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獵龍者
《機巧少女不會受傷》 · 海冬零兒 · 1.4萬 字
1
學院校地裏有一條貫穿南北的道路。
這條偌大的道路被稱爲「主街」,可說是連接各個講堂、八棟宿舍以及餐廳的大動脈。一旦到了午休時間,便會因爲學生們而擠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星期一,天氣非常晴朗。而在午休時間,這裏一如往常地因爲學生們而顯得鬧哄哄的。
突然,這股熱鬧的氣氛很唐突地消失了。
一股讓人畏怯的緊張感,讓學生們紛紛轉身看去。
只見一名美麗金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從他們的正後方走近。
那名少女容貌端正,身材比例均衡,是個綻放出耀眼光芒的美少女。不過,她的臉上卻露出不悅的冷漠表情,破壞了她那如妖精般的美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充滿敵意,猶如一頭猙獰的猛獸。
在她的帽子上,端坐着一隻體型跟貓差不多大的小龍。
除了龍以外,也沒有別的形容詞能形容那隻動物了。雖然它的頭部很像鱷魚或是蜥蜴,但面貌卻顯得高貴優雅;額頭上長着兩隻犄角,身形像貓一樣柔軟;疊在一起的翅膀,與其說是像鳥,倒不如說比較接近蝴蝶;而全身則是覆蓋着鋼灰色的鱗片。
「簡直像摩西出埃及一樣啊。」
端坐在少女頭上的龍如此說道。那嗓音意外地低沉。
正如龍所說的,在少女前進的道路上,人潮逐漸被分成了兩半。
「大家都很怕你。」
「哼,一直都是這樣呀。」
「問題就在於那個『一直都是這樣』。即使有傳言說你就是那個〈食魔者〉,他們也應該不至於怕成這副德行纔對。」
就在此時,有個男學生似乎被某個東西給絆倒,而整個人滾了出來。
當那位男學生髮現少女之後,不由得發起了抖。
「啊啊啊對不起!請不要殺我!」
「……快給我消失。」
「是是是是是!」
「既然都明白到那種地步了,你又想做什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流利地說出夏露的個人資料。
雷真並不回答,而只是定着視線,筆直地回眸凝視着金柏莉。
「如果我想參加夜會,該怎麼做纔行?」
「夜會執行部大概就必須重新考覈了吧。」
夜夜撅起脣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用力掐住雷真的脖子。
「你也曾經把同學從窗戶推下去吧?」
夏露愣了一下,一時之間還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
「……謝謝你的指導。」
「既然如此,我只要成爲最後的那個人就可以了吧?」
金柏莉笑也不笑地開口。
原本準備要離開的金柏莉,忍不住停止腳下的步伐。
「怎麼會!夜夜只要能和雷真在一起就……!」
「你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只要當上魔王的話,你說的那些全部都能得手。」
這個無禮的男子到底是誰?
「……你的目的並不是財富吧?更不可能是名聲了。看你那副蠢樣也不像是渴求知識的人。你到底想追求什麼?」
「……抱歉,夜夜。」
「那只是給沒禮貌的人一些警告罷了。我是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拉我進社團或者是要幹嘛,但因爲他們一直觸碰我的身體,讓我感受到危險,所以我纔會……」
傍晚,在中央講堂光線昏暗的走廊上,雷真全身不斷顫抖着。
這是發生在兩天前的事。
「雖然只是學院二年級的學生,卻已經是夜會頂尖戰士〈十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倫敦賭盤開出的賠率是三倍,也是下一任魔王的有力候選者。」
「你就好好加油吧,值得誇耀的〈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同學。」
「謝謝您如此詳細地自我介紹。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金柏莉老師。」
夏露一臉不悅地瞪視着少年。
「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了吧,武士小子?」
抵達學院後不久,雷真就參加了一場特別舉辦的學力測驗。雖然監考官在考試的時候反應就很冷淡,不過當他實際上看到數字之後,還真的是非常難受。
「在一二三六人當中……排行第一二三五名?」
「請問你爲什麼要道歉呢?」
「博愛主義者聽到你說的話可是會傻眼的。」
「你不妨交交朋友吧?這樣別人對你的反應應該也會隨之改變纔對。」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當上魔王啊。」
