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夜會，破綻漸生#1

「嗚嗚嗚，雷真太過分了……夜夜都說『不要』了呀……」

夜夜將凌亂的和服抱在胸前，淚眼汪汪地哭訴着。

她正坐在一張牀上，漆黑的秀髮掛在白皙的肩膀上，看起來十分妖豔。

雷真則是尷尬地把視線別開來說道：

「呃……那個……抱歉。可是啊，那個，我總覺得就算我吐槽好像也沒用的樣子。」

「請你吐槽夜夜呀！夜夜不是一直都在說，夜夜不要被放着不管嗎~！」

夜夜揮甩着寫了『YES』的枕頭，逼近雷真面前指責他：

「雷真太過分了！看到自己牀上躺着一名楚楚可憐的半裸美少女，竟然視若無睹，還跑到走廊的沙發上過夜！」

「不知不覺間佔領了傷患病牀的人比較過分吧？」

「雷真的身體很重要呀！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那你就不要佔領的我牀好嗎！不要誘惑你所謂重要的身體好嗎！」

這時，伴隨「鏘！」的一聲金屬聲響，一把劍從雷真背後伸出來抵住他的脖子——是自動人偶革魯賓的長劍。

分隔病牀的布簾被拉開來。在隔壁的病牀上，可以看到一張深感不悅的臉。

那是一名擁有珍珠色頭髮的少年，也是葛魯賓的操縱者——洛基。

「你們吵到我自修了，要打情罵俏就給我滾到外面去吵，遠東笨蛋。」

「你說什麼！這個……我、我知道了啦。」

雷真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將反駁的話語又吞回肚子裏了。大約十天前，在『夜夜奪還作戰』中，雷真欠了洛基一筆人情。從那之後，他在洛基面前就沒辦法表現得像以前那樣強勢了。

爲了不要打擾洛基，雷真只好默默走出病房。夜夜也將凌亂的和服重新穿整齊，快步跟到雷真的背後。兩個人穿過走廊，來到玄關大廳。窗外的天氣非常好，於是雷真與夜夜就像是被和煦的陽光引誘般，走出室外。

在灑落的陽光下，雷真伸了一個懶腰，感覺非常舒服。

他接着轉頭眺望大道的方向，便看到來來往往的學生們。

夏露爲了掩飾自己發燙的臉頰，粗魯地打開窗戶。

「你怎麼了！沒事吧！」

「是呀！而且聽說這次，大英帝國的皇太子大人也會親臨會場，讓街上就像復活節一樣熱鬧呢！」

或許是因爲雷真太過鬆懈的關係——

「你至少否定一下吧！」

哼着一段讓人莫名感到懷念的溫和旋律，離開了雷真面前。

綠髮少女接着客客氣氣地開口：

西格蒙特在安裏的大腿上，伸直四肢，全身僵硬。纔剛修復的前腳與翅膀都不自然地抽搐着。

「等等……夜夜？你幹麼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等一下……你冷靜下來啊啊啊啊！」

「是個教人愉快的人呢。真好笑。」

「呵呵……雷真真是的……又引誘到一個奇怪的女人……呵呵呵。」

「既然這樣，夜夜也要引發意外事故！要讓雷真窒息！」

「啊，抱歉。」

「如果說夜會是魔術師之間的競賽演出，那麼這個活動就是自動人偶的祭典了喔。歐洲各地有名的工匠們會將自己製作的自動人偶帶來參展，互相較勁彼此的功力。另外還會舉辦販賣會或拍賣會，以及各種重大的商務會談呢。」

