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奧芬

對他來說，北方的土地實在是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確實如此啊，可惡。難道說那些人才是對的嗎。」他抱怨着看了看周圍，從斗篷裏伸出的一隻手上拿着一張地圖，「什麼叫『這場戰火的善後工作就由我們來承擔』啊。只把自己住的地方重建得這麼好，邊陲的地方就不管了嗎？」

奇耶薩爾西瑪大陸化作焦土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場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全大陸的戰亂，現在成長起來的很多人都沒有經歷過。

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就算確實像天人說的那樣，這片大陸在一點點地重新變得富饒起來，但是速度卻異常緩慢。能供人類生存的土地還是非常少。

「……所以都說了就算是這樣的地方也不能浪費……可惡。」他獨自表達出自己的不滿，「這讓我怎麼和那些死腦筋的人說明呢——到了目的地一看才發現只是一片荒野。那些開拓公社的笨蛋肯定會把這件事怪在先遣隊的頭上。」

他發泄憤怒似的踢了踢沙子。

盤繞在大陸北端的這些黃塵聽說就是那場戰亂遺留下來的，具體情況只有天人才知道——也就是那些冷淡而簡慢的女人。可能確實是依靠她們的力量，大陸的自然環境纔有所好轉，以及在那場戰亂的時代漂流到這片大陸的人類——那些人類剛到這片大陸就被捲入戰火，失去了作爲一個種族應該具備的力量和文明。她們把這些人招進都市中，並給予庇護。但是——

在他心中產生了沒有根據的懷疑，他在黃塵中一步步前進。呼嘯的風擦過他的耳邊，發出尖銳的聲響。這些砂子並不乾枯，只是死氣沉沉——還有那漫天的黃色塵埃。

他忽然垂下眼瞼，眯起眼睛仔細觀察，在前方黃塵的縫隙中，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

站在薄紙的內側，靜靜地感受着蠟燭的火苗搖動的聲音——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只不過…

他痛苦地、彷彿受到灼燒般地呢喃：「女神啊……請不要再責難我……不要再責難……」

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都喫進肉裏。

不祥的預感。就好像一場噩夢，明明他不可能做夢。

◆ ◇ ◆ ◇ ◆

「……破壞得真是徹底啊，庫歐。」拉普旺特看着這片光景，對眼前的大塊頭男人說。

實際上他在心裏對破壞成這樣的景象感到很頭疼。要修復這些東西需要花上很長的時間和很大的一筆費用。就像是用一把錘子從迴廊的這一邊一直砸到另一邊一樣，簡直一塌糊塗。到底是怎樣的力量可以把這裏破壞成這種程度，這點曾令他很費解。

直到聽見報告說，都是由魔術造成的。

（可恨至極……）

他在心中唾罵。不止是魔術，連這個報告都可恨至極。

「啊啊——喊得太大聲了……有點貧血……」薩魯無力地趴在地上。

但是——

「是的。」庫歐沒有看他，而是一直瞻仰着君臨在地底湖之上的「女神」。

庫歐開口說：「……背約者之一的薩魯·索琉德，可能會去投靠你。」

「好像是歸某個權威人士所有的倉庫管理員小屋……不過這裏不是我們找到的，所以具體的不太清楚。」

「唉？不知道。我們無非就是跑跑菜場，別的地方也沒去。」

沒有聽到他的悲鳴這一點，使她感到非常不安——如果受傷了的話，至少應該喊叫一聲吧，她就是這麼想的。

「你們有去過菜場？」

「啊，對了！」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似有似無的聲音，讓她想起有個必須優先做的事。克麗奧說完之後跑到薩魯的旁邊，把雷奇放在趴倒在地的薩魯身上，拍了拍它，然後說，「聽我說雷奇，快幫他把傷治好吧，你做得到吧？」

「呃……沒有怎麼樣，我們一直都在這裏的，已經好幾天了。」多進指着她的腳下說道。他們是所謂的『地人』。是大陸的原住民，據說現在全部居住在南方的自治領——對克麗奧來說，也只是聽說過這些而已。

「…………喂…………」

「一個人繼續在這座〈詩聖之間〉和世界之樹神殿裏警戒；另一個人——誰都可以——當然是追擊逃亡的入侵者。一天之內給出結果，不然的話，就自己想想清楚吧。」

「怎麼了？」他問。

從第一眼的印象看，這個女人對現在的事態表現出明顯的厭倦感，這使得拉普旺特的煩躁又增加了一層。

「我知道。立刻逮捕他，押解給你，這樣可以了吧？」拉普旺特·索琉德說完後，轉過腳步，消失在迴廊裏。

身高一百三十釐米左右，身材偏圓，毛皮斗篷是他們的傳統民族服裝。這個叫多進的人戴着厚厚的眼鏡，用一副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不就只有兩個人嗎。」克麗奧不服氣地說。