其中一個是少年。鬆垮的制服上掛着軍用品風格的揹帶。那條揹帶像是用來取代武器套一樣,不只是掛着短刀和燈,還插着咒符、魔石之類的魔術用具。少年的眼光銳利,身體線條有棱有角。
「確實很沒道理,爲什麼要怕成那個樣子?」
「沒臉去見硝子小姐了啊!」
雷真姑且先打了個招呼。夜夜也連忙恭敬地彎腰鞠躬。
害怕被捲入事端的學生們連忙往後退開。
「你爲什麼對夜會這麼執着?只要順利混出一張畢業證書,也足以當成讓你出人頭地的履歷了吧?」
「那次是不可抗力呀。是因爲那個人闖進浴室來胡鬧,所以我爲了保住胸墊——不對、少女的祕密纔會那麼做的。」
然而,雷真卻顯得更加沮喪,無力地垂下了頭。
少年說話的口氣像是在調侃人,不過他的眼神卻非常銳利地望向夏露的手——正確來說應該是手套。在閃耀着珍珠白光芒的絲綢布料上,用金絲繡着『Tyrant Rex』的字體。那是唯有夜會的參加者纔會被授與的特別手套。
2
「我想你就是夏綠蒂·貝琉小姐了吧?」
她一頭綁高的頭髮呈現赤紅色,而那雙伶俐知性的眼眸則是湛藍的色彩;身上穿着教官制服,胸前則掛着一副眼鏡。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財富?名聲?知識?力量?」
「所有的學生都是我的敵人、是跟我爭奪魔王寶座的礙事者呀。我纔不想和他們變熟呢。」
另一個則是少女。她身上沒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套美麗的服裝,大概是叫「和服」吧?夏露記得自己曾經在一種名叫「浮世繪」的奇怪圖畫上看過那種服裝。對方的身材嬌小、臉蛋也很小巧,彷彿像個人偶一樣——不,她十之八九就是自動人偶了。
突然,有人從旁邊說出這句話。夜夜嚇了一跳,讓她手中掐着的雷真跌到地面上。
「他們當然會怕了。畢竟你是個入學纔沒多久,就把五個高年級學生給送進醫院的女人啊。」
「你說誰沒人追?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世上的男人哪有可能放着不追嘛。很快就會有一堆人纏着我不放的,就像是聚集在大王花(注1)旁的銀蒼蠅一樣呀。」(1 「大王花」(Rafflesia)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花,巨大的花心中央開口處又有密集的刺,像是巨蛇的利齒,會飄散出腐臭死屍般的氣味,又被稱之爲食人花,其實是一種寄生植物。)
「你隸屬的是龜宿舍。那裏是個最糟糕的地方,聚集了那些成績最爛的人。別看我外表這樣,其實我是個親切、熱心、又懂得替人着想的女人,我已經替你向舍監說過了。你就隨便找個時間過去確保你自己的牀位吧——我的話就說到這裏爲止。」
「另外,看到大馬蜂飛來飛去而慌張起來,結果燒掉了整座庭園的那件事呢?」
「…………」
「……呃,夜夜?你幹嘛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等、等等,你聽我解釋啊!」
「請你別這麼灰心呀。」夜夜露出溫柔的微笑,說着安慰的話語。「夜夜很清楚,雷真你經歷過苦練到吐血的修行。所以姑且不論筆試或口試,但是隻要換作實戰的話,雷真一定不會輸的。沒錯吧?」
金柏莉留下一個諷刺的笑容後,消失在走廊的彼端。
「等一下,金柏莉老師。我現在就有件事想請教你。」
就這樣,午休時間的校園唐突地就化爲戰場了。
「我可不是小鳥啊,夏露。如果我只喫豆子,是沒辦法維持體力的。」
「請問那樣的發言不是種族歧視嗎?」
男學生慌慌張張地逃走了。逃竄的樣子就像是遇到一頭兇猛的大熊,讓那位少女非常不悅。
「從極東的鄉下地方長途跋涉到這裏,還真的是辛苦你了,不過成績單上的數字便是現實。如果你想從這裏畢業的話,就拼死拼活地去拿到學分吧。我特別推薦我教的課程,一學年可以送你六個學分。當然前提就是,如果東洋人能聽懂我講的課啦。」
「……夜會和高尚的舞會不一樣。每個人都會施展機巧魔術彼此攻擊,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人。如果技術還不夠成熟就去參加,可是會丟掉小命的喔?」
金柏莉似乎非常驚訝。她細長的眼眸像是打量着雷真的實力,上下掃視了他一番。
雷真露出自虐般的笑容,說出自我嘲諷的話語。
他手上緊握的紙片,正是所謂的成績單。
「……我現在說的是一般的說法。夜會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要選出同一時代當中最優秀的人偶使。可說是一個徹底的實力主義世界。所以,萬一,擁有參加資格的人,在機巧戰鬥中敗給了不具參加資格的人……」
「你那種態度只會讓你變得孤立而已,甚至連個男朋友都交不到。你啊,會一輩子沒人追喔?」
「你倒是說說看。」
「你是花柳齋品牌底下最高級的人偶,價值相當於一艘軍艦。而我身爲你的使用者,卻拿到這種丟人現眼的成績。我實在是太難堪了——」
「大王花這個比喻還真是貼切——在讓人敬而遠之的意義上來看的話——不過,至於會不會有男人黏在你身旁就很讓人質疑了。有誰會想自討苦喫,找你這種母老虎——不,讓我修正一下,看來確實有只勇於挑戰的蒼蠅出現了。只不過他身邊還帶着一個拖油瓶啊。」
