。如果沒有優秀的自動人偶，可是打不贏未來的戰爭啊。』

『這世界究竟變成什麼樣，你根本不知道。』

男人的話語深深刺痛硝子的心。雖然想要轉身逃走，雙腳卻不聽使喚。

硝子勉強讓自己保持平靜，將視線望向腳邊的水面上。

硝子頓時感到錯愕：我做到了呀。做到了──吧？

『少跟我開玩笑！你是想在別人做出來的廢物上，刻上我的銘號？』

現在硝子擁有的財產，就只有男人給她的三味線，以及繼承自〈鏡子〉的美貌而已。

是否也全都是我害的？

桃樂西氣得幾乎要跺起地板來。看到她這生氣的模樣──原來如此，無論臉蛋還是脾氣，確實都跟祖母賽菲菈有幾分相似。

芙蕾身上的衣服因浸水而透出底下的顏色。那樣子雖然美得讓人會聯想到半裸的寧芙（Nymph），但卻毫無生氣，不只是呼吸，連魔力的流動也停止了。

受到後輩們仰慕，貴客也絡繹不絕。就在她的名氣響亮到業界中無人不曉，開始感到每天都過得很幸福的時候──事件發生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硝子幾乎沒有記憶。

「這是我阿卜拉克薩斯家代代相傳的祕法〈遺忘之河〉忘川水。」

幾天後，硝子來到男人的書齋，跪坐在地上說道：

黑薔薇宛如西洋人偶般惹人憐愛的臉蛋佔滿了硝子的視野。

真是舒服到讓人酥麻呀。硝子爲了想要再多聽幾次，而不斷撥動琴絃。或許是與生具來的才華，她玩着玩着，便多少理解了彈奏的方法。

「那是、因爲、祖母──」

就在硝子拉上紙門的時候，從房內傳來榊的聲音：

那邊──是指什麼？

爲什麼男人都不願意對硝子瞧上一眼？爲什麼要讓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情？很簡單，因爲男人在追求的，心中所愛的，並不是硝子。

『那個人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那副德行？明明在鏡子大人過世之前，他還是個善解人意的好男人呀。』

「我要出去工作了。」

──到最後，這天的議論依舊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說罷，他便再也沒有回頭了。

試着模仿流行歌的旋律，一次就抓到了音階。硝子忍不住感到得意起來，心中覺得男人應該也會爲她開心。於是抱着期待的心情抬起頭──

『鏡子……？』

黑薔薇明明應該有察覺到硝子心中的疑問，卻只是對她露出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聽你講得冠冕堂皇，但全都給我去喫屎啦。明明是自己主動挑起戰端，還說什麼爲了保護自己國家，這個渾蛋。我是不會幫忙戰爭的。』

「……讓小鬼擔心錢的事情，看來我也結束啦。」

卻發現男人露出苦澀的表情，一臉失望。

『那東西在笑的樣子，連我都沒看過啦。唉呀，反正只是個廢物。』

「紅薔薇？請問妳是怎麼了？」

「真的是有夠辛苦的！這爛人又重得要命！再說，當初就是這傢伙害我把臉丟光的呀。害我在全國政商名流眼前輸得那麼慘……！」

硝子的學習能力很強，技藝一天比一天進步。她深受大姐姐們的疼愛，到了能夠坐上宴席之後，也很快就學會了應對客人的方法。雖然修行辛苦，不過身邊也有很多同年紀的女孩們，讓她不愁沒人說話。她的個性漸漸變得比住在男人的宅邸時更加開朗，同時，容貌也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成熟了。

硝子在店門前看到了那個男人──狂士郎。

才華、知性與優秀的技藝，讓硝子在花柳界中的地位不斷攀升。

兩人沉默對峙了好一段時間後……

男人用力摔出酒瓶。酒瓶在榻榻米上彈了一下，碎在硝子的腳邊。

接着一邊窺視男人的臉色，一邊把三味線抱在大腿上，撥弄琴絃。

『真是有教養的女兒啊。』

在硝子的腦海中，不禁想到泡在福馬林中的生物標本。

婦人感到同情地摸着硝子的頭，溫柔地對她說道：

「……沒事。我只是在想怎麼答覆而已。」

「既然老師不願意造人偶……那就由我……來賺酒錢。」

『……既然你說膩了，那我就去拜託軍方爲你建一座專用的工廠吧。然後在你的設計跟指揮下，讓工人們進行量產。這樣如何？』

『那你又是爲什麼要造人偶？爲了什麼，做出那麼優秀的東西？』

只知道自己非常開心，非常愉快，非常興奮。打從出生以來，她第一次對某樣東西感到沉迷。

他冷漠地說了幾個辭彙，並遞出一把三味線。

硝子這下總算明白了。

『是呀。她是個很漂亮、非常漂亮的夫人呢。』

──就在這時，她回想起鄰居的老婦人曾經說過的話：

榊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了。

「沒錯，它可以讓存在情報消失。一旦度過忘川（Lethe），便再也無法回頭──然而，只要沒有到達對岸，存在情報就會維持下去。因此，這女孩目前還停留在死亡的邊緣──這是應用魔術的反證，固定活體的密藥。」

