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審判之時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7萬 字
綠寶石鎧甲不斷地擴張,增殖着觸手,彷彿無窮無盡。
這是一種簡單的戰術——力大磚飛,用重量和數量碾壓對手,哪怕對手是深淵龍族也應對不過來。
這觸手的增殖需要時間,不過赫爾帕特會暗殺掉前來阻擾的敵人。
那個穿着黑色披風的魔術士干擾過一次,但問題不大,一個人的魔術又能怎樣?
他只需要考慮如何殺死深淵龍族。
唔,深淵龍族,這就是最優先的任務,沒有其他的了。
(沒有……應該是這樣)
萊恩在黑暗中、在他的鎧甲裏,蜷縮着身體,渾身顫抖。
他深深沉入鎧甲中,獨自一人嘀咕道:
「不太清楚……是我失憶了嗎?又來了。這次失去了什麼……?」
現在不該想這個,待會可以去問下搭檔,這次又忘記了什麼。
◆◇◆◇◆
深淵龍族真是美麗啊,奧芬近距離觀察着,不禁想到。
此時他正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中間,秋日籠罩下,周圍十分安靜,他抬頭望着深淵龍族。
若是遭遇了深淵龍族,那麼自己必死無疑。
這不過是一個簡單而明瞭的事實,碰上就會這樣,思考原因也沒有意義。
但是現在,深淵龍族——芬里爾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巨大的身軀佔據着公園廣場,一動不動,專注地等待着什麼。
奧芬緩慢地踱着步子,進了公園的門。
「我去……」
他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麼安靜,反而更可怕呢」
悄無聲息的龍從身邊一閃而過,衝破了門,一路衝到公園外面,跳到了外面的河中,消失了。
白魔術士聳了聳肩,表示事不關己。
感覺快到正午了吧,他抬頭看向天上的秋日,陽光很微弱。
「你是不是有點太冷靜了?」
「你說過,我過來你就給我解釋清楚的!」
奧芬並沒有驚訝。
「這是不是太蠢了,有這個必要嗎」
「……什麼……?」
《奧芬!》
只是感覺有些奇妙,聽得見說話,卻看不到那個忙碌地做着各種手勢的少女的身影。
「從頭說到尾吧,我什麼都不知道,搞快點吧」
他發出悲鳴聲。
嘩啦——
「會有什麼副作用?這情況可沒有先例啊」
奧芬苦笑着,大概能瞭解情況,但他——徹底凌亂了。
「哇!」
只有聲音回答,沒有身影。
《雷奇》
《沒那回事,一開始我說話都費勁,現在能說出來也是多虧了達米安教我》
奧芬往旁邊看去,看到了達米安鎮靜的臉。
白魔術士雙手交叉,回答道:
「請求……?向誰?」
說完後,奧芬皺了皺眉頭。
「我是讓你去問她」
這讓奧芬感到有些悲傷,但他控制住了情緒,追問道:
老實說,奧芬並沒有考慮到這個。

然而,這不過是一種站不住腳的理論而已——奧芬已經碰上過好幾次龍族了,雖然不認同這套理論,但明白這背後的原因。
在綠色的目光注視下,奧芬退後一步。
有些人把深淵龍族當做神來崇拜,崇拜六大龍族。
「行行好,快說吧」
《嗯……我該從哪裏開始說呢?》
因此當深淵龍族——芬里爾突然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閉上雙眼,搖晃着頭顱朝這邊衝來時,奧芬愣住了。
奧芬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就在這時,深淵龍族動了,看了過來。
據他們所言,天人是女神,是人們應追隨的典範,是完美無瑕的存在。
他將目光轉向了那隻巨大的猛獸。
再一次,聲音在奧芬的腦海中迴響,他皺起了眉頭。
儘管它時不時地搖擺着尾巴,似乎在示意什麼。
「什麼……?」
它們執行的是無情的死亡,沒人能被赦免,受害者或者信徒沒法發出任何抱怨,也有人認爲這是最簡單的解脫方法。
「有沒有搞錯,這叫一小步?」
「比如說,即使只是像現在這樣普通地交談,她也能窺視到我們的內心」
很快,狼豎起了飛機耳,前爪拍打着地面(雖然沒有聲音),奧芬這才意識到,神一般的野獸似乎在表達它的憤怒。
不是聲音很響,而是因爲他大概猜到是什麼情況了。
「……?」
這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看上去很微妙,缺少威嚴感。
《你爲什麼要逃跑啊!!!》
他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話來,盯着龍消失的方向,大腦一片空白。
達米安低聲嘀咕道:
《什麼?》
「算不了什麼吧?我和她聊過,深淵龍族的幼崽,經常聽從她的請求而使用魔術,對吧?只是向前推進了一小步。對於深淵龍族來說,不算什麼事」
龍瞥了達米安一眼。
「……這聲音怎麼有點」
冷靜的聲音傳來,贊同了他的猜測,但不是克麗奧。
「時間不多了……最好講簡潔點」
腦海中又傳來克麗奧的聲音,奧芬抬起頭來,眼前是巨大的龍族,而不是熟悉的那個少女。
奧芬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那是一個遇見它就註定會死亡的存在——深淵龍族。
它趴在地上,地面被砸了個坑,芬里爾之森的王者,黑狼的耳朵正抽動着,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應該的》
達米安交叉着雙臂,淡淡地說着。
而奧芬正仰望着它,感覺十分古怪。
「有這麼巴閉嗎?那克麗奧豈不是得到了沒人能掌握過的最強力量,這可怎麼辦?那個赫爾帕特說過,這種力量只有深淵龍族有資格承受,其他人只會自我毀滅」