「那麼,你用不想碰青蛙當理由,結果破壞了上解剖學的實習教室,那也是不可抗力嗎?因爲失去了珍貴的標本,讓教授都哭出來了啊。」
這兩個人都是夏露從沒見過的陌生臉孔。
「我是機巧物理學的教授金柏莉。對你我都很遺憾的是,我就是你的指導教授。」
「而且離夜會開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定期考察也只剩下一次——真的很讓人絕望對吧?」
它輕輕舉起前腳,比向前方。夏露往那邊一看,便看到寬敞的道路中央佇立着兩個奇怪的人。
正當夏露深深被人偶的精巧度吸引的時候,少年毫不害怕地向她搭話。
可是,那條龍還是不放棄地繼續說道。
「不,是預告。」
金髮少女——夏露毫不掩飾她的煩躁,大步大步地向前邁進。
雷真對眼前這個冰山美人印象深刻。她就是擔任監考官的那個女人。
雖然她的態度很瞧不起人——但是卻很公正。
「硝子、硝子、硝子……你老是在說硝子……!」
金柏莉像是在訴說祕密似地,壓低了嗓音說道。
「……總覺得她是個有點可怕的老師呢。」
「吵死了!如果你現在不立刻閉嘴,我就把你午餐的雞肉換成雞豆哦。」
「是啊。不過,她似乎不是個壞女人。」
他說話像是在講演戲的臺詞般,臉上還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要說是美男子的話……感覺有點微妙,不過那端整的容貌確實充滿一種東方魅力。
「我要你把參加資格讓給我。」
「登記代碼是〈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簡直跟恐龍沒兩樣啊。」
也不知金柏莉是怎麼解釋他的這段沉默。過了一會兒之後……
「我可是個博愛主義者,無論白人、黑人、印度人還是猶太人——我都很平等地沒有任何興趣。我會評價的只有知性的部分,而我討厭笨蛋。就只是這樣。」
「真的是,聽起來有夠威風啊。」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只有成績名列前茅的人才能參加夜會,而且是限於前一百名。對現在的你來說,再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啊。」
「你是笨蛋嗎?還是說——你想死嗎?」
夏露深深地嘆了口氣。接着,迸發出一股冷冽的殺氣。
夜夜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只聽見「啪唧」一聲的奇妙聲響,夜夜隨即動也不動了。
金柏莉露出銳利的眼神凝視着他。
「確實沒錯。魔王不受國際魔術憲章和魔術師倫理規定的管轄——簡單來說,就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魔王可以自由閱覽各種禁書、施展各種禁術,也可以隨心所欲地進行長生不死的研究,或者進行基因改造。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軍隊,應該都會以將官的規格待遇歡迎魔王。」
雷真一邊咳嗽一邊抬頭往上望,便看到面前佇立着一名身材瘦高的美女。
「……你這是挑戰?」
儘管金柏莉嘴巴上把雷真當成蠢蛋,不過她卻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出言否定。以參加夜會的事來看,如果金柏莉真的斷定雷真不可能參加,那麼她就沒有必要告訴雷真『假設』的情況了。
「相反的,她或許是個好女人也說不定。」
「雷真……你果然喜歡年紀比你大的……!」
雷真無視於泛着淚光的夜夜,暗自思索着金柏莉所說的話語。
倒數第二名。如果想擠進前一百名,雷真就必須超越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上千位人才——或者該說必須擊敗他們。
(不是我臭屁,但我本身擁有的知識跟外行人沒兩樣。不論是關於人偶方面,或者魔術方面。)
靠學業成績逆轉的機率甚至低於萬分之一。
既然如此……
或許是擔心陷入沉默的雷真,夜夜將臉湊了過去。
「請問要跟硝子商量看看嗎?」
「用不着去請示軍方的判斷,選項就只有一個啊。」
雷真露出苦笑,心想自己的做法還真是亂來。
「我一定要參加夜會。因爲這是殺死那傢伙最快的方法。」
「可是——請問你有什麼辦法嗎?」
「金柏莉老師已經說出來了吧?如果想獲得參加資格,就只能當桃太郎了。」
「拿吉備丸子(注2)去和對方交換嗎?」(2 在日本《桃太郎》故事,桃太郎在打鬼的路上以吉備丸子收服了雞、狗、猴爲同伴。)
雷真搖搖頭,緊緊地抿了抿脣之後,說出了未來的方針。
「是要從鬼身上直接搶過來。」
3
「喂,快來看!好像有個留學生要向〈暴龍〉(T.rex)挑戰啊!」
「你說什麼?產地是哪裏?是在哪裏出產的笨蛋?」
鎧甲人偶從正前方,另外兩個則由左右方夾擊,一同衝了出來。他們的目標不是雷真——而是西格蒙特!
