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銀S堇花

１

大講堂中充滿了朝氣。戰力與物資的確認、部隊的編組、偵查、解毒法的分析等等，學生們集結各自的知識與能力，進行著作戰的準備工作。

夏露也表現得氣宇軒昂。埃德加感到不可思議地向她說道：

「妳在笑啊，夏露。不會感到害怕嗎？」

「纔沒有那種事。每次的實戰都會讓我感到很害怕。」

「看起來倒是沒那感覺……」

「我雖然害怕，但也很開心呢。因爲總算可以讓父親大人看到我像個貝琉家女兒的樣子了！」

埃德加不禁睜大眼睛，接着感到很可靠地點點頭。

「我雖然對於妳學會了魔劍鬥法的事情感到遺憾，但同時也很高興。甚至希望能讓母親看看妳現在的樣子。」

夏露頓時感動不已。父親拍拍夏露的肩膀，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銀薔薇就交給我吧。如果安裏也在附近，我會同時試着讓她解除武力。然而，問題在於萬一她不在那裏，就表示──」

「她應該在人偶旁邊吧。放心，上頭的那個就交給我和西格蒙特解決。」

夏露簡潔明瞭地說着。這究竟是勇氣還是魯莽？埃德加露出評斷的眼神。

「真的沒問題嗎？上空的毒看起來似乎比地表還要濃喔。」

「只要一口氣穿過去就行了。西格蒙特不怕那個毒吧？」

「唔，如果只是把氣吸進身體，對我完全不構成問題。」

西格蒙特一臉輕鬆地回答。正因爲是自然界存在的毒物，即便是魔術師也很難抵抗，但相對地，對自動人偶則是不會造成什麼嚴重的傷害。

「諸位，反擊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奧爾嘉嘹亮的聲音響徹四周。騷動聲立刻安靜下來，學生們都露出嚴肅的表情。

「目前在講堂中的學生共有兩百九十八位，其餘則是散落在學院各處。雖然我希望相信他們都平安無事，但也不清楚他們是否能準備像這裏一樣的氣密結界。即便如此──大家還是相信他們平安吧。現在起，我們將動身前往救援生還者。」

學生們紛紛點頭，每個人臉上看起來都做好了覺悟。

規模和昨晚的耶夢加得完全不同，沿學院整整七公里的周長繞一圈還綽綽有餘。大概是無數的飛蟲集合在一起，猶如一隻怪物在行動的樣子。飛蟲振翅引起狂風，彼此摩擦產生電流，劈下閃電。

「要是用斯雷普尼爾攻擊，飛蟲會被擊碎，造成毒霧擴散的。不過如果可以提供移動手段，同伴們就能獲救。我希望讓大家看看你的力量呀。」

「那東西……哪裏是飛蟲了……!?」

葛洛麗雅將埃癸斯Ⅱ配置在三方，成爲守護自軍的防壁。目前我方部隊還沒有受到毒霧的影響。

在飛上天空的同時，夏露問出剛纔怕得不敢問的事情。

愉悅的感情湧上葛洛麗雅心頭。自己現在搞不好比當初支配了學院時更加歡喜。

「那是像蚊子或黑蠅的機械蟲，要是吸進去，肺就會被咬破喔。」

在學生們的鬥志受挫之前，埃德加語氣輕鬆地說道：

這樣的行動明顯是有勇無謀。如果想要把犧牲壓抑在最低限度，只能靠夏露去阻止安裏了。

「目前可說是幾乎沒有通訊手段。因此大家務必要遵從領隊的指示，採取有紀律的行動。如果幸運與教官會合的人，就優先聽從教官的指示。」

「她或許是吸到了龍毒。儘快精製氧氣。另外，投予她目前所有的解放劑。爲防範敵人的反擊，將阿斯特賴亞的比例提高。」

「我要讓龍毒籠罩整座城市。這樣一來，不論是誰都無處可逃了。」

「妳們難道……願意幫忙我嗎？」

「各位，等一下可能會有點刺眼，但不會造成傷害，因此大家別抵抗。這就是我的拿手招式──〈活殺結界〉（Will-o』-wisp）。」

『呀哇──！』

醫學部的學生這時走出來，高舉起裝有飛蟲殘骸的玻璃瓶。

學生們每五、六人組成一隊，走向出入口。

「不打緊。妳就像我的女兒一樣。要是沒有妳，我也不會幸福。」

「你身爲區區犬兒的士兵，想反對我的意見？」

「這是何等美麗的畫面……天空漸漸被死亡的氣味覆蓋呀……！」

光芒爆開，讓視野變得一片亮白。等到光線消失後，上方竟露出夕陽下的天空。

「……實在非常抱歉。」

在大門玄關處有高年級生輪流維持氣密結界。每當爲了讓人員出擊打開結界，毒素就會飄入大廳中。講堂外面則是一片漆黑，有如夜晚般昏暗。

狄拉克想必很想提出抗議，但他並沒有那麼做──而是決定放手。

「萬一發現敵方魔術師，請別攻擊，來向我報告。再重複一次，各位不需要攻擊。負責擊敗銀薔薇與怪物的──」

連精銳部隊都能突破，讓人無從出手的精湛表現。如今葛洛麗雅才明白，那人的實力已超出了學生的領域。

萬一現在讓安裏倒下，就無法控制利維坦了。

威猛的樣貌，簡直就像神話中的惡龍。

然而，這樣已經足夠理解埃德加的力量了。而且更可怕的是──

聽到埃德加詢問，夏露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她自己似乎也有注意到，而困惑地摸着快要露出笑容的臉頰。

ＧＬＲ士兵機械性地回應了一聲「遵命」後，驚訝地抬起頭。

奧爾嘉舉起手，揭向夏露與埃德加。

「葛洛麗雅大人，恕屬下失禮。呃……請問您是認真的……？」

由擁有氣體操縱魔術的人以及擅長結界或防禦術的人爲中心，大家都有針對化學兵器戰做好最低限度的準備工作。雖然工學部不知從何處調來了氧氣筒或防毒面罩等東西，但數量上還是嚴重不足。能夠攜帶靈藥的人還算好，只是用袋子裝滿空氣或是在臉上綁毛巾充當面罩的人也相當多。

唯獨那區塊的怪物被消滅了。但敵人氣勢依然不減，立刻又把破洞補起來。

「妳的朋友嗎？」

「此處即爲作戰指揮部，我會在這裏進行指揮。大家無論有沒有發現需要救助的患者，都要回到這裏接受治療，並報告所確認的場所。」

「是我的朋友喔！」

「我針對這個毒說明一下。這是一種強心苷──類似毛地黃或鈴蘭的毒素。應該已經有人親身體驗過，這東西會引起嘔吐、頭痛、暈眩等症狀，嚴重的狀況下甚至會引發心臟衰竭。如果症狀輕微，只要多攝取水分，在清淨的環境下安靜休養，症狀就會緩和下來。另外要是把霧氣吸入體內，飛蟲的殘骸也會傷害氣管，造成出血。」

「妳別那樣講。她現在只是感到迷惘而已──而且我剛纔也很沒風度。妳去把姐姐抓來，好好教導一番吧。如果妳們姐妹能和睦相處，一起爲我效勞，我也會很高興。」

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父親越來越小的身影最後被毒霧遮蔽。雙胞胎的騎士們滑到身邊，在飛蟲羣中保護夏露。