「很難用言語形容……感覺就像我差一點要被帶走了。」

「變得更糟了吧！」

那是大約十多具的自動人偶，正排成一列行進着。每具人偶都面無表情，也默不吭聲，腳步宛如幽靈般飄浮不定。

「威脅？」

現在正好是周口禮拜剛結束的時間。學生們三五成羣，一邊開心談笑，一邊踏着輕快的步伐，一起走向〈大門〉的方向。

「……祭典？夏至應該早就過了吧？」

「我是他的妻子，夜夜。」

「我的名字叫伊凡潔琳。若您不介意，可以告訴我您的大名嗎？」

但那個存在所釋放出的氣息也未免太微弱了。

妹妹安裏則是坐在牀上，看着姊姊的這副模樣。而在她穿着圍裙洋裝的大腿上，可以看到一隻蜷伏着的小龍——西格蒙特。

「自動人偶博覽會？」

「唉，到底在搞什麼啊？我之前好像沒見過她那張臉的樣子。」

「……那是什麼鬼？」

「呃不、那個、不是我主動親的啊……」

「我剛剛應該有說過我是自動人偶了亡

「姊姊大人，你該不會其實是想去探望雷真先生吧……？」

那麼，剛纔看到那些行進的人偶們，就是被「帶走」的嗎？

少女非常我行我素地對雷真鞠躬之後——

「讓你引發那種事故還得了——嗚哇！住手！冷靜下來！」

「總覺得……大家好像很開心峯。是有什麼活動嗎？」

夜夜淚潸潸地哭倒在地上，用和服袖子捂住自己的臉：

「爲、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啊啊真是的！熱死人了！」

然而，書本的文字卻絲毫沒辦法進到她的腦袋。握在手中的筆只是不斷在筆記本上亂畫而已。

「該死，夏露那傢伙，盡說些多餘的事……！」

「嘿嘿嘿……其實夜夜全都是聽夏綠蒂小姐說的啦。」

當天傍晚，在獅鷲女子宿舍，貝琉姊妹的房間中……

「因爲我們已經明白了，現在不是小姑娘們互扯後腿的時候呀……」

「我？我叫赤羽雷真，是日本來的傀儡師。」

「是的，那是很正常的。雷真只要看到對方是女孩子，每次都會很正常地……毫不節制地……！」

「沒事……」

「那麼，您爲什麼還要幫我的忙呢？」

「拿去吧，這些就是全部了。剛纔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啊……怎麼啦？幹麼一直看着我？」

「什！你！笨——你在說什麼啦！誰要管那種傢伙！那個變態……就去跟老女人親嘴然後暗爽在心裏算了啦！」

安裏被夏露一吼縮起身子，於是西格蒙特只好代替她說道：

「是啊，我有聽到。」

「恐怕是。」

在姊妹倆擔心的神情下，西格蒙特急促地喘息着。一段時間過後，它似乎總算鎮定下來，呻吟似的說道：

「也就是說，只要夜夜主動就可以了嗎？」

少女制止了雷真打算幫忙的手，並用機械性的口吻說着。

「這纔不是梗呢~~~~！」

「雷真太過分了。明明就很清楚夜夜的心意，卻又老是跑去跟其他女人你儂我儂……」

夜夜「呵呵呵……」地竊笑一下。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的眼神看起來很可怕。雷真頓時感受到生命的危險，於是搶先解釋：

「那個梗已經夠了啦。」

「我先告辭了。」

「哦？也就是說，你跟夏露的感情變好啦？太好了太好了。」

「等等……夜夜你冷靜下來好嗎？現在是在別人面前好嗎？」

「我纔沒有跟別人你儂我儂好嗎？全都是你自己的妄想好嗎？」

「呃……硝子小姐那件事是你誤會了好嗎？硝子小姐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抱着你想像的那種意思做出那件事好嗎？那只是一種入境隨俗、西洋式的打招呼——」