雷真無視來自背後的問話,而對他身旁的夥伴說。
「主動找碴的是那個新生啊,大概是想搶夜會的參加資格吧?」
「西格蒙特!」
「我對變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西格蒙特,全力擊垮他吧。」
(厲害……〈十三人〉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而在他面前佇立於魔像上、擋下鐵球的,則是那名男子的自動人偶。
就在理解到這點的同時,她心中湧起了激烈的憤怒。
「開玩笑,我可是個個性纖細的人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啊?年輕女生別在那裏胡說八道!」
夏露環顧四周,發現每個人都尷尬地從雷真身上別開了眼神。
鐵球的直徑約爲一公尺。表面長滿了尖刺,外型非常兇險。
「雷真!」
那個背影,正是剛纔來向她找碴的無禮男子的背影。
夏露冷冷地問着。
「新生爲什麼要跟〈暴龍〉對打啊?是被她找碴了嗎?」
夏露下達了指示。她明明沒命令西格蒙特該怎麼做,它卻能確實理解到夏露的意圖,而載着她飛了起來。
只見數道影子從人羣中衝了出來,都是外型參考水妖(注3)或鳥身女妖等神話人物的自動人偶。人偶使的興趣和感性一面都投射在人偶的設計之上。(3 水妖(Undine)一詞源自德國,是水的元素精靈,沒有性別,但多以美麗女子模樣出現。)
「我還沒放棄勝負。」
雷真不禁感到悲哀起來,內心充滿着抱住膝蓋蹲坐在房間角落的心情。然而,很遺憾的是,他現在沒空做那種事了。
騎士風格的鎧甲人偶、打着赤腳的女子、六腳野獸——似乎全都是自動人偶。
這些人全都是還沒挑戰就先認輸的失敗者。
西格蒙特的翅膀發出「唧唧」的折壓聲,再繼續這樣下去會很危險。不過,它卻依然無法擺脫巨人的束縛。夏露不禁在西格蒙特的背上咋了一下舌。而就在此時,一顆巨大鐵球發出破空而來的咻砰聲響,疾飛過來。
「……哼,看來只有在覺悟上頭很了不起嘛。還是說,你這個人異常遲鈍?」
「遵命。」
(質量增加了……?)
周圍頓時傳出笑聲。夜夜很不甘心地瞪視着那些人,而雷真則是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也不去理會那些嘲笑。
雷真優秀的動態視力已經看到了那些行動。
還沒聽到夜夜的警告聲,雷真就已經注意到情況了。他迅速地躍起身子,閃躲到一旁。而夜夜也朝反方向跳了出去,躲開襲來的東西。
他發現人羣之中有些人很顯然懷有攻擊意圖,暗中行動。
「日本?是那個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嗎?」
西格蒙特才一開口咆哮,周圍的空氣便隨之震動,掀起一陣呼嘯的風。夏露還沒啓動魔術迴路,西格蒙特卻已渾身充滿力量。
一瞬間,龍(它似乎叫做西格蒙特)發出了呼嘯聲。
「原來你不只是笨蛋,還是個會玩弄人偶的變態?真是惡劣到極點的色狼,你這個變態狂!」
在這一點上,夏露和西格蒙特的同步可說非常出色。若非雙方對彼此非常熟悉,是無法配合得如此完美的。
「就算是那樣,誰不好找,偏偏找上〈暴龍〉……那傢伙應該是想自殺吧?」
不過,這件事雷真心裏早就有底了。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並且釋放出魔力。
儘管如此,他們卻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那是什麼?」
它並不只是單純變大而已,體型也從苗條變得魁梧。隆起的翅膀與犄角充滿氣勢。感覺就像是小龍長大變成成龍一樣。
雷真不禁睜大了眼睛。他雖然以前看過會變形的自動人偶,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會變大的自動人偶。那些質量究竟從何而來?難道與內建的魔術迴路有關嗎?他心裏不斷冒出一堆問號。
「我確實是個笨蛋,不過我知道自己的程度。」
夏露閉上了嘴。
在兩人原本站立的地方,有顆巨大的鐵球飛了過去。
「不,據說是兩天前纔來的新生。」
眼看它帶着驚人的破壞力,即將砸到西格蒙特的身上——
基本上,在控制狀態下的自動人偶是可以隨人偶使的心意操控。不過,自動人偶並不是純粹的木偶娃娃,它具有自律能力以及自身的意志。如果人偶使和自動人偶心靈無法相通,那麼人偶的行動就會變得遲緩,而且耗費多餘的魔力。
學生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聚集在雷真身上。
「他真的有那麼強嗎?成績排名第幾啊?」
不久後,霧氣散去,一條體型龐大的龍現身了。
身高三公尺,全長大概有八公尺的巨大身軀。
夏露花了數秒的時間才理解到這兩人保護了她。
因爲她發現雷真臉上的表情未免也太過冷靜。
夏露抱持難以理解的心情,凝視着眼前的背影。

「一到春天就會變多呢,」
在飛起來的同時,它順便用前腳踹下鎧甲人偶。
「日本啊。是日本出產的笨蛋。」
「排行第一二三五名。」
當然,他們不可能會乖乖讓鐵球擊中的。西格蒙特揮舞翅膀格擋而下……但是,來路不明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
此時又出現新的敵人。只見擁有魔像(golem)面貌的巨人,朝它衝了過來。
「就是說嘛!真要說的話,雷真算是比較快的類型呀!」
原本跟小動物一樣的型態,逐漸地改變樣貌。一片黑霧——像是擁有實體的黑暗物體籠罩着西格蒙特,並且從中伸出了粗獷的手腳、爪子以及翅膀。
「只要是雷真的要求,哪怕是世界盡頭夜夜也奉陪到底。」
「哦?那你覺得自己程度怎樣?」
不過——想鬆口氣還嫌太早。
只見一道光線,像是嘶嘶地向外吐的舌頭似的,從龍的下顎綻放而出。
在另一方面,夏露不由得目瞪口呆。她美麗的脣瓣微張,然後說道。
「看來也不盡然。你瞧,他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西格蒙特的腳部打滑,無法閃躲,因此翅膀被巨人抓住,變得動彈不得。
學生們紛紛騷動起來,即使是那麼強悍的〈暴龍〉,這下子也得俯首稱臣了嗎?