埃德加解放出魔力。正如他的宣告，周圍一帶忽然發出光芒。

「喂，那邊的兩位！看到你們卿卿我我，周圍的人鬥志都會下降呀！」

留在地上的埃德加露出微笑，對夏露揮揮手。

夏露增加魔龍的質量，跳到牠的背上，轉頭望向父親。

夏露試着觸碰鬼火。本來應該會消滅萬物的滅元素，卻完全沒有侵蝕肌膚。反而讓人有種被輕輕包覆的溫暖感覺。

（竟然只針對敵人攻擊……!?）

「救出來的人將會用斯雷普尼爾的〈距離操縱〉（Stride）送到街上。雖然必須拜託大家靠人力排除路線上的障礙物，但各位務必要小心別擊碎飛蟲。進行搜索的時候也是一樣。最好是利用凍結、溶解、燃燒系的魔術處理。」

威隆抱怨了一句。結果奧爾嘉露出苦笑，倚偎到情人的胸膛上。

「總不能不做呢。」

「──瞭解。」

等到那些人都出發後，夏露周圍剩下熟悉的面孔。

「我很認真。」

她說着，不禁嘆息。就在少女們被毒纏身將死之際，忽然一道雷電閃過，操縱完全統制振動的人物帶走了少女們。

夏露從兩人背後嚇唬她們，接着露出微笑問道：

「那是鯨魚嗎~？」「是鱷魚吧？」「應該是海蔘呢！」

「哦哦，我並不是在責備妳。妳表現得非常優秀……妳的臉色似乎不太好？攻擊姐姐的事情，讓妳感到愧疚嗎？」

埃德加彷彿感到耀眼似的注視着女兒，將西格蒙特還給夏露。

學生們的士氣再度高昂起來，不落人後地奮勇衝出講堂。

受命待在司令部的芙蕾、洛基與海賽爾。另外還有魏茨澤克姐妹。雙胞胎各自帶着完全武裝的騎士，悠哉地指着窗外。

「那麼，首先就由我來開路。西格蒙特，使出那招吧。」

「那麼，請問那是什麼譬喻嗎？屬下直言，讓龍毒籠罩機巧都市並不是明智的策略。這座都市的居民都是帝國的財寶。」

狄拉克閉上了嘴巴。他實在是個聰明的男人。

「……真是麻煩。但既然妳都這樣說了……」

回想起來，上次對抗銀薔薇的時候，這兩人也是陪在夏露身邊。

「非……非常抱歉，在談話途中……！」

２

讓安裏感到誠惶誠恐地，女王竟親自抱住安裏，攙扶她的身子。安裏雖然露出幸福的微笑，但疼痛卻似乎越來越激烈，使她呼吸急促起來。

她將溢出全身的勇氣化爲力量，與西格蒙特一起直指天際。

「那應該是〈劍帝〉搞的鬼。實在不是個小孩子能辦到的技巧。」

要是沒有艾德蒙陛下派來的士兵，葛洛麗雅就無法從軍方的拘禁中脫逃出來。雖然這場交易的代價不低，但也可以說是艾德蒙充滿溫情的處置，反而是葛洛麗雅誤解了狀況。

雖然沒能確認母親是否平安，但夏露已經不再迷惘。

聽到夏露吐槽，學生們鬨堂大笑。大家緊張的情緒都因此放鬆了。

「是我們的榮耀之王（Valiant Rex），以及英國的英雄埃德加‧貝琉殿下。期待諸位的勇氣與智慧。完成準備的人便開始行動！」

她們鬥嘴爭執着這樣的事情，意外地一點都沒有緊張感。

爲什麼都找不到屍體也是一個必須解析的謎團。

行動方針就是像這樣，讓大家分頭去確認整個校園。

部隊頓時變得緊張。葛洛麗雅叫來一名ＧＬＲ士兵，做出指示。

大概是想像起那樣的情景，安裏的心微微悸動了──的樣子。

西格蒙特愉快回應後，停在埃德加的手臂上，開始製造滅元素。

「父親大人，有件事請你告訴我……母親大人她平安無事嗎？」

「呵呵，一切都很順利。除了讓夏綠蒂逃掉的事情以外。」

「拒絕了我的這所學院、這座城市以及這個國家，仔細想想都盡是一羣惡棍。我就趁着擊退薔薇，順便來實行一場〈改革〉吧。呵呵呵！」

一開始零零星星，隨後漸漸變得強烈，化爲一盞盞的鬼火亂舞。不只是講堂，光芒甚至透過玻璃，照耀到外面遙遠的彼方。

「您說『目前所有的』嗎？要施加更多的〈強化劑〉……？」

狄拉克代替困惑的ＧＬＲ士兵，站到葛洛麗雅面前。

葛洛麗雅陶醉地眺望着這片猶如末日般的光景。

所謂的活殺結界，並不只是『擅長突破結界』而已。埃德加似乎還能支配結界內的活與殺，『握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畢竟我們是大姐姐。而且我們可以飛到天上呀。」

安裏斬釘截鐵地否定。葛洛麗雅眯細眼睛說道：

一開始還以爲是自己眼花，認知錯誤。在天上的物體讓人距離感混亂，誤判大小。然而巨大到足以覆蓋天空的物體，不可能是自己看錯。

「如果真如傳說形容，不用幾分鐘就會致死。雖然目前還沒發現到學生的屍體就是了……」

有人忽然大叫起來。夏露也跟着抬頭仰望天空──當場呆住。

「不會的。承蒙陛下的恩情，卻還不能理解陛下的慈悲，甚至輕易背叛，簡直是愚蠢至極。屬下已經不把那種人視爲自己的姐姐了。」

「但那個其實都是小小的蟲子呢。」「好噁心！」

在空中的是看起來又長又巨大，宛如巨蛇的怪物。

緊接着，她的表情忽然扭曲。看來是感到頭痛，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眼前是一整片黑色的霧氣。偶爾露出的天空呈現紅色，使人聯想到人類的黃昏。金屬顆粒破裂的聲音，與無數的振翅聲化爲一體，聽起來就像死者的哀號。