２

「那麼，就爲了我製作吧。」

「啥？妳忽然在說什──爲什麼！」

──被誇獎了。硝子頓時感到一股誘惑，明知不可以，卻還是忍不住偷聽起來。

「就是這樣。唉呀不過，至少比那邊的狀況好多了啦。」

「您說她還沒有死，但我怎麼看都不像呀。」

「不管你來幾次都是白費力氣。我沒打算製作什麼兵器。休想要我爲了『國家』這種概念模糊的玩意工作，我只會爲我認識的傢伙造東西。」

「只要解除靈藥，這女孩就會恢復呼吸。因爲她是在活着的狀態下被浸到忘川水中的。沒錯吧，桃樂西？」

換言之，就是利用這樣的原理構築出來的靈藥了。不愧是標榜死靈術專家的家族，對生化學的奧義也很精通。

「……做不到嗎？唉……我想也是。」

『那麼，就由你親手製作吧。既然你說過去的作品都是失敗品，那就造出你的傑作，然後給我吧！』

既然如此，這男人之所以會沉溺於喝酒、放棄製作人偶──

──這真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再說，這男人是爲什麼要送硝子東西？

「那又如何！」

黑薔薇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女。桃樂西雖然有些畏怯，但還是點點頭：

男人一瞬間便突破了沸點。面對過去從未見過的魄力，硝子忍不住縮起脖子。

那是在宴席上表演歌舞樂曲、陪酒助興的工作。畢竟需要面對醉客，心中多少會感到不安，但這份工作可以讓硝子接觸三味線。

『你有好好在照顧她嗎？我從沒看那女孩笑過啊。從白天就只會喝酒，把照顧的工作全丟給人偶的話──』

『真是囉嗦……爲什麼你就那麼想要打仗？』

男人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轉身背對硝子，繼續寫書。

『優秀的東西？那些全都是失敗品。他們根本就沒有生命，到頭來也只是在模仿人類罷了。』

於是硝子心生一計，不對賽菲菈，而是對桃樂西說道：

「好，隨便妳。妳愛去哪裏就去哪裏！」

是因爲他白天時被榊說教，而打算改變自己的態度了嗎？硝子雖然不清楚原因，但能夠被男人搭理還是讓她非常開心，於是便照男人所說地收下了三味線。

「叮」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震撼了硝子的心。

「是、是的。但是，她的心臟也快壞了……要是從水裏撈起來，馬上就會死去。」

「喂……這個……拿去。」

「小毛頭少在那邊說大話。你的薪水怎麼可能買得起我的人偶？」

「彈彈看。」

「不、不是的！呃~就是──我的死靈們還沒有輸！只是被這個波霸妖怪的心臟硬壓下去了而已！技術上是我比較強！在讓全世界明白這件事之前，就讓她輸給半路殺出來的什麼黑刀的話，我會很傷腦筋呀！這樣總可以了吧!?」

她說得都快要哭出來了。簡單來講──一切都是黑薔薇指示的。

「爲什麼呢，黑薔薇大人？」

「我可是慈悲爲懷的魔女。還有，叫『大人』太多餘了，我們同樣都是薔薇呀。」

也太會裝蒜了。被硝子用力一瞪，黑薔薇只能半放棄地說出了真心話：

「是啦、是啦，妳猜得沒錯。對這種黃毛丫頭，妳以爲我會出自善意救她嗎？」

「……妳打算怎麼利用她？」

「齁齁齁！那種事情，恕我不能奉告了。」

「這麼說……也對。」

對於黑薔薇來說，硝子絕對稱不上是〈同伴〉。她應該還在評估是否有利用價值而已吧？如果無法利用的話……

「不過……說得也是，有件事情我可以告訴妳。」

忽然，黑薔薇漆黑的雙眼蒙上陰影，露出空虛的微笑。

「我過去也曾經有過可以稱爲友人的對象。莉莉是個資質出類拔萃……卻也非常愚蠢的魔女。愛會讓人變得愚昧呢。」

她說『愛』嗎？這樣與她一點都不相襯的辭彙，莫名讓硝子感到好奇，而靜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但黑薔薇則是打馬虎眼似的笑了起來：

「這代表薔薇的魔女也是多少懂得一些愛，同時也可以拿來利用的意思──好啦，妳打算怎麼做？」

黑薔薇的笑臉增添了幾分魄力。看到硝子還不回應，黑薔薇就把臉湊得更近了。

「我說，紅薔薇呀，我並不是在勉強妳喔？畢竟這件事對妳來說是一點利益都沒有，對吧？」

……實質上，這根本就是在威脅了。硝子光是想到自己會被遺留在這個異界中，就感到毛骨悚然。

「不過，能夠得到我的認同，對妳也是一種利益吧？」

黑薔薇伸出右手。宛如火焰的一團黑氣噴發出來，變成一顆像果實般的東西。

「沒有的話就一點辦法都沒有。畢竟那是我方最強大的火力呀──所以說……」

「還沒招女婿就隨便在外頭過夜……！沒自覺也該有個限度啊白癡！」

「像個小孩一樣哇哇大哭，是不是比較舒暢點啦？」

「講得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俺倒想問妳沒有曝光唄？」

「真是非常抱歉，愛麗絲大人。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沒能保護好夜夜小姐，是我的過失。將功補過──這就是伊邪那岐流呀。」

「至少魔劍還在的話就好了……夏綠蒂也真是沒用。」

「我明白了。不過，萬一……已經不在世上的話呢……？」

被硝子狠狠一瞪，桃樂西的臉上便立刻失去血色。

兩個人都遍體鱗傷，尤其六連可說是重傷。

大聲咆哮的是一名體格健壯的日本少年，正是昴。在隔壁的病牀上，則是躺着幾乎無法起身的六連。他們都是日輪的隨從，伊邪那岐流的魔術師。

（這是……！）

也總比在這裏喪命要好得多了。這麼做等於是延續她的可能性。或許以後會有人拯救她也說不定。例如說，在某處的那些不怕死的孩子們。

硝子頓時感到驚訝：這東西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她願意給我嗎？

「要不要來打賭？我賭他們還活着，妳呢？」

妳的生命，就由我花柳齋維繫下去吧。

昴說到一半就發現了：愛麗絲的指甲正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肘。

看到那情境，六連咧嘴一笑。

３

「你還真的是有夠笨的──我當然是還沒有想到啦。」

昴苦惱好一段時間後，把憤怒的矛頭轉向雷真。

「聽好囉，小姑娘，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可是人命。下次再敢頂嘴，就算妳是黑薔薇的孫女，我也不會客氣了。我想妳也怕疼吧？」

「喂，六連！幹麼說得俺好像小孩子一樣！」

日輪很有禮貌地鞠躬後，露出堅毅的表情。

桃樂西陶醉地染紅臉頰，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硝子……硝子不禁在不同的意義上感到危險，但這樣至少也比較好差遣，於是她沒多說什麼，轉身看向芙蕾。