（對了。馬吉克和……那個叫薩魯的人呢？）

無論牆還是門——就連禁斷的〈詩聖之間〉的大門都碎得一乾二淨。已經是最嚴重破壞。

薩魯搖搖頭。

她打定主意後向薩魯走去。先不管這裏到底是哪兒，首要任務是必須把這兩個男人叫醒，否則哪裏也去不了。馬吉克只是睡着了而已，而薩魯就明顯不是了。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我不覺得他會來投靠我。」

「勸你放棄吧……」

拉普旺特向旁邊瞥了一眼，那裏還有另一個守護聖都的死亡教師——卡洛塔。

「真是沒用。」

她說：「沒辦法啊。因爲梅晨就是很討厭我嘛。從剛見面那時就是如此。」

這就好像是在懷疑狗的忠誠度一樣。

（奧芬……）

他把前額上被血凝固住的頭髮撥開，伴隨劇烈的喘息說道：「……庫歐……絕對會……守在那裏……不止，是他……還有卡洛塔……也是——」

（馬吉克應該沒事……受到如此致命的燒傷，那個人竟然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就治好了。薩魯嘛，雖然不能說沒事，不過至少還活着。活着——）

「不，我不是問這個，這裏還是基姆拉克嗎？是在哪個方位？」

「唉？」沒想到薩魯會這麼快同意她的話，使克麗奧不知說什麼好。

穿着怪異的紅色鎧甲的大塊頭男人——庫歐語氣平靜地說：「破壞這扇門的是入侵者。」

◆ ◇ ◆ ◇ ◆

（……不）

大家都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能帶我去神殿嗎？」

「…………」一時間，拉普旺特盯着庫歐看了一會兒——在余光中，就連卡洛塔也對這句話非常在意，鬆散的雙眼此刻也顯出緊張。如果庫歐·巴迪斯·帕泰爾撒謊的話……

「是四個人。」卡洛塔用一種戲謔的語調說。她身上穿的也是教師長等級的神官服，和拉普旺特是完全相同的設計。同樣的衣服一旦換了一個人穿，整體的印象也隨之改變。難看的神官服穿在她的身上，竟然顯得非常合適得體——說得更直接一點，就像是睡衣一樣，這句話若是被她聽到，會不會生氣呢。

「唉？啊啊，是啊。」多進像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嘖——拉普旺特故意用很響的聲音咂了咂舌，轉過頭面對損毀的地板上那一大片血海，說：「……也就是說，僅僅三名入侵者，導致奈姆·翁利被殺，二十三名神官士兵折損，〈詩聖之間〉的大門被破壞，親眼目睹了女神真容的入侵者全都完整無缺地逃走了，是這樣嗎。這從頭到尾真是太棒了。我真期待教主大人會怎麼說。」

克麗奧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頭搖了搖。

最後的幾個瞬間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真可謂，滿身瘡痍啊。）

她站了一會兒，突然感覺鼻子被按住，使克麗奧喫了一驚。她低頭一看，是雷奇探出身子，正在用前腳摸她的臉。

想到這裏，她左右看了看。在她轉移的前一瞬間所看到的方向上躺着馬吉克。他雖然還沒恢復意識，但睡得非常安穩。薩魯也倒在附近，本來就全是血的衣服，現在被血弄得更髒。

他的眼光中充滿了悽慘，克麗奧吞了一下口水——

她把手一指，說道：「不過你的頭上坐着雷奇，看着有點可愛。」

果然，他不在。

又被喊住，拉普旺特很煩躁地回過頭，只見庫歐抱着胳膊，一動不動地看着自己。

「啊。呃呃……這不是多進嗎。怎麼了，怎麼在這種地方？」

拉普旺特想不出還有什麼好說的了，他啪地轉過身，留下兩個死亡教師，準備離開這裏。這時——

先不管這個——克麗奧眼前突然變得漆黑一團。她眨眨眼睛，雖說在神殿的地下時照明也是非常不足，不過面對落差如此劇烈的光亮變化，還是感覺眼睛深處有一點疼痛。

雨的氣味中混合了血的氣味，她皺皺眉頭往後退了幾步。一步，兩步，於是後腳又踩到了剛剛跳下來之前踩到的東西——「咕嘎！」——繼續無視吧，無所謂。

「我說……」剛纔的聲音不知又從何處傳來——「你這個非法入侵的小丫頭！突然連門都不開就出現，並且竟然把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噶呀啊！？」