或許這也在奧爾嘉的計算之中。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這是、滅元素……吧？」

「安莉艾特，妳身爲精靈女王，也沒能察覺他的行動嗎？」

「喂，快看上面！外頭！」

「……又要我當〈腳〉了？我可不是搬運工啊。」

「恕屬下直言。利維坦竟然擁有這般強大的力量，實在出乎我們的預想。吾等〈古代遺產〉隊光是保護自己就竭盡全力，無法再提供更多的協助了。」

「意思是你們要撤退了？這羣膽小鬼。要逃到哪兒去都隨便你們吧。」

「感激不盡──收隊！」

部隊在聽到指令的同時便開始行動。帶有傳說級人偶的部隊發揮出驚人的逃跑技術，轉眼間便消失無蹤。毫不畏懼地飛入濃霧，往上風處撤離。

葛洛麗雅看出ＧＬＲ士兵們不安的情緒，落落大方地說道：

「你們何須畏懼？把我救出來之後，他們的工作便已經結束。那些人只不過是僞裝成援軍的監視部隊──我沒必要讓自己的計劃泄漏給我的傻兒子。」

言下之意，她是因此把那羣人趕走的。

士兵們紛紛鬆了一口氣。相較於精銳的機巧師團，這種反應實在過於懦弱。

對於自己現在只能率領這樣的弱兵，葛洛麗雅頓時感到滑稽。早知如此，自己就應該不要仰賴軍方，而是像金薔薇那樣組織自己的兵團纔對。

然而，如今想這些也無濟於事。葛洛麗雅能夠仰賴的終究只有自己本身，以及精靈女王和神話的怪物。

ＧＬＲ士兵開始對安裏投藥。安裏不禁發出呻吟，難受掙扎。

但她還是忍住痛苦，自己按住藥管，繼續接受投藥。那份忠誠與受苦的表情，讓葛洛麗雅有種傷口被治癒的錯覺。

總覺得自己過去喪失的東西，稍微挽回了一些。

而事實上，她的確可以期待豐碩的成果。只要讓這座都市毀滅、取消夜會，學院就無法得到神性機巧，薔薇們的賭局也會被『當作沒這回事』。

都市滅絕的消息將能震撼上議院，變得誰都不敢反抗葛洛麗雅。要是敢反抗，就再毀滅一、兩座都市。見到幾十萬的屍體才願意表示投降，簡直就是可笑的顛倒順序。但這樣一來葛洛麗雅便能登上王座，滿足〈預見〉的條件。

既然擁有世界主宰與利維坦，就等於是保證了在大戰中獲得勝利。之後自己便是世界女皇了。這樣一來，想必就能彌補自己的喪失──彌補一切。

就在這時，周圍忽然冒出鬼火。

葛洛麗雅判斷是有人使用魔術攻擊，而啓動了埃癸斯Ⅱ的魔防。然而這正是致命的判斷錯誤。鬼火一接觸到魔防之牆，就瞬間引起大爆炸。

士兵紛紛被颳倒，槍械當場被消滅，機械犬全數化爲破銅爛鐵。站在前頭的埃癸斯Ⅱ也被炸燬頭部。雖然心臟是勉強守下了……

（勉強？不，不是那樣！）

安裏轉移到葛洛麗雅眼前，畢恭畢敬地遞出頭盔。

「要是被擊中會被打扁的！快閃開！」

「雖然我講這種話、也很奇怪……但名叫安莉艾特‧貝琉的少女……我喜歡的那個女孩……不是這樣的人！」

「夏露，有問題等一下再想。現在專心戰鬥。」

兩具騎士人偶交叉長槍，靠完全統制振動擋下西格蒙特。慣性頓時消失，反轉向量，讓夏露沒有承受任何衝擊便逃向空中。

如果只是蘿特的〈鏡〉，也不是無法使用。但現在既沒有幫忙維持鏡子的精靈，也無法讓鏡子飄浮到空中。

即便是昆蟲也會擁有類似感情的東西。然而眼前這些既沒感情，也沒知性。只會根據條件反射和來自本體的命令行動。既然知道這點，就沒必要客氣了。

她剛纔苦悶的表情宛如騙人似的消失。但相對地，看起來缺乏氣魄。安裏即使看到眼前的那個人也毫無反應，用機械般平坦的聲音說道：

「不可能。那已經是屬於我的了。」

葛洛麗雅也不責備陸續臨陣脫逃的士兵，目光始終注視着埃德加。

「我的確說過。」

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嬌小身影撲到安裏背上。

「哼……不殺的埃德加看來面對利維坦也無可奈何的樣子。那數量似乎被你削減不少，你這下究竟殺害了幾億只？」

西格蒙特的頭部當場被〈門〉夾到，縱向變形。骨骼嘎嘎作響，發出碎裂的聲音。鮮血也不斷湧出。夏露雖然嘗試進行妨礙，但精靈術被封殺，西格蒙特又被束縛，完全沒有拯救的手段！

是光束炮切開了毒霧與巨龍。雖然我方因此沒被壓死，但雙胞胎已經力量耗盡，雙眼打轉。兩具騎士也幾乎用光了魔力。

「光束炮！」

夏露一邊大聲呼喚，一邊持續攻擊。不過這樣魯莽的行動，最後並沒有白費。

「關於善惡的爭論就改天再談。我今天只想要回我的女兒。」

剛纔的攻擊已經充分讓人理解了對方的威脅。只要敵人有那個意思，甚至能夠只把防毒面具消滅掉。

她無神的雙眼根本沒有對焦在夏露身上，彷彿在望着遙遠的地方。

夏露靠本能讓西格蒙特反轉方向。空間霎時被壓縮，發出「隆！」一聲沉重的聲響。唯獨那一塊區域的飛蟲羣當場被消滅，出現一個正方形的空洞。

就在某個瞬間，精靈們忽然不再幫忙。

西格蒙特把頭轉向地表，靠自由落體爭取速度。

她的背部在很不妙的角度下被重重撞擊，然而還是撐着發抖的雙腳站起身子。

「……真是難搞。如果那東西有自我意識，靠妳的精靈感應力應該可以感知到吧？」

──葛洛麗雅唯獨不想讓這個男人看到現在的自己。

自己雖然有屏住呼吸，但頭還是感到很痛，手腳動作也變得遲緩。芙蕾說過安裏有手下留情，可是夏露實在不那麼覺得。

「就讓我見識看看那份武勇吧！」

雙方的魔力互相沖撞，大地上出現蜘蛛網狀的龜裂。

果不其然，虛空中宛如門扉打開般出現裂縫，安裏轉移到現場。

「嗚……身體被毒侵蝕了……！安裏！妳在哪裏!?安裏！」

「就算是魚也會構成羣體，旅鼠要是數量增加太多也會集團自殺呀。」

「啊啊……舊市政廳……連教堂也！」

原來還有這招。夏露趕緊喚醒蘿特，讓感官同步。結果──

利維坦很煩人地不斷把軀體靠過來。飛蟲不只是聚成一羣，還互相把腳纏在一起，彼此結合。密度極高，重量也超乎想像。

葛洛麗雅詢問魔術師。ＧＬＲ士兵們一聽到那名字，紛紛騷動起來。

「我完全感受不到安裏的心……！她剛纔明明還沒這麼嚴重呀！」

西格蒙特在空中迴旋，讓夏露看到脫離羣體的飛蟲殘骸。

３

敵人是故意沒有給予致命傷害的。證據就是士兵們只失去了裝備，卻沒有一個人喪命。這究竟是誰下的手，葛洛麗雅已經理解。

「──可以。但是，妳絕對要死守下來。」

「吾主，請用。這能保護您免受龍毒侵蝕。」

她用轉移不斷閃避，同時喚來飛蟲。飛蟲集結在安裏手上，變成一頂全罩頭盔。神奇的是顏色竟非漆黑，而是發出白銀的光澤。

（被壓碎了……!?這是〈門〉的力量嗎……!?）

「那麼，讓我還妳一句：想要靠武勇贏過我貝琉家，妳還早一百二十年啊。」

隆！隆！門板接連不斷關上。要是一不注意，還會被利維坦擊中。夏露拚命閃躲雙方的攻擊，同時試着理解安裏的狀況。

這精細度遠比ＧＬＲ的防毒面罩來得高。在戰鬥中能順暢呼吸是非常有利的一件事。而且這面罩也剛好合了葛洛麗雅的願，可以在敵人面前隱藏自己的表情。

但夏露也不能不攻擊，只好不顧一切地拚命發射光束炮。沒過多久，她便感到暈眩，差點從西格蒙特背上摔下去。

夏露騎着西格蒙特，與雙胞胎一起飛出到濃霧上空。

「太勉強了啦夏露！」「用魔劍轟掉！」

敵人周圍漂浮着光的殘渣，消滅了怪物的巨尾。

安裏拔下點滴針頭，對葛洛麗雅呼喚一聲「陛下」。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用模糊的聲音大叫：