愛麗絲把手交抱在胸前，語氣平淡地列舉出我方的不利因素：

愛麗絲感到無奈地搖一搖頭。

「……這賭局不成立。因爲我也賭他們還活着！」

「那就用妳那個什麼虛像去找唄。大小姐現在怎樣了？」

「別這樣咩，大小姐可是伊邪那岐流本家的金孫，不會有事的啦。」

「那麼，桃樂西，我列出幾項必要的東西，妳去拿過來。首先是蒸餾水──」

「咱……真的是個傻瓜呀……什麼忙……都幫不上……！」

「唔唔……講得那麼高高在上……！咱們也不是自己喜歡躺在這邊──」

在戰鬥結束之前，愛麗絲一直都和夏露在一起。她大概是對於只有自己平安無事的事情，在內心感到很羞愧吧？

「不可以的啦，她可是校長的千金哩。」

伴隨堅定的語氣，日輪走進病房。

「如果有魔劍，就會有辦法了咩？」

日輪「嗚哇哇~」地哭着奔出房間。愛麗絲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在機巧都市的郊外、靠近海邊的土地上，建有一棟白色的醫院。

「就是說呀，幫不上忙的傢伙就給我乖乖躺着吧。」

兩人互相凝視，同時笑了出來。

……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硝子甚至覺得，以前拯救過芙蕾那隻愛犬的事情，搞不好就是爲了今天的前哨戰。

一位銀髮的護士走進病房，正是拉賽福的女兒──愛麗絲。

昴本想繼續發飆，卻看到日輪眼角的淚痕，而安靜下來了。

愛麗絲淘氣地拋了一個媚眼。日輪「啊」地用手捂住嘴巴……

「真是個愛哭的公主呢。你不追上去沒關係嗎？」

「當然，除了他也想不到別人的啦……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啊啊啊啊！」

愛麗絲露出有點嘲諷，又莫名感到驕傲的微笑。

「連我接近身邊都沒察覺，還想跑出去，也太愚蠢了吧？」

「你們那位重要的大小姐嘛──」

她的眼睛都紅腫了。愛麗絲調侃似的說道：

昴理解到她究竟是在相信誰，信任到什麼程度，而跟着笑了。

「別在那邊吵鬧了。半死人就給我慢慢養傷吧。」

──確實。如果是平常的話，昴應該可以用式神察覺對方接近纔對。但現在因爲擔心會被軍隊反向探測，而沒辦法展開巡哨用的式神。這樣出去外面走動根本是自殺行爲。

「請、請等一下呀！爲什麼是我──！」

相對地，我方則是隻有僅僅數名實力被削弱的魔術師。

「別勉強自己唄。昴的傷勢痊癒也要兩個月，還是乖乖躺牀上的啦。」

「咿！對、對不起的啦……！」

「首先，需要有個能夠讓世人接受的正當主張，要不然我們就只是一羣恐怖分子了──連戰術都還談不上。接着必須要想辦法解決戰力上的問題。雖然學院已經沒有城牆，但對方是人機總數一萬以上的大部隊──實質上是比攻城還要困難的任務呀。」