那些傢伙很快就採取了攻擊行動。
「真是太扯了。這傢伙是真正的笨蛋呀,笨蛋中的笨蛋,高聳佇立的笨蛋,閃閃發亮的笨蛋。排行第一二三五名?憑你那種爛成績,怎麼可能贏過我這種……」
「你儘量笑吧。我確實是個三流的人偶使。跟那些在一旁看熱鬧的傢伙們比起來,我確實既無知又沒有才能。不過,我只有一點比那些人強。」
「像你這種不知道自己幾兩重的笨蛋。」
接着是來自上空的攻擊。鳥身女妖型的自動人偶,颳起了一陣強風。西格蒙特怎麼也躲不過這次的攻擊,身體失去飄浮力之後,摔到結凍的地面上。
夏露讓龍停在她的手臂上,不以爲然地說。
有數道影子一起從周圍的人羣之中衝出。
「別開玩笑了。你是在——」
「我們也上吧,夜夜。吹鳴二十四——」
夜夜扔掉接在手上的鐵球,以篤定的語氣回答雷真。
西格蒙特雖然輕輕閃開,不過接下來換雪精靈——冰霜傑克(Jack o9;Frost)從一旁出手攻擊。西格蒙特千鈞一髮地閃過對方的寒氣魔術。儘管它毫髮無傷,但先前的水流結成了冰,讓地面因此結凍。
儘管雷真心裏很不舒服,不過還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讓那些夾雜着怪異和污辱的不愉快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不過,我必須先把這羣人給解決掉纔行。」
衆人的訕笑聲頓時停止。
「果然很遲鈍,是個晚泄呢。就是那種慢到讓人會膩的類型呀。」
沒錯——這裏絕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參加夜會。
「你還可以嗎?夜夜。」
緊接着西格蒙特揮動尾巴,撞飛了左右兩側的兩具人偶。只見那三具人偶受到猛烈的回擊之後,隨即停止運作,一動也不動。
「……你這是做什麼?」
從氣息上感覺應該有九個、十個……甚至更多。就算其中有一半是人偶使,戰力也相當充足。以對方的數量來說,形勢上不太有利,不容易取勝。
4
她的眼神已經冰凍到絕對零度,充滿了萬般厭惡,簡直就像是在看蟑螂一樣。
雷真連忙叫夜夜閉嘴。但已經來不及了,夏露很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給我走開。」
這種充滿壓倒性的巨大力量,讓雷真本能地感受到對方是個強敵。
最先出手攻擊的是身體呈現半透明的水妖型人偶。她迸射出長槍般的激烈水流,襲向了西格蒙特。
——卻半途停了下來。
它就這樣直接往夏露和西格蒙特疾飛而去。
「你也給我閉嘴!再說,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種事的好嗎!?」
「你是在做什麼?」
某個人接着夏露的話說了下去。
只見一個蠻橫的傢伙從人羣之中傲然走出。
他身旁跟着一個少女型的自動人偶。人偶臉上的表情缺乏人味,關節則是球體式,外表看起來徹底就是個人偶的感覺。
那少女人偶手持鐵棒,而從鐵棒前端則是伸出一道光線連向鐵球。伸縮自如的魔力鎖鏈——看來那似乎是流星錘的一種。
(原來那顆鐵球是流星錘的錘頭……)
夏露並未掉以輕心,迅速地環顧戰場一週。
由於戰鬥規模擴大的關係,讓看熱鬧的學生們往後退了許多步。在路面變得寬廣的道路之上,水妖、冰霜傑克、鳥身女妖、魔像,以及鐵球手共五具人偶,依然佇立在道路上。
——不對,這些人偶還不是全部。
原本已經倒地的三具人偶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似乎是復活了。夏露環顧四周尋找原因,便發現遠處有個身穿白袍的自動人偶正在揮舞柺杖。看來那是一種修復魔術的樣子。
這下子,敵人一共有九個。其中有會施展復原魔術的、施展攻擊魔術的,負責防禦的、負責衝鋒陷陣的,也有能遠距離攻擊的,從組成結構來看,可說已與軍團無異。
西格蒙特辛苦地和魔像繼續比拼氣力,冷冷地低喃道。
「你還真受歡迎啊,夏露。對方的人偶使全都是男生呢。」
「……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
那羣蠻橫之徒顯然是把西格蒙特當成目標。自己得罪別人的事情……好像做得還滿多的。光憑這一點,就讓夏露有了苦戰一場的覺悟。
另一方面,蠻橫之徒和無禮之徒的交談依然在持續當中。
「回答我,留學生。你爲什麼要出手阻撓我們?」
「這傢伙是我的獵物,我可不能讓你們搶走。」
居然用「這傢伙」稱呼我?還說我是獵物?真的是個無禮之徒!