「你問我爲什麼……這不是很正常嗎？」

但沒想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整片地雷區。夜夜臉上的笑容在剎那間崩落：

一開始只是雜亂無章地亂動的筆尖，不知不覺開始畫起像人臉一樣的軌跡。或許是因爲把那張臉看成了某個人，夏露立刻滿臉通紅地撕破筆記本。

「夏露啊，你再固執下去也沒什麼好處。現在外頭正爲了機巧祭典熱鬧準備着，如果雷真可以獲得外出許可，你何不邀他一起去玩玩？」

「喔……還真是適合機巧都市的活動啊。」

「被帶走……？那是什麼意思？」

「是Auto-Matton Expo at Liverpool呀。」

「請不用在意，我是自動人偶。」

「哦……這樣啊。」

那是一名綠色頭髮的少女。身材嬌小，四肢纖細，肌膚白皙，五官一看就讓人感覺是北歐血統的人。雖然外表非常美麗，但不知該怎麼說……總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夜夜原本準備要掐住雷真的脖子，但今早的事情似乎對她打擊過深了一些，結果夜夜的眼眶漸漸溢出淚水，當場哭了出來：

「正常……嗎？」

剎那間，一股教人不舒服的寒氣侵襲而來。

「雷真大人……」

「快過來，西格蒙特。你看看那個——西格蒙特？」

「就像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一樣。從自己的體內，像這樣……不，總覺得不管我怎麼用言語形容，都會參雜錯誤的情報啊。我活了一百五十年來，從沒遇過這種狀況。」

夏露將課本攤開在書桌上，複習着昨天上課的內容。

「你不知道嗎？雷真？從明天開始會有一場祭典，因此街上非常熱鬧呢。」

夏露直覺感受到某種異狀，而趕緊轉頭看向自己的搭檔。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那件事是像意外事故之類的狀況啊！」

夜夜紅着臉頰，老實承認了。

「雷真大人，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少女將那一疊資料——是學生的名單——抱在胸前，深感興趣地凝視雷真。

少女彷彿在細細咀嚼般，重複了一下雷真的名字後……

夏露朝樹林深處仔細一看，便看到在昏暗的陰影中，有個看起來很奇怪的團體。

安裏跟西格蒙特互看一眼，點點頭後，開口問道：

雷真還來不及回答，夜夜就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氣魄搶先說道：

「自動人偶？可是、那是……是〈手套持有者〉們的人偶呀！」

「纔不是感情變好呢，這只是暫時的停戰協議而已。」

但雷真依然沒有停下雙手，夜夜也在一旁默默地幫忙。

「雷真這個笨蛋！夏綠蒂小姐說過了！明明連家人都不是的一對男女，口對口親吻已經超出打招呼的範圍了！」

雷真忍不住露出疲憊的表情，姑且敷衍了事地吐槽了一下。

「什麼復活節，你應該不會知道這種節日吧？你是聽誰說的？」

「你這句話不是在誇獎我吧？」

這名少女剛剛是從醫學部的校舍中走出來的，原本抱在她手上的一疊資料現在全都撒落在地，雷真趕緊幫忙撿起那些資料。

少女不禁當場傻住，呆呆地看着雷真的動作。

「別擔心。看來威脅已經過去了。」

「嗚嗚嗚，雷真明明都沒跟夜夜親過……就跟硝子接吻……！」

「什麼問題？」

面對逼近自己的櫻紅色嘴脣，雷真趕緊跳到一旁避開。就在這時，他的背部「咚」地撞到了一個人。

「該不會……是什麼人的魔術？」

「請問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夏露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立刻做出決定，將西格蒙特抱了起來。

「看來還是向學校報告一聲會比較好，我們現在就去夜會執行部一趟吧。安裏，你要乖乖待在房間裏，不要亂跑，知道了嗎？」

對一臉不安的安裏鄭重交代後，夏露便抱着西格蒙特奔出房門。

與此同時，雷真跟夜夜兩個人，則是在病房內享用着晚餐。

菜單是鴨肉與小扁豆燉的湯，搭配肉卷。黑胡椒的香氣與熱湯的蒸氣，刺激着雷真的食慾。

「嗚—一

突然，夜夜表情一皺，將湯匙掉到地上了。雷真嚇得趕緊問道：

「你怎麼了，夜夜？臉色很難看啊亡

「……夜夜沒事的，只是稍微暈眩了一下而已。」

「暈眩？」

「最近幾天，經常會這樣。」

「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請硝子小姐幫忙診斷一下是不是比較好？」

看到雷真爲自己擔心的樣子，夜夜開心地染紅臉頰。

「請放心，夜夜在機能上沒有問題——啊！雷真你該不會是想拿夜夜當藉口，把硝子叫過來……！」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不要放大瞳孔！」