「喂，六連，俺可以揍這傢伙唄？可以唄？」

昴整個人趴到病牀上了，他被艾德蒙撕裂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治好。

「別說得像笑話嗚啊啊咕喔喔喔………！」

其實只要乖乖到學院自首，應該也不會受到多嚴重的懲罰。但既然日輪不那麼做，這兩人是不可能背叛的。

「我就答應妳吧。告訴我這個水的特性。另外，我希望有個助手。」

「搜索任務就交給你們了。因爲你們的魔術可以對廣範圍進行情報收集，在隱密性上也很優秀。萬一被發現的時候，要銷燬也很容易。」

昴立刻快步走過去，一把拎起日輪的後衣領。

「喂，沒必要那樣講──」

「啊哈哈，咱們真的一無是處呢。真窩囊！」

「那白癡，都不會聯絡一下……究竟是在做啥！」

五樓的一間住院病房中，傳出粗野的怒吼聲：

柔和卻又嚴肅的聲音忽然傳來，讓昴與六連都嚇了一跳。

「那傢伙也是一樣！學院都變成這副德行了，他還在哪裏閒晃！」

「大小姐！這個大白癡！爲什麼不立刻露臉！」

愛麗絲把視線看向背後。從她身後，日輪悄悄探出頭來。

「我的〈虛像〉（Brocken）連教授都有辦法欺瞞。只要沒有意外，是不可能被發現的。」

「是、是的……姐姐大人……♡」

愛麗絲露出戰略家似的表情，靜靜說道：

硝子冷靜地開始在心中盤算。現在的她還沒有足以對抗金薔薇的武器。如果能夠獲得這個東西，應該可以成爲很大的優勢。而且──

「不，讓我們做吧！搜索任務就交給我們！」

聽到硝子的回應，黑薔薇露出微笑。那是代表一切都如她所意的表情。

「昴……你總算成熟點啦……！」

多少感到有點同情的昴，稍微把聲量放低了。

「說不定，我們意外地能相處得不錯喔？」

「伊邪那岐流跟精靈術沒啥太大的差別，要是做得太明目張膽，絕對會被發現的。」

所以她纔會要昴他們乖乖靜養，爲即將到來的那天做好準備。

「你打算辜負我的好意嗎？把你們藏在這裏可是很辛苦的喔？」

「……啊~你是在氣那件事？不過，既然對方是雷真，也沒關係唄？」

「……那是怎啦？在倫敦發生啥事了？」

「什麼〈魔王殺手〉（Blood Sin）……真~的是有夠會找麻煩的……！」

「別在醫院吵吵鬧鬧。既然那麼有精神，昨天怎麼不出去戰鬥？」

「那如果不要做得那麼明顯呢？」

「……讓她去哭唄。有時候哭一哭也能舒暢些。畢竟夏綠蒂現在也下落不明，想哭是難免的。」

「……說得對。那接下來要怎麼做咧？妳應該已經想到一堆很黑的計謀了唄？」

「就讓桃樂西當妳的助手吧。要怎麼使喚她都隨妳高興。」

雖然自己不認爲做這種事可以算是贖罪，不過──

「妳說……慢慢？難道要俺就這樣悶不吭聲咩！」

「到底要讓俺等到啥時候？簡直煩死了！」

「……意外地是個有骨氣的公主大人呢。好，那搜索任務就交給你們了。至少要把劍帝找出來，另外還有夏綠蒂跟芙蕾。」

「還活着的時候稍微用一下腦袋吧。你認爲那個大笨蛋會就這樣默不吭聲嗎？」

雷真現在正受到協會追捕，警察與英國軍也都在協助搜索。凡是被認爲與雷真交情不錯的人物，都因爲協助逃亡或共犯的嫌疑而遭到通緝中。

「夠了，俺自己去找大小姐。搞不好她就在夜夜待的地方也不一定。」

「縮小範圍，一點一點慢慢找的話……可是，那就很花時間哩。機巧都市可是五十萬人的大都市，逐家逐戶找起來也……」

「哈哈~這就是男兒心的啦。」

就算今後等待着芙蕾的會是一場苦難……

「那個人也不需要擔心的啦。雷真可是打倒過魔王的人物……唉，雖然就是因爲那樣，讓我們也遭到通緝就是了。」

「……噁心死了，六連。你在笑啥？」

「那對組合，你不覺得很厲害咩？這可是日本魔術師中最大派系的伊邪那岐流下任當家，配上十九世紀最強魔術師拉賽福的獨生女喔？」

日輪不但擁有全學院一流等級的魔力總量，也能操縱各式各樣的式神。能夠一次同時使用的魔術，恐怕比那個馬格努斯還要多。

而愛麗絲或許是個比日輪『拙劣』的魔術師，但她擁有日輪缺乏的想像力、戰略、戰術等等才華。搞不好可以比日輪更有效發揮式神的能力也說不定。

她們只不過是兩位年紀尚輕的少女，跟身經百戰的魔女們比起來，還不是很值得依靠的存在。然而，只要愛麗絲提供智慧，日輪提供執行力──

或許也相當讓人期待不是嗎？

昴輕輕笑了一下，聳聳肩膀：

「哼，還不夠可靠的啦。必須要咱們好好輔佐纔行。」

「講這種話~明明內心就對大小姐超級迷戀的說~」

「吵死了！小心俺揍你！」

微微看到的一線光明，還只是垂到地獄的〈蜘蛛絲〉而已。

究竟有沒有辦法不扯斷它，接續下去？

昴感受着教人不舒服的冷汗，同時拍打自己的臉頰，提振精神。

４

在空氣潮溼的地下通道中，雙胞胎姐妹不斷來回踱步着。

「怎怎怎怎麼辦！居然一時衝動救了她呀！」

「不不不不知道！這絕對很不妙吧！一定會被罵吧！」

她們求助似的看向背後。兩具騎士人偶沉默不語地站在那裏。

這兩具人偶雖然很忠誠，但都只會遵照命令做事而已。因爲他們幾乎都不講話，所以雙胞胎姐妹其實也搞不太清楚他們個性究竟如何、在想什麼。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原本同樣也是一對雙胞胎。

看到騎士們什麼話都不說，雙胞胎又再度把視線看向腳邊的少女。

在牆上的魔具照明下，一頭金髮閃閃發着光。

「雷真會喪失參加資格呀！畢竟現在那傢伙被當成什麼〈魔王殺手〉……！」

『那是什麼意思嘛！』

所以，爲了學院，自己必須要去。即使胸部是假的，但覺悟可是真的。

『居然嘲笑我們──！』

「……話說，我這樣講是不是耍帥過頭了？」

「那就更不應該急於一時呀！」「要慎重行事，否則一下子就會被幹掉的！」

「妳們不知道？妳們以前的領隊──羅森堡倒是好像知道的樣子。唉呀，不知道比較好啦，畢竟妳們也不想接受什麼奇怪的拷問吧？」

「……好意外。妳們該不會其實……還挺理性的？」

「西格蒙特！你在哪裏？」

「夜夜怎麼樣了？埃里亞德教授的手術呢……？」

『不知道。』

經過一場激戰，臉蛋上沾滿灰塵。招牌特徵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即使仰躺在地上也絲毫不會改變形狀的一對假胸部讓人莫名感到哀傷。

大概是雙胞胎的腳步聲實在太吵了，夏露這時恢復意識，緩緩睜開眼睛。

在昨天的戰鬥中，西格蒙特被抗魔繩索束縛、夏露從天上墜落的時候，雙胞胎正躲在樹林中，顫抖着身子觀望局勢。

「對吧對吧？」「明白我們纔是姐姐了嗎？」

雙胞胎只好不甘不願地蹲到地上，在夏露的詢問下，對她說明情勢。

「詳細內容我也不很清楚就是了。搶奪魔術成果什麼的，隨便他們去鬧也沒差。但是，關於夜會這方面……照這樣下去應該不妙。」

雙胞胎互看一眼，點點頭。

他們大概是在監視做爲夜會會場的競技場吧？傳令兵頻繁地來來去去，要走出去實在太危險了。不過也多虧如此，讓夏露能夠推測出軍隊的狀況，可說是諷刺的幸運。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謝謝，妳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四周只有迴音傳來。夏露的臉色很快發青。

「跟那一模一樣的臺詞……我以前也……」

夏露害臊地輕輕吐了一下舌頭。雙胞胎則是着迷地凝視着夏露，但接着又同時開口，宛如十字炮火般說道：

「哇哇！冷靜下來！」「魔劍之龍沒事啦，應該！」

夏露的側臉變得嚴肅起來。

一行人從衆多出入口中接近競技場的樹林出口來到地面上。在距離八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支機巧師團的部隊在鎮守着。