於是夏露悄悄釋放魔力,注入西格蒙特的魔術迴路裏。
無禮之徒用說笑的語氣說道,而且還對夏露笑得像是彼此已經很熟了一樣。
他向和服少女伸出手。少女對送出的魔力有了反應,隨即一腳踹飛魔像。魔像那至少超過三噸的巨大身軀,如中空的橡皮球般彈飛出去。
隨後展現在衆人眼前的光景,遠遠超出了夏露的想像。
夏露的手舉向西格蒙特,確保兩者之間的魔力聯繫。
「假使沒興趣的話,你幹嘛要問他名字?」
無禮之徒往上一躍,輕易躲開攻擊後,翩然着地。
他至少已經累積相當程度的練習經驗纔對。
它動一動翅膀給夏露看。
兩人養精蓄銳,等待着時機。然後,當敵人並排在射程範圍的瞬間——
「像你這種變態,有沒有在這裏結果都還會是一樣的啦。那邊的人偶也是。」
因爲無禮之徒的搗亂,讓那羣蠻橫之徒轉移了注意力。
對於慌張的無禮之徒——名字似乎叫作雷真的人——夏露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既然你們打算這麼做的話,那我也要全力以赴囉——光焰十二結!」
無禮之徒噗嗤笑了一聲後,做起自我介紹。
被消滅的部位像糖果融化一樣,斷面呈現平滑到讓人噁心的光澤。
「夜會是一場毫無慈悲可言的生存競爭。必須毫不留情解決阻撓者才能獲得一切。像那種變態又膽小的蠢男人,一定很快就會被先解決掉的。」
那種戰鬥技法顛覆了機巧魔術的常識,突破既有的攻擊型態。
「我是他的妻子,夜夜。」
「什麼啊,這傢伙……」「難道……他很強嗎?」「他可是第一二三五名耶?」
「恐怖恐怖,跟謠傳的一樣,威力非常驚人啊。」
鐵球手人偶的主人大聲嘶吼。看來他似乎是領導者的樣子。那羣蠻橫之徒聽從他的指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往活生生的人類飛撲而去。
「我對你們十個打一個的做法感到很不爽。」
就在他們如此玩弄着敵人、讓他們露出破綻之後,由少女補上最後致命的踢擊。她的腳力十分驚人,那些自動人偶的軀體都被她輕易壓扁、粉碎。
「是!」
「……果然是膽小鬼,連攻擊敵人弱點的覺悟都沒有,真是個天真又膽小的傢伙。」
他灑脫地轉過身去。學生們議論紛紛,夏露也同樣地感到驚訝。
那麼,他之所以在戰鬥中會插手,難道也是發現情勢對夏露不利的關係……?
無禮之徒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只說出了一句:「上吧——!」和服少女霎時衝了出去,往魔女的方向逼近。
雖然超出常識,但並未違反常識。他們的戰術具有一貫性,而且非常合理。
「那是——」
「纔不是好嗎!我們根本沒登記結婚好嗎?」
「那種事情隨便啦。我們快點繼續打吧,反正你一定會被我秒殺的。」
「這傢伙的自動人偶是高級品啊!直接擊垮人偶使!」
一道強烈的光束從西格蒙特的下顎進射而出。
「真的是那樣嗎?」
「你別蠢到以爲你救了我呀。」
「我拒絕。」
西格蒙特對愣愣望着戰鬥的夏露竊竊私語。
「——很痛嗎?」
「……我知道。」
「攻擊人偶使違反夜會的規定吧?」
然而雷真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只是筆直盯視過來,而且他的視線並非落在夏露身上,而是落向西格蒙特。
「……爲什麼?這對你來說,應該也不算是什麼壞事吧?」
無禮之徒追到出手突襲的少女身後。被少女擊垮的敵人,被無禮之徒一把摔了出去;少女出手佯攻的對象,被無禮之徒出手痛扁。
不知爲何,夏露莫名地火大起來,感到非常不滿。她一邊暗自生氣,一邊用極爲冷淡的語氣說道。
勝負定局。接着就是一陣逃跑。
西格蒙特綻放出耀眼的光芒,恢復成小龍的模樣。
由下方往上的強烈踢擊,正中對方的下顎。
鎧甲人偶刺出鋼鐵長槍,魔像則是不斷揮出巨大的鐵拳。
「我幹嘛要對他有興趣?」
無禮之徒立刻就回答了。甚至完全沒考慮過對方的條件。
白煙瀰漫四周。這正是忍者之國——日本引以爲傲的煙霧彈。
西格蒙特取回行動的自由後,像是在確認身體的狀況似地揮舞起巨大的翅膀。
他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爆炸聲便蓋過他的聲音,猛烈的火焰瞬間籠罩住他。是從後方疾飛而來的火球直接擊中了那個無禮之徒。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做。倚多爲勝和我的性格不——」
