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劍之指引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2萬 字
馬吉克去關了門——不知不覺地移動到了房間入口處,關閉了敞開的門。
聽到「砰」的一聲,克麗奧轉頭過來一看,這讓馬吉克有些尷尬。
「那個……因爲有點在意。」
克麗奧意識到這不是理由,但也沒有必要去追問。無論如何,她應該感激他,因爲她可以從洛特莎的臉上移開視線,擺脫了視線的接觸——她仍握着劍,不過因爲她的回頭,洛特莎的指尖鬆開了——她輕輕地,再次看着她。
她看到的是一個悲傷的微笑。
彷彿只是一瞬間,洛特莎就馬上靜靜地微笑,彷彿剛纔看到的表情只是幻覺。
「我明白你所說的話。」
她突然說道。克麗奧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不理解她在說什麼。洛特莎的微笑稍微加深了一些。
「關於艾德的事情,不能不管他,由我來解決。」
「那個,關於那件事……」
克麗奧喉嚨一緊。
「那個事情,嗯……我不知道那是多麼麻煩,所以——」
「非常簡單。」
她低聲說道,臉上微微露出了一點痛苦的陰影。她的表情中充滿了力量。繼續說道。
「他曾離開過我,然後再次出現——尋找我父親的劍,怪異鑽石。恐怕他找到了解開它的方法。所以,即使我們裝作沒看到,他遲早也會來的。」
這就是導致她痛苦的原因——克麗奧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說話被卡住了。
即使沒有說話,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洛特莎來說,去見到那個名叫艾德的男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克麗奧無聲地咬住脣,勉強不扮出一副同情的笑容對着洛特莎,不讓她發覺自己的感受。
她認爲這種做法有些不妥,但還是咬緊牙關,堅持忍了下來。
「如果他打算來的話……我會站出來應對的。我知道這一點。」
「洛特莎?!」
艾德。
「哎呀,無意中聽到了。」
突然發現萊恩在後面跟着。
她感受到自己頭上的雷奇壓着頭髮,用着鼻子嗅探,她嘗試鬆弛自己的肩膀,想知道雷奇是否已經感受到她的緊張情緒。
他看着克麗奧手中的劍,問道。
她對着馬吉克,用眼神示意——要認真做好你的任務。
「但是,如果是決鬥的話,我就接受。畢竟,你的意圖就是這樣吧。」
這個瘦長的劍士,基本上就是指的是艾德——對於地人來說,大多數人都會長得很瘦長。無論說什麼話,這個男人都沒有動一下眉毛,也許在忍笑。
「克、克麗奧?!」
「在這個道場裏,」
話音剛落,敲門聲就打斷了她的話。
道場並不擁擠,但是人數增多使得呼吸變得更加困難。
這一次,洛特莎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是在責備萊恩。但最終對萊恩來說,兩件事都沒什麼區別。他像往常一樣輕鬆地撓着腦袋,
「然而,雖然活得聰明並不意味着沒有後悔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一種活着的方式。畢竟,每個人都會……總有一天會死呢。」
可以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音。他的披風下可能還帶着某種沉重的武裝。
「雖然不太明白,但看起來已經達成共識了呢。」
發黑的金屬昏暗地閃爍着。這是流線型的雙刃長劍。他將沉重的長劍的尖端砸在地板上,停住了動作。
「你一直在逃避,現在還想擺出一副高姿態嗎?」
當這個詞彙出現在這個空間時,場上的氣氛變得一片混亂——或者說,像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從未出現的幻想生物一樣。
克麗奧點了點頭,朝着內部退去,抱着那把無法拔出的深紅之劍。
「沒錯。洛特莎,有位客人來了。」
「客人?」
「你是來殺人的嗎?」
「話說……」
所有人都在動搖。幾乎失去了自控。
「是艾德。」
克麗奧一聽洛特莎的話,立即跟上,馬吉克緊隨其後,着急地說道。
「你爲什麼跟着我啊?」
萊恩微笑着回答。
克麗奧感到有一種陰森的感覺,跟着洛特莎慢慢地踏入了道場。
雖然之前沒有在意,但他也在這個場合非常冷靜。她扭頭看着他,但他卻避開了她的目光,向她走近。
練習生們發出了嘈雜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反對。
艾德不屑地說道。
克麗奧不禁高聲喊道。