「真是被小看了。連自動人偶都沒帶，你以爲能勝過我？」

「不可以！那東西……就算是那樣子……也是自動人偶吧！」

「那個轉移能力連我也無法辦到。想必你也不行吧，埃德加？」

「沒錯。〈魅惑〉是指心靈被奪走的狀況。當妳被蘿特的言語感化，轉換成自己的言語說出口的時候，在周圍的人眼中看起來就會覺得妳像是人格改變了。」

「完全沒有感情精靈……這是機械……呀。」

「支配權又被奪走了……！是安裏！她要過來了！」

等逃到還沒被污染的市街方向後，牠纔開口說道：

被夾擊了。巨龍宛如巖盤般的身軀將三人與三具人偶擊落到大地上。地盤當場下沉，地形變動，附近的住家受到波及而當場崩塌。幾百噸的飛蟲也被輾碎，讓猛毒瀰漫到車站前的大道上。

「那兩人說得沒錯，用光束炮一掃敵人吧。」

「那可不一定。妳仔細看。」

葛洛麗雅叫來剩下兩具的埃癸斯Ⅱ，並拔出長劍。

「安莉艾特……將停止攻擊！」

出人預料的直接攻擊。海賽爾雖然有詠唱咒語，但手上根本沒有關鍵的黑刀，只靠自己的身體架住安裏。果不其然，她立刻被念力擊中，摔進瓦礫堆中。

「利維坦的耗減達到三成，必須進行增殖──但這樣的距離下消耗太大，很沒效率。請問屬下可以前往利維坦附近嗎？」

（騙人！這樣做根本是反效果嗎……!?）

西格蒙特因爲加速度的關係，無法立刻停下來。就在牠快要衝進門中的時候，雙胞胎的騎士忽然插進前方。

真是得救了……也不盡然。因爲利維坦的巨大身軀就出現在她眼前。

兼具攻防能力與機動力的特殊能力，那就是安裏的精靈。

「我說！那就是調換兒（Changeling）嗎!?」

如今她纔看清敵人的強度。在這樣的狀況下想讓安裏失去意識，比想像中還要困難。更何況，夏露失去了精靈的加護。

門──即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只要緊緊關上，就能保護自身。只要被厚重的鐵門夾到，肉體就會當場被擠扁，連骨頭都被壓碎。

「等等，安裏！」

確認葛洛麗雅戴上頭盔後，安裏便用轉移離開了現場。

「就是魅惑，也就是調換兒。照那樣下去不用多久，她就會自滅喪命。」

葛洛麗雅毫不猶豫地戴上用蟲子構成、教人毛骨悚然的面罩。甘甜的芳香頓時充滿肺部，呼吸也瞬間變得輕鬆。

果不其然，一名擁有驚人力量的魔術師正漸漸靠近。安裏命令利維坦攻擊，用宛如城寨的尾巴打算壓死魔術師──但……

不過，夏露還沒有喪命。

「那就是說，安裏的那個狀態是……！」

「殿下剛纔似乎對我長女說過『想要靠謀略贏過我妃殿下將軍，妳們還早十年』這樣一句話。」

在夏露開口說話之前，安裏便機械性地把手伸向她。

「看來是王妃動了什麼手腳。畢竟當時現場還有ＧＬＲ的研究員。」

「夏露……別把視線從安裏身上移開……！」

葛洛麗雅放出魔靭。大地忽然碎裂，從底下冒出沙土。

美麗的街景轉眼間化爲瓦礫山堆。夏露不禁有種絕望的感受。

渾身是血的西格蒙特抬起頭。安裏忽然轉移到牠鼻前，對牠伸出手。

但最讓夏露感到動搖的，並不是那個性能。

雙胞胎大叫着。但夏露沒有攻擊，而是穿過縫隙閃避。在猛毒強風的吹刮中，好不容易纔拉開距離。看到夏露氣喘吁吁的樣子，西格蒙特冷靜提出意見。

光束奔流朝毒龍巨大的身體一掃。但新的飛蟲又填補傷口，修復了身體。過程中飛蟲互相沖撞，化爲毒粉污染大氣。

「那也就是所謂妖精的〈魅惑〉吧？」

「我是個殘酷的男人。只不過是會留下對手的心臟而已，就算砍斷手腳讓對手打滾的事情我也做得出來。我有一套很自私的基準，不會殺害擁有人心的東西。然而對付沒有人心的東西時，要我殘忍搗碎對方也行。妳又是屬於何者呢？」

「哦──原來還有這樣的功能？我就心懷感激地使用了。」

「在我面前的，既不是將軍，也不是王妃，只是個普通的女性。」

「擁有精靈感應力的小孩在少數情況下會產生人格驟變或精神衰弱的現象。如果擁有強勁的精靈，卻沒能支配──例如要是妳和蘿特沒能心靈相通，卻又沒有斷絕交流，在不成熟的狀況下持續共存，就會發生那樣的情況。」

「光是一個動作，就會讓上萬的數量死亡。那些東西並沒有個別的自我意識，否則不可能做出那樣的行動。」

「虧你說得出人心這種話。你有資格糾正我嗎？」

安裏轉移到地表，朝夏露打開一扇〈門〉。

「唔……連我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安裏簡直像個機械操縱的人偶。」

魔術師逼近過來。然而即便是那個人，也無法輕易捕捉安裏。安裏使用自己守護精靈的特性，不靠魔術迴路就施展出轉移。

就這樣，在宛如地獄般的風景中，魔女與大魔術師的戰鬥開始了。

「那是傳說中的故事吧？說小孩子被妖精抓走，調包成另一個人……然後過一段時間後回來的一方──也就是假的那一方會死掉的那個傳說！」

「還真是一場不風雅的重逢呢。你面對的可是女王，快給我跪下。」

葛洛麗雅不禁瞪大眼睛。現在周圍的精靈應該在安裏的支配之下。敵人看起來也沒有攜帶魔劍（Gram）。可是，敵人卻在使用魔劍鬥法！

對於她的痛訴，安裏充耳不聞。利維坦巨大的身體緊接着逼近海賽爾。

然而，卻被一道炙熱的射線燒盡了。一把巨劍噴出烈焰，在空中旋轉。火焰點燃飛蟲，如山林火災般朝四周延燒。

一名臉戴面罩的男學生抱住倒下的海賽爾，攙扶她的身體。

「就算是這樣的傢伙，如果見死不救也會讓人不好受啊。」

「這聲音──是洛基吧？你來幫忙了嗎！」

「嗚，還有我！」

戴着面罩的芙蕾騎在一隻狼犬上衝到現場。拉比臉上也勉強戴着一頂形狀不合的面罩。

芙蕾從拉比背上拿下面罩，陸續丟向夏露。

夏露先是轉交給雙胞胎與騎士，最後自己也把面罩帶到口鼻上。雖然不是能過濾空氣的濾瓶，只有讓人吸收氧氣的功能，但光是能夠呼吸就幫上大忙了。

大概是判斷吉卜利勒足以構成威脅的緣故，安裏讓利維坦回到上空，並做出確認損傷的動作。看來她非常重視利維坦。

「海賽爾，妳盡力了……」

芙蕾溫柔地抱起失去意識的海賽爾。

「妳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安裏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給人溫暖的出色女孩。」