「相當強勁的對手。好久都沒有…」庫歐插話。

「嗚哇……」靠近一看才發現薩魯真的是滿身瘡痍——明明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把他的傷治好了，這下子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從重傷到輕傷全都湊齊了，就好像是拿刀子在他身上塗鴉過一樣。

「一直在這裏？好幾天了？」克麗奧問了兩聲——然後想了想，問道，「這是哪裏？」

「梅晨·阿米克好像也參與了叛亂。昨天晚上進入我的寢室發動了襲擊。」

她能想起的場景其實也非常有限，說實話在當時她沒有去看奧芬。她記得的是那個女魔術士的警告、槍聲、以及奧芬沒有發出悲鳴。

「……很強嗎？」克麗奧抱起跑到她腳下滿身是灰的雷奇（中途還踩到了什麼）問道。

「真是令人感興趣的發言啊。」拉普旺特打斷庫歐的話，看了看被破壞的大門，於是……他注意到了什麼，「那是，什麼？」

（怎麼辦啊，雷奇）

在損壞的大門下方，有一塊腳底打滑的痕跡。他感到背部一陣冰涼，看着庫歐說：「……難道，難道說入侵者跑進了〈詩聖之間〉裏面！？」

「啊，根本不用專門帶路，那麼大的建築物，從哪都能——」

「這不是你放上去的嗎！」被薩魯的吼聲一嚇，雷奇從他的頭上摔了下來。黑色的龍族幼崽滾在了地板上——它的頭正好撲在一片白色灰塵裏，使得它打了好幾個無聲的噴嚏。

「……入侵者連同背約者在內一共是三個人——你把他們全都放跑了，這樣理解沒錯嗎？」

他強行否定這個想法。懷疑庫歐的忠誠度，這本身就有問題。

不管如何，身爲教師長的他雖然比眼前的這個大男人年輕，但是地位屬於同級。不，死亡教師的身份是不可告人的，庫歐表面上只是一個臨時教師長等級，這樣一看的話反倒是他的等級較高。

「卟喂呀！」腳下發出喊聲，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眼睛慢慢地習慣了黑暗，並聽見了不絕於耳的下雨聲。可能因爲雨的原因，也可能本來便是如此，基本看不見充斥在這條街各個角落的黃塵。房間很狹小——不，應該說這就是個小屋。有一張簡陋的牀，再就只有堆在房間角落的垃圾。能和外界連通的就只有一扇髒髒的淡黃色小窗，還有一扇直來直去的門。

「對他來說，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他在你面前現身——」

雷奇並沒有做出什麼回應的動作，克麗奧把它放在原地，回過身子朝還在愣神的多進走去。

雷奇在她的臉上摸來摸去，克麗奧嘆了一口氣。

克麗奧急忙問他：「喂，等一下，卡洛塔又是誰？」

「不好意思……」

「……說的也是。關於他的話……」

她感到體溫下降，抬起臉再一次看了看整個房間。根本不用這麼仔細地找——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想找的東西不在這裏。

克麗奧向他走近過來。窗外的雨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但是由於接近黎明的關係，天空開始發白。

「是啊。我想也是。那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就把他們放跑了？」拉普旺特皺着臉說。並不是庫歐冷靜的聲音惹起了他的不快。

「那隻要想想辦法不就行了！」

「拉普旺特教師。」庫歐的聲音靜靜地傳來。他聽見後小心翼翼地在損毀的地板上停下腳步。庫歐沒有停頓地說，「之後的警備怎麼安排？」

又或者會不會笑出來呢？一邊想着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拉普旺特一邊挑起眉毛問道：「……四個人？」

這個戴眼鏡的人影抓了抓臉，說道：「你突然出現，踩到哥哥了……」

她嘆了一口氣，從一直踩着的東西上跳下來。聽到「咕欸！」一聲喊叫，這個就別管了吧。

突然聽到有人喊她，克麗奧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見屋子的角落坐着一個矮矮的人影。

「……卡洛塔·茂森。是死亡教師——也就是守護基姆拉克教會的戰士之一。現在擔任神殿守衛工作的，就是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和卡洛塔·茂森這兩個人。」

就在她發呆的工夫，薩魯支起上半身——慢慢地採取了坐在地板上的姿勢。他拖着身子慢慢地移動到牆邊，把背靠在牆上。然後說：「但是，卡洛塔，就不行了。那個女人，根本奈何不了她——」