「可是……這……!」
(唉……)
「沒事」
一個聲音在奧芬的腦海中迴盪,他馬上就分辨出這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但是他沒時間回應。
達米安揚起了眉毛,不知道爲什麼,這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
狼從河裏探出來頭,爬了上來,搖晃着身體,把身上的水甩幹。
話是這樣,但是從行動上來看,奧芬的忠告她還是沒有聽進去,表達起來斷斷續續的。
奧芬高聲喊道,四處張望着,沒看到那個白魔術士。
《我真不知道怎麼簡潔一些啊》
黑狼歪着頭,一臉茫然。
龍——或者說是克麗奧——回到了公園,像以前一樣坐在地上。
「我確實很驚訝,她的精神還很正常」
聲音毫無疑問是達米安的。
「深淵龍族的力量是無限的,只要你認爲你能,絕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
《是我的請求》
「你問我,我去問誰?」
「真是的……」
「沒錯」
「所以你要到底請求雷奇幹嘛了?」
當龍族信仰者在描述自己的信仰對象時,最常提到的便是領導人類的天人一族——命運龍族。
「……那隻深淵龍族的幼崽,把自己的身體和魔力借給了這個少女。當我進入這條龍的意識之中時,居然沒有遭到攻擊,我覺得很奇怪,是這個少女的話就說的通了,她並沒有能力編織出如此複雜的魔術來進行意識防禦,這讓我有點失望」
幸好,奧芬的神經反射還在活動——比被巨大的黑狼踩扁還要快,他側身跳開了。
「我可沒這麼說」
「達米安!」
白魔術士從一開始就在說時間有限,奧芬沒有回應,也不知道怎麼回應,他也不知道現在具體幾點了,旁邊也沒有鍾。
巨大的身軀全速奔跑着,應該會有不小的動靜,但是深淵龍族不會發出任何聲響,所以這畫面太沒有現實感了。
但這不一樣,他面前的是克麗奧,每當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她的身影就會在眼前浮現。
《那個……》
有一種既視感,這場景似曾相識,當時在芬里爾之森遭遇深淵龍族時,雙方也用過意識交流的方式,而且狼長的幾乎一模一樣。
畢竟,是她們教會了人類一切,無論是倫理觀、道德觀、還是人生觀,所有的東西都以她們的教導爲基準。
而龍族信仰者談及深淵龍族時,便把其視爲絕對的死神,在審判面前,無人能反抗,無人能質疑。
揮舞着雙手,彷彿給自己打氣,對着深淵龍族大喊道:
「難道是……克麗奧?」
「什……什麼?」
龍正坐在地上,頭部高度不算很高——大概只有站立時的一半,儘管如此,還是比奧芬高不少。
達米安補充道,而奧芬苦笑了一下。
奧芬嚇了一跳,說不出話來。
但達米安毫不在意,繼續解釋着,他把手放在嘴邊,淡淡地說:
「無論願意不願意,你和我的內心現在她面前都是一覽無遺的。一般來說,如果觸動到他人的內心,情況會很錯亂的——」
「真的嗎?如果能理解他人心裏的想法,事情好辦多了」
「……唔,她就是這說的」
達米安甩了甩手。
奧芬可以想象得出來——克麗奧和達米安之前一定多次重複過類似這樣的對話,而他也逐漸適應了。
不過,還沒有完全適應。
「你這意思是?所以你知道我正在想什麼嗎?」
《當然可以啊》
「真的嗎?」
《……哎呀,真是驚訝,奧芬居然沒有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
「額,這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你」
奧芬也交叉着雙臂。
(也是啊,雷奇總是讀取克麗奧的內心並響應——能讀取我們兩個的內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奧芬下意識地想到了能抵抗精神支配的精神制御,但對於深淵龍族來說,這只是徒勞。
意識到這一點,他對自己說道:
(不要這樣,克麗奧很冷靜,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的)
《那個,當時我看到了萊恩的內心,我被嚇到了……》
克麗奧突然補充道:
「你不是能讀取我的內心嗎?」
不過,冬天還沒過完,萊恩就忘了青蛙這回事,青蛙也連同水箱一起消失了。
奧芬感到茫然不安,又問了一遍。
還沒來得及驚訝,奧芬還看到有一根樹枝上掛着兩個昏迷的撲街——似乎是地人兄弟,他的大腦開始拒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什麼?)
「我的絕望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停止了假哭,深淵龍族開始強調——奧芬感覺到自己正在目睹一些極爲罕見的事情。
這段時間裏,他在水箱裏養了兩隻青蛙。
「你待會去問她吧,現在她應該是安全的,比起這個,你說快點吧,時間緊迫」
《對,對,很緊迫》
「如果是朋友,對它們來說就等於是自己。自己和自己的意識同化怎麼會抵抗呢,這便是個體既是集體。在與萊恩的戰鬥中,克麗奧說讓她來處理,但客觀上這行爲就是在自殺,是沒有道理的。但它又不能違背,所以雷奇把自己的身體和力量給了克麗奧,兩者的精神體交換了。也就是說,雷奇的精神體在克麗奧的身體裏面」
《不》
井然有序,十分寧靜,所有東西都一目瞭然,沒有令他害怕的黑暗,也沒有喧鬧。
正面戰鬥毫無勝算,必須充分發揮綠寶石鎧甲的優勢,本體決不能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中。
二十年前,萊恩出生。
就算知道,他又能做些什麼?