雷真像是在逃避似的把臉轉開。而在他視線前方，隔着一臉不開心喫着飯的洛基，從病房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叩叩」的皮鞋聲，以及「喀喀」的腳爪聲。一名珍珠色頭髮的少女，帶着五隻狗，彈動着豐滿的胸部進到病房中。

「唷，芙蕾。夜會怎麼啦？還沒過一個小時吧？」

「嗚……聽說對手、棄權了。」

「棄權——又來了？」

「你就是雷真·赤羽吧？」

艾薇兒一步一步走近雷真。於是夜夜提高警戒，站起身子——的瞬間。

隨着地面「轟！」地搖了一下，一具哥雷姆型的自動人偶降落在窗外。

「它們怎麼啦？好像在在意什麼事情的樣子。」

「我話說在前頭，現在的我可是有警察權的。」

然而，雷真還來不及繼續發問，事態隨即產生變化。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名金髮的美女。

芙蕾彷彿在思索辭彙般飄了一下視線後，輕輕點頭：

洛基挑動了一下眉毛，夜夜也回過神來緊閉嘴巴。

「……我就是。有何貴幹？」

艾薇兒用銳利如劍的眼神看向雷真，問道：

「這十天以來，真的展開戰鬥的只有兩天而已……對吧？」

瞬間拔出的軍刀，就抵在雷真的喉頭上。

「……唉，英國人的做法就是在別人喫晚餐時揮舞刀劍嗎？」

芙蕾遲了一拍後倒吸一口氣。加姆們雖然發出低沉的吼聲，但光是被艾薇兒瞥了一眼便夾起尾巴縮到一旁，或許它們在生物本能上就感受到實力的差距了吧？

艾薇兒身後帶着一羣身材魁梧的男人，而所有人身上穿的統一服裝，正是警衛的制服。他們另外還穿着對抗魔術用的護具，手上也握着束縛道具。

她身上穿着整齊的西裝，臉上戴着黑框眼鏡，腰上佩掛着一把軍刀，全身散發出教人難以接近的氣魄。

「……歌？」

艾薇兒手臂閃動了一下。

忽然，雷真的視線看向芙蕾身旁的狗狗們——自動人偶〈加姆〉系列機。

雷真頓時感到一陣戰慄。自己居然完全沒辦法採取對應手段，就算對方的行動是出其不意，但那動作之快，即使雷真有事先戒備，說不定還是無法做出反應。

狗狗們各個都抬高着頭，感覺靜不太下來地環顧四周。

雷真不禁緊張了一下。十天前，雷真害校長的女兒——愛麗絲陷入生死不明的狀況中，這些人該不會是爲了那件事……？

雷真歪頭思索着。十人當中有八人棄權，再怎麼說都太多了。

雷真認得這名女性，她名叫艾薇兒，是校長的祕書。

「……所以？」

她講的話比平常又更加難懂了。

雷真一邊流着冷汗，一邊開口問道：

「我很難解梓……不過……」

在艾薇兒的命令下，粗魯壯碩的男人們便一擁而上。雷真還沒弄明白髮生什麼狀況，就在充滿男人臭味的粗壯肌肉擠壓下，忍不住發出了慘叫聲。

「可以聽到、歌聲……」

「我要以〈人偶殺手〉的嫌疑拘捕你——上！」

衆人還來不及反應，走廊上就傳來複數的腳步聲，快步走近房門後一把推開門口的芙蕾，闖進病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