「……沒錯，我最喜歡的妹妹纔不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我要把她奪回來。雖然大家應該都很累了，但拜託你們把力量借給我吧！」

夏露解除西格蒙特的巨大化，縮小牠尺寸的同時如此說道。洛基很快聽出她話中的含意。

「妳總有對抗手段吧？」

「有。給我一分鐘──不，三十秒的時間！」

「好。我們的性命就交給妳了。」

洛基二話不說地答應。安裏則是爲了阻撓而展開猛攻。

利維坦的巨尾、利爪有如撞擊似的揮落地面。隨之產生出瀑布般的劇毒，讓周圍陷入彷彿颶風來襲般的大騷動。

（如果有雪月花──如果有那傢伙在，人手就足夠的說！）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

「流星──!?」

是藥物造成的錯亂嗎？夏露趕緊跳起來，衝向安裏面前。

葛洛麗雅忽然輕輕退開。就在埃德加感到意外的瞬間，槍聲響起。

「少逞強。過去面對薔薇師團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男人，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平常總是教人火大的豐腴感，現在卻讓夏露感到舒服。就在她差點在芙蕾的胸口上失去意識的時候，洛基一臉無奈的表情出現在視野角落。

洛基銳利的警告聲傳來。夏露不禁疑惑轉頭──總算發現了。

安裏伸出手掌，做出握碎的動作。守護精靈發揮力量，用看不見的門板攻擊金柏莉。動員上百人展開的魔防當場被擊破，讓精靈侵入內部。

金柏莉在葛麗潔爾妲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踏出一步。

「沒用的。機巧都市中的精靈們，現在都站到我這邊了。就像這樣！」

埃德加召集風精，滑翔似的飛起。但既不是爲了縮短與對手的距離，也不是爲了退後，而是往側面移動。

接着用手按住太陽穴，對金柏莉露出憤慨的眼神。

「──」

「只要殺過一個人就會習慣了。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講得客氣點──妳剛纔那一發實在讓我嚇到了。」

洛基伸手指向夏露用光束劍在地上刻畫出的巨大〈地面圖形〉。

「給我消失！」

安裏忽然停下動作，似乎當場傻住了。

不管怎麼看，都是夏露熟悉的安裏。

「我纔沒那麼聰明呢。不過，是祖母大人……保佑了我。」

「到頭來，那究竟是什麼？強化精靈力的魔術式嗎？」

夏露不禁祈求她停下。但即便有符紋的地面圖形幫忙，還是遠不及安裏透過靈藥增強的力量。

當她發現那顆燃燒的流星時，以秒速十幾公里飛來的物體已經逼近到與她只剩下幾公里的距離。

（漂亮……！是愛麗絲安排的吧……！）

黑斗篷魔術師們排成一列。是魔術師協會的成員們以上百名的規模展開多重魔防。而爲那道防壁刻上強化魔術式的，是機巧物理學界的菁英──

灰十字的戰士們在夏露周圍擺出圓形陣，紛紛把雙手舉向夏露。

「……我還有、利維坦。」

然而，金柏莉卻沒有被壓死。安裏的精靈力徒然消失。

「嗚，夏露好厲害。這麼複雜的紋路，妳居然能記得？」

「剛纔那是特殊狀況啦……畢竟有協會的人在幫忙……」

巨大的身軀有八成以上都當場消滅。遮蓋上空的飛蟲之霧散去，露出美麗的黃昏天空。彷彿乘着這份餘韻，清澈的歌聲流向四周。

「……既然殺過一個人就會習慣，那麼我這輩子都不希望自己習慣了。」

夏露心想着不在現場的夥伴，同時往正後方倒下。

是魔力賦予（transfer）。這些超一流的魔術師們擁有的龐大魔力源源不絕地送來。洛基、芙蕾、雙胞胎姐妹甚至海賽爾，也都加入行列。

「安莉艾特，給我適可而止！」

「姐……姐姐大人……我……？」

（根本不夠看！）

面對這樣的怪物，幾乎可以說沒有對抗的手段。光是要擋下不斷襲來的瓦礫與飛蟲就很喫力了。即便如此，雙胞胎、芙蕾與洛基依然努力在想辦法爭取三十秒的時間。

實在大得驚人。紅色的眼球足足有學院蓄水池般的大小。尖牙的規模有如冰山，巨大到別說是撕裂夏露了，甚至可以把她碾碎。每當口中吐出氣息，甘甜的香氣便飄散出來，讓空氣閃閃發亮。

沒過多久，利維坦吐出特大的氣息。

頭部的直徑超過三百公尺。要是讓那麼廣範圍的〈龍息〉發射出來，根本難以想像會有多大的威力。夏露沒有阻止的手段，若交給洛基處理，就會放安裏行動自由。芙蕾光是維持魔防就很喫力，而雙胞胎早已耗盡魔力了！

夏露從懷中掏出一隻金色的項墜。雕刻在墜子上的紋路，正是祖母送給她的引魔符紋。自從夏露進入妖精庭園以來，就一直隨身攜帶。

這次換成夏露的手臂產生暴風，把安裏刮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精密到嚇人的魔法陣，密密麻麻地浮現在半空中。