「妳們說得對。就算多少要花點時間，也應該先探查敵人的內情、研擬手段，之後再付諸行動──今後也可以拜託妳們給我建議嗎？」

兩人不禁臉紅，接着又開始竊竊私語。

「……什麼都不知道呢。」

「這是學院的地底──通往大空洞的地下通道吧？沒錯吧？」

「魔劍之龍變成那麼可怕的模樣，打敗我們的時候──」

「我說！我想跟妳們成爲朋友！」

「不妙？」「什麼不妙？」

「他們打算賴着不走呢……仔細想想，一切都安排得太巧妙了。學院的城牆遭到破壞，沒辦法再承受結社襲擊。學生之間也纔剛發生過鬥爭，現在如果以『保護學生』的名義駐軍在學院，誰也──就連魔術師協會也無從抗議呀。」

或許在夏露心中，此刻浮現出很多的人物。就連雙胞胎也知道，原本在學院中最受討厭的夏露，現在可是被大家稱呼爲英雄王（Valiant Rex）了。

而且──

「暴龍並沒有殺掉這兩個人對吧？」

「──也就是說，機巧師團還賴在這裏沒走？校長怎麼了？」

「不可以啦！」「有好多軍人呢！」

「嗯……怎麼辦？要幫忙嗎？」「要嗎？」

「嗯……？妳們是……魏茨澤克姐妹？」

「可是，暴龍……已經沒有魔力了吧……」「爲什麼要做到那樣……？」

「我們會救暴龍──」「是確實有理由的。」

姐妹倆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動作實在有些好笑，讓夏露稍微放鬆了緊張的情緒。

夏露當時雖然砍斷了他們半個身軀，但並沒有痛下殺手。

「要是沒有我們，暴龍現在早就像青蛙一樣被踩扁啦！」

「就說不可以了嘛！」「妳以爲我們是爲了什麼冒那麼大的危險啦？」

「我纔想問妳們呢。妳們爲什麼要救我？」

「這隻暴龍，絕對很噁心呢……」「果然是假的嗎……！」

「強者、富者才更應當奉獻──這就是〈身爲高貴者的義務〉（noblesse oblige）。我是貝琉家的夏綠蒂，我希望能永遠以自己爲榮。」

「不要吵，會被發現喔。」

「──好棒的名字呢。」

被夏露反問一句，雙胞胎頓時說不出話了。夏露接着輕輕露出微笑……

她的記憶似乎恢復了，於是慌張地左右張望，在黑暗中大叫：

『爲什麼？』

「讓開……我要回去纔行。妳們不知道西格蒙特的狀況對吧？」

等到彼此都把能想到的壞話罵完後，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過了一會，雙胞胎才又開口說道：

「這樣一來，地下也很危險呢。應該很快就會有調查隊進來。」

從傳令兵隱約傳來的聲音中，可以知道機巧師團打算長期駐留學院的事情。

雙胞胎害羞得縮起身子，不過心中也沒感到不願意，於是在夏露耳邊小聲說了出來。

「讓我們交朋友吧？妳們叫什麼名字？」

雙胞胎驚訝得趕緊繞到夏露面前。

「都是暴龍害的啦！」「一定很糟的！妳要負責呀！」

「我果然還是要去纔行。必須跟同伴們會合，然後解放學院。」

『好、好過分──！』

雙胞胎點頭如搗蒜。

『……咦？』

『妳在講什麼，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會努力不讓他們發現。我必須回去。畢竟我很擔心安裏，也不能放下愛麗絲不管。而且，我家人的心臟──重要的〈寶物〉還留在宿舍呀。被軍隊處理掉之前，我要把它們拿回來纔行……」

雙胞胎同時嚇了一大跳，互相竊竊私語起來。

墊胸！閉嘴，幼兒！暴力狂！雙方開始互相臭罵起來。

「都說喜歡妳們還這樣，也太過分了吧！妳們又不是什麼值得弄個假貨來欺騙的對象！」

「別生氣。不抱任何打算或得失心就去幫助別人──這樣的人我很喜歡喔。妳們這樣的地方，我覺得很棒呢。」

「只有我嗎……？又……因爲我──害西格蒙特……！」

夏露抬起頭，用充滿決心的聲音說道：

掉落下來的夏露，怎麼看都已經失去了意識。裝作沒看到應該是最好的選擇纔對，可是雙胞胎卻在情急之下送出騎士，拯救了夏露。

「多虧有大家，讓我變強了。」

「沒頭沒腦在說什麼啦!?這裏是什麼地方？」

雙胞胎爲了掩飾害臊，『唄！』地同時吐出舌頭。夏露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她們。

「王妃大人看來是打算就這樣支配學院了。讓英國直接統治學院，根本等於是放棄夜會的公正性。很明顯是要讓阿斯拉獲勝嘛。」

其實她們大可以不要跑來看狀況，只是夏露離去時留下的那句話──『妳們要保重喔。』讓她們很在意，就忍不住跟上去看了。

「暴龍，原來妳那麼……」「重視倒數第二名嗎？」

雙胞胎不禁呆住了。夏露明明就沒有魔劍，也沒有魔力，卻想要衝進敵陣。這雖然是有勇無謀的行爲，但並非出自愚昧的行動，而是使命感讓她做出的崇高決定。

「唉呀，反正照妳們的個性，應該也沒想太多吧。」

雙胞胎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她們分別看向背後。手握長槍的兩具騎士人偶，依然筆直不動地站在那裏。雙胞胎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去與夏露戰鬥時的畫面。