（我什麼忙都沒幫上。奧芬明明受傷了——無法使用魔術的魔術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算是傷患吧？——按理說，我應該要好好提供幫助纔行啊。）

「不是這個問題。雖然不是這個問題……算了，總之，很幸運的是我們從神殿裏逃出來了——這樣就獲得了三個機會：躲藏的機會、逃跑的機會，還有……」他彎起嘴角，「武裝的機會。」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團結兩個字要怎麼寫？」他儘可能表現出話中帶刺的感覺——可是卡洛塔只是輕輕聳聳肩膀，當做是無聊的諷刺。

她在窄小得幾乎透不過氣的房間裏故意憋住氣，看了看抱着的雷奇和手裏的黑色小箱子。箱子的重量已經完全消失，發光的文字也沒有了。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是這個箱子把她和其他人帶到這裏來的。

「沒有，這回事。」庫歐明確地斷言。

「知道了。」庫歐回答，他的順從態度着實令人不快。接着——「拉普旺特教師，還有一件事。」

聽到勸阻的聲音——克麗奧的肩膀驚跳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見渾身是傷的薩魯慢慢地抬起腦袋。

——在向多進走去的途中，又踩到了什麼東西，總之就是無所謂了。

他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扮——教師長專屬特別神官服。近似套頭長袍，只不過構造要更加複雜。白色依然是主基調，經過黃塵常年的侵染已經泛黃，就算再怎麼洗也洗不掉。

薩魯又把臉抬起來，有些諷刺意味地笑了笑說：「現在連，庫歐的鎧甲……緋魔王的結界都沒打破，兩個人也夠受的了。」

「我不會逃的。」克麗奧立刻回答，「我要回剛纔的神殿。只要知道這個奇怪箱子的使用方法，就能馬上回去——」

「啊，那個貌似行不通。」多進用手指着她舉起的黑色小箱子插嘴說。這個地人扶了扶眼鏡，直接往下說，「那個魔術士試了好幾回，靠那個裝置根本無法把人轉送到世界之樹神殿裏。」

「爲什麼啊！？」

「唉？啊啊，就算你這麼掐我脖子我也……」

這時——

「辦不到的。」連薩魯也做出了否定的答覆，克麗奧聽了這句話才鬆開多進的衣領。

只見薩魯又露出諷刺的笑容，或者說是一種嘲弄的、陰險的笑：「憑藉天人的魔術，無法靠近神殿……根本就不可能靠近。」

「你在說什麼？」

「如果能做到的話……神殿早就已經滅亡了——嘿嘿，那樣反倒比較輕鬆……不過也會很無聊……吧……」

「……他的樣子是不是很奇怪？」多進整理了一下衣領說道。克麗奧無聲地點點頭，她仔細看着還在嘟嘟囔囔的薩魯。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不過還是能感覺到他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

「……因爲受傷的關係，好像意識很模糊。」

「或者說，看上去像是快沒命了……」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這麼說來，她只吩咐了雷奇一句要給他療傷，之後就沒有再管了。看來他的傷一點都沒有治好。

「真是的，雷奇，我不是讓你給他好好治療的嗎？」她抱着雷奇，正想往薩魯所在的地方前進，卻感覺有人從背後拉住了她的手，回頭一看是多進。

克麗奧眨眨眼睛，頭上冒出一個問號：「怎麼了？」

「呃，不是……你繼續這麼向前走的話——呃呃，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有踩到某個東西，你都沒注意到嗎？」

注意到了，但是沒管它。

「嗯。一開始的時候聽到它叫了一聲「卟喂呀」，所以我還以爲是卟喂呀蟲。」

「你說誰！？」啪地一聲——有什麼東西從地板上跳起來。

（這裏還是……那個地底湖。好像叫什麼〈詩聖之間〉……）

那個叫阿莎莉的女人最後的表情。還有那句話。她只能回憶出這些。正因爲想到了這些，不好的預感也就愈發強烈。

「住進天人種族的都市，人類以極快的速度回覆了自身的文明。」

克麗奧——

不吱聲地轉過頭來，看着唾沫星子亂飛的博魯坎，還有一臉不安的多進。她低頭看着這兩個人，深吸一口氣。

「…………」阿莎莉的臉色變得有點白。

但是博魯坎充耳不聞，還在嘴炮：「我借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你這個冒牌的純潔丫頭！給我聽好——」

