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太陽看在眼裏

１

用餐過後，雷真懇求索涅奇卡，總算獲得了離開她身邊的許可。

在女生宿舍的大廳中，男學生實在很醒目。雷真冒着冷汗緊貼在電話旁，拜託接線生轉到工學部後，過了一段時間，傳來好像很困的聲音。

『喂……雷恩同協嗎？』

「早安，伊歐。有什麼進展嗎？」

伊歐內菈似乎馬上清醒過來，感到愧疚地低聲呢喃：

『對不起……好像完全沒有的樣子。不過，聽說會從倫敦加派人手過來喔。』

也就是說，幫忙搜尋硝子下落的人員會增加的意思。應該算是好消息吧？

雖然說，最後找到的不保證是活人就是。

『你那邊怎麼樣？話說，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伊歐內菈的聲音聽起來在鬧彆扭。恐怕她在電話另一頭正嘟着嘴巴。

『又找到新的女孩搞外遇了嗎~？如果你感到慾求不滿，我可以讓你發泄的說！』

「不要講那種像夜夜一樣的臺詞。雖然理由我不能講，但這是必要的行動。」

『你要小心纔行喔？既然女帝同學是薔薇的棋子，搞不好一切都是陷阱也說不定呢。』

「──陷阱？」

『也就是說，或許她遇襲的那一幕也是故意讓你看到的。』

原來如此。若真是如此，索涅奇卡手中的虛無石一定就是假的了。那東西會那麼巧合地在她手上，又讓雷真看到，或許都是作戲。

然而，雖然很難說明清楚，不過……

「……我不認爲她在騙我。而且，現在的我除了乖乖上鉤，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深入對方懷中、等待對方露出馬腳。」

『把手伸入對方懷中──真像雷真同學的作風呢。』

「那個『手』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啦！」

雷真掛上話筒，強制結束了對話。

「雷真大人，我有事想與您商量。」

雷真爲了送走伊呂裏，放開她的身體說道：

伊呂裏把視線落到地面上。顫抖的肩膀訴說着她心中的忍耐。

「屋外就拜託妳了。還有，小紫的巡視任務，麻煩妳去轉告她加快腳步。」

「……講得還真狠啊。全都是我自願抽的下下籤，也不算喫虧啦。」

「那兩位……好像看起來有點奇怪呢？」

目送她離開後，雷真走上樓梯。因爲女帝始終保持沉默，於是雷真自己開口了──

「請問這果然、是結社在搞鬼嗎……？」

從頭上傳來感到不滿的聲音。

『從喉嚨！這不是日文中的慣用表現嗎？從喉嚨伸出手來（注２）──』

索涅奇卡站在樓梯上，靠着二樓的扶手。大概是因爲護衛把保護對象丟着不管的關係，而跑來看狀況的吧？

「不過，太陽一定都會看在眼裏的。」

「既然都已經插手到這個地步，我就會救她──夜夜是這樣相信我的。夜夜她對我抱有期待，那麼我就要回應搭檔的期待纔行。」

「就算我用石頭做爲交換，獲得了那個叫〈忘川之水〉的玩意，一切都順利進行，也不保證當夜夜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還活着吧？」

「請不要露出那種臉。無論對手是誰，我們雪月花都不會輸的！」

「──」

雷真非常清楚這個道理。過去的經驗讓他清楚到想吐的地步。

夜夜悄聲如此說道。而雷真也跟她抱有同樣的疑惑。

全力擊敗她們──不行。如果她們是受到薔薇的脅迫，難保夏露或是日輪會遭到什麼殘酷的對待。

「我是說妳的想法，還有作風之類的。人是很難照着自己的理想活下去的。」

「在這邊沒有那種講法嗎？在北方的大地，人們都認爲太陽是很神聖的存在喔。」

「……我也不想被當成色鬼看待好嗎？在這點上拜託妳顧慮一下好嗎？」

大概是已經忍了很久的關係，她幾乎是一口氣地把心事全倒了出來。

「請不要碰我！」

看到雷真苦澀的表情，夜夜用力在胸前握起拳頭。

「……仗勢着主從關係問那些事情，不是很沒規矩的一件事嗎？」

說完便快步離開──和昨天完全不一樣。即使表明了敵對的立場，明明到昨天還會隱約流露出親近感的，今天卻完全對雷真表現拒絕的態度。

夜夜小步靠過來，語帶懷疑地問道：

夜會變成了薔薇們的賽馬場。場上的參加者都已經是薔薇選中的賽馬了。

索涅奇卡這時忽然露出自暴自棄的笑臉。

夜夜似乎也能明白那樣的心情，變得沒什麼精神地小聲呢喃：

「應該是。這下那個白癡國王說過的話越來越有真實感了。」

就算心中對自己抱有期許，也很難照那樣活下去。無論是期許自己保持尊嚴、行爲正確或是變得更強。

伊呂裏擦掉淚水，恢復她往常的凜然表情，轉身走向玄關。

故意在夜會上遲到，避開交戰──不行。個性好戰的這位索涅奇卡大小姐應該會說，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要上場戰鬥。這樣雷真就背棄〈同盟〉約定了。

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鬧脾氣。伊呂裏很難得會用這麼孩子氣的口氣說話。雷真雖然很想等到她心情冷靜下來，但可惜沒那麼多時間，於是只好開玩笑地說道：