《該怎麼說呢……雷奇最近很痛苦……》
「……你剛纔不是在說有很大的風險嗎?」
「他們都是「聖域外戰力」,Doppel X。簡單說,在聖域外爲聖域效力的都被稱爲Doppel X。而深淵龍族陷入了兩難的地步」
母親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那些青蛙已經成年了,所以不會再變化了,春天它們會產卵,那時你就會明白剛纔說的話了」
公園的地面一瞬間就裂開了——然後,從那個裂縫中出現了數不清的巨大樹木。
《太體貼了,謝謝你》
「它也許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幼蟲的時間」
奧芬反問後,她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說道:
但是這種感慨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從遠處傳來的地鳴聲打斷了,回頭看去。
無窮無盡,觸手般的樹木正地朝她襲來,但她知道怎麼辦,每一棵樹木的動態、位置、方向、速度,她都瞭然於心。
「實際情況和你的說法有些微妙地不同,它兩個都無法捨棄,所以陷入了兩難的地步」
奧芬默默地聽着,達米安用他習慣的方式繼續說着,就像是在對着標本念講義,同時對着龍族揮手。
《我是要去救他!》
萊恩躲在黑暗中窺視,這有點膽小,但是考慮到她頭頂上的守護者,這謹慎也不無道理。
那是一段安寧的日子,他的童年在非常美麗的地方生活。
「你的玩笑我從來都沒有理解過」
此刻的他,只是黑暗中的一雙眼,那個少女是看不到自己的。
這話讓奧芬更難懂了,她也許自己明白,但是說不清楚。
幾年後,萊恩突然想起了這回事,喃喃自語道:
克麗奧站了起來,敏銳的感覺讓她感到毛骨悚然——都不用費神去看,想要知道的一切有已經出現在了腦海裏。
也許這便是深淵龍族生來就有的感覺吧,但克麗奧本能地感到,她撐不了太久了。
四周都被類似原始森林的景象所包圍。
《不說這個了,當交換身體後,我看到萊恩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想法我都知道了。比如他那個奇怪的衣服的功能,還有其他等等,全部。所以我認爲只能這樣做了》
「嗯?」
一個畫面在他腦海中閃現,他很驚訝,自己彷彿要面對的不是最強的深淵龍族,而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少女。
當奧芬問道時,達米安輕鬆地點了點頭。
《我可沒有開玩笑呢》
「這只是爲了達到目的,讓你做好心理準備。我說過,她現在可是能讀心的,如果你沒想好就去碰面,她有什麼反應那可不好說」
有一次母親過來時,他正盯着青蛙,向母親問道:
這可能並不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答案。
《沒時間說啦,這事只有我能辦到,會贏的》
深淵龍族用前爪遮着臉,彷彿是在哭泣一樣。
達米安小聲說道,聲音差點被地鳴聲蓋了過去。
「時間到了」
按出生年月來算,確實是二十年——但從他本人的主觀角度來看,那又就不一樣了。
他在黑暗中嘶吼。
也許是,也許不是。
奧芬抬起了頭。
「我大老遠走半天過來,不是看你們兩個來開玩笑的」
這是奧芬第一次感謝達米安的插話,但還是有些疑惑。
她的聲音充滿了信心。
「所以啊,能不能從頭說到尾,沒頭沒尾的我真的聽不懂」
(確實——)
「什麼?要做什麼?」
◆◇◆◇◆
下一刻,彷彿故意對準他一樣,地人兄弟被甩了過來,奧芬被砸中,被壓在底下成了墊子。
「這些青蛙爲什麼不長大呢?它們永遠都這麼小嗎?青蛙是永遠都不變嗎?」
「恐怕是沒有問題的」
《當時,雷奇正在和萊恩戰鬥,它看起來非常悲傷……我說夠了,接下來就由我來處理吧,然後……我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着雙臂交叉的達米安微微點頭,奧芬眯着眼說道:
(這是……之前發生過的嗎?我又失憶了?)
洛蒂應該指的是洛特莎,聽到這名字,奧芬低哼一聲。
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白色的,柔軟的牀單,鬆軟的枕頭,可以裝水的花瓶,矩形的鏡子,可吞嚥的牙膏……這樣的生活,他模模糊糊的過着,什麼時候出生,現在幾歲了,幾乎都要忘掉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
敵人是大陸上最強的存在,無敵的魔術士,深淵龍族-芬里爾,就彷彿在面對死神,用盡自己的一切力量纔有一點獲勝的可能。
母親聽了後,只是簡單地糾正了他,青蛙不是蟲子。
深淵龍族點了點頭,同時用前爪抓了抓鼻子——好像不做什麼動作的話,就沒法繼續說下去。
「青蛙啊……」
不,那不再是地鳴聲了。
◆◇◆◇◆
「什麼——?」
終於發現了目標,萊恩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對他來說這是很難得的,但這不奇怪。
「這是……?」
必須躲藏起來,用觸手反饋的感覺發動攻擊。
「字面意思我能理解,但雷奇這樣不是徹底站在了聖域的對立面了嗎?爲了克麗奧做到了這個地步?捨棄了自己的族羣?」
答案來自克麗奧。
「能恢復原狀嗎?」
《是可以,但是短時間內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我還沒有理順……嗯,奧芬,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做了些蠢事?關於洛特莎的?》
《好的,昨天和你分開後,我剛到旅館就被萊恩襲擊了,馬吉克成功逃掉了,哦對了,你找到洛蒂了嗎?》
沸騰的血液變得冰冷——
終於把平淡無奇的「講義」講完了,現在是劃重點的時間了。
(只有克麗奧才能解決這不知所謂的事情!)
奧芬低聲咕噥,由於地鳴聲,她聽不到了。
在停滯的思緒中,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心中迴響。
少女沉默了,達米安接過話茬。
「以下只是我的猜測,不過大體上應該是對的。深淵龍族是沒有個體這個概念的。其他東西它們只會分爲兩類——朋友和敵人」
「什麼意思?要和萊恩戰鬥?」
◆◇◆◇◆
那聲音一直都在,從深淵龍族注視的方向傳來,現在……聲音越來越響了。
(果然……信息太多了)
《在納舒沃特,與萊恩……見面後。雷奇看上去很痛苦,萊恩和雷奇似乎是站着同一邊的,它不想跟他們交手》
不知道誰拿走的,也許是母親,也許是別人。
在她面前,奧芬被飛過來的地人兄弟給撞到了,正發出慘叫,而森林正如海嘯一般朝他們湧來。
就在壓垮他們的瞬間——
(退散!)