一種非常熟悉的聲音接着他的話往下說。奧芬睜開眼睛，看到阿莎莉已經把臉抬了起來……

「我不知道，所以才這樣說！」奧芬低聲喊了一句，把手砸在附近的牆上。

他慢慢地抬起身體——推開趴在他身上的她。她也沒有抵抗，身子朝後縮了縮。

「雖然大家都對這個背誦考試大倒苦水，不過我卻一點都不討厭。」奧芬嘆了一口氣，用雙手遮住臉，繼續說，「因爲只有背誦，阿莎莉會來幫忙。」

他可能已經死了。

「……最後天人與人類之間產生了混血……那也就是……」

克麗奧沒有再理會吵吵嚷嚷的博魯坎，把這個地人往旁邊一推，大步朝前走去。

「將那些人類帶進自己的都市，並給予教育的，就是天人種族……」不知不覺，奧芬把這些內容說了出來。他發出的聲音很乾啞，和吹氣也差不了多少。

很久以前，竊取了屬於諸神的萬能之力「魔法」的祕儀，並發展出可以爲自己所用的非萬能之力「魔術」的，是六種智慧超羣的野獸，龍族。龍族的這種行爲惹怒了諸神，爲了躲避諸神的怒火，它們才逃到了這座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上來——龍族將大陸上包括地人之類的原住民全部趕到了一些很小的地方，成爲了大陸的主宰。之後，龍族又不停地與諸神派來的魔物交戰，勉強取得了大戰的勝利。大陸也好幾次淪爲焦土，再通過龍族強大的魔術逐漸修復，就這樣生活了幾百年……

奇耶薩爾西瑪大陸歷史的開端，據說是一千年之前。

不想改變表情，也不想做出其他的表情。在她徹底離開他身體之前，奧芬又說：「他死了。老師也死了。」

奧芬在冰冷溼潤的感覺中睜開了眼。除了這些——還能感受到一種清敏的溫暖。

這是個和多進同樣打扮——但是沒戴眼鏡——的地人。在相同的毛皮斗篷下佩着一柄難看的破舊長劍。他的臉上全是腳印，伸出粗短的食指指着她大聲喊道：「從剛剛開始就像買了來回飛機票一樣把我踩來踩去！爲什麼要踩！？你爲什麼要踩！？」

「蒂西比老師都嚴格。」

（基姆拉克教會已經成立兩百年了……難道你一直都是這種狀態嗎……？）

吊在高空的女人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她脖子斷了，臉也是斜過來的，但是一直在看他。

但是——

「嗚哇，你竟然說出這種話你這個踩臉女。聽好，你竟然用膝蓋以下的部分碰觸我這位史上罕見的英雄，如此無禮的行爲，按規定應該要用殺人裝置來裝死你，知道不知道！？」

「像你這樣無聊的小姑娘的腳底，我竟然會從重力的下方看見，這份恥辱到底要怎麼清算！？看來只能用原油化妝來化死你了，連市長都會大喫一驚！」博魯坎跑過來，在她的後面喋喋不休。克麗奧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這時——

噶叭一聲鈍響，兩個地人突然消失了蹤影。他們連慘叫的工夫都沒有，就穿破地板，伴隨着轟鳴深深地被埋進了地下……

有時還會扔東西。

（是她……救了我嗎……）

「在你被打暈的這段時間，發生太多的事了！」

並非是受到夢中聽見的神話的影響，奧芬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在〈牙之塔〉裏聽過很多遍的大陸的歷史——他基本能把大陸所有的歷史倒背如流。

人類出現在大陸上，據說是距今三百年前。之所以沒有正式的記載，是因爲在人類漂流而來的同時，諸神放出的強大魔物也出現在了大陸上——人類的祖先剛剛漂流到這座大陸，就被捲入了戰亂，失去了文明，以及傳承以前歷史的能力。當龍族結束戰爭的時候，人類文明幾乎退化到了原始生活的地步。

（奧芬……）

他叫博魯坎，是多進的哥哥。克麗奧不由得長大了嘴巴，然後問了一句：「哎呀，你剛纔在哪兒的？」

馬吉克哼哼唧唧。先把他放着，薩魯要緊。

「就是太刁鑽了而已。」

◆ ◇ ◆ ◇ ◆

他用右手彈開它。當他把那團特徵明顯的頭髮撥開之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側臉，正埋在他的胸口……

「嗚嗚……恩……」

（那……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

「……你想說是我把他們殺掉的？」

看到兩個人就這麼活生生地飛速沉入地底，克麗奧驚訝了一下，她說：「……我確實說了遠遠的，就是方向上好像有點不太對頭。」

和那個女人對看了一會兒，奧芬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裏到底是哪裏？

（……怎麼了？……）

「還有，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很會生氣。」

一片黑暗，但是和完全的黑暗有所不同。是一種藍染的黑暗。凝重的寒冷黑暗。四肢很沉重，伴隨身體的倦怠感，以及緩慢的疼痛。他想回憶什麼，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能作罷。