與傳說中的〈龍之吐息〉非常類似、足以燒灼視網膜的強烈閃光。在放出強烈光芒的同時,空氣中的分子隨之消滅,產生往內收縮似的一陣疾風。
光線超過二十公尺之後便急速衰減,無法繼續產生效果。不過,如此即已足夠。那羣蠻橫之徒的自動人偶全都被捲入攻擊之中,有的人偶失去了手臂、有的人偶失去了腳,甚至還有的人偶被毀掉一半的軀體。
從結論來說,最後還是讓他們順利逃走了。
然後……
「我說夏露啊。」
說話者的語氣很開心。夏露連忙轉身去看,發現有個學生正在觀衆之中雀躍不已。他帶着一具魔女造型的自動人偶——原來是伏兵。
「……不不不,你和我根本沒有什麼地方是一樣的吧?」
「……那麼,我們把貝琉小姐的參加資格讓給你,相對的,請你別和我們爲敵。對我們來說,只要能讓她喪失資格就夠了……不,你不妨跟我們一起戰鬥算了?如果有夥伴的話,參加夜會也會比較有利……」
多麼驚人的爆發力!也難怪剛纔那具擁有巨大身軀的魔像會被踹飛了。
「我也不喜歡這個名字啦!再說,在我的國家裏,可是打雷(thunder)的雷,真實(truth)的真啊!」
「你纔不是什麼需要被拯救的角色吧?」
「說歸說,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啊。」
「光束炮!」
受傷會使西格蒙特無法隨心所欲地飛行。這對身軀巨大的它來說,將會造成不小的負擔。
魔女被踹飛到比校舍還高的地方,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算了。」
結果,包括被無禮之徒擊倒的人偶在內,十具人偶全數喪失戰鬥能力。那羣蠻橫之徒連忙拖着自己的人偶慌張逃走。
「……真是半途而廢的膽小鬼。」
譁!觀衆們發出了歡呼聲。
這什麼自以爲是的道理啊?夏露因爲憤怒過度而渾身發顫。
「同上,我叫夜夜。」
「開什麼玩笑……是你自己來找我挑戰的,事到如今,你以爲你可以逃得……」
觀衆們七嘴八舌地討論着。那些話語讓那羣蠻橫之徒也爲之動搖。
「哦。」
大概是少女保護了她的主人吧?不過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耐久性。除了和服微微燒焦之外,少女的肌膚上竟沒出現任何燒焦的痕跡!
西格蒙特揮起單邊翅膀扇開煙霧。而當濃煙消散的時候,那兩人早已拉出一大段距離,輕輕縱身躍過人牆,衝向遙遠的彼方。
火焰消失了。沒過多久,兩個被燒得焦黑的人影出現煙霧之中……不,他們兩個幾乎都毫髮無傷。
「我是日本的傀儡師,赤羽雷真(Akabane Raisin)。」
儘管人偶使自己的動作非常激烈,但是人偶動作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減緩。
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要是他也被光束炮擊中就好了。
就連夏露都沒有發現的事,那男人居然察覺到了?
伴隨小型的爆炸之後,冒出一陣不小的煙霧。
「成功啦!誰叫你要掉以輕心,活該!」
「……哼,我就姑且問一下你們的名字吧。」
他問了也是白問。那羣蠻橫之徒並未停下攻擊。
那動作可說是僅僅兩個人所組成的戰鬥陣形。
少女接到指令後動作隨之改變,用宛如火焰熊熊燃燒般的動作,連續踢倒魔像、彈飛鎧甲人偶,然後衝進敵陣。
「我會想好好休息個兩、三天。」
「謊言(lie)?罪惡(sin)?這名字還真適合你呢。」
「他似乎發現我受傷了。」
「我的興致被破壞光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原來在東洋,還有這種戰鬥方式……?)
原因就在於支配人偶的強烈精神力——魔力的存在。
西格蒙特壓低嗓門,以周圍幾乎聽不到的音量回答。
周圍的學生們也都啞然失聲,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不等她說完,無禮之徒就瞬間揮下右手。他從掛在腰上的揹帶裏,取出了一個圓筒狀的物體,並且迅速把它扔向地面。
「什麼意思?」
夏露不發一語地瞪視了兩人好一陣子。但瞪着瞪着,她的心情也出現了一些變化,於是,她自己先開口問道。
夏露不禁感到非常驚訝。對方說他是三流的人偶使?少騙人了!