「我全都聽到了啦！人家乖乖道謝，爲什麼要說噁心嘛！」

話也沒說完，她就忽然把身體湊上去，握住雙胞胎的手。

「別、別看扁我了！確、確實啦，我是欠過那傢伙很多人情沒錯，但這並不只是他的問題呀！」

「畢竟被救過一命呀。」「所以欠的人情我們要還。僅此一次！」

姐妹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這裏已經離地面很近了。

夏露彈起身子，接着倒吸了一口氣。看來她對眼前的景色有印象的樣子。

「爲什麼可以那麼肯定！跟我說明一下狀況呀！」

姐妹倆都露出傻笑，互相用手肘推着對方，掩飾害羞。

「愛麗絲呢？她應該跟我在一起呀。」

夏露忍不住用力眨眨眼睛：

然而，就在雙胞胎嘻笑的時候，夏露又邁步走向地上了。

夏露忍不住發飆，但心中也很清楚這是自作自受，於是很快便收起怒氣，搖搖晃晃地起身，扶着牆壁邁出步伐。

「妳要去哪裏？」「那邊很危險喔，是往地上呀！」

夏露把手放在胸前，沉下眼皮。

「要不然就是被軍隊活捉，然後接受奇怪的拷問呀！」

接下來就是拚命逃竄。躲在飛揚的塵土中，一路逃到她們以前拿來當基地的地下通道。也因爲這樣，她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冷靜下來，只能焦急地不斷踱步。

「這隻暴龍，好噁心喔？」「就是說呀，會不會是假的？」

『爲了學妹，就讓我們助妳一臂之力吧！』

就這樣，三名少女與兩具騎士，又悄悄地走回地下通道的深處。

５

「吶~然後呢？具體上要怎麼做？」

小紫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問道。堅強的她，努力讓自己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樣子。

雷真想要回應她的心意──卻又還不打算亮出自己的底牌，而反問了一句：

「妳們有什麼好的想法嗎？」

大概是以爲雷真毫無計劃的關係，伊呂裏與小紫的肩膀都開始顫抖起來。

「啊，等等！別哭啊！我有想到方法！只是很危險而已！」

「雷真大人……懇求您務必……務必救救硝子……嗚嗚……！」

「別抓着我！不用擔心啦。想想看，我們不是有值得依賴的夥伴嗎！」

雷真安撫着伊呂裏的情緒，同時用下巴比向房間的出入口。等待雷真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的伊歐內菈，正好走了進來。

雷真絲毫沒有表現出剛纔苦惱的模樣，語氣開朗地說道：

「謝謝妳啦，伊歐。」

也許是沒想到自己會被道謝，伊歐內菈當場呆了一下。

「是妳讓夜夜撿回一命。多虧有妳，讓我看到希望啦。」

「雷真同學……你有仔細聽我說嗎？夜夜她……已經……」

不等伊歐內菈把話說完，雷真就伸手比向背後的水槽，露出微笑。

「幸好有妳在，讓可能性還沒消失。這裝置是妳做的吧？」

伊歐內菈一時說不出話，但接着又拍了一下白衣的胸口：

「是、是沒錯啦。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花柳齋老師最棒的小妹呀！」

「……果然，只有這個方法啊。」

愛麗絲毫不猶豫地說道。但她嘴上說得輕鬆，表情卻很僵硬。

聽到雷真說出口的名字，姐妹倆的臉色都發青了。

「呃~日本可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喔？」

「不，是抗原抗體反應。最壞的狀況下，可能會引起過敏性休克，當場死亡。」

就在雷真忙着阻擋伊歐內菈、推開愛麗絲的時候，地板上忽然出現一層霜，房間中變得一片雪白。雷真趕緊把鐵青的臉轉向寒氣的產生源頭。

跟榊中將取得聯絡，探聽硝子的背景。

「那，最棒的徒弟。」

「會產生排斥反應？」

「書上總是會用『人偶沒有生命』、『不值得顧慮太多』之類好像很惡劣的講法。那種壞壞的感覺，很刺激年輕時代的我呢！」

雷真看着這兩位值得信賴的夥伴，開口問道：

「雖然是自稱啦。」

聽到硝子的回應，男人皺起通紅的臉，口齒不清地大吼：

雷真用手託着下顎，提出他從剛纔就想到的疑問：

（該死……竟然失去那麼重要的東西……！）

「我我我我並沒有在生氣。只只只是在夜夜回來之前，我有責任要阻止雷真大人做出寡廉鮮恥的事情。」

這提議剛好就跟雷真想出的結論一樣。伊歐內菈也馬上理解，而用力點點頭。

然後，召集四散的夥伴們，奪回學院。

「妳現在也還是個小姑娘吧？但硝子小姐其實並不是那樣，是嗎？」

「就連那樣的妳，也治不好夜夜嗎？」

「……你這句『打起精神』我可以照字面上的意義解釋嗎？」

愛麗絲輕輕舔了一下嘴脣。看到那水潤的光澤，雷真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伊歐內菈這時猛然站起，當場脫掉白衣。

「嗯，雪月花的修復能力就是最好的例子。夜夜的精瑠跟我在書上讀到的不一樣，可以靠細胞分裂不斷進行修復。這很明顯是做得『不容易死亡』呀。像那個〈奪取生命〉的系統，也是犧牲雷真同學，進而強化人偶對吧？」

「喂，再拿一瓶來！」

雷真不禁感到有點內疚。伊歐內菈則是開朗地笑着：

「是有一個快速簡便的手段。」

金剛力的魔術迴路，是夜夜身體的一部分。

「跟之前被金薔薇抓到時應該不一樣吧？這次他應該有做好準備？」

「對。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像電話那樣方便。我想跟對方進行對話。」

酒量似乎也變得很差。男人只喝下兩合清酒便醉了，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寡廉鮮恥的不是我好嗎!?」

聽她這樣說，雷真便回想起那起事件的結局。當初伊歐內菈是將研究成果的一部分交給拉賽福，換取學院的庇護，才緩和了協會對她的態度。

「──哼哼！」

愛麗絲苦笑一下，輕輕放開雷真的脖子。伊歐內菈也感到尷尬地把脫到一半的白衣穿回去。

微微溼潤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瞪着雷真。

「不管怎麼說，首先都要塞住心臟的洞纔行。」

「那也不用擔心。既然師範說讓雷克南逃掉了，他就絕對還活着。只要把那傢伙找出來，協會應該也會撤銷對我的通緝──對了，伊歐，妳的刑事判決還有協會的訊問，後來怎樣了？」