以洛基的個性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的稱讚了。夏露不禁感到害臊起來。

夏露把鏡子配置到天上，反射滅元素，製造出巨大的漩渦。剛纔一路亂來的結果，已經讓夏露沒有魔力了。然而魔力卻始終沒有見底，因爲──

體內原本已經耗盡的力量又再度湧出。

但夥伴們都不讓她得逞，只要抓到破綻就逼近安裏，企圖把她壓制下來。不知不覺間，戰況演變成安裏不斷用轉移四處逃竄。

「夏綠蒂！快中斷行動退避！」

「我的名字是貝琉，乃承蒙女王陛下恩賜了獨角獸徽章的騎士家族一員。摘掉一朵薔薇的力量我至少還是有的。」

夏露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緩緩轉向安裏。

利維坦是隻怪物。無論大小、強度、單獨的破壞力、領域支配能力或是能夠繁殖的能力，都配得上神話級的稱號。而操縱牠的安裏也堪稱是傳說中描述的精靈女王。

靠葛麗潔爾妲攙扶才總算能站起身子、看起來有如半死人的金柏莉，用意外宏亮的聲音大吼：

在戰鬥途中，埃德加不斷在確認利維坦的狀況，尋找安裏的身影。不知道夏露有沒有順利把妹妹找出來？

但她的後腦勺並沒有撞擊到瓦礫，而是被一團柔軟的物體接住。

「是呀，沒錯……那是統御精靈的〈權杖〉符紋……」

漆黑而巨大的一扇門出現在虛空中，從左右夾起安裏。

「真是愚蠢。竟然因爲女兒的事情分心，連魔防都來不及展開。你就是沒把士兵殺掉，纔會受這種傷的。」

黑與白。敵方與我方。雙色的力量燃燒空間。龍息與龍息正面衝撞的畫面宛如神話，甚至給人一種莊嚴感。

然而夏露還是認爲，光是隻有強大的力量，相較於一百二十年來與魔龍建立起的信賴、傳自祖先的魔劍鬥法、人類間的攜手合作以及朋友的存在──

「千鈞一髮之際……完成了。」

正因爲他是個如此強勁的男人，薔薇們纔會利用各種陷阱，試圖把他拉攏爲自己人。

他究竟是閃避了什麼東西？諷刺的是，正因爲怪物與毒霧的存在，讓葛洛麗雅沒能及時察覺。

利維坦的頭部正朝着她的方向。

「一對一的戰鬥姑且不說，但如果在戰場上，我可一點都不想與妳爲敵。」

「你的推斷根本大錯特錯──喝！」

看來還有士兵留在現場，埃德加也漏看了一把手槍。子彈精準命中埃德加的肩膀，造成出血。

原本像玻璃彈珠的眼睛緩緩綻放出恢復意識的光彩。

安裏忽然抓起自己的臉。指甲抓破皮膚，讓她變得滿臉鮮血。

「我也認同這樣的意見，但恕我失禮，論實力是我比較強。」

安裏一看到那項墜，如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頓時崩壞。

頭部相當於臉頰與喉嚨的部分鼓脹起來。

「在那裏！是金柏莉老師！還有威斯頓老師！」

「你的女兒實在是堅強又可愛呢。那女孩絕對不會背叛我，到死都會遵守我的命令。現在也像那樣繼續餵養着利維坦。」

空氣爲了尋找出路，以驚人的速度竄向側面。彷彿稻田被輾過似的，建築物一路崩塌到遙遠的地方。

夏露將安危託付給夥伴們，專心進行自己的工作。將感官與西格蒙特同步，從上空放出光束劍。目標是地面上根本沒有東西的場所。安裏似乎也起了疑心，把目標轉向夏露。

「畢竟殺害人命這種事……我實在不習慣啊。」

葛洛麗雅看穿他的心理，調侃似的說道：

４

安裏不斷握起手掌，但精靈力依然沒有發揮。

聽到芙蕾稱讚，夏露笑笑否定。

「安裏──妳恢復原狀了嗎!?太好──」

埃德加露出苦笑，用念力打倒士兵的同時，字字清楚地說道：

眼神不帶感情的安裏把手伸向巨龍。怪物又再度開始蓄氣。

「連一兵一卒都無法殺害的人，不可能打倒實力較強的對手。」

「金、黑、銀、灰、青、白、紅──過去要一次對付七大家與十四眷屬實在不太可能。然而真是不可思議。今天在我眼前的，只有銀薔薇一位啊。」

她接着呆呆眺望化爲瓦礫堆的街道，最後看向夏露，用顫抖的聲音呢喃：

夏露目不轉睛地注視安裏，帶着自己所有感情扣下心中的扳機。

「……是嗎？」

架開魔靭的斬擊，躲開魔石的閃電。激烈的攻防戰讓ＧＬＲ士兵們四散逃逸，現在只剩下魔女和埃德加一對一單挑了。

「你們……爲什麼……要妨礙我……！」

石板路化爲粉塵，超越音速的強大力量襲來。夏露只能等待死亡降臨……然而，無論衝擊波還是劇毒，都在夥伴們的面前被擋下了。

安裏彷彿被子彈擊中般劇烈搖晃了一下。

夏露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厚重的斷面闔上。

全長十幾公里的神話怪物，隨着口中吐出的奔流一起被撕裂。

「來，安莉艾特。我們一起回──」

「她很堅強又可愛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她會服從妳命令的時間，也只剩下幾分鐘而已了。按照我的推斷。」

那舉止、那表情、那聲音。

彷彿深深吸氣的動作。在內部有大量飛蟲碎裂，蓄積毒霧。

不過，這次我方也有武器對抗。

但還是遲了幾秒。安裏注入自己所有的魔力，讓守護精靈發動力量。

「別再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然後、回到那房間吧。」

計劃可行。夏露得到確信，繼續在大地上深深刻畫出傷痕。

埃德加的右手是義肢，裏面藏有魔術迴路。

是魔術迴路〈占星術師〉（Stargazer）的──流星爆擊（Meteo Strike）！

葛洛麗雅擠出所剩的全部力量，承受隕石的直擊。

物體的動能與速度平方成比例。熱能與重量，加上遲來的衝擊波，讓巖盤當場被刨起。等到破壞暴風停息下來的時候，地面上已經出現了一塊隕石坑。

葛洛麗雅彷彿被埋沒般倒在坑中。兩具埃癸斯Ⅱ因爲過熱的緣故，噴出黑煙停止動作。相對地，埃德加則是平安無事，還抱起對自己開槍的ＧＬＲ士兵，救了他一命。葛洛麗雅雖然耗光魔力，但也沒有外傷。

……當然，這不是因爲埃德加攻擊失敗。

是他故意留了一條生路。葛洛麗雅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埃德加。

「原來你……剛纔被士兵開槍擊中……是因爲……！」

並非埃德加來不及施展魔防。

是他刻意不把魔力分到魔防上的。當時那瞬間，埃德加正在控制流星的軌道。要用隕石瞄準單一對象，是像把線穿進針孔一樣的精密工作。

埃德加準確看出敵人的能力，把威力控制在勉強讓對方可以活下來的程度。而且還是用『隕石撞擊』這種難以精準操控的魔術。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葛洛麗雅徹底輸了。

「……殺了我吧。」

「那種事我辦不到。因爲妳也擁有人心。」

「那種東西，我纔沒有。」

「妳當然有。妳受了傷就是最好的證據。但願妳將來能夠贖罪──不。」

埃德加的語氣忽然變得友善，對葛洛麗雅笑道：

「這樣講或許比較好：我不想殺掉妳啊，雪莉。」

葛洛麗雅不禁瞪大眼睛。黑色的北風吹過兩人之間。

「好幾年來我都沒發現。因爲妳的名字、長相甚至聲音都變了。」

葛洛麗雅沒有回應。

葛洛麗雅將淚水藏在面罩底下，恢復身爲王族的冷靜態度。

左手比較善於調整布料。無論是移動位置，或是拉開褶皺，用右手都做得不順。用右手拿熨斗的時候，要是沒有左手也會很難工作。

『真是個說不聽的人。要是沒有我幫忙，誰能拯救您？』

心中有一種不小心把深鎖着祕密的門打開的感覺。

支配了安裏、改變了她人格的……

「我總算知道……爲什麼我……沒有像姐姐大人那樣的力量了。因爲要是像我這樣的人獲得力量……會讓大家變得不幸呀！」

現在，安裏的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

銀薔薇葛洛麗雅，人稱〈妃殿下將軍〉。平民地位出身，在軍事上展露頭角，嫁入王家，透過結社獲得銀薔薇的席位，甚至一度還幾乎登上王座。

面罩當場破裂，從底下露出沾滿淚水的柔弱微笑。

「……右手？」

正因爲如此，更不能住手。要把希兒瓦爾麗關到自己心中深處、門扉的另一側纔行。

埃德加雖然想上前救助，但這時魔防才阻擋了他。機能幾乎要停止的埃癸斯Ⅱ完成最後的任務，展開魔防。

門板闔上，夾住了希兒瓦爾麗的手臂。鎧甲當場龜裂，壓壞血肉。

那真的只是偶然嗎？安裏一直以來都在芙蕾身旁陪伴她鍛鍊。看着她的實力漸漸提升，自己是不是有想過？好羨慕──好嫉妒！

看來自己似乎活了下來，躲在『門的另一側』的事情，讓安裏不禁感到難受。如果剛纔直接被門板壓死，至少還可以自己親手讓一切落幕。

從黑暗中浮現一套銀色的鎧甲。依舊不變的光澤讓安裏不禁感到安心。

喪命時的表情充滿痛苦，但看起來也相當滿足。

只要施展魔靭，即便是手刀也會擁有必殺的威力。埃德加情急之下用風精反擊。從葛洛麗雅的動作估算出對手的餘力，放出她應該勉強能夠擋下的一擊。但葛洛麗雅卻不抵抗，反而主動伸出自己的臉。