「夏露，安裏的狀況如何？她應該恢復意識了吧？」

在路上，看到了日輪與夏露的身影。

明明那兩人到昨天都像夫妻一樣形影不離的，現在日輪和夏露卻彼此保持距離，互不交談。日輪明顯看起來臉色很差，於是雷真朝她的肩膀伸出手。

伊呂裏拚命的眼神不斷責問雷真：

難道您想要讓夜夜戰鬥嗎？想要讓她白白送死嗎？

「我決定今晚要拖戰。靠伊呂裏華麗的大招式，看在別人眼裏應該不會覺得我在偷懶。小紫的〈調查行動〉會伴隨危險，妳在她身邊保護她吧。」

「我還是無法接受！」

「這……若真是如此，只能說她很可憐……」

夏露雖然看似想說些什麼，卻又吞回肚子裏，微微一笑。

「……是有點啦。」

無論夜夜最終是生是死，這段日子都恐怕是兩人一起相處的最後時光──

根本不確定會花上幾年時間。當找出能完全修復夜夜的手段時，都不知已過了幾個年頭……

（不妙啊……要是今晚她們拿出全力攻過來，我該怎麼辦？）

「以前感情那麼好，現在突然擺出那種態度，誰不會傷心啊？」

隨着聲音冒出瘴氣，阻擋了雷真的手。

「是……請交給我吧。」

然而，就算問了她們應該也不會乖乖說實話，而且雷真自己也有一堆麻煩事。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要拯救所有人，到頭來雷真也只有兩隻手而已。

「──在我的國家也有類似的講法，就是『老天都看在眼裏』。」

雷真萬萬沒想到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禁當場傻住。

──果然，還是隻能選擇最後一個選項。

「別哭，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而已。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她們很有可能是受到什麼脅迫。雷真猶豫着該不該追上去問個清楚。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真的就像雲層中透出來的太陽般，索涅奇卡露出美麗的微笑。

能做的事情有限，必須一件一件輪流處理。

「妳不問我剛纔的事情嗎？像是我到底打電話給誰，還有伊呂裏爲什麼在哭之類的。」

半天過後，來到夜會開始的時間。

「太陽？」

２

「雷真……你在傷心。因爲被日輪小姐還有夏綠蒂小姐討厭的關係。」

伊呂裏痛心地扭動身體。

「敵人手法老練，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協會的車，還把兵器帶入學院……毫無疑問與結社有關係，我不認爲能夠避免與魔女的戰鬥呀！」

「是……是……！」

「果然！雷真果然對她們還有留戀……！」

索涅奇卡收起自嘲，小聲呢喃：

「不只是硝子而已，連金柏莉大人和葛麗潔爾妲大人都行蹤不明──而且夏綠蒂大人、洛基大人和日輪大人在這次全都形同敵人喔？如果您把希望寄託在雲雀大人身上，我只能說您的想法實在太膚淺了。軍方很明顯想要得到那顆石頭呀。再說，日本與俄國的關係險惡──」

雷真不禁覺得她越來越可信。

「如果這是最後的時間，那麼我希望自己能夠當夜夜心中期望的我，直到最後一秒。」

「不，我今晚要和伊呂裏上場。麻煩妳去護衛小紫。」

就這樣，日輪小跑着離去。不過雷真並沒氣餒，接着對夏露搭話──

「倒是你的作風……總是在喫虧呢。」

「……妳不能這樣想想看嗎？也許索涅奇卡是個一如印象的好人，正如我們所看到地正面臨生命威脅，是真的遇上了麻煩。」

「要是讓女帝陛下等太久，可是會爆發戰爭的。我要回房間去啦。」

「……別說笑了。要是知道了真正的我，你可是會失望透頂的喔？」

「那是一種污辱喔？我可不想被當成什麼野蠻人看待。」

雷真抱住夜夜的肩膀，爲了不要讓索涅奇卡聽到而悄聲說道：

「……她沒問題。謝謝你關心。」

「……你把人家當什麼了？」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呀！」

這麼說是沒錯，但雷真還是感到意外。如果今天立場對調，自己會說出這麼天真的話嗎？明明在索涅奇卡眼中，雷真搞不好是敵人的同夥，而且是個底細不明的東洋人。

「……夜夜明白了。既然是這樣，夜夜一定會幫上雷真的忙。」

「沒錯，太陽一直都在看着我們。所以人是不可以做壞事的喔？」

「聽我說，伊呂裏，我不打算要讓夜夜送命。」

在這個時間點，雷真在夜會上能做的選擇有三個。

「我知道……！」

「了不起……？」

在只眨了一下眼皮的剎那之間，雷真感受到一輩子分的苦惱折磨。

兩人相視而笑。總覺得就在這一刻，彼此都有種心意相通的感覺。

「日輪，妳怎麼──」

彷彿是早在等待雷真通話結束似的，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靠了過來。

「妳真是了不起。」

「咦……怎麼這樣！」

「拜託妳，可別在夜夜面前露出那種表情喔？」

伊呂裏一反平時的態度，相當強硬。她把雷真帶到樓梯下，傾吐情緒似的說道：

等夜夜從漫長的沉睡中醒過來時，雷真早已成了墓中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斗大的淚珠湧上伊呂裏的眼眶，滴落到地板散出鑽石般的光輝。雷真伸手輕輕抱住忍着聲音啜泣的伊呂裏。