當她大步向前時,她的頭從來沒有搖晃過,在劍士身後,克麗奧緊緊抱着洛特莎父親的劍,看着劍士走路的優雅姿態。
「我會幫忙的!」
「這是你父親的劍嗎?是拿出來保養嗎?」
當她轉過身時,洛特莎接過了一把木劍,默默地和艾德對峙着。
「等一下!」
她本來就預料到了,但還是突然聽到了地人的聲音。唯二能夠在這個地方,而不感到任何緊張的存在。
聲音如此戲劇化,似乎刺痛了她的耳朵。
「禁止進行比武。」
滿不在乎地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這句自以爲是、嚴肅的話語出自博爾坎。
她低聲道,他面帶微笑地回答道。他的笑容仍然讓人感到有些虛僞。
克麗奧感到放心,然後向她走去,但突然被拉住了肩膀,她停了下來。驚訝地看着萊恩,萊恩閉上了一隻眼睛搖了搖頭。
「順便說一下,在這種比賽中,我認爲最重要的是把藏在褲子的賄賂交給裁判。」
「……是誰?」
她們走下樓,望向道場,那裏瀰漫着異常緊張的氛圍。不,應該說是沉重地壓在那裏——那像是一座無法動彈的巨大紀念碑。

「克麗奧小姐,接待室裏面的房間裏有劍。你能幫我拿來嗎?」
艾德、洛特莎、克麗奧、馬吉克、萊恩,還有七名道場的學員。在角落裏,似乎還有地人兄弟。
這裏的人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缺乏實戰經驗,克麗奧意識到了這一點。
洛特莎有些無奈地說道。萊恩笑了笑,看了看克麗奧。
「真是的。」
「你這個時候還……」
洛特莎轉過肩膀看着這邊。
「你去拿不就好了。」
雖然想問爲什麼是自己,但重新看了一遍現場的情況後,也感覺到了一絲明悟。
而艾德只是聳了聳肩膀。
「因爲那個人企圖奪走你父親的遺產,簡直就是個無恥的小偷。我們不需要遵守什麼規矩來與他對決。雖然馬吉克可能會成爲累贅,但奧芬絕不會輸給那個傢伙。我也——」
他眨了一下眼。這對洛特莎說的話,還是對自己說的話,克麗奧無法判斷——如此含糊不清。
她無奈地同意了他的建議,感到有些氣餒。
「這些傢伙都一樣愚蠢……」
洛特莎。對,就是她——克麗奧一個人默默地盯着洛特莎的背影。想看看她的臉。她在感受什麼?她在想什麼?本能告訴她,瞭解這些是很重要的。
艾德的回答並不冷淡,只是有點乾巴巴。他苦笑着走到了牆邊,並向前走了一步。
雖然她的臉色像死屍一樣蒼白,但她卻保持着平靜。
這個穿着黑斗篷,拿着一束長條包裹的人和幾天前所見的那個男子有所不同,但是那烏黑的長髮、冷漠的眼神,尤其是嘴脣上的傷痕無疑證明了他的身份。
克麗奧的身後還跟着馬吉克和萊恩——她扭頭望了一眼。
「好久不見,艾德。」
「……你在偷聽?」
「沒有必要。」
「……知道了。」
博爾坎的聲音在道場裏迴響,
洛特莎的表情無法判斷,只能看到她在注視着的男人的臉,在道場的入口附近,有一個黑髮男子靠在牆上,雙臂交叉。
然後快步從道場中回到了接待室。
訓練生們的臉色甚至變得蒼白。
「勝負已經很明顯了。」
緊張感如果達到一定的程度就會破裂消散。但此時此刻的緊張感更加異質。就像是一扇被鐵鏈重重束縛的大門。其作用不再是打開的東西,束縛不可解除的緊張感,就是這樣的東西。
練習生們緊緊抱着木劍,神情非常不安。這一點令人感到恐懼。
「確切地說,是個及時的客人。」
克麗奧默不作聲地閉上嘴巴,回過頭來看門口。馬吉克也驚訝地盯着門,靜靜地等待着。
「萊恩,有急事,可以開門嗎?」
而這個道場的師範代表,也就是洛特莎,同樣沒有表現出任何動作。由於從克麗奧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臉,所以不知道她到底是否真的沒有動過,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如果你是想嚇唬我,那麼這樣做是沒用的。」
洛特莎問道。
「在我這個特立獨行、被譽爲地人劍豪和民族英雄、就是偉大的博爾坎大人的見證下,這位瘦長的劍術高超的劍士向本道場的師範代提出了比武挑戰!」
可能包括洛特莎在內……
「哦?」
「萊恩,如果是緊急情況,我認爲我們應該抓緊時間。」
(她應該是覺得,這樣要求我的話,我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吧。)
她沒有舉劍——因爲對方沒有準備好——她靜靜地說道,
「但是洛特莎請求的人是你啊。」
「雖然你們稱之爲殺人,但這個詞實在有些奇怪。畢竟,兩個人都不可能死。」
然而,洛特莎對任何人的反應都沒有,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克麗奧揮開了他的手,但也留在原地。
她邊跑邊嘟囔着。
「哦,如果你要帶劍過來,我想有人帶路會更好。」