「今晚就到這邊，請回去吧。」

「嗯……因爲在最根本的構造上，就跟我讀過的書完全不同呀。講得淺顯易懂些，就像是甲基跟乙基那樣不同。」

「喂，爲什麼要確認啦？雖然我也講過類似的話！」

「不要加上『我的』啊。話說，妳那句『太好了』我可以照字面上的意義解釋吧？」

「明知故問♡」

「我昨天應該有說過吧？要你在做出行動之前先聯絡我一聲……！」

「很抱歉讓妳操心了──辛格怎麼啦？」

「呃，請問那羣人是……？」

「雷真同學，你總算想到要關心我的事了！」

「你願意那樣做，我也比較感激啦。」

「關於埃里亞德教授所說的通信用〈傳送通道〉──有一羣人擁有世界規模的高等級通信網。只要拜託他們借用一下就行了。」

「也就是金剛力原本在的地方吧？有迴路就能塞住了嗎？」

愛麗絲在途中換成小跑步，直接撲到雷真的懷中。

「我……我一直都在關心妳喔？」

──那跟硝子的方針有什麼不同嗎？

「我們還沒親啦！還有妳爲什麼要脫衣服!?妳是要我親哪裏!?」

看來自從硝子離開男人身邊後，他一直都過着相當荒唐的生活。頭頂上盡是白髮，原本健壯的身體也變得消瘦，過去總是綻放着妖媚光彩的雙眼，現在卻有如死魚。穿着打扮顯得寒酸，破舊的和服非常單薄──

「你用不着說那種笨拙的安慰話，要讓我打起精神其實很簡單喔？」

「啊！不公平！雷真同學，我也要！我也要親親♡」

「……喂，妳這姿勢是什麼意思？」

「被王妃殿下抓到，從此行蹤不明呀。」

「……回到剛纔的話題。妳老爸現在怎麼了？」

睽違十年左右的重逢，男人已徹底變了樣。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那是──『要在短時間內』的意思嗎？」

雷真因爲傷口疼痛與驚訝而全身僵硬。愛麗絲則是用臉頰磨蹭着他的鎖骨。

「……冷靜點，伊呂裏。妳在生什麼氣？」

雖然愛麗絲嘴上說得輕鬆，但現在的雷真不會漏看她眼眸中籠罩的陰影。看來他們是在昨天的戰鬥中失散了。推測辛格應該是爲了讓愛麗絲逃跑，而自願當誘餌的吧？

聽到『當場死亡』，雷真不禁寒毛直豎。伊呂裏與小紫也臉色發青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只有伊呂裏跟小紫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於是伊呂裏一臉疑惑地問道：

伊歐內菈總算恢復她平常的態度，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要奪回學院？」

「噢噢，我的雷真……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忽然有第三者的聲音傳來。雷真一行人同時把頭轉向聲音來源，就看到一名銀髮少女正從倉庫的入口走進來。

「……既然這樣，就更應該把學院奪回來。而且我總覺得，與其讓那隻老狐狸躲在地下，還不如把他放在臺面上會比較安全啊。」

原來如此，簡直完全相反了。究竟哪邊纔是真正的硝子呢？

「是說，有沒有辦法利用妳們的人脈或是機巧技術，讓我跟日本取得聯絡啊？」

「大粉絲！」

「痛啊！那裏纔剛縫合好而已痛痛痛痛！」

伊歐內菈露出責備的眼神。大概是要雷真多讀點書吧？

緊接着握住她的手，誠心誠意地道歉：

「……故作清純，還裝作若無其事地把夜夜搬出來，真是狡猾的女人呢。」

「那是謊稱。」

「這樣呀……說得也是！」

「你那是什麼意思嘛，這個大木頭！」

「雖然不到完全赦免，但我暫時是自由之身了。只不過，拉賽福校長如果就這樣失勢，或許不太妙呢。」

既然都已經壞掉，那也沒辦法。現在雷真能做的就是──

愛麗絲一把抓住雷真的胸襟，粗魯地把他拉到眼前。

「可是，雷真大人……」

「……他衝進敵陣之後就棄職不幹了，真是誇張的不良執事呢。乾脆開除掉算了。」

伊歐內菈雙手交抱，露出沉思的表情。

雷真承受不住機械義肢產生的怪力，趕緊甩開愛麗絲的手臂。

愛麗絲把手繞到雷真的脖子上，抬起眼睛看向他。

「當然，畢竟人偶師也是魔術師，不可能會把自己所有的技術都寫在書上。可是，應該說在製作概念上嘛……總之就是在理念方面完全不同呢。在我讀過的書中，老師感覺應該更加冷酷，或者說有點像是把人偶當成用完就丟的東西。」

「我說啊，假設可以不理會〈一分鐘〉的限制，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手術──要怎麼做才能讓夜夜恢復原狀？」

「如果不是那樣，我就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囉……我不打算去想什麼考慮到他會出面的作戰計劃，畢竟我已經受夠把爸爸列入計算了。」

「嗯，不過必須要是形式完全一致的原始金剛力，否則不行。例如說，如果把伊呂裏的冰面鏡裝進去──」

「呃、該怎麼說……打起精神吧。」

愛麗絲自嘲着。或許是因爲辛格不在身邊的關係，她看起來非常寂寞。

６

伊呂裏畏畏縮縮地插嘴進來：

「你因爲〈魔王殺手〉的嫌疑被協會盯上了，這樣還能夠坐上魔王的寶座嗎……」

「那麼大規模的通信網，就算使用魔術也很困難呀……把中繼器射到空中，進行訊號增幅嗎？還是利用儀式固定住空間通道？或是──」

聽到雷真的話，小紫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這點就沒錯了。她本人以前就曾說過，自己蒐集了所有花柳齋的著作，也全都熟讀過了。再加上這次實際爲夜夜開刀，應該變得更熟悉了吧？