但是在做出笑容之前，他臉上就收住了。他靜靜地說：「……可米庫隆，應該喜歡她。」

「……阿莎莉？」他呼喚着。但是那張側臉毫無動靜，傳來的只有她的呼吸、她的體溫。

自己躺在地上，她又趴在自己的身上熟睡。當奧芬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克麗奧把牙齒咬得切磋作響，並努力地試圖回憶最後的幾個瞬間——沒看到的東西是沒辦法回憶的，但是她還是覺得必須要回憶起什麼纔行。

（並不是全部，人類知道的所有歷史——與奇耶薩爾西瑪大陸全史相比較，只佔區區三成……）

「啊啊啊，真是讓人受不了！」她大喊一聲——站起來。在黃塵飛舞的昏暗小屋中握緊拳頭，繼續發出更大的聲音。長長的金髮隨之搖擺，「你已經不是傷患了，快點給我起來！雖然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等到薩魯能動了就要趕快出發纔行！已經沒有時間了……啊啊，不要傻站在這裏，給我打起精神來！啊，你剛纔是不是想打哈欠，不要想逃過我的眼睛！」

（怎麼可能逃避呢。）

「那也就是，魔術士的歷史，更是這座大陸的人類全史的開端——」

奧芬忍住顫抖的呼吸，繼續說：「……極快的。雖然這麼說……也足足花了數十年的歲月……」

她看了看地人下沉的洞穴。洞穴很深且很筆直地衝向地底，這會兒已經看不見博魯坎他們了。

他想起那場夢。

從指縫中看得不太清楚，不過阿莎莉確實笑了。還吐了吐舌尖，說：「我只能陪你一起背背書而已了。我對考試啊學習啊之類的事很頭疼，這種事對蒂西來說纔是強項。」

「雷奇！把這兩個人給我扔得遠遠的！」

頭痛還在繼續，他皺着表情來回看了看，意識到他們現在正處在一塊橫向凹陷的岩石裏。出口外面直接就黝黑的水面。而在遠遠的——高空中，是那個穿綠色長袍的，半吊在空中的女人……

不對——

「……算了吧。反正那兩個人也死不了……」這樣就算解決了，克麗奧換到薩魯這邊。薩魯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精疲力盡，只剩下一點呼吸。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阿莎莉……你到這裏來是爲了什麼？是來看那個女神的嗎？看了又能如何！？」他張開疼痛的拳頭，指向高空中的女人——那個被庫歐稱作女神的人。而阿莎莉……

向他靠近時腳邊絆到了什麼東西，克麗奧皺起眉頭。

「這種事我知道。」

「那叫做歇斯底里。」她說着揮揮手，奧芬本打算對她笑一笑——

「我說，哥哥，我勸你算了吧。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多進擔心地跟了過來。

她在快死的殺手前彎下腰，拜託雷奇快點把他治好。這時馬吉克開始了活動，他擺出一副睡迷糊的臉，說了一句睡迷糊的話：「……咦……？怎麼了……怎麼睡着了？」

「這纔不是妄想，是規定！」

雷奇的魔術漸漸起效，薩魯的傷口開始恢復了。克麗奧瞥了一眼，在心中果斷地宣言。

差不多，天已經完全亮了。

（奧芬在我快死的時候，也沒有做出任何放棄……）

既然已經醒了就應該把身體拿開。她明明知道這點，卻故意不這麼做——至少奧芬是這樣想的。她好像很感興趣似的趴在他橫躺的身體上。她在他肚子的位置支起手肘撐住臉，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摸摸腹部，槍傷已經消失了，連同庫歐的劍造成的傷口也一併治癒了。

「不是。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捏緊軟弱無力的拳頭，繼續說，「現在和過去，完全變了。」

那真的是夢嗎，奧芬抱着很大的懷疑回憶着她在「夢」中所說過的話。

「…………」她煩躁地撓撓頭，輕輕地拍了拍馬吉克熟睡的腦袋，「你差不多該起牀了吧！」

他感覺自己的鼻尖碰到了什麼。向下看去——是黑色的頭髮碰到了鼻子上。

直到流暢地說到這裏——她才咯咯地笑了。她聳聳肩膀，眯起眼睛說：「……初等歷史教科書的序文你還記得這麼清楚呢，基利朗謝洛。」

她沒有轉動視線，沒有去看奧芬手指的方向。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奧芬。熠熠生輝的棕色瞳孔，在黑暗中看去像是金黃色，又或者像火焰一樣。在她的臉上，在她的眼中，還沒有出現任何帶有感情色彩的變化。