他拿出了一個長長的包裹——看起來像曲棍球杆——把它靠在牆上,他從斗篷下面拔出了一把細長的銀色長劍。
他想要表現自己是主導這場比賽的人——他翻身起來,吹着鼻息。他斜眼瞥了一眼艾德和洛特莎,帶着令人討厭的目光。
「啊?」
門打開了,萊恩出現在門口。他似乎有些無所事事,到處張望。雖然他稱之爲緊急情況,但他的行動並沒有多大緊張感。
洛特莎問道。
萊恩在後面說話,克麗奧無視了他,穿過休息室。
深處有一個儲物間。如果有劍的話,應該就在這裏了。老舊的門上有一把堅固的鎖,但她聽說只要訓練館裏有人,門就一直開着。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她不確定是否有任何意義——這也許是爲什麼洛特莎會把她父親的劍放在她的房間裏的原因吧。
她打開門,聽着鉸鏈嘎吱作響的聲音。在整齊的木劍和防具之後,可以看到一個蓋着布的箱子。打開蓋子後,果然是一排劍。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劍,但沒有一把看起來裝飾華麗,與那些木工工具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克麗奧站在那裏猶豫了一會兒,取出了她認爲最容易使用的劍——因爲她記得她和洛特莎幾乎一樣高。
她覺得,她自己最容易使用的東西也應該是洛特莎最容易使用的。
突然,聽到了聲音。
「剛纔的話題……」
抬頭一看,萊恩正在走近,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意儲物間裏這麼昏暗。他那奇怪的優雅還是引人注目的。他輕快地揮着手,走過來。
「你覺得呢?什麼樣的活着的方式纔是真正有意義的呢?」
「對我來說,相信自己想要做什麼就是活着的方式。但是……」
克麗奧一邊抱着兩把劍,一邊盯着他看。
「但是,如果那樣會傷害到別人,那就只是歪門邪道,我父親也是這麼說的。這種事情不應該在臨死之前,而是應該在清醒的時候就該想明白。」
「你能夠實現自己的意志的同時,而不會傷害到別人嗎?」
「我可以的。」
沒有半分後悔,克麗奧果斷地回答道:
「如果聰明的話就能做到。認爲自己做不到纔是怪異的想法。」
接着,她試圖走出倉庫,但是不知什麼時候,萊恩擋在了她面前,使她無法通過。她感到很煩躁和沮喪。
「喂,讓開啊。你知道我趕時間吧?」
但是,萊恩似乎沒有聽見她說話。他只是盯着她,無力地站着。
而現在雷奇在嚎叫,儘管仰望天空只能看到蜘蛛網一般的天花板,它卻抬起頭髮出了長長的嚎叫。
聽到那聲音,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克麗奧試圖向前走去,但突然停住了。她無法動彈,一根手指,甚至連眼皮都無法閉上,視線倒是正常,黑色的東西落在了她的面前。
「……你錯了。你纔是什麼都不懂。」
「不對!」
「不是。」
「我也有自尊心……但是當我父親去世後,我迷失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想要你支持我!我希望我們互相支持,即使這是假的,即使只是走過場……我不在乎這是否全是謊言。」
萊恩低聲說道,表情露出驚訝。
克麗奧的聲音更大了。雷奇還是背對着她,沒有動。但這並不重要。她盡情地吶喊。
他浮現的笑容、緊握的拳頭,所有的一切,現在看起來都不是假的。
不由自主——往下看。雷奇仰望天空,張開嘴嚎叫。
萊恩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來。
「這條龍,將有一天迴歸《芬里爾之森》,承擔着清除入侵者和戰鬥到死的命運。深淵龍族=芬里爾沒有拒絕這個責任的選擇。這正是爲什麼他們是奇耶薩西瑪爾大陸的終極戰士。他們爲戰鬥而生,即使生命已經到了盡頭,也要全身心地奉獻。在這片大陸上,即使是龍族,也沒什麼可以與他們相匹敵。但是,即使是他們..」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味的依賴着別人,連自己真正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真是個笨蛋啊。」
這只是一個瞬間,但克麗奧清楚地看到了萊恩的臉色大變。
僅僅因爲這一點,克麗奧就感到了一絲奇妙的滿足。然後,一切都——被光包圍了起來。
「讓身爲馬斯馬圖利亞的鬥犬·博爾坎大人等到這份上,一點茶水、點心、甚至連件袖標都沒有給,這禮儀怎麼搞的?真是讓人無法理解。這種待遇,看我生氣把你們氣死。」
「聽到基本不可能聽到的聲音……打算怎麼做?」
「……是不是太晚了?」
「到最後你也只是逃避,面對我的行爲也是逆來順受,你還能做些什麼?」