希兒瓦爾麗用充滿甘甜的語氣，如搔癢般輕聲呢喃。

「妳不是說過會救我的嗎……!?那爲什麼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讓大家那麼痛苦……殺掉那麼多生命──這種事情明明是不可以做的呀！」

『來，出去太陽底下的世界吧。必須把機巧都市壓制下來纔行。』

自己真正在追求的東西，決不願意承認的東西。面對姐姐會感到有疙瘩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自己會變成這樣的理由。

她甩開束縛，反過來拘束安裏。

因爲夏露比較年長，做任何事都很優秀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母親並沒有說出這種哄騙小孩子的道理。曾經當過舞臺劇演員的母親很清楚，總有一天安裏會親身感受到靠經驗無法彌補的差距。天分與才華將會分隔姐妹之間的心。

「我的這一生……是一場無趣的夢。然而，撫慰人心的東西，本就是無趣至極。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畢竟那是男用襯衫嘛。那接下來，燙衣服！用左手試試看吧。」

那樣會很傷腦筋的。母親接着拉出埃德加的襯衫，蓋到安裏身上。

最後只在一名士兵的眼前，喪命於實戰之中。

話說出口後，安裏才恍然大悟。

『吾主，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您的身邊。』

５

當時母親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加了蜂蜜的紅茶。溫柔而甘甜。那是在茶葉苦澀的味道中才能感受到的東西。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也未免……未免太教人厭惡了。

母親給予安裏的，並不是只有當下效果顯著的安慰劑，而是能夠持久但效果微弱的處方。那的確是很有價值的一段話，可是在安裏心中卻依然留下了疙瘩。

安裏把沒有發熱的熨斗左右移動，這才發現一件事。

葛洛麗雅忽然跳起來，攻擊埃德加的喉頭。

「陛下也……感到不安？既然這樣……我想拯救她，安慰她。」

「──」

埃德加降落到隕石坑中，走近葛洛麗雅。

埃德加輕輕鞠躬，開朗說道：

「爲什麼我會那麼渴望得到帝王的地位，你想必不知道吧？」

葛洛麗雅隔着面罩掩住嘴巴。埃德加花了不少時間，才領悟出她是在強忍啜泣。即使對於埃德加這般的男人來說，女性依然是難解的謎團。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葛洛麗雅竟會因爲敗北而哭泣。

腦海深處浮現的畫面，是遭到毀滅的街道，被毒死的動植物們。

「畢竟安裏是右撇子呢。那如果沒有左手也可以嗎？還是不行？」

安裏彷彿被雷電劈到似的，呆了好一段時間。

「我是這麼想的。」

「希兒瓦爾麗！妳在哪裏！」

「這個……反了……」

「妳看，兩邊都很重要吧？」

辦不到的理由有很多。讓不行動的自己正當化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首先重要的是決定『採取行動』。這樣一來，手段自然就會出現。只要以採取行動爲前提思考，『不可能』的事情也只不過是比較『困難』而已。讓我想起這個道理的，除了那位魯莽的少年之外──不是別人，正是妳啊。」

安裏也感到一陣劇痛，在同樣的部位發生內出血。即便如此，安裏還是不放鬆束縛。門板陸續夾住腳踝、腰部，懲戒對方。

「左手跟右手，妳喜歡那一邊呢？」

母親再度抱起安裏，讓她坐到大腿上。

「就讓我到最後也不鬆懈……完成這場夢吧。」

安裏哭着，笑了。笑着，甩開了。

當時安裏無法明確說出口的想法，如今已經可以化爲言語。她那時候心中是這麼想的：難道弱小的人、拙劣的人，就必須永遠甘願於左手的地位嗎？

「那種事情，我不想做！」

不斷湧來的感情巨浪翻弄着安裏。是後悔的心情，也是黏膩的自我厭惡。

或許是在不自覺中，打從心底感到渴望的。或許是希望自己能展現出與貝琉之名相符的武威、獲得榮耀、像姐姐那樣接受喝采。

「……沒錯。不過那跟我想說的意思有點不一樣。」

「兩邊都是妳重要的身體。萬一受傷就會痛，也會流血。」

實可說是人生波瀾壯闊的一名女性。

『請住手！我是您力量的根源呀！』

原本順從安裏的希兒瓦爾麗，這時突然反擊。

「妳原本可是連爵位都沒有，又不愛讀書的少女喔？可是竟然成爲了魔術師，成爲將軍，獲得王妃的地位，還坐上薔薇的席位，甚至打算成爲帝王。姑且不論善惡，只要想想妳的行動力，我必須跨越的障礙根本太渺小了。」

這地方好冷，什麼也看不到。可是要走出外面也好可怕。安裏心中已經隱約察覺，自已做出了多麼恐怖的事情。

是被希兒瓦爾麗支配了？那也不對！

「就是……我自己呀……！」

希兒瓦爾麗抱住抓狂的安裏，溫柔說道：

「……是嗎……原來是這樣。」

意識漸漸變得清晰，記憶、感情、人格陸續回到安裏心中。隨着她恢復原本的自我，所犯下的罪惡反而沉重到幾乎壓毀安裏的理性。

「我究竟是做出了什麼事……!?用上那麼可怕的自動人偶……用上妳！」

「是妳讓我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因此，請讓我向妳道謝吧。」

「……殿下？」

她總算理解自己是受到誰的支配了。

「也罷……你將來也要繼續貫徹不殺的誓言嗎？」

「殿下──不，銀薔薇大人，我一直以來都放棄反抗你們。畢竟我沒有將妻子安全搶回來的方法，也不知道她究竟被關在結社的何處。如果是被囚禁在異界，即使是我的守護精靈也難以入侵。而協會又無法依靠，一個弄不好可能還會連累我的長女。想必還要對抗魔術或傳說級人偶的迎擊。想要不殺一兵一卒，帶着妻子逃跑，實在不是一件可能的事情。」

那時自己指名要犧牲和姐姐同樣憧憬、也最喜歡的芙蕾。

從希兒瓦爾麗的懷中逃出來，在黑暗中號啕痛哭。

面對母親突然提出的問題，年幼的安裏一時無法好好回答。

沒錯。自己不想做那種事。自己根本沒有想要做出這種事情！

『現在的您，已經是超越了姐姐的優秀精靈使。』

『噢噢，吾主，請冷靜下來。』

「來，把釦子扣起來看看。」

安裏用雙手捂着臉，顫抖雙肩，不斷啜泣。

「既然這樣，我就要用我的心，否定我的力量！」

『並不是只有您一個人感到不安。就連葛洛麗雅大人，想必也會受到不安與焦躁的折磨。抱有崇高目標的人，無論是誰都會面臨這樣的命運。』

「原來也有左手比較擅長的事情呢……」

安裏的腦袋感到極爲混亂，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從何處來？世界在動搖，決定遵從葛洛麗雅的意志也在動搖。到底該如何是好……她已經不知道了。