她命令道:
在她的怒視下,森林一瞬間就被蒸發掉了。
沒有產生熱量——無數的樹木就像塵埃一般消散。
不光如此,目光穿透了森林,直達樹海深處,就像連鎖反應一般,整個樹海正在被連根拔起。
(能行……我可以做到)
她自言自語道,但——
「你給我下了暗示?所以剛纔我沒說出來?」
她後背一陣惡寒,即使現在的身體是深淵龍族,人類的感官依然還在。
是達米安,他浮在空中,冷冷地看了過來。
樹海即將發起第二波襲擊——
而達米安毫不在意,繼續說着。
「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需要對話,她只要想就能交流。
(……如果你說了,奧芬肯定會阻止我的)
「確實是這樣,他跟我的部下實力不相上下,應該能在樹海中找到萊恩並殺了他,你不需要冒險」
(別撒謊,我可是能讀心的,你只是想得到雷奇吧!? )
「我不打算隱瞞,如果能完全掌握深淵龍族的力量……確實太誘惑了」
「你已經沉溺於這股力量中了,你的自我意識還能維持多久?很快就會被深淵龍族的羣體意識同化,徹徹底底成爲深淵龍族,到時候沒人救得了你」
奧芬嘆了口氣,身體非常疲憊,頭暈目眩。
這些信息像針一樣刺痛了她,注意力沒法集中。
她再次解放了視線,在樹海逼近之前發動了攻擊,直衝遠方,能看到的一切全部被她抹去了,儘管如此,想徹底消滅樹海還需要不小的努力。
克麗奧感到一陣無力,倒了地上,卻連落地聲也沒有。
(什麼都做不了嗎……?我……)
不,她還可以活動。
「我去,這什麼情況」
「決不允許真正的深淵龍族出現在阿邦拉瑪,到時候整個城市都會被毀滅!」
現在已不需要讀心,克麗奧被激怒了——
突然的宣告,母親沒有解釋,但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整體上看,只是些模糊的印象,但零碎的詞語不斷地重複。
「……」
克麗奧不寒而慄,她對達米安不是很瞭解,但直覺告訴了她——達米安沒有現身的原因。
而傷口不斷地流血,眼前一片血紅。
即使不知道,她也不會婆媽。
黑暗的混沌中,一把鋒利的刀朝着她的意識襲來。
看着母親的目光,他明白了,如果他問了,答案也許會讓人崩潰。
要是原本的雷奇,這種攻擊很輕鬆就能防住……
他四處了看了看,周圍空空如也。
◆◇◆◇◆
也是,樹海摧毀了絕大部分的建築物,然後又消失了。
外面……
那是綠寶石鎧甲。
剛纔他就注意到了,現在總算有點力氣大喊一下。
乾澀的聲音響起,她的額頭一陣劇痛。
(我是誰?從哪來?要到哪去?)
深淵龍族巨大的身軀正半躺在地上,時不時抽搐。
沒法止血,血跡也消除不掉,再流血的話會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那個聲音很美,像是寒風中響起的鈴鐺。
母親。
她正欲尖叫,但深淵龍族卻發不出聲音。
「兄長啊,我覺得無論多麼有錢,被奇怪的樹枝拽着拖幾十公里和什麼通貨膨脹,只有傻瓜纔會選前者吧」
◆◇◆◇◆
逼近的樹海全部都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
單純的殺意造成不了實際的損傷——她是這麼想的——可達米安是白魔術士(克麗奧並不知道),兩人的力量是類似的。
不知道速度有多快,應該還有點時間,找不到解決辦法的話,就得趕緊跑路了。
離他稍遠的地方,已成爲廢墟的公園中。
沒有回應,奧芬走進一看。
外面!
與此同時,她失去了對外界的感覺。
那是達米安的殺意。
(該怎麼辦呢……?)
「這證明我們的世界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很快就會告訴你一切,你要成爲聖域的戰士,奔赴聖域之外」
她先環視了一圈,一瞬間——
「喫驚嗎——?是的,我說的是「外面」,我們的力量到不了那裏……所以,把這個交給你」
他吐了口唾沫。
自己好像站在誰家房子的樓頂……的一塊碎片上,剛纔差點被這東西壓死,好不容易把它挪開,站了起來。
(我得趕快!)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母親能爲他所做的一切——從他們的世界——聖域中的無數武器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最強大的武器。
(……必須快點……)
儘管這模糊只是一瞬間,但她心中有預感,必須集中注意力,不然這消失的時間會更久。
「嘿!多進,聽好了,真正的有錢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做到臨危不亂,對,我現在就是這樣。除非是通貨膨脹,股票崩盤,明白了嗎?」
哪怕憤怒,哪怕着急,她還是站不起來。
如果知道該怎麼做,她會毫不猶豫地行動。
(信不信我滅了你!)
看不到達米安,但克麗奧知道他就在附近。
(這力量,我駕馭不住……!)
就算是現在,深淵龍族的力量還是在自動地接收萊恩的意識和記憶。
大喊之後——
「萊恩,你要去這個世界之外」
她抬起頭來,眉間的傷口一陣劇痛。
(就是因爲這個……!)
「又差點死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遇到多少次了。唔,人生就是因爲想死而漫長的吧……」
不,有什麼東西在拒絕萊恩的反問,可能是本能的防衛。
再向前方看去,已經沒有達米安的身影了。
而這武器在聖域創立之初,只不過是區區一個玩具。
動彈不得的她發出悲鳴。
(我剛纔說了什麼?)
聽着兩人不知所謂的對話,奧芬把他們推開,艱難地從廢墟中爬了出來——沒有受傷,是奇蹟嗎?
聖域。
(……不能動?! )
「……克麗奧!」
只需要看達米安的表情便能知道,要來殺她了。
再看向遠方,在城市的南邊——樹海像蝗蟲羣一般膨脹,又朝這裏湧來。
外面。
綠寶石鎧甲。
◆◇◆◇◆
無名的怒火湧上心頭——但被血冷卻了,傷口又開始流血,她的左眼看不見了,想要擦掉,但身體無法動彈。
(這是……同化?)
就如早上一樣,他進入了深淵龍族的意識之中,從內部製造破壞。
鮮血模糊了視線,她甩了甩頭,勉強還能看得清。
剛纔的攻擊對樹海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但是無關大局,樹海再次增殖過來。
萊恩沒有反問,知道這沒有意義。
(雷奇怎會這樣做!)