夏露答不出話來了。被西格蒙特這麼一問,她才發現這點確實很奇妙,連自己也無法好好說出理由來。
結果,夏露只能氣憤地說道。
「真是的,你給我閉嘴。小心我把你午餐的雞肉換成玉米喔!」
她擺出威嚇的態度,開始在往餐廳的路上前進。
學生們像是突然回想起來似地讓出一條路。就這樣,在留下幾個謎團和些許疙瘩之後,午休時間的突發事件就宣告落幕了。
5
當晚,在龜宿舍的某個房間裏。
雷真仰躺在牀上,一臉悶悶不樂。
「呼……真不習慣。」
中午的光景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零件四分五裂的自動人偶,以及在破壞的瞬間感受到的鈍重手感。
雷真搖了搖頭,驅趕那股糾纏着他的嘔吐感。
「請問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夜夜一邊摺疊洗好的衣物,一邊面帶笑容地轉身問道。
「——沒事。我只是在說這房間破破爛爛的,好像踢個一腳就會垮了啊。」
他指了指有點骯髒、出現裂痕的天花板。
充滿黴味的空氣填塞着肺部,發黃的牆壁讓人情緒消沉。夜夜洗過的牀單雖然很乾淨,可是牀板卻會嘎嘎作響,讓人非常不容易熟睡。
雷真以爲只要過三天就會習慣了,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相反的,他發現心中的不滿與日俱增。
「算了,反正房間還滿寬敞的……有牀可以睡就算不錯啦。」
雷真這麼說服着自己,並且翻了個身。
這間房間大約有六坪大小,附有書桌和衣櫃。因爲原本是雙人房的關係,所以在對面牆邊也有一張牀。
「別騙人了!你還是給我走開!你自己一個人去睡!」
「話說回來,請問我們明天開始該怎麼辦呢?還要再去找誰挑戰嗎?」
「就是說嘛,雷真。再抱怨會遭天譴喲。」
它撕開人偶的身體,拉出內部的零件。宛如食人鬼般,啃食着不發一語的人型物體、啜飲着裏面的機油。
就這樣,無法入眠的一晚過去了。
「明天再說吧,今天先讓我好好睡一覺。」
「可是,夜夜在今天的戰鬥裏受傷了,而且也有點燙傷。」
就雷真所見,夜夜並沒有受到外傷。不過,內部構造的情況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既然當事人都說自己受傷了,那應該就是有受傷吧?
上面的眼睛睜得開開的。突出的眼球訴說着面臨死亡的恐怖。巨大的鐵球卡在碎裂的腳上,附近灑落着宛如血液的液體。那個仰躺在地、軀體被啃噬得亂七八糟的物體,感覺似乎是個屍骸。
那是一具自動人偶。那道影子正在喫着人偶。
「你幹嘛嘖一聲?你剛纔幹嘛嘖了一聲?」
不過,那並不是人類的屍體。
若是如此,那就是雷真的責任了。因爲那場戰鬥原本就是因爲雷真的任性所引起。
夜夜露出甜甜的笑容。
「但是,你可別做出奇怪的事啊。」
「那又怎樣!」
光是可以兩人獨處,就讓她的心情非常愉悅,這還真是一個謎。
「是呀❤」
不知該說是執念太深,或者是過於偏執,夜夜不時會發生失控的狀況。萬一有室友在的話,真不曉得她會用多麼陰險的手段趕走對方。
從裂開的皮膚中可以窺見金屬的汽缸以及無數條電線。
「晚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自動人偶如果能接觸到人偶使的話,就會恢復得更快的喔。」
而夜夜則是擺出小狗般的眼神,賴在牀上不願離開。
皎潔的月光照耀着夜幕下的校庭。
他明顯地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我纔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呢。」
就在庭園盡頭、視線不清的樹叢深處,一對眼睛閃閃發亮。
「……沒有其他室友還真是太好了是吧?」
「……沒辦法。既然是那樣的話,就一起睡吧。」
「我知道了。晚安,雷真。」
「你的牀在那邊吧!」
6
雷真連忙把興沖沖擠進來的物體推了回去。
「是我說得不夠清楚。不準碰我。」
啪嚓啪喳,啪嚓啪嚓。
在一片死寂之中,有一道沒人發現的影子正在蠢動着。
一逮到機會就逐步進逼的夜夜,以及總是要死守防線的雷真。兩個人之間不斷迸發出火花,形成了一種平衡狀態。
直到月亮西沉,東方的天際露出魚肚白之前,那傢伙都一直在進食當中。
「雷真不知道嗎?我們自動人偶是靠着人偶使的魔力才能活着的,所以在故障的時候也是一樣,距離靠得越近,就能修復得越快呀。」
那剪影非常模糊。只看得出有四隻腳踩在地上,正在貪婪地喫着什麼。
「是❤」
現在是深夜一點。好學生在這時間應該早已進入夢鄉。
而那道影子正在喫的東西,不但有手有腳,也有頭部。
「……嘖。」
「……你這麼說是沒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