「這是你不需要知道的話。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我是同類啊。」
「你在說什麼啊!」
他盯着道場裏面的門,低聲說道:
「不是這樣的!」
艾德冷冷地說着。練習生們有些嘈雜,但他似乎並沒有在意,徑直向前走去。
深淵龍族的魔術必須要用視線作爲媒介,奧芬以前曾經教過她。
突然間,怒氣消失了,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我沒有對你採取行動,是因爲如果我這樣做的話,我不確定我能不能留你一命。」
「……你知道雷奇的事嗎?」
「這個小傢伙是從聖域出來的,是我的同志。」
她敏捷地跳了一步,退開了。然後迅速拿起木劍擺好姿勢。
它甚至沒有叫過,甚至沒有張開嘴巴,它睡覺時也沒有呼吸。奧芬也曾說過,深淵龍族本來就是這樣的,他們是無聲的獵人…是戰士。
她手持木劍等待克麗奧的歸來,有點不耐煩了,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低着頭,保持着平靜。
多進冷靜地嘀咕了一句。大部分人都沒有理會,但艾德一直從容自若的臉色突然變了。
「它將繼承阿斯拉利爾的名字,在大陸上成爲最強的戰士。比我更加……」
克麗奧感到很困惑,因爲他平時總是以輕鬆淡漠的口氣說話。
萊恩搖了搖頭——雖然被劍指着,但他一點也不緊張。
雖然不明白,但那個聲音像滲透到大腦的血管裏一樣,迴盪着。
「總而言之就是因爲什麼也沒拿到吧,兄長你才這麼不滿嘛。」
「即使是他們,如果面對毀滅,也一定會死亡。這就是絕望……做什麼都沒有用!這就是虛無!」
她突然能夠動彈了——也許是因爲她不在雷奇的視線裏,魔術解除了。
克麗奧盯着他,一臉不解。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顫抖了起來。至少雷奇從來沒有發出過像是聲音的東西——無論是腳步聲還是用尾巴敲打地面時,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對啊。她有點像克麗奧。)
「好理由啊……比我們分手時還要好。」
「?」
洛特莎·克魯布斯塔,是一名劍術高手,帶領一些不錯的練習生,她非常冷靜和從容。
「你……」
(那就是說……)
洛特莎嘴角微笑。
萊恩的聲音正在變大,但突然間——這可能是嘆息聲——消散了。
「閉嘴,走開。別再做任何事情了。」
「Doppel…?」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預感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它的嘴微微張開,似乎在呼喚什麼——又或許是被什麼東西呼喚着。克麗奧無從得知。
「到底爲什麼你要他們兩個去拿劍?」
「嗯……?」
「你真是個傻瓜。」
洛特莎也轉過頭來看着這邊。因爲碰巧站在門旁邊,馬吉克有點不自在地揮了揮手。
至少在這一瞬間是這樣。她想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這讓她感到疑惑。
雷奇跳下來,背對着她,站在她和萊恩中間。
◆◇◆◇◆
但是,洛特莎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考。她顫抖着說話,聲音帶着怨念。
「我只是想要一種能夠忘卻悲傷的方法……」
萊恩用溫柔的眼神俯視着深淵龍族。
接着,雷奇低下頭,咆哮也停止了。又變回了平常的樣子。
「你認爲我讓他們會拿着劍偷偷跑路嗎?」
「爲什麼不對呢?」
萊恩的話很安靜。然而——正因爲這個男人之前的話語一直都是虛假的,所以現在他的話語不是謊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你可以試着攻擊我,這樣就能知道真相了。我重複一遍,其實我並不想告訴你這些的。」
除了年齡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共通之處。
雖然一開始並不明顯。
「就是這樣。正因爲他們揹負着不顧生死的責任,纔會繼承名字。在死前把名字留給子嗣,並在名字的傳承中重複死亡的戰鬥。」
克麗奧掙扎着喊道。她扔掉了手邊的劍,靠近雷奇。
那聲音讓馬吉克不自覺地忘記了時間。雖然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一種緊迫感讓他的心臟不斷跳動,好像必須要做點什麼。
「…………」
「這時間也太長了吧!」
克麗奧退了一步,喃喃自語。
(雷奇用魔術使我停住了,是爲了保護萊恩嗎?)