「不是約好了嗎？實在沒辦法的話，我就當上魔王，親手治療夜夜。」

「客人要妳拿酒來，哪有店家不給的！」

「您是客人的話，我們當然會好好招待。但我看老闆您身上應該沒帶什麼銀子吧？」

「居然敢評判客人的貴賤……那我就告訴妳，我可是出了名的人偶師大人喔？」

硝子的心頭不禁痛了一下。雖然這男人原本就是高傲而肆無忌憚的個性，但他過去從來沒有像這樣誇耀過自己的名聲。

大概是把硝子的沉默視爲許可了，男人用左手一把搶走酒壺，直接對着口喝了起來──沒有品味的舉止，更加刺痛着硝子的心。

溢出嘴角的酒流到下顎。男人揪起和服擦拭掉後，臉頰上露出頹廢的笑容。

「只要我隨便造個人偶，一堆華族就會馬上派人來啦。對我磕頭請求、說什麼『拜託老師把作品賣給我』的傢伙，都可以把我家擠得水泄不通啊。」

「……真是豪邁呢。那就請您去造人偶，賺到錢之後再來吧。」

「我纔不要……我已經不造人偶了。」

「爲什麼呢？再說，那樣偉大的老師，爲什麼會連酒錢都沒有？」

男人把混濁的視線看向榻榻米，嘔氣似的說道：

「……因爲我膩了。」

「膩了？」

「人偶什麼的，簡直無聊透頂。我想做的，根本不是那種東西。」

「唉呀，真是奇怪的人！像個耍任性的小孩子呢！」

硝子笑了出來。因爲這實在太可笑了。

原來自己過去害怕的竟是這種男人，爲了得到他的愛而受苦嗎？

「不過，我還是要請您付個酒錢。至少也要造個一具人偶出來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啦。」

男人頹廢地笑着，露出藏在袖中的右手。

硝子疼愛的後輩聽到吵鬧聲，連忙跑來關心。硝子則是不停下腳步，一路走到自己的牀鋪，單方面地告知：

「咦──爲什麼!?」

「這下妳懂了吧？我早就瘋了……是個瘋子啊！」

「啥……？妳這是何必……爲了我這種──」

「我這人……已經結束了。看是要把我抓到衙門去，還是丟進亂葬崗，都隨便你們吧。」

「有了這些錢，不管材料、工具、設備什麼的，都可以買齊了吧？」

「……還真是可憐呢。」

男人依舊一臉呆滯。不耐煩的硝子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胸襟。

硝子總算明白了這男人對硝子如此冷漠的原因。他究竟做過什麼？爲什麼會瘋掉？究竟在恐懼什麼、追求什麼、犯下了什麼罪──

「你看看，我的雙手還在。握鑿子也不會發抖。」

她接着對呆傻的男人很有魄力地說道：

「早就賣光啦。全部，連屋子也跟着賣了。」

「我說這些全部都給你啦！包括這些錢，還有我自己！讓我來繼承你的技術！」

「瑠璃，我跟妳說一聲。今晚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男人無奈地舉起雙手，把酒壺丟到一旁。

她接着對倒在榻榻米上、呆呆抬頭望着她的男人冷淡地說道：

「就算用逼的我也要讓你收下。我怎麼可以讓你就這樣白白喪命……別以爲你能夠死得輕鬆！」

大概是事到如今，纔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了。

硝子捲起和服的袖子，亮出自己的雙手。

「……妳說什麼？話說，這……是搞什麼？」

「給我在這邊等着。」

男人似乎察覺到什麼事情，開始左右張望起來。

「都是一樣的。因爲那筆安養金我全都拿去喝酒啦。話說……這還只是小意思……妳猜猜看，我對那小鬼……嘿嘿……做過什麼事……要不要我告訴妳？」

「你築起的一切，我全都要奪過來！」

男人大笑起來。硝子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自制的激動情緒──

硝子頓時啞口無言了。榊究竟在做什麼？他應該會感到非常惋惜吧？這男人的機巧技術，明明足以影響到帝國的將來呀……

「對，沒錯！然後這些錢就是！」

接着，他露出徹底酒醒的表情，第一次認真凝視着硝子。

他的慣用手，已經不見了。

「……那孩子，不是自願出去工作的嗎？」

當回過神的時候，「啪！」一聲清脆的聲響正迴盪四周。

「這十年來，你一直不肯收下的──我寄回去的錢（心意）呀！」

「妳能相信嗎？我連人都賣過，而且還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孩。把那樣的小鬼頭都賣掉……我根本……已經沒救了……！」

硝子甩了男人一個巴掌。

硝子用力搖動着男人的身體，同時激動地宣告：

「姐姐！發生什麼事了？」

「等等……妳、在說什麼……？」

語畢，便轉身離開房間。

硝子丟下淚眼潸潸的小妹，從臥房的壁櫥中拖出一個沉重的箱子。然後抱着那箱子，再度回到男人等待的房間中。

「我纔不需要什麼同情。反正就算慣用手還在，我也已經連鑿子都握不起來啦。只要酒氣一過，手指就抖個不停啊，哈哈！」

「……您宅邸的那些女傭人偶又怎麼了？只要把那些賣掉……」

「安靜點，會被客人聽到的──別露出那種表情。等我安定下來之後會聯絡妳，要好好保重身體喔？」

「──」

硝子抓起鈔票，甩在男人的臉上。

男人正摸着自己紅腫的臉頰，依然一臉呆滯。硝子把箱子粗魯地摔在他眼前。從蹦開的箱子中，撒出大量的一元紙鈔。

就這樣，停滯的時間開始流動，兩人又再度一起生活了。

是他感到絕望了。因爲他的假說徹底錯誤。不惜犯下滔天大罪也想證明的東西，最後卻失敗了──一切都錯了！

「妳是……硝子……？」

男人焦點模糊的眼睛不斷顫抖着。接下來的五分鐘──不，或許實際上更短──男人所說的話，句句撕碎了硝子的心。

「之前因爲付不出酒錢啊~那羣笨蛋，竟然做了這麼浪費的事情。」

男人之所以不再造人偶，並不是他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