水，以及……

「你、你等一下啦……」馬吉克慌亂地擺擺手，看了看周圍，困惑地說，「到底怎麼回事……這裏已經不是神殿了嗎？」

博魯坎還在繼續他的嘴炮，多進一邊嘆氣一邊做出祈禱平安的手勢。

曾經……世界就是如此。世界就是世界，什麼也不多，什麼也不少，沒有爲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物體提供任何東西。在那時，居住在世界上的，只有不死的巨人們。對巨人來說，哪怕沒有大地，沒有海洋，沒有風，沒有星辰太陽，也能永遠生存下去。但是，地上發生了變化，虛無被填滿了。將虛無填得滿滿當當的……就是……諸神。

他向自己發出不清不楚的詢問，靜靜地抬起右手。看來能動的只有右手。顫動的指尖在黑暗中彷徨，在空氣中滑過，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曾經——

（能做到這種事的，沒錯——也就只有你了。）

拳頭感到一陣痛楚——但是這種疼痛根本就無所謂。像電流一樣的東西穿過手肘，肩膀以下已經沒有感覺。這一現象很快就過去了，只留下遲鈍的疼痛。

虛空中——從什麼都看不見的虛空中，有熱氣在發散，可能是阿莎莉用魔術在取暖。在那種狀態下救出落入地底湖的自己，再實施復甦，再療傷……這些說起來簡單，其實非常的不容易。

「在我變成這個樣子之後，去看了教室裏的大家。」

瞬間。

黑暗……

她低頭一看，是還在酣睡的馬吉克。

「嗯……哦……」馬吉克被訓了一頓，雙手來回拍打自己的衣服——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打起精神」吧——克麗奧看着他，腳尖在地上來回地拍打。所有的事情都讓人不爽。仔細想想，自從進到這座城市，就沒遇上過一件順心的事情。在來這裏之前就差點被放鴿子，等到進來之後，本應是帶路嚮導的梅晨就和他們走散了。然後被蘭伯特帶着進入街區的中心部，又被突然的水流沖走，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城市中心的神殿裏。到了目的地一看，又有一個疙瘩臉的變態男人埋伏在那裏，接着又……

實際確實如此。有時她會咬着筆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絕對沒有把視線從對方的手上放開。口頭禪是——「怎麼會做出這種答案？拜託你再好好想想行不行？」

「大陸古語——也就是天人的語言滲透進人類社會也是在那個時候。這個大陸古語，在後來天人不存在了之後，就被人類極端地口語化了。」

「鬼才知道你這種妄想。」

看到阿莎莉的表情上沒有出現一絲感情，使奧芬感到一股戰慄，他完全支起上半身。她也挺起身子，把後背靠在巖壁上坐好。他使勁地把頭搖了搖。

「…………？」聽了她不帶任何語調的回答，奧芬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意思。

她繼續說：「……然後，覺得還差了很多，作爲後繼者而言……」

「難道你是爲了繼續鍛鍊我，才把我拉到這種地方來的嗎？」他諷刺地說。可是沒見她有任何反應。

「福瑞迪…」阿莎莉說出的這個人名，使奧芬感到意外。她的表情又重新出現了——感情的色彩。

她苦笑了。

「福瑞迪想要掌控整座〈塔〉，真是不自量力。〈塔〉的最高執行部，就算保守來說也並非全是一些酒囊飯袋之徒——實際上，他當時差點就被華爾·凱倫給抹殺掉。真諷刺，他也通過那次事件，深深感到自己在執行部面前是多麼的軟弱無力。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她擺了擺頭，「我就覺得，他肯定會在幾年之內，確確實實地掌控整座〈塔〉。他切膚地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弱小，爲此，他肯定會想方設法補足自己欠缺的部分。雖然這件事不會馬上就到來，但是他總有一天會達到和老師一樣的高度。」

「…………」奧芬沉默着，繼續等待她的話。

沒等多長時間——她就用獨白一樣的語速說：「我也對你做了觀察。」

她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

看她陷入沉默，奧芬主動問：「——然後呢？」

她寂寞的眼神一晃而過，低下頭面向旁邊，看向遠方。

她的眼神閃閃發光，映照出搖動的湖面。她有可能只是在看水面的波浪。

看她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矇混。

「阿莎莉——」

「你說你不能使用魔術了是嗎？」阿莎莉突然說起無關的話題。

奧芬咬住嘴脣，正要回話，她又說——

「自出離開那座地下劇院，我就沒有再管你了。所以那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概不知。說給我聽聽吧，全部。不能使用魔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她停了一拍，繼續說，「你說『殺掉了』，又是指的什麼？」