雷真帶着三姐妹，與索涅奇卡一起出發前往競技場。

「嗯，就拜託妳了。別做什麼危險的事喔？」

雷真笑着放開手。小紫接着抱住夜夜，說出一句多餘的話：

「那麼姐姐大人，侍奉雷真的工作就交給伊呂裏姐姐，我們走吧？」

「嗚!?侍奉……嗚……果然還是由夜夜來……可是……！」

小紫拖着夜夜離開。伊呂裏則是一臉擔心地看着她們遠去。

「我們也快走吧。到開場的時間了。」

在索涅奇卡的催促下，雷真抬起沉重的腳，踏出步伐。

站上舞臺後，雷真首先環顧觀衆席，尋找那個人物的身影。

觀衆人數比昨天還要多，會場顯得沸沸揚揚。雷真在尋找的艾德蒙，就在正中央的貴賓席上，與校長歡談着。

兩名惡徒都表現得無所畏懼。雖然那兩人目前是合作關係，但應該互相都覺得對方很礙事，就算各自安排了刺客也不奇怪。

芙蕾與洛基這對姐弟接着現身。全員到齊後，夜會便開始了。

從結論來說，這晚的夜會完全沒有炒熱氣氛。

雖然夏露與日輪都對雷真發動猛攻，但招式看似華麗，卻有失精采。準度低，攻擊又單調，明顯可以看出她們心中的猶豫。

見到這樣的狀況，洛基和芙蕾都退到後方，採取了露骨的自保戰術。

面對這麼溫和的攻勢，索涅奇卡就算發飆應該也不奇怪纔對。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索涅奇卡一點都不急於進攻，甚至還加強戒備，讓大蛇完全專注在防守上。

就這樣，變成一場沒什麼看頭的平淡比賽了。觀衆們似乎也感受到場上選手沒什麼幹勁，夜會纔開始二十分鐘左右，就陸陸續續有人離開了會場。

以前的夜會也經常遇到沒分出勝負的時候，但今晚的情況有點不一樣。

（在這個會場的某個角落，或許有薔薇之中的誰在看着我們……？）

這樣一想，就不禁生出一種烏黑的瘴氣籠罩整個舞臺的錯覺。

雷真不斷在意着觀衆的動靜，但始終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

３

「不是說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做嗎……」

「真是一時糊塗了。這工作平常是我們在做的，換我來吧。」

羅莫西尼科夫再度把視線別開，瞪着地板說道：

羅莫西尼科夫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雷真。是不是讓他覺得這是對敗戰者的侮辱？

「就讓本官說句實話：本官看你很不順眼。」

他在大吼的同時拔出槍。扳機扣下之前，雷真自行縮短了雙方距離。

「因爲他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密語。當對方答不出來的時候就要懷疑是敵對魔術師的僞裝，這不是別人，正是上尉自己做出的指示。」

「…………！」

「誰知道？在調查結束之前，我也不清楚。」

「聲望想必會急速上升……是吧？」

回到宿舍後，雷真首先接到的命令就是清洗浴室。

「她本人也是這麼想的。如此一來還可以宣揚國威、安定民心，迅速安撫政局，重建國家體制。」

然後抓住對方手臂，使出〈腕挫十字固〉，兩人一起倒在地上。

「爲何要道歉？」

「呃，因爲我害你提起了痛苦的回憶。」

索涅奇卡把屁股坐到更深的危險區域，讓雷真差點尖叫。

羅莫西尼科夫變得沉默，將視線落到雷真的大腿上，陷入沉思。

「我也是一樣。我總不可能一個人整晚不睡，所以有你們在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雷真低頭看向遺體。羅莫西尼科夫依然是羅莫西尼科夫的外觀，怎麼看都是他本人。再說，剛纔雷真有對他使出紅翼陣，如果是靠魔術僞裝，應該早就被破解了。

「……妳在做什麼？離開我腿上。」

「我說。那個大小姐能夠安心入眠，我認爲全都是你們的功勞喔？」

其他黑衣人聽到打鬥的聲響，紛紛衝進房內。

那少女纖細的肩膀上，究竟揹負着多沉重的壓力？索涅奇卡在夜會中賭上的並不是像雷真或夏露那樣個人的問題，而是自己國家的命運。

「是嗎──那要不要聊一聊，日本人？」

在當場嚇呆的衆人面前，羅莫西尼科夫眨了眨眼睛。

「太侮辱人了！你倒是實際試試看我是不是真的很重！」

一如軍人個性的耿直話語，深深打動了雷真的心。

索涅奇卡銳利的聲音從寢室的方向傳來。

「還在做什麼！快把上尉給我抓起來！」

索涅奇卡應該知道剛纔發生的現象，至少她一定有點頭緒。要不然，這個大膽的公主臉色不可能會變得如此發青。

羅莫西尼科夫原地右轉，併攏左右腳跟，手肘舉到側面九十度，對雷真做出標準的敬禮動作。雷真霎時覺得他身上黑色的西裝，看起來就像軍服一樣。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騙人了。雷真差點就讓這句話脫口而出。