她連忙回過神來。
但這境況,她又做得了什麼?
「伊斯特西瓦的「孩子」,過去的亡靈出現了——這是預料中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結界的壽命」
萊恩沒有回應,什麼也沒說。
青蛙。
這是萊恩的記憶,他的母親正在說話。
在交談的過程中,樹海恢復了規模,再次襲來。
「萊恩,你要去世界之外」
讀取到的信息有些致命,這讓克麗奧感到煩躁。
心中的念頭迅速變得模糊。
「這是開玩笑嗎?深淵龍族受傷了?」
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眉間有一道巨大的傷口。
急需休息,在這躺一會太有誘惑力了,但他拖不得,得去看看克麗奧的情況。
「我在芬里爾之森的時候,無論什麼辦法都奈何不了它的啊」
想起之前遭遇深淵龍族的場景,奧芬嘆了口氣。
「這個樹海有這麼厲害嗎?」
他連忙衝過去,看到了她頭上的傷口,似乎不是很深。
「克麗奧!」
《奧芬……》
聽到這句話,奧芬鬆了一口氣。
深淵龍族慢慢抬起了沉重的頭,勉強看向奧芬。
《我動不了……看不清……》
「傷不嚴重。我馬上給你治好。不能動是什麼意思?」
《那個人……達米安……》
奧芬爲了治癒傷口,正伸出手來——她的低語使他停了下來。
話說回來,白魔術士在哪?
「……精神攻擊……嗎?」
就算達米安是一位傑出的白魔術士,也不應該能夠與原本的深淵龍族相匹敵,但如果是克麗奧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但是——
「那個男人爲什麼要攻擊你啊?完全沒有道理啊」
這沒道理啊。
《是我……》
話說一半就斷了,克麗奧無力地倒了在地上。
「克麗奧——聽我說!白魔術是掌管精神的魔術,不不不,它是可以跳過中間的過程直接影響結果的——不要怕,不要慌。只要你想,什麼都可以做到!哪怕是進入別人的心靈,或者將自己人格的精神獨立於肉體而存在」
是這樣沒錯,但那又如何?
「你的舉動有些多餘。從昨晚開始我就在監視你們,你和深淵龍族交換了身體,說是緊急避險的話也說得過去。但你爲什麼要冒着危險與萊恩決戰?」
她仍然不清楚自己在哪裏。
「爲什麼?」
「……」
綠寶石鎧甲能徹底保護住他,生命也是一樣。
樹海的包圍圈正在逐漸縮小,他大喊道:
深淵龍族的力量遠勝達米安,哪怕克麗奧只能控制一小部分,就可以對抗達米安。
自己能做的就是相信她了。
「現我左手,冥府之像!」
克麗奧對意識中傳來的聲音做出了回應,她睜不開眼,站不起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能讓她說出這番話來。
別自己的耐力——這不是什麼萬全之策,但想這些只會更累。
「沒了記憶,人還是那個人嗎?」
「我……」
「……」
說到這,他不禁一怔,但很快繼續道:
奧芬瞪着正在重新復原的樹牆,大喊着。
自己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破壞就像感染一般蔓延開來,樹海變成了一堆木頭渣子。
雖然奧芬對編織的構成有所調整,但是結果上沒有多大變化。
克麗奧找到了對方的身影,撅起了嘴。
話音剛落,白色的光芒一瞬間就擊穿了正在復原的樹牆。
奧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對着樹海釋放着魔術——
似乎得到了回答——也許只是錯覺。
儘管鎧甲有一些副作用,但這不重要。
奧芬有些疑惑,但還是抓住了時機,全力施展出魔術。
(好大的排場……天人遺產?衣服上能長出樹木,這我聽說過……但這個規模,我真不是他的對手,怪不得科爾貢跑路了)
奧芬高舉左手,大喊道:
「我不想說你迂腐,比如你只是在自娛自樂。我也會讀心,就算不用魔術,用智慧也能做到」
◆◇◆◇◆
「再怎麼委婉,也只能說你的計劃太魯莽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讓人討厭的人」
而現在,擋在他面前的只有區區一位黑魔術士。
「我要救萊恩」
「……」
(不管克麗奧是輸還是贏——我能做的就是給她爭取時間)
突然,樹海停了下來。
「看我粉碎——」
達米安靜靜地站在黑色空間的中央。
爲了聖域,他沒必要珍惜生命。
「他是精神支配!還沒有徹底完成,直到最後都有希望,明白嗎?不要放棄!」
「我不想討論成功率或者失敗率,如果不是100%成功,那就沒有意義。而成功了又能怎樣?但你失敗了,你將徹底成爲深淵龍族——那麼,你能感知到的所有人都將成爲你的殺戮對象,整個城市都要完蛋,你賭得起嗎?」
他集中精神,準備編織下一個魔術的構成。
做好了樹海被連根拔起的準備,但不知爲何龍停止了活動。
「爲什麼總有人想破壞我身邊的事物!? 」
「看我歌唱,毀滅聖音!」
◆◇◆◇◆
對樹海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但還是不夠。
他已經理解了絕望。
那個魔術士站在目標面前阻擋着他,看起來是在拖延時間。
萊恩笑了。
沒有害怕的必要,他什麼都不需要。
克麗奧十分確信地說道:
「所以放棄吧,至於萊恩……嗯,有我的幫助,奧芬就可以贏」
「怎麼了?不是想說沒什麼,我不會輸的嗎?」
「喂……喂,克麗奧!? 」
鎧甲的觸手已經擴散到了大半個城市,儘管遭到了深淵龍族的反擊,但仍保持着相當的規模。
把綁在胳膊上的短劍拔出來,起身轉過去。
他不需要任何其他東西。