「……真是奇怪呢，希兒瓦爾麗。我們明明彼此相連……妳卻不知道我的心情！」

「你最好牢牢記住，你主張不殺的戰史中──唯一的污點就是我。」

「──非常抱歉。」

「──啊啊，實在痛快。」

『吾主，請問您怎麼了？爲何要嘆息？』

「我和妳爸爸看待妳們的心情也是一樣喔。」

葛洛麗雅吐出鮮血。死亡並沒有立刻到來。從敗壞的肺中不斷地、不斷地吐出血液，脈搏漸漸虛弱，最後呼吸才總算停止。

葛洛麗雅的精神操縱？纔不是！

『靠您的能力，當然做得到。』

「……你已經兩度殺害了我！第一次殺了我的靈魂！第二次又殺了我的自尊！」

安裏聽話照做，但卻一直扣不好，讓她困惑起來。

如今她才總算明白。

在感到驚訝的埃德加面前，葛洛麗雅用力吸入毒霧。

然而，對於那樣的埃德加，有個少年狠狠踢了他的屁股。

安裏的身體被門板夾住，如虎鉗般用力擠壓。

『您只是因爲不安而感到錯亂了而已。我現在就讓您冷靜下來。』

希兒瓦爾麗輕撫安裏的臉頰。就在戴有手甲的指頭觸碰的瞬間，安裏感受到近乎暴力的安全感。聽到溫柔的聲音。請放心。請躲在門的深處。我會從所有將會傷害您的事物中保護您──

門的內側就如自己的家。好想回到自己房間放鬆下來。每當感到恐懼的時候，自己總是會抱着雙腿發抖。因爲自己是如此弱小又可憐。好想被人保護、被人拯救。別人對我這麼做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不對……！）

自己真的很可憐嗎？是必須被人拯救的存在嗎？

纔沒有那種事。因爲西格蒙特也說過，『妳是比妳想像中更出色的少女』。可是……啊啊，自己竟然背叛了那份信賴。

（好想要乾脆……自己把自己、殺掉……！）

對了。就消失吧。像我這樣讓人討厭的存在，乾脆消失──

就在這時，某個人的聲音忽然傳來：『不要裝成壞人來逃避問題！』

在鼓膜深處，就像從前被說過的時候一樣，雷真的聲音響起──正視自己的心情。

（我已經正視了……也承認自己是壞孩子了。這樣還不夠嗎……!?）

然而，雷真對安裏說過的話語中，也存在着對這句話的回應。

『難道那就是妳的一切嗎？』

──並不是、一切。

安裏不斷哭泣着，將自己真正的心情說出口。

「我想回去……恢復從前的自己……回到……大家的身邊……！」

『然後又要成爲大家的累贅嗎？』

希兒瓦爾麗冷淡詢問。光是這句話，就讓安裏的意志動搖起來。

『您否定我也是沒有意義的。請放心把一切交給我，安然入睡吧。』

「如果要破壞我的幸福──就算是妳，我也會戰鬥。」

希兒瓦爾麗創造出大量門扉，企圖阻擋少年。但少年卻輕盈閃避、解開門鎖，一扇接一扇地突破。

「我希望自己能珍惜小小的幸福，一路守護下去。因爲我認爲這樣的生活方式非常棒，一點都不輸給女王陛下或是伊萊恩大人的人生呀。」

『…………!?』

守護精靈頓時退怯。安裏則是一步也沒退下，反而往前邁出。

知道自己敵不過對手的希兒瓦爾麗，這次轉而向安麗痛訴：

就這樣來到眼前之後，少年這次將鑰匙反轉，爲希兒瓦爾麗上鎖。

安裏似乎聽到『靜候您的到來』這樣一句話。

而是靠自己選擇，贏得屬於自己的場所。

至今產生出的所有門扉，都轉變成關住希兒瓦爾麗的存在。希兒瓦爾麗越離越遠，沉沒在黑暗之中。

「讓我們成爲朋友吧？」

安裏緩和口氣，溫柔地對希兒瓦爾麗說道：

在夕陽西下的房間中一起享用紅茶。

門扉關上，不知從何處掉下一個巨大的鎖。

偶爾會被稱讚。

「我要用我的雙腳，走我的人生。也許跟姐姐大人比起來，這種生活方式很樸素、穩重、缺乏變化而顯得無趣。但我就是喜歡這樣。」

闖入者正是父親埃德加。他臉上露出讓人安心的微笑。

「我說，妳剛纔有沒有看到？不只是姐姐大人而已，芙蕾小姐、洛基先生、海賽爾還有金柏莉老師，大家都想讓我恢復原狀。」

「……我是我，我是安裏。可是妳爲什麼就那麼希望變成姐姐大人呢？」

「安裏，妳還只是個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妳是我的女兒。妳還沒有必要把一切都扛到肩上。當遇到煩惱的時候，來依靠父母就行。因爲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不，那樣我會很傷腦筋的。」

希兒瓦爾麗微微縮起脖子。看來強大的守護精靈在氣勢上輸給對方了。

在人類能夠獲得的東西之中，讓安裏感到最有價值的存在。

「謝謝妳一直以來保護着我。下次見面的時候……」

『請別說傻話了。那是不可能的──』

安裏鼓起勇氣，瞪向希兒瓦爾麗。

「嗯，不過我希望妳總有一天也能明白……」

「所以，我一定會去迎接妳的。總有一天，靠自己的力量。」

安裏伴隨微笑，說出最後一句話。

希兒瓦爾麗已經不再抵抗。

這並不是甘願於左手的地位。

安裏的表情自然變得柔和。腦海裏浮現的，是在金柏莉的研究室度過的那段身爲女僕的日子。

在那樣的平靜之中，存在着對安裏而言的安樂。

「如果覺得我很礙事，只要把我殺掉就好了。可是，沒有一個人想奪走我的性命。那想必就是弱小的我所贏得的東西，而不是強大的妳。」

『看來不管我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安裏不禁瞪大眼睛。希兒瓦爾麗的異界竟然會讓其他精靈入侵！

少年鎖上最後的門鎖。隨着『喀嚓』一聲金屬聲響──

弱小而不起眼的自已，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手的東西。

爲坐在椅子上睡着的金柏莉輕輕蓋上毛毯。

『現在的您可是擁有無比的才華──甚至擁有精靈女王的資質！要成爲大魔術師、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喔!?不是夏綠蒂，而是您呀！難道您又要回到陰影中嗎!?成爲耀眼的姐姐身後的附屬品嗎!?』

在緩緩闔上的門扉另一側，彷彿感到厭煩似的嘆了一口氣。

『……那是當然的。因爲那時的您是個毫無疑問的災厄。』

從埃德加背後出現一隻精靈。外表像個頑皮的少年，扛着一支跟成人身高一樣長的骨骼鑰匙。看來應該是〈鑰匙〉的精靈。

整理書本、擦拭桌椅、建檔歸類。

看，很大吧？安裏炫耀似的看着希兒瓦爾麗。

『吾主！這樣真的好嗎!?』

伴隨『喀嚓』一聲解開門鎖的聲音，有人走進〈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