「──」

「你是個東洋人，不但是個無禮的小鬼，又是在夜會上的障礙，卻獲得了索涅奇卡大人的信賴。更重要的是，你是個遠比我強的強者。」

「爲什麼？」

「如果能稱霸夜會、當上魔王，想必〈俄羅斯人留學生〉將會名震天下。到時候，只要索涅奇卡大人公開自己高貴的身分──」

他首先懷疑是某種幻覺魔術，接着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

「你說什麼……？爲什麼可以那麼篤定？」

雖然僞裝（？）始終沒有解除的跡象，不過取而代之地發生了一件教人驚訝的現象。

好尷尬的氣氛。爲了緩和這份尷尬，雷真抱着閒聊的心情提出話題：

「聽說俄國現在爲了革命騷動很辛苦的樣子？」

「駁回。你現在是我的騎士。」

「不，別在意。只是洗洗浴室，沒什麼大不了的。」

「抱歉。」

大家都一臉狐疑地感到納悶，唯有一人依然保持冷靜。

「殿下，這到底是……？」

「……這種事，你應該要去問她本人。」

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不過雷真反而決定不要想太多，又繼續說道：

不知道調查行動有沒有進展？照雷真的推估，那邊應該也差不多會送些線索來了纔對。

兩名黑衣人從左右架住羅莫西尼科夫，將他帶離現場。索涅奇卡的臉色變得極度鐵青，看起來似乎在發抖。

「……這是、怎麼回事？謝爾蓋，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也是，我沒什麼讓你中意的理由啊。」

不管對她說什麼都沒有回應。就算雷真代替在別的房間進行盤問的黑衣人們，做自己一點都不習慣的奉餐準備，索涅奇卡也不願用餐，始終沒有走出寢室。

「上尉！發生什麼事!?」

有如幻燈片換了膠捲似的，羅莫西尼科夫的表情忽然改變。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會重啊！」

雷真心生一計，決定從別的角度切入。

然而，索涅奇卡接着便不再開口，變得悶悶不樂。

「本官是羅莫西尼科夫上尉，是政府指派的〈留學生〉護衛特務。」

「別過來！否則就殺了你們！」

深夜，雷真一邊擔心着索涅奇卡，一邊等待小紫歸來。

「所以說，拜託了。請你以那份力量，保護我們的主子吧。」

「爲什麼要開槍!?你們不是同伴嗎！」

雖然雷真也可以藉由衝擊力道折斷對方的骨頭，但剛纔的對話閃過腦海，讓他忍不住手下留情。對手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拔出短刀，想要砍斷雷真的跟腱。雷真情急之下使出紅翼陣，用魔力干涉對手的神經系統，封鎖了對方的行動。

無論是黑衣人們還是羅莫西尼科夫本人都困惑無比，但還是乖乖聽從了指示。

「我是赤羽雷真，呃、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是啊，畢竟負責調查你身世的人就是本官。」

「總之，她是個身分高貴的人物就是。然後，她逃到了英國──讓我感到不解的正是這一點。爲什麼她要參加夜會？那樣不是會很顯眼嗎？」

「……接下來就是要把它問出來。奧斯特洛夫斯基，對上尉仔細進行盤問。沒事的人去解析耶夢加得。」

不再像個耿直的軍人，而是隻充滿憎恨的惡鬼。

士官在浴缸前低下身子，探頭看向雷真的臉。

「那就足夠了。謝謝。」

說得沒錯。但是像這樣保持祕密，反而會讓之前的疑惑再度湧上雷真心頭。

（這傢伙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因爲羅莫西尼科夫的事情發瘋了吧……!?）

在鬆一口氣之前，雷真先是感到一陣戰慄。

「去死吧！日本人！」

──踩到地雷了。雷真不禁咒罵自己的愚蠢。

現在的時代是帝國主義橫行的〈戰爭世紀〉。魔王本人就是一種強大戰力的證明，同時可以獲得進行禁忌研究的國際性許可。

總覺得似乎受到了對方的信賴，讓雷真不禁心頭一震。但就在這時──

雷真的內心頓時受到衝擊。

「……喂，這是我的大腿，我要主張所有權。」

「把他抓起來！」

對俄羅斯民衆來說，要是自己國家的留學生當上了魔王，不但值得驕傲，更是能感受到實質利益的好消息。而且如果那留學生還是──

那麼，自己究竟爲什麼道歉？雖然不太明白，但雷真還是抱着真誠的心回答：

「……好，我會盡力而爲。」

「妳是在耍什麼任性啦……！」

羅莫西尼科夫用近乎發瘋的眼神大聲威脅。雙方以俄羅斯語吵了幾句──緊接着，一名黑衣人忽然開槍。子彈不是擊中雷真，而是貫穿了羅莫西尼科夫的眉間。

那是一場戰爭，是俄羅斯的南下政策與日本的大陸發展政策之間帝國主義的衝突。無論是日本擊退了俄羅斯的事情，或是日本的近代化已經足以對抗俄羅斯的事情，都不是雷真該道歉的。他既沒有那種義務，也沒有那種資格。

等累的雷真開始湧現睏意。正當他在沙發上打瞌睡的時候，輕飄飄地，索涅奇卡的秀髮搔了一下雷真的鼻頭。索涅奇卡只穿着一件薄睡衣，坐到雷真的大腿上。

４

羅莫西尼科夫輪廓清晰的臉，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

羅莫西尼科夫轉身準備離去。雷真對他像熊一樣的背影說道：

「沒錯。就在遠東的戰爭變得激烈的同時，激進派的那羣渾蛋趁隙作亂。要是當初可以再早一點停戰……家兄也是在海戰中喪命的。」

雷真當場嚇了一大跳，情緒瞬間變得激憤。

貫穿眉間的彈痕竟然像換了膠捲似的，消失了。

正當他一邊抱怨一邊洗着浴缸的時候，一名黑衣人出現了。

羅莫西尼科夫拍拍雷真的肩膀。大而溫暖的手掌，讓雷真不禁回想起小時候父親摸過自己的手。

把雷真的胸口當成靠背的索涅奇卡，確保了自己的位子。

「……本官至今依然認爲陛下的判斷是正確的。然而，自從〈血腥星期日〉以來，皇室──貴族政治完全成爲了人民厭惡的對象。」

他用帶有俄國腔的英文說道。是隊上最年長、體格像熊一樣的士官。

「女帝究竟是什麼人物？昨天你好像有說過〈身分〉什麼的吧？」

（喂喂喂，該不會真的是──不，應該不可能吧……？）

「當然是爲了保護您啊。而且，那個人不是上尉。」

這個危險的武鬥派人物，爲什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不過，雷真同時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正當想着究竟像什麼的時候，他忽然注意到了。