（被聽到了……）

像敲鐘一樣的重音——

在他的腦中迴盪。他感到頭痛欲裂，皺着臉看着她。從來沒有過的強烈鼓動敲擊着耳朵旁邊的血管。大腦的疼痛無休無止，無法適應。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也不知道自己被埋得有多深，總之洞穴很狹窄。看來是被一股非常巨大的壓力壓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普通人的話早就死定了。多進嘆了一口氣，對自己怎麼就是死不了產生一股怨念。

簡直就像惡夢。

「嗯……」博魯坎少見地做出了深思的樣子……

「嗚哦哦哦呀呀呀呀呀！」

嘭地一聲。

「……剛纔的……是戰鬥嗎？……」

（一動不動地等待救援。）

全身的閉塞感瞬間變成了快速的下落感，多進醒悟到，這可能就是自己的人生。

「等、等一下啦哥哥，太亂來了！好疼！手指插到我鼻子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沒有忘記，我是一個能夠殺掉她的暗殺者……）

「真是的，你真是笨蛋啊。」阿莎莉溫柔地說了一句，「……在這種狀態下還想和我對決嗎，不可能的。」

「雖然可能道理上說得通……」結果來得最快的只有這副敗犬的模樣。這句話他只在心裏想了想，沒說出來。多進好不容易纔把身子挪了挪。

奧芬感到一陣脫力感，頭痛消失了，代替它的是鼻腔深處傳來的疼痛。喉嚨深處很熱。伴隨着無力感，他無法阻止自己奔流的眼淚。

◆ ◇ ◆ ◇ ◆

「——那就來大鬧一場吧。」

「是啊，太快了你可能沒有看見，在那個小丫頭擺出戰鬥姿勢的瞬間，我這位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也立刻拔劍了。這不叫戰鬥叫什麼？」

「那該怎麼辦呢，這種狀況。」

（可惡……！）

在毫無縫隙的洞穴中，兩個纏繞在一起嵌在土中的人——其中一個突然就鬧騰了起來。就像是一個耍賴皮的小孩一樣，博魯坎手腳並用奮力揮舞着。在這樣閉塞的空間裏，伸腳蹬腿等行爲只能會被岩石啦、土啦、還有多進的身體啦之類的給擋住，根本無法順利活動。

抬起視線，他看到了阿莎莉。她抱着他的腦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並說道：「說出來吧，全部都說給我聽。只要是你的事我什麼都能解決。至今爲止不都是這樣嗎？」

「……………………」

——多進腦子裏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只是他不覺得有誰會來救他們。

（她……）

總之博魯坎直截了當地說：「我按我的思路分析了剛纔的戰鬥，原因就是你沒有起到掩護的作用，這全都是你的錯。不過我可以原諒你，只要堵住你半邊鼻子來堵死你就行了。」

「…………哥哥…………」在好深好深的洞穴中，多進咬緊牙，心情簡直悽慘到無以復加，說不定他連可供咬緊的牙也沒有了。他就在如此悽慘的境遇中，低聲地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總之，我看哥哥好像也動不了，這種狀況下能做的事只有——」

「嗯。」都這個時候了，哥哥的回應依然這麼自信滿滿。他這種自信到底是哪來的呢，多進爲自己根本不想去探究這一神奇的奧祕感到萬分遺憾。

忽然，這些痛楚都消失了。

等他反應過來，他發現自己被溫柔地抱在懷裏。

奧芬一邊流淚一邊在心中說。

這句話裏所說的『至今爲止』到底指的是五年前的事呢，還是最近的事呢，奧芬故意沒有去問。實際上也問不出來。其實上，是她自己誤會了——奧芬苦笑着想——她從來沒有爲他解決過任何事情。她從以前開始，就只會找一些麻煩事加在他的頭上。

她的話語中已經滿是溫柔，迴盪在他的耳畔……

「唉？」

但是博魯坎接下來說的話，是下面這句。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緊緊地閉上雙眼。他拼命忍耐，奈何痛苦卻更加洶湧。在痛苦的波浪下翻滾的奧芬欲發出一聲叫喊，但胃液卻跟隨聲音一起往上翻，然後——

「呃嗯啊啊啊啊！」兄長根本不理會弟弟的慘叫，只管亂踢騰。多進的慘叫愈演愈烈，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