克麗奧把劍收了回來。
「我不想給你帶來絕望,但是你能把蟲紋章之劍,交給我嗎?或者說,你能還給我嗎?」
她看着他認真的眼神,然後感覺到頭頂上的雷奇突然站起來,非常快地站了起來。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絕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我不會讓雷奇變成這樣——」
他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話,但艾德似乎完全沒有聽到。
克麗奧往後退了一步——把蟲紋章之劍放在了後面的架子上,然後慢慢地拔出了另一把劍,本來想交給洛特莎的那把。
「不是這樣的!」
「……我不會走開的。」
「你是艾德的同夥?」
「這是我作爲Doppel X的使命,我和我的夥伴,一直以來都用不同的方式繼續着這個任務。很久以來……」
洛特莎果斷地回答。艾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啊……?」
看着他的樣子,馬吉克想到了什麼。雖然這並不跟洛特莎和克麗奧一樣,但艾德的樣子似乎更加熟悉。
「啊……那個,克麗奧好像是個有點婆媽的人。也許是在挑選劍吧……我是這麼想的。」
「深淵龍族的嚎叫……嗎?」
聽到奇怪的聲音,克麗奧的話被打斷了。驚呆了,聽着那聲音。像笛聲一樣,高亢而悲傷,但又很溫暖。
他看着兩人拿起劍對峙,只是呆站在那裏。洛特莎顫抖着發出聲音。
艾德也拿起了劍。雖然他只是單手擺好姿勢。
發出聲音的是博爾坎。他焦急地敲打着地板,臉上帶着不滿的表情。
不知爲何,馬吉克就是這麼想着,看着沉默着面對着艾德的洛特莎。從外表上看,她和克麗奧一點相似之處也沒有。
「那把根本不知道怎麼使用的劍?它只是這個道場的象徵而已……」
她把劍尖指向他的臉,低聲說道:
「雖然它還沒有繼承名字,但爲什麼高傲的深淵龍族會和一個普通人類的女兒一起行動呢?」
這不過是場無聊的夫妻拌嘴——
馬吉克這樣想着。
但他們所對峙的只是劍和木劍。它們是可以殺傷甚至致命的兇器。
然後——
(……是啊!)
他突然發覺了那名叫做艾德的男人的身影、言談舉止——爲什麼以前沒有注意到呢,這讓他感到十分奇怪。他知道那個男人長得像誰。
他確信洛特莎贏不了。這讓他顫抖了起來。洛特莎確實可能是劍術高手,但她絕對贏不了那個男人!