（撫子──）

對，這狀況就跟以前妹妹撒嬌的時侯一模一樣。像是午睡時作了惡夢，或是遇到暴風雨的夜晚，妹妹常會說着雷公好可怕，然後賴在雷真大腿上不走。

真是令人莞爾一笑──這樣的想法雷真說不出口。畢竟現在對方不是年幼的妹妹，而是身體已經發育到一個程度的女性。

「我說妳啊……我再強調一次，我可是個健康的男人……」

「不舉的男人？」

「就說我沒有不舉了啊！」

「那麼──你有對我感受到情慾嗎？」

索涅奇卡抬頭瞄向雷真，露出煽情的眼神。

雷真的眼睛忍不住被她的雙脣吸引，又慌張地把視線移開，卻因此看到了在角度上極爲危險的、『從上往下看』的衣服縫隙。雷真趕緊動員自己所有的理性，壓抑湧上心頭的慾望。

「……有感受到一點，所以拜託妳快離開。」

但索涅奇卡卻不聽話，甚至還把手指放到胸口，拉開衣服縫隙。

「如果你有那個意思，我也可以讓你抱喔？」

「啥!?妳在、說什麼、蠢話……！」

「在學院度過的這段日子……人家也想要留下一些回憶呀。」

柔軟的秀髮觸碰到雷真的脖子，讓他霎時有種腦髓麻痺的感覺。

慾望的火車頭不斷噴出蒸氣。或許索涅奇卡就是這麼有魅力的少女。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不過與她相處的這段期間，雷真已經理解了她的魅力。

也正因爲如此──雷真沒有對眼前的索涅奇卡動心。

他深呼吸一口後，把索涅奇卡拋了出去。

「對待一名淑女竟然如此無禮……我應該警告過你不準惹我──」

她趕緊轉身背對雷真，隱藏自己的表情。彷彿在仔細體會某種心情似的，過了幾十秒──

雷真臭罵似的大吼。在氣勢上輸了一截的索涅奇卡當場傻住。

雷真將視線放回索涅奇卡身上，帶着決意說道：

那並不是索涅奇卡的錯。說到底，打從有十四萬人規模的示威行動發起的那個瞬間，帝國政治就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了。不過，雷真也能明白索涅奇卡感到自責的心情。要是當初所謂的皇女對勞工們表現出冷淡的態度，搞不好事件就不會發生了。

「所以你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約定？」

「妳……果然是皇女大人啊……」

「嗚……知道這個祕密的人只有你吧？」

「跟別人比較之後的敗北，更加讓我感到屈辱呀。」

最後，她「噗哧」一聲，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就這樣，作戰會議開始了。

索涅奇卡頓時爆出魔力，用感到有點受傷的表情瞪向雷真。

「牛嗎？還是虎？」

「受不了……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呢！要說我是『山豬』的話，你就是──」

面對勞工們日益高漲的不滿情緒，政府主導創立了勞動工會，希望能慢慢進行利害調整。而帝國的公主個性親民，積極參與了這項政策。

「上尉的事情你不用在意，今晚好好休息。」

「那就危險了。先來解決我們這邊的問題吧。校長那方面怎麼樣？」

「他們當時只是在尋求對話的契機罷了。而我……不自量力地認爲自己能夠成爲他們傾訴的對象。我向他們表現出理解的態度──就是這樣的傲慢，奪走了五一八七人的性命。」

「知道硝子的下落囉！聽說那裏有好多結社的魔術師呢！」

「你知道關於〈血腥星期日〉事件的真相嗎？」

小紫「呼呼」吹着別人爲她泡的熱可可，開始一一說明。

「妳就那麼討厭和別人組隊嗎？」

（這傢伙怎麼可能辦得到啦……！）

「我倒是覺得就算沒有那份約定，你一定也會插手管事吧？」

「我是說！平常的妳是個更有魅力的『好女人』啦！」

「那麼小紫，報告一下調查的結果吧。」

「我只是討厭依靠別人而已。」

「拜託妳不要。老實說，我不久前才被一個無比性感、小姑娘絕對贏不了的女人誘惑過。那時我都拒絕對方了，現在總不能對妳動心啊。」

索涅奇卡臉色蒼白，但並沒有讓自己的覺悟動搖，一句接一句地自白着。

打開窗戶後，小紫從窗外的樹枝跳進房內，露出興奮的笑容。

其實就算她不揭開自己的身分或是幕後黑手，這個男人也還是擅自行動了。

「……看到妳被襲擊的時候，我本來一度打算棄妳不顧的。結果被我的搭檔斥責，說那樣一點都不像我。所以，其實我一開始是爲了自己的搭檔。到剛纔爲止，則是爲了想要那顆石頭。不過現在，我也變得不想對妳見死不救。」