掐了掐人中(狼的),沒有反應。
「萊恩的衣服你知道吧?」
那是當然的。
「所以你同情他?真是迂腐,這可是強大的武器,結果你也看到了,這武器已經摧毀了大半個城市。強大的力量背後有些缺陷又怎麼樣,僅此而已」
連鎖性的自我毀滅魔術,活躍的蠢蠢欲動的樹木一瞬間就停了下來,粉碎、崩潰、散成了渣。
「真是的——」
瞥了一眼龍,她還躺在地上。
真是徒勞——萊恩面無表情,用觸手提供的有限的視野捕捉到了那個男人的身影,看了看,他並不認識。
「……」
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激烈,奧芬緊緊抱着龍的頭,聲音有些嘶啞。
奧芬接連不斷地釋放大威力的魔術,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不想讓讓雷奇苦痛。而且,我讀了萊恩的心……」
「只是少了些記憶而已——你不是讀了他的心嗎,知道這一點吧?」
「……?」
「但哪怕白魔術能無視過程,但還是要看你的意志力,如果被熱衝擊波燒成了灰,誰也幫不了你。」
還好應該不用等太久。
「我不太明白Doppel X和聖域是什麼」
「萊恩很可憐」
「他的存在完全被否定了!」
除了這個他都不害怕。
◆◇◆◇◆
「可他現在活得好好呢」
樹海快到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來頭,聽說是萊恩的乾的。
他絕望了。
沒辦法消滅整個樹海,但至少能減緩它的勢頭。
他一邊唸叨着,一邊搖晃着狼頭。
深淵龍族並不需要呼吸,所以奧芬判斷不出來情況到底怎麼樣,但他感覺情況不妙。
「在你接觸了深淵龍族的力量之後,還能說得出口嗎?」
從他的指尖發出的黑色彈丸刺入了樹牆,然後發生了大爆炸。
達米安嗤笑了一聲。
「是嗎?他作爲特工已經活動了好多年了——儘管直到最近我們才弄清楚他的身份,他確實有幾把刷子。但你知道嗎,這幫Doppel X可沒什麼道德觀和倫理觀」
「綠寶石鎧甲嗎?」
不遠處那兩個撲街也是一樣。
(總之,我能做的就是——)
「這不需要理由」
絕望。
就在此刻——面前的樹牆動了!
奧芬輕輕地把龍的頭放在地上。
他能跑,但是背後的她呢,她能平安無事嗎?
突然伸出數個枝條,以難以捉摸的速度繪製出複雜的軌跡,畫完之後便着起了火。
而那個火焰很快變成了奧芬熟悉的東西。
(魔術文字?! )
大喫一驚,他想要停止釋放,但來不及了。
「原始靜寂!」
解放了構成,魔術被具象化,一瞬間就引發了大爆炸。
爆炸引發的震動和轟鳴聲幾乎扭曲了附近的空間,但魔術文字也擴散開來——把爆炸壓了下去。
奧芬的魔術只是讓已經成廢墟的街道震動了一下便消失了。
(……被擋住了嗎!? )
大意了,之前樹海對於奧芬的魔術並沒有防禦。
但畢竟是天人遺產——有防禦魔術的功能也不奇怪。
情況不妙,魔術無效,樹海又來了,奧芬沒有時間了。
奧芬咬緊牙關,握緊了短劍,他是要去殺了萊恩,這太破罐破摔了,但他別無選擇。
(克麗奧…!)
往後望去,深淵龍族還是沒有反應。
樹海的低沉的隆隆聲傳來,奧芬深吸一口氣。
腳下的瓦礫彈了開來,一根藤蔓朝他撲來,短劍一閃,把它切斷了。
與此同時,樹海已經到了他面前!
(只要知道萊恩的……具體位置!)
要是能知道,就有很多辦法對付他。
奧芬本能地吐了口唾沫。
奧芬明白了——樹海之所停下了,那是因爲沒有必要了,萊恩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奧芬反射地嘀咕了一句。
接着,他看向背後的大樹——稱之爲大樹有點太蠢了——苦笑着。
突然——
「這還能活着嗎」
他能聽到自己咬緊牙關的聲音。
「她執着於與我對抗的過程,落入下風並被我支配,而你那一套做法最大的前提是要能無視過程。嗯,還能呼吸嗎,你現在可不能死……」
終於能看見天日了,現在是正午,陽光十分強烈。
「……嗯?」
「你是來投降嗎?」
白色的鬼火悠然浮在空中。
「有副作用」
奧芬看了看,萊恩的臉和他一樣茫然。
「這是克麗奧」
奇耶薩西瑪爾大陸有史以來,最強的戰士——深淵龍族被殺死了。
「是的,不光是記憶,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人格也有變化,慢慢地崩潰。身體也是一樣。大概……內臟也都變成了癌細胞了……」
附近像是建築物的圓頂層,空間很狹窄,四面八方都被樹木包圍着,之前纏繞着自己的樹木、藤蔓都被消滅了。
刺中了嗎?
奧芬什麼也想不起來。
深淵龍族沒什麼變化,仍是一動不動地躺着,只是一種黑紅色的液體使得它的皮毛閃耀着奇妙的光澤。
萊恩輕描淡寫地說完,然後張開了纖細的雙手。
奧芬呻吟道:
剛纔樹海吞沒了自己,也吞沒了後方的深淵龍族,幾棵樹木刺入了龍族巨大的身體。
身穿綠色緊身衣,樹枝和藤蔓從他的衣服中伸出,與巨樹相連。
「好了,讓我們找到萊恩的位置……請你送他上路吧,我並不擅長直接殺死生物」
萊恩似乎很是開心,傻笑着。
細看過去,幾根纖細的樹枝圍繞着他,一個念頭,他就可以寫下魔術文字。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奧芬如墜冰窖。
話音剛落——奧芬的身體突然感到自由,纏繞着他的樹枝和藤蔓全部突然就消失了。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有聲音傳來,他回頭看去。
很暗,本應看不到達米安的身影,是精神體的緣故嗎?