「不!」
他大喊着。但此時洛特莎已經揮舞劍,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永恆的慢動作中——
劍和木劍甚至沒有交錯,只是擦過而過,向更深處飛去。
實際上,這也許是一件恰當的事情。
在短暫的時間內,甚至無法閉上眼睛。刀劍亂舞,像匹狂奔的野馬,尋找着血肉。只有這而已。
「————!」
洛特莎的肩膀被劍刺穿,沒有太大的響動,她嬌小的身體倒在地板上,彷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鮮血在地板流淌開來。毫無疑問,這是致命的傷口。
「洛特莎!」
練習生們齊聲舉起木劍,向着艾德衝去,艾德只是從容不迫地看着他們。他收起了刺中曾經被自己拋棄的妻子的劍,正在尋找下一個目標。
0;沒用的啊。1;
馬吉克絕望地低語。
0;不管有多少人,哪怕拿着武器,都沒有用——贏不了!1;
蛇綠。
他自言自語。但他感到肩膀上有一種重量,讓他身體冰涼——他只是用眼神看了看那邊。非常近,難以置信的近。毫無聲息,幾乎像不存在一樣,雷奇就在他的肩膀上。
「不對!」
突然的聲音似乎讓時間停止了。每個人都感到一陣空虛,相互對視。接着聽到的是笛子一樣的尖銳而奇怪的聲音……就在那瞬間。爆炸發生了,所有的一切都變暗了……消失了。
透過火焰和煙霧很難看清東西,但他試圖回到原來的地方,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觀察時機……)
奧芬禁止他使用——對於自己還未熟練的掌控能力而言,魔術這種強大的力量太過危險。
即使深淵龍族就在肩膀上,它的高度也只夠到了他的頭。
當他的視野變得清晰之後,他看不到那條龍了。
「視野在一瞬間被封鎖,然後它轉移過來了嗎……?」
「我必須……執行……我的使命……」
世界上最強的戰士——深淵龍族。他不像擁有將一切變爲虛無的力量的戰爭龍族,也不像能創造各種奇蹟的命運龍族,更不像將大自然化爲實用助手的精靈龍族,也不像以無敵自居的迷霧龍族,也不像千變萬化的殺戮者——猩紅龍族……
但這時候馬吉克毫不猶豫。
「……這就是深淵龍族的力量嗎……」
龍的眼睛盯着這邊看……那束有關死亡的視線似乎正在觸摸着他。
拿着蟲紋章之劍,用雙臂交叉的姿勢迎接那個男人——身披黑色斗篷的艾德,提着一根細長的鐵棒似的包裹——他開口了,那留下傷疤的嘴脣。
◆◇◆◇◆
深淵龍族似乎第一次顯露出了猶豫的樣子——它看向少女,並用前腿來回地撫摸着自己。
不能像幾天前在被木劍攻擊時一樣,他不能有保留,他下達的命令是全力防禦。身體的表面傳來刺痛的感覺。
「那個孩子還沒有繼承那個名字呢。」
「不不不!我不會讓你這麼做,我不會讓雷奇受到這樣的傷害!雷奇也一定不想這麼做——」
如聲音般無形的氣息來了。感受到這股氣息,他抬起了頭。他對鎧甲下達了新的命令,準備戰鬥。
但是,少女斷然地搖了搖頭。
綠寶石鎧甲。
他按住胸口,舌頭打結。雖然鎧甲應該能緩解大部分衝擊,但他的肋骨一定斷了幾根。
砰——穿在身上的衣服開始變形。從表面上產生的樹枝、葉子,甚至樹幹,擴散到了狹窄的儲物間裏。
而從昏迷不醒的少女身後,出現了一個身影。
萊恩苦笑了一下。
他相信他的鎧甲,閉上了眼睛。與龍族戰鬥的話,如果不能完全防禦,他會立刻死去,這不僅僅是深淵龍族,面對其他龍族也一樣。
看起來,她在這棟建築物的另一個地方大喊大叫。
面對那隻顯露出明確的憤怒和殺意的龍,萊恩全身的樹枝伸展,儘可能地延長——樹枝發出咔嗒聲,無數樹枝深入建築物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中,融爲一體。
將重量增加,纏繞住龍族的幼崽,試圖抓住它。
儘管如此,萊恩睜開了眼睛,抵抗着向後飛去的力量。
萊恩聳聳肩,笑了。當他想到這個男人比那個女孩更容易交流時,他無法掩飾臉上的假笑。
反射性地,魔術的構成浮現在頭腦中。
聲音迴盪着,魔術停止,構成散去。馬吉克以爲是在叫他停下來,但似乎不是這樣,是克麗奧的聲音,但環顧四周,她並不在場。
但即便如此,它伸長着脖子,彷彿一位王者那樣顯得威風凜凜。萊恩被戰士種族視爲敵人,這是自己的失誤,那麼就沒辦法了。
(就算在這裏死去……)
到處都是火焰和破壞,沒看見雷奇的身影,萊恩顫抖着流下了汗水。