雷真繞到索涅奇卡正面，跪在地上問道：

希望獲得魔王的寶座，藉此向世界展現實力，回報俄國的民衆。

「因爲是約定。我們不是締結了主從契約嗎？」

索涅奇卡的臉頓時扭曲。

「夏綠蒂小姐和日輪小姐果然沒有合作關係呢。從夜會結束之後，她們一句話也沒交談。然後，日輪小姐的房間好像來了什麼人的樣子。」

一顆小石子這時「咚」地敲在窗戶上。雷真咧嘴一笑，走到窗邊。

「我揭開了這項祕密，你應該感受到我的誠意了吧？」

然而，這畢竟本來就只是政府主導的『權宜之計』，勞工待遇的改善遲遲沒有進展。對支持改革的皇女抱有好意的民衆們，對皇帝也懷抱起某種幻想。於是他們選擇了向皇帝直接提出請願書這樣的強硬手段。

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雷真毫無頭緒。然而，其實根本就不需要雷真笨拙的安慰。

「……勾引人的情慾真是好難呢。我都沒辦法做得像愛麗絲那麼好。」

「我看妳應該是誤會了。那傢伙也沒成功過好嗎？」

「不要擺出一副『都是我的錯』的表情！我就是說以妳的立場，沒必要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啊！」

「你這是在毀謗我嗎!?你對人的評價根本不得要領呀！」

「你又在侮辱我……！小心我真的把你那條粗鄙的小蛇拔掉喔……!?」

「都是一樣的呀！你不明白人死的意義嗎!?」

在一臉呆滯的索涅奇卡面前，雷真對她露出宛如淘氣小鬼的笑臉。

「喂喂喂……都到這個地步了，妳還打算繼續隱瞞嗎!?」

雷真頓時傻住。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這樣回應。

「……妳的、罪過？」

索涅奇卡品評似的望着雷真好一段時間。

「伊歐，協會方面如何？」

「我希望妳今後也會繼續爲了開愚蠢的黃腔而大笑。」

照理來說，她應該是雷真無法隨意交談的對象纔對。

雖然是早已熟悉的場面，但成員卻與往常不同。雷真與雪月花、伊歐內菈與伊凡、索涅奇卡與黑衣人們，大家聚集在索涅奇卡的房間中，首先整理目前的狀況。

「死者當中也有勞工們的妻小。就在我的眼前，他們的臉被子彈貫穿，一家親子疊在一起，倒在雪中。小孩子也是……母親也是！我的身上濺滿了他們的鮮血。冒着白煙的、溫暖鮮血──」

「什麼人是指誰？妳有看到臉嗎？」

沉穩的笑容，看起來彷彿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雷真這才總算理解了。

「是中國故事中的馬跟鹿呀（注３）！」

「太陽都看在眼裏不是嗎？看到妳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不管你怎麼說，這就是我的罪過。自己的罪，必須自己來償。既然害死了五千人，我就要拯救一萬人。」