「你想博得同情嗎?」
達米安一使勁,便拔出了短劍。
奧芬轉身,指着深淵龍族的屍體,悲鳴着。
「你這傢伙……」
他沒失憶,但大腦堅持拒絕回憶。
「不光是記憶,那個少女看到了你的內心,給我作了一番解釋——雖然表述上有些抽象,但是還是非常準確的」
「這就是審判」
「別開玩笑」
然後。
「這只是立場上的差異,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管怎樣,萊恩是不能不死的……」
「這不過是徒勞」
「嗯……我不記得是誰說的,這就是審判,確認自己的命運……」
(剛纔我在阻止樹海,但是爲了什麼?)
「爲了對抗深淵龍族……我將觸手伸展到極限,不過戰鬥並沒有按預期那樣發展」
附近的樹木都停了下來,之前那一次只是一小會,但現在多久了?
「你他X的!」
不,沒出血,白魔術士甚至都沒有什麼反應。
他面朝地面倒了下去,剛吸進去的氣都被擠了出來,沒有時間喘息,奧芬連忙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的情況。
先前的地鳴聲和轟隆聲都像是謊言一般,轉化成了單調的寂靜。
「我現身了又怎麼樣,有綠寶石鎧甲的完全保護,人類的魔術打不穿我的防禦」
無視身體的疲憊,奧芬抄起短劍衝了過去。
「不!」
達米安制止了他,搖了搖頭。
「看我催生,微小精靈!」
「鎧甲的功能,綠寶石鎧甲……強有力地保護使用者,上面有「蘇生」的魔術文字,哪怕穿戴者死亡也能將其復活,基本上是萬能的,沒有任何漏洞」
一塊瓦礫被震了下來,被奧芬不知不覺之中握住,似乎是什麼牆的碎片,用力一捏就碎了。
「你跟他說沒用,他沒有這一段記憶」
應該不是說話被打斷了而惱火——但達米安很快插話,
「那也只是立場上的差異」
奧芬看到了一個東西,讓他非常困惑。
這次是萊恩說的,他想了想,嘴巴有點抽搐,似乎得出了結論。
但——在茫茫樹海中找到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達米安的聲音傳來了——
他感到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脊背發寒。
薄薄的嘴脣向兩側揚起,勉強算是個笑容。
突然,一根粗大的樹枝悄悄地抓住了奧芬,纏住了左臂,限制了他的行動,其他藤蔓和樹枝也開始纏繞着他的身體。
他眼中有一種陳舊的喜悅——看起來很疲憊,不管怎樣,他顯得很滿足。
「克麗奧要救他」
「這樣強大的武器不可能存在——如果真有的話,那麼天人種族也不會滅亡」
「話說的是沒錯,用精神制御對抗白魔術,挺有趣的。但是這需要長期的訓練……讓她這種外行趕鴨子上架只會事與願違」
純白色的光芒驅散了黑暗。
「同情又能怎樣呢?我的命運又不會改變……」
奧芬發出了絕望的尖叫聲。
看不出來有多高,只見它直衝雲霄。
他附近只有樹木和藤蔓,被樹海包圍了,連手指都沒法動彈。
「原來如此,看來在早上覆活之前我見過你。不好意思,我復活後大半記憶都會遺失,腦袋被破壞時會更嚴重」
像巨蛇一般生長、吞噬了大半個城市的樹海,恢復到了原本的形狀——一座塔,不,是一顆巨大的樹樁。
「如今我還需要害怕什麼呢……要投降的話,你們不是更合適嗎?不是勸你們,我只是說說而已」
刺穿龍的樹木也開始喧鬧地退去,灑下幾點血液。
那個聲音沒有管他,繼續道:
白魔術士發話的對象,是那個從抽象般的巨大樹木中緩緩走出的人。
腹部有傷口,一看就是致命傷,還能看到掉出來的黑色內臟。
「什麼?」
萊恩只是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毫無防備,看起來對白魔術士的話並不感興趣。
達米安只是平靜地鬆開雙手,抓住了奧芬的手臂。
萊恩聳聳肩。
(……)
奧芬緩慢地後退——白魔術士淡淡地說道:
在想到答案之前,他喊了起來。
而那個聲音安靜地繼續道:
「……你不該跟她說的」
「……什麼?」
(我失敗了,然後……)
「……這是什麼意思?」
奧芬不再理會達米安,默默地走向一動不動的深淵龍族,路上踩到了什麼液體——那是龍族的血。
達米安仍然是那麼冷靜,低聲咕噥道:
他的心跳變得更加強烈,雙手撐在地上,試圖回憶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被森林吞沒了了)
原本停止行動的森林又活躍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是緩慢的後退。
達米安沒有閃避,短劍刺中了他的左肺。
達米安冷冷地說道:
而達米安正站在他身後,雙臂交叉,神情自若。
「只有死亡是不會改變的。只是因爲這個鎧甲……還讓我還活着。不過……大概是內臟的問題,無論我喫什麼都會馬上吐出來,這有點困擾……不過已經習慣了」
「沒想到我能擊敗深淵龍族……既然贏了,那也沒辦法,我只得再活一陣子了……」
(難道說——)
奧芬察覺到了什麼,喃喃自語道:
(這傢伙,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復活的機會吧?這是……)
與大陸上最強大的存在,深淵龍族戰鬥並存活下來。
他的內心的呢喃可能沒有傳達過去,萊恩搖了搖頭——也許想到了一樣的事情。
「哦,別把我看成想死的人啊,我有使命……爲了聖域,我必須活下去……對於那些準備去死的人們,我至少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絕望……」
話就像一個信號,說完他身後的觸手——立刻開始行動,變得嘈雜起來。
(……有多少根?……或許有數千萬根,但……)
糟了,一旦那些枝條畫出魔術文字,奧芬他們的魔術就起不了作用。
也許這就是萊恩的意圖,讓他們感受絕望。
能將整個城市夷爲平地的樹海化作了一棵樹,想對抗這棵樹簡直是在發瘋,唯一的機會就是對付萊恩本人,但這行嗎?
再看看達米安,沒什麼反應。
也是,身爲白魔術士的他想走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麼,只能靠我一個人解決)
(對方有天人鎧甲的保護,甚至能無視死亡,我該怎麼辦?)