「……成功了嗎……?」
「你只是想要這把劍,不是嗎?所以你纔會這樣做!把它拿走然後消失吧!」
他的話語伴隨着呼吸順滑地流出。
從火焰中飛出來的是一隻小小的黑毛球,身長只有幾十釐米。它的圓瞳向上瞪着,全身的毛髮都豎着。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啊……你們也是這樣的嗎?儘管蔑視着人類種族,卻實際上非常謹慎。雖然我認爲你們不會單獨行動」
伴隨着肆虐的火焰,無數從綠寶石護甲上生長的葉子和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
0;如果不這樣做,大家都會死的!1;
天人制造的護甲。
「…………」
從鎧甲上延伸出來的枝條几乎全部消失了,但還剩一些。即使在毀滅的風暴中,它們也會重生,並試圖變得更巨大。
她對着深淵龍族大喊。
然而,女孩似乎沒有意識到,她只是簡單地高聲喊叫着。她可能是在興奮或困惑。無論如何,她的話語無法傳達。
(又出現了一個無法理解的人……)
萊恩下達了下一個命令。將伸展的樹枝集中在一起。剝離了道場的建築材料,數量繁多的樹枝都集中在正面。
「那你打算怎麼做……殺了我嗎?幼崽?」
爆炸最終炸掉了大部分樹枝——一根強大的人造木觸手輕鬆地接住了屋頂掉落的碎片。
女孩大聲喊叫道:
「雷奇!別看着那種東西!」
那個名叫艾德的男人,沒有別的方法,只能用魔術打敗他。
Snake green
雙臂高舉,集中意識。編織出魔術的構成,到此爲止沒有問題。
「我不需要這樣的東西!爲了這種東西傷害別人!雷奇也受傷了!就這樣繼續做傻事吧!直到其他人也嘲笑你爲止!」
(能抵禦住嗎?)
隆隆聲響起,建築材料和樹枝冒着煙形成了巨大的塊狀物。發出壓碎昆蟲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這一塊物體的密度不斷增強。
她伸出手想要追,與此同時——萊恩舉起了手臂,從袖子裏伸出一根細枝。他用那枝子纏住了女孩懷裏的蟲紋章之劍,然後立刻將其拉了回來。一瞬間,劍就出現在他的手中。
少女的身子猛地一晃,「撲通」一聲軟倒在地。
火焰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肆虐——實際上可能存在——燒燬了儲藏室的牆壁和天花板。
「啊……」
萊恩立刻注意到這點,儘快下達命令,將自己包裹在鎧甲中。
萊恩突然露出了笑容,或許是絕望吧。
他意識到不能用之前的方法防禦,對付深淵龍族這樣的敵人,這種輕率是不允許的。
話語無法傳達……
火焰淹沒了一切,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爆炸聲。崩塌的聲音。它可能會毀掉任何東西,比如這座道場。

(這樣也好)
就在這時。
沒辦法了——如果這就是絕望的話,他知道該怎麼做。
在陰暗房間裏,少女流着淚凝視着他,而深淵龍則燃燒着證明他是最強生物的綠色瞳孔,消失在了視野中。
然後,一聲巨響響起。深淵龍族的暗黑魔術,能用精神控制無生命之物的暴虐魔術,引起了巨大的爆炸。
若被那充滿殺意的目光注視,就算是無法理解的人也會知道。
現在的問題是,是否真正能控制這個構成。
「看我發射——」
他必須把劍帶回去。這並不是多麼有價值的劍,但既然是命令,就必須這樣做。
「不能做那種事——不可以……」
馬吉克全力釋放。艾德瞬間變換表情,把目光投向這裏。他似乎注意到了。
他應該已經被吹到了相當遠的地方——他現在站着的地方已經不是原來的位置了。
劍被奪走了,女孩好像驚愕不已,萊恩無聲地注視着從她的藍眼睛裏流下的淚水。
「你們好像很瞭解我們Doppel X啊。這真的很……不自然吧?我想要解釋。爲什麼像你這樣的劍士知道我們的事情呢?」
這裏不大。無論在哪裏喊叫,都是可以聽到的。
他只是默默地下達指令,所有的枝條都縮回到了鎧甲裏,掃落了大量的碎石。
它還不能表現出戰士的冷靜,但這種族只靠憤怒就能殺死人類。
如果順利的話,即使是深淵龍族也會死亡。
聲音迴盪着。從火焰中,一個金色頭髮的少女穿過瓦礫堆出現了。她身上到處都被污穢的灰塵覆蓋,看上去十分狼狽,但是她的眼神依舊閃耀着光芒。她抱着蟲紋章之劍——或許一直在這火海中搜尋着。