真是美麗。萬一剛纔是這樣的她誘惑自己，搞不好就會把持不住……雷真不禁如此想着。

接着用手指輕撫了一下眼角，帶着緊張的表情轉過頭。

「嘿嘿~我想你應該有聽小紫說過，協會已經掌握到花柳齋老師和小艾米被拘禁的場所囉。然後灰十字現在正在進行入侵作戰的演練。」

如果對民衆們毫不表示理解，甚至踐踏民衆──

索涅奇卡垂下眼皮，陷入沉默。不久後，調侃似的小聲呢喃：

索涅奇卡的怒氣頓時消失了。

接着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地坐到雷真旁邊，視線瞥向他。

就是因爲這樣。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做出那種像是在誘惑男性的蠢事。

「被妳那樣挑逗，搞得我都有那個意思啦。就讓我做到最後吧。」

「妳可別殺人滅口喔!?既然這樣，『相互合作』妳可以接受嗎？如果是對等的同盟立場。」

索涅奇卡忍不住瞪大雙眼。雷真則是有點臉頰泛紅，繼續說道：

「我只知道個大概，說是軍隊朝十幾萬人開了槍。」

索涅奇卡用力把臉別開。這時雷真才注意到，她的態度與剛纔自己一個人悶在房間時的沉默不同。在索涅奇卡心中，似乎早已有了變化。

「對於你的無禮行爲，我打從心底表示感謝。多虧如此，讓我找回自己了。」

「明明剛纔還靠在男人身上的說。」

「別這樣講。他們不是妳殺的。」

本來總是自信滿滿的女帝，竟然說出這種像是失去自信的發言。雷真忍不住噴笑出聲，結果又惹得索涅奇卡不開心。

「……妳可別以爲這樣講我就會接受喔？我早已下定決心要救妳了。」

面對不願服從停止命令的十四萬民衆，皇帝最終以槍彈做爲回應。

「沒錯，我會完成它。因爲我希望妳也能守約啊。」

雷真轉頭看向伊歐內菈。她從剛纔就把一隻鴿子抱在大腿上，表情陶醉地輕撫着鴿子的羽毛。

「──那是什麼意思？」

「你也真是好管閒事呢。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那種地步？」

「告訴我，妳的敵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羅莫西尼科夫又是遇上了什麼事？」

索涅奇卡用僵硬的聲音如此問道。雷真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老實回應：

明知會承受大衆的指責與憎恨，還依然決定要登上王位。

索涅奇卡表情毅然地表明瞭自己的身分：

「這話題就別再講了。好啦，妳給我老實說清楚吧。」

５

「ＯＫ~」

「那邊我就更沒辦法接近了。因爲有國王的家臣用魔術在戒備着。」

「沒有，我只是感受到氣息而已。雖然我想調查房間裏面，可是有式神在呀。」

「我難道在身爲女人的魅力上輸了？」

「這就是生爲皇帝阿列克謝的女兒、終有一天要成爲女帝的我應盡的責任。」

索涅奇卡的表情彷彿在要求着『這樣就夠了吧？給我接受』似的。雷真不禁感到無奈。

「妳是在懦弱個什麼勁，一點都不像妳！」

「那並不是什麼暴動，是我的罪過。」

「戒備森嚴啊──天氣這麼冷，辛苦了。妳先歇會兒吧。」

恢復熱情火焰的雙眼筆直地注視着雷真。

「我所認識的女帝小姐，是個超喜歡打鬥，而且爲此不惜付出努力，讓人懷疑是不是連腦袋都由肌肉構成的武鬥派啊！名叫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的傢伙，應該是更……像山豬一樣的女人啊！」

「你剛纔爲了制止上尉，用過血的力量對吧？早點去休息，多少恢復一些體力。要不然會影響到明天夜會的。」

「一切的事情，我都會自己做出了斷。決不會對你，也不會對夜會帶來困擾。」

──她究竟是經歷了多少的內心糾葛，才達到現在的境界？

「是怎麼發現那地點的？該不會、那鴿子──」

「沒錯！這是花柳齋牌的自動人偶呢！啊啊啊我好想現在馬上拆開來看喔~♡」

雖然應該聽不懂人話，但鴿子整個身體還是抖了一下。這是硝子當成使魔使用的動物人偶，因爲是以精瑠做爲結構材料，所以也可說是雪月花的姐妹機。

既然它會來到這裏，就表示硝子親自送情報來了！

「我還有收到老師寫的親筆信喔！很棒吧！」

「喔喔，是很棒。上面寫了些什麼？」

「『把一切都交給協會處理，小弟弟專心去參加夜會。』」

「那是寫給我的吧！是沒關係啦！不過，原來如此，硝子小姐平安無事就是了？」

「……那還不確定。」

彷彿在潑冷水似的，伊歐內菈用低沉的聲音否定。

「當然，我想老師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是活着的。這一點不要搞錯了。」

「……瞭解。總之協會會攻進敵營救人對吧？」

「作戰時間會配合明天的夜會。雷真同學怎麼打算？」

「當然是參加作戰了。然後，我要痛扁主謀一頓。」

索涅奇卡驚訝地插嘴：

「等一下。協會的敵人可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犯罪者喔？」

「我當然知道。不過，那羣傢伙同時也是妳的敵人──沒錯吧？」

「……企圖支配帝國的，恐怕就是薔薇的魔女。高揚共產主義的理想、教唆勞動階級的人民，但實際上是打算建構一個絕對君主制的國家呀。」

果然是結社在搞鬼。雷真並沒有特別感到驚訝，一派輕鬆地說道：

「現在纔跟我講這些。那種程度的事情早就在我預料的範圍內，我也已經做出行動了。」

毫不猶豫的話語，讓黑衣人們都喫了一驚。其中一人便是雙手被綁在身後的羅莫西尼科夫。他們各自露出嚴肅的表情，朝彼此點頭。

「我就是知道。所以妳相信我，在夜會場上撐下去吧。如果可以，就打贏她們。」

「就算妳不出手，我也會打敗她們。我早就做好覺悟，要揹負起那羣傢伙的人生了。」

閃耀着藍色光彩的美麗寶石。在拿到手上的瞬間，就有一種彷彿魔力被吸走的獨特觸感。這感覺跟之前在地底大空洞觸碰到那顆石頭時一樣。

「我還沒有說我要給你。那要等到你擊敗薔薇，並活着回來之後再說。」

「──!?」

「哎呀，這是得失判斷啦。校長要我把妳那顆石頭拿去給他。」

伊呂裏忍不住插嘴詢問。但雷真依舊老神在在地回答：

「所謂〈夏娃的心臟〉，是一種構造還不明瞭的迴路……對吧？雖然工房會有複製用的母體，但據說從零製造是不可能的……」

「原來如此……這下我明白了。你懷疑我的這個，是不是從花柳齋手中搶過來的對吧？」

在夜會的最終戰結束之前，薔薇應該都不會痛下殺手。雷真是這麼判斷的。

「……我打倒她們也沒關係嗎？她們不是你的同伴？」

「日俄同盟，在此成立了呢。」

雷真忍不住凝視魔石。

雷真竟然要索涅奇卡去把夏露、芙蕾與日輪打敗。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映在對方眼中的自己，都已經不再帶有絲毫迷惘。

索涅奇卡微微一笑，彷彿感到懷念似的看着石頭。

「是呀，我說過。」

３注　日文中的「馬鹿（笨蛋）」一詞有一說是源自中國「指鹿爲馬」的故事。

三姐妹與雷真頓時感到一陣衝擊，忍不住起身。

「雷真大人，請等一下。要是在夜會上落敗，不是會遭到薔薇的報復嗎？」

「當然，那只是一種傳說罷了。而在文藝復興前不久，有個義大利的無神論者把那石頭偷出來『重現』了那個原理，並抽出一部分的能力製造出了〈夏娃的心臟〉。」

「教會稱爲〈原罪石〉，史學者稱〈ＧＩ晶體〉，工學者稱〈要石〉，理學者則是稱作〈虛無之石〉。你在尋找的東西，真的是這個嗎？」

「也就是說，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將魔石放在手心上，高高舉起。充滿神祕感的光輝鮮明地照亮室內。