《是啊,該怎麼辦呢?》
這聲音就像一個信號,是克麗奧!?
「——什麼!」
達米安驚恐地轉向這裏——萊恩的身體猛地一震——接着,由綠寶石鎧甲編織而成的巨樹一瞬間就消失。
《什麼絕望啊!漫無邊際的困惑罷了!看!我贏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記得要好好道歉啊,你可是給別人惹了大麻煩啊。喂,別生悶氣了,起來說點什麼吧——》
但是,萊恩——那個瀕死的男人——微弱地搖了搖頭。
「在這個沒有神明存在的世界裏,奇蹟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似乎是被體液粘住,經過幾秒鐘的努力,它終於從自己的屍體中掙脫出來。
「不……不是那樣的,我的記憶沒有恢復……不要期望這樣的奇蹟……」
深淵龍族的屍體仍然在那裏,但從它巨大的傷口中,一個東西露出了頭。
《額,我當時頭朝下,很難掙脫出來》
《萊恩!我——》
仔細聽的話,勉強能聽清楚。
「呵……那死亡又是什麼?」
他似乎還沒有理解過來,指着奧芬的胸口。
小龍向後退了一步。
她聽得見,儘管她並不想聽。
更確切地說——
萊恩沒有回應,也沒有動彈。
不過看久了也煩,奧芬慢慢轉過身去。
《你那套奇怪的衣服再也不能製造樹木了,我可是搞了個大掃除啊,還好成功了……萊恩!》
這是深淵龍族的幼崽,原本大小的雷奇,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是心臟停止跳動……身體無法復甦?呵呵……那是醫生的說法,這只是原因罷了,所謂死亡,那是……在這之後的結果」
克麗奧聽了後顯得有些疑惑。
小龍提高了嗓門——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把前腳放在一動不動的萊恩頭上。
克麗奧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眼中失去了光,看不到任何東西。
它搖了搖頭,然後努力扭動身體,試圖從那裏鑽出來。
但就算可以,他也無法再抓住任何東西了。
它甩了甩身體,但液體仍然附着在身上。
他隨意地抬起了手,也許是想要碰觸什麼。
達米安恢復了冷靜,而小龍瞪着他。
「這便是絕望」
白魔術士的說法似乎是正確的,瀕死的萊恩,哪怕是深淵龍族也無法治癒。
如果還有一點力氣的話,也許他會再次伸手。
克麗奧閉上眼睛,用力搖頭。
「絕望是……所有人都知道沒有奇蹟,但不得不活下去」
翻起了白眼,嘴脣乾巴巴的,微微張開,旁邊有幾顆牙齒,可能是在之前摔倒時摔出去的,喉嚨異常隆起,喘不過氣來,也沒聽到或者看到呼吸的動靜。
不理會目瞪口呆的達米安,小龍無聲地跳到地上。
萊恩瘦到皮包骨,胸部和腹部有着許多暗黑色的斑點——不過總比他的臉好得多。
《……》
出於好奇,奧芬走了過去。
「……」
奧芬喃喃自語。
深淵龍族的暗黑魔術,無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能夠做到強有力的精神支配,戲劇性地使鎧甲失效了。
「我想……告訴你。我想傳達我的感受……我的絕望!」
但奧芬還是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天空——
《啊……》
巨樹的中心開了個大洞,像爆炸一樣擴散,萊恩的樹海被徹徹底底的毀滅了,甚至連他的衣服也沒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那並不是恢復的徵兆,反倒更像是快燒盡的蠟燭——火焰最後的舞動。
奧芬碰了碰萊恩的肩膀,然後翻過他的臉來看。
但手只是空蕩蕩地晃了一陣,最終掉落在他自己的胸前,發出了一連串呻吟。
「死亡是決定性的楔子……是永遠的失去……所有的一切都會從你指尖溜走,一失永失,再也無法拾起它們的永遠。」
他就像在吟詩一般。
「……克麗奧可比你厲害」
就這樣,它跑到了萊恩身邊。
「……你的記憶恢復了嗎?」
「它甚至懶得嘲笑那些不相信它的傻瓜……到時它只會冰冷地拒絕。就像你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伸手去抓一樣,比純粹的黑暗還要深……你應該直視它,雖然也看不到。但如果有足夠的想象力去理解這種事物,你就能看見它」
達米安顫聲說道:
《爲什麼……?》
「絕望……也不錯。你知道絕望是什麼嗎?」
奧芬都不用檢查脈搏,很顯然,萊恩馬上就要死了。
雖然猜到了,但還是眼見爲實,奧芬鬆了口氣,身體也不再緊張,放鬆了下來。

「……他也許早就死了,只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繼續存活而已」
「……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挽救的餘地了」
「他就靠着綠寶石鎧甲吊着一口氣,而你……」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說起來顫巍巍的——
「……這個點了……還沒來……看來我的搭檔也已經死了……算了,無所謂了。啊,真的,我已經不在乎了……不在乎了……」
《萊恩!》
奧芬咧嘴笑了:
看着面朝天的萊恩,克麗奧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當時我看到了一條尾巴啊」
奧芬看到達米安驚訝的表情,心中暗爽。
萊恩全身赤裸着,無言地倒在地上。
「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以前也是這樣。所以……我就想着這次也是一樣的吧」
奧芬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不是因爲目睹萊恩的死亡。
《這怎麼可能……》
嗡嗡聲響起,仔細聽,那是從萊恩的喉嚨裏漏出的聲音。
「到最,你的精神支配後失敗了,克麗奧維持住了意志,只是有點晚,龍族的身體已經處於瀕死狀態,她對殘存的部分下了暗示,製造了一個身體,把精神轉移了過去」
《……你是怎麼知道的?》
克麗奧顫抖着。
逐漸清涼的秋風吹過被毀壞的城市,他感到了寒冷。
日正當中。
「什麼……?」
「不過,沒有奇蹟並不代表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