除了後方,它沒有任何逃脫的空間,即使逃脫了,也至少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即使幸運地避免了傷害,但這副身體如果再承受一次攻擊,內臟絕對會受損。
突然,它從萊恩的肩上跳了下來,接着向着附近的瓦礫堆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視野中。
「這可不行。」
他在內心低聲嘀咕。
因爲伸展出樹枝的緣故,視線或許才能夠到達這裏吧。但無聲傳送,同時壓制這種運動的反作用力,就算是成年的深淵龍族也並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深淵龍族猶豫地用鼻尖聞嗅着。
瞬間。
深淵龍族-芬利爾能無聲制敵,只傾注生命於戰鬥之中。
艾德沒有回答,只是用以劍士的眼神盯着他。看着這個反應,萊恩繼續說道。
「因爲你偶爾會表現出這種不自然的舉動,所以我一直在等待。這把劍我隨時可以拿走。實際上,我被賦予的任務只是要奪回劍而已,但我不知道爲什麼,覺得你這個人不能放任不管……嗯,在等待你採取行動的過程中,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
回答只是沉默,再次沉默。他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最終說道:
「待得時間有點太久了。再這樣下去不好。」
思考一番後,艾德輕鬆地說道。
他對萊恩露出了厭煩的表情,然後擺出離開的姿勢。
「我走了。」
萊恩舉起了蟲紋章之劍,問道。
「這把劍不要了?」
「……已經沒用了。」
「實際上,你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對吧,艾德?」
他隨意地朝着背對他的艾德說話。
「不是因爲你一直很崇敬劍士比杜,想要獲得他的象徵嗎……只是你得到它而已。」
聽到這裏,艾德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用銳利而冷酷的目光看着這裏,就像一把冰刃一樣。萊恩接着說,承受着那把冰刃。
「所以你就不能理解。僅僅因爲洛特莎是自己的女兒,就把她和你放在了天平上。實際上,像他這樣的劍士不可能不理解你和洛特莎的技巧差距。」
「…………」
最終,艾德終於再次開口,但說出的只是一句無禮的話語。
「我不喜歡那些嘴巴一直動的人。」
「我不像你,我沒有任何力量,只是一個普通人……話多算是個長處了。」
「雷奇!」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閉上那張嘴。」
◆◇◆◇◆
(好了,夠了)
她喊道,倒在地上,擁抱着那隻小龍。
無論是痛苦的,還是悲傷的,面對它們時都只能醒來。
她耷拉下來,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真的是這樣嗎?答案是肯定沒有的。正因爲沒有答案,所以無從下結論。如果是這樣的話,無論哪種情況都無所謂。
只是,她感到疲倦了。她不知道疲倦的原因,只是覺得很累,累于思考,累於吶喊。
她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圓形物體,閃爍着綠色的眼睛,盯着她,它回來了——
這真的是這樣嗎?……她感到意識正在甦醒。睡意,疼痛,感覺回來了。她躺在地上,呼吸困難。
她應該起來四處看看,然而她沒有這麼做。她剛剛睜開的視野裏,她看到了什麼。
(無所謂了……如果沒有人能理解,那就無所謂了。結果也許就是這樣。也許我纔是傻瓜。)
克麗奧緩緩地睜開眼睛。她看到了什麼東西。火勢已經被撲滅,道場已經被徹底摧毀,無法挽回。
說完這句話,艾德消失了。在崩壞和燃燒的道場中,萊恩的鼻子抽動着,然後他的肩膀、他的喉嚨、他的胸口也抽動着。他身上爆發出一陣抽搐的笑聲,他的笑容扭曲着,淚水落下,一直笑了很久,直到厭倦爲止。
一切都像是一個惡夢。不,惡夢這種東西並不存在。所有的夢都只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