「那是我從母親那裏繼承的東西。她還告誡過我要一直帶在身上，絕不可以讓別人看到。而母親是從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那得來，祖母是從曾祖母那裏得來，想必是在皇室中代代相傳下來的。畢竟我們帝國現在可是東正教教會最大的庇護者呀。」

「最普及的魔術迴路，不就是那個……叫夏娃的。」

「……沒錯。或者說，只要把這東西交給校長，他就不會有什麼怨言。我現在是明白了它的歷史性價值，但到頭來，這究竟是什麼玩意？」

「對，然後我負責敵人的頭子。」

「而在十一世紀時因爲羅馬教會的脫離，舊教正式分成了兩支派別。」

簡單講，就是一種聲東擊西。讓結社的注意力都放到夜會場上的作戰。

「關於那點也不用擔心了……我想。畢竟薔薇那羣傢伙只要手上的棋子還有利用價值就不會輕易捨棄。而只要在最後的最後還留有靠武力硬搶神性機巧的可能性存在──」

「別擔心。只要發現我不在，洛基那傢伙就會退下。」

「……那麼重要的東西，妳真的可以給我嗎？」

索涅奇卡隨手將石頭放到雷真手中。雷真的背頓時冒出大量冷汗。

「我負責夜會。」

索涅奇卡露出美麗的微笑，對雷真伸出手。雷真也微笑回應，把魔石放回她手中。

「雖然只是學生層級啦。」

雷真伸手製住慌張的夜夜，避開有關她壽命的問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了一下。

拉賽福進行的研究需要虛無石，而搶走了那東西的人正是雷真。然後雷真又接到將它奪回的祕密指令，要是沒辦到，不知道校長會對他做出什麼事。

「沒錯。在距今七百年前、惡名遠播的第四次十字軍攻擊拜占庭的王都時，分裂就成了決定性的事實。那時候西方奪走的祕寶，就是這顆虛無石。」

「呃……是可以這麼說啦……」

在明白了這顆魔石的價值之後，就能知道校長的祕密指令『酬勞太低』了。至少也要讓他幫忙保護同伴們的安全，要不然可不划算。

「沒關係。我希望能老實告訴女帝小姐。」

「就是全世界最爲普及、奠定機巧魔術體系根本的某個重要魔術迴路的基幹。」

「……他的確是個紳士沒錯，但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２注　原文爲「喉から手が出る（從喉嚨伸出手）」在日文中是形容對某樣事物夢寐以求。

聽到這句發言，不只是索涅奇卡，連雪月花三姐妹也嚇了一大跳。

「這可是能夠再現生命奇蹟的石頭喔？當然是救世主呀。」

「另外還有一個手段，就是叫那個跟薔薇同樣危險的老狐狸幫忙收拾善後啊。」

雷真咧嘴一笑，指向索涅奇卡手中的那顆人類至寶。

接着輕輕伸出白皙的手，和雷真緊緊握手。

「代代的總主教都是這麼說的，但實際上誰也不知道究竟哪邊纔是複製品。即使如此，這依然是象徵教皇與教會權威的石頭──拿去。」

「……這我有聽過，叫東正教教會是吧？」

「等等，要我一個人擊敗她們全部，也太勉強了。尤其是對付劍帝。」

「……如果妳說的是真的，那麼那玩意不就是……人類的至寶了嗎？」

雷真的頭上冒出大量問號：女帝沒頭沒腦地在講些什麼？

「對，〈生命〉的魔術迴路，也就是〈夏娃的心臟〉。」

索涅奇卡深感欽佩地注視着雷真一段時間後，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妳說過妳要跟那些女生們分出一個高下對吧？」

「不，這的確是虛無石。根據傳說，這世上有兩顆虛無石──在新教盛起之前，或者比巴比倫囚虜更早之前，教會內部就已經分裂了。」

「我會再向他要求一筆追加酬勞的。所以什麼都不用擔心，女帝小姐只管在夜會場上吸引衆人的目光就好。最好是大肆活躍到足以讓皇室的支持度急遽攀升的程度。」

聽到超乎想像的事情，雷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沒錯。那麼，你覺得最初的母體又是用什麼製造出來的？」

「那你就不用擔心了。這是完全不同來源的石頭呀。」

「那麼，妳就盡情去把她們擊敗吧。」

「所以，妳就拿出真本事跟她們戰鬥。不過，我希望妳不要殺掉芙蕾的那些狗還有西格蒙特。唯有這點千萬拜託。而在妳大肆活躍的這段時間內，我會擊敗敵人的頭子。」

充滿信賴的視線讓雷真害臊起來，於是開玩笑似的補充說道：

「就是用這東西嗎……？那這個又是誰製造出來的？」

「未來一直都是由年輕人創造的呀。」

伊歐內菈則是瞪大眼睛。鴿子從她手中掙脫，逃到隔壁的房間去了。

「雷真!?把那件事說出來也未免──」

索涅奇卡將手放到胸口。肌膚上浮現魔法陣，從內側飛出一顆魔石。

「──的複製品。當時西方還以爲搶到的是真貨。」

「我不希望在跟敵人的頭頭對打時，還有其他薔薇跑來鬧場。不過只要看到自己的棋子快要被打敗，他們應該也無暇理會別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