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還剩六小時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萬 字
快早上了,他們還是沒回來。
多進覺得這與自己無關,又覺得有關。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對於一個理智的人來說,思想總是有些衝突的,不存在絕對不會與自身衝突的智慧。
當然,他正在考慮的事情也許不是很重要。
當博爾坎伸了半個身子進抽屜,忙着亂翻東西時,多進望着他,輕聲說道:
「……那個,兄長。」
「什麼?」
博爾坎把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破損的玩具等等——拿在手中,心不在焉回頭問道,看起來還是沉浸在工作中。
嗯,但最起碼有個回答。
多進沒有放棄,繼續說下去。
「這不太好吧……」
「是嗎?」
「我們這跟偷竊沒區別吧,而且更糟糕的是……忘恩負義。」
「嗯?」
聲音聽起來很感興趣,多進抬起頭來,但看到他的樣子後,又嘆了口氣,博爾坎只是發現了一個首飾盒,這吸引了他。
不過首飾盒上了鎖,打不開。
當他的兄長試圖用牙齒撬開它時,多進旁敲側擊道。
「他們說不定隨時會回來啊。」
「是這樣沒錯,但是多進啊。」
兄長放棄了暫時打開盒子的嘗試,一副爲難的表情,豎起了一根手指,看上去一本正經,儘管他似乎從來沒有在最適當的時候一本正經過。
這是萊恩本人的回答。
總之,暫且不管這個問題,多進衝向了萊恩。
(不,還有一個地方)
「嗯,應該是吧。」
感覺很奇怪,就像在和屍體對話。
多進注視着門祈禱着——門又晃了一下——有鎖,雖然鎖是木頭做的,但鎖就是鎖,或許那個鎖能爭取點時間給他們清理作案痕跡。
腳步聲傳來,那人還是沒有抬起頭來,看來真的掛了。
「多進!出事了,是大事!我跟那該死的櫃子翻臉了,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撬開地板——」
「撲街了嗎……」
用肩膀推開門——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的是萊恩,臉上好幾道血痕,之前輕浮的臉上現在十分蒼白,走路踉踉蹌蹌,瞬間就跪倒在地。
是從門縫裏伸過來樹枝把鎖撬開了?他看着不起作用的木鎖,再仰起頭望着天空。教堂裏沒有神像,但祈求自己的好運應該沒關係吧?
「如果我……保持不動的話……就不會……死了……」
感覺不到脈搏,但身體還是熱的,那麼,是死是活他還是不知道啊。
「啊,啊啊啊,那個……」
糟了,有人回來了!多進看向走廊深處想要發出警告,但已經晚了。
這個大廳以前可能是禮拜堂。在多進進入的那一側,有一個小小的講臺。
完全是不知所謂,但博爾坎自信滿滿地說着,繼續嘗試打開首飾盒——多進怎麼想都不認爲在那個首飾盒裏會有錢或食物。
「嗯,是嗎……」
也許已經遲了,逃不掉了,但是多進不在意這些,轉身跑路,這時候有人進來了,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嗯,這是一種相當抽象的招數,只要你肯下功夫,一招可滅百萬大軍,不過我不喜歡具體的細節,你知道的。」
多進收回了手指,感到困惑,喃喃道:
正在思考時——哐噹一聲。
多進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但萊恩繼續說着,好像沒有注意到他。
聽到這個聲音,多進驚訝地伸長了脖子,門又一次被敲擊震動。不是他進來的那扇門,而是另一扇門的。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就不見的黑衣人,深感同情。
萊恩喃喃自語,癱軟在地上。
這景象讓人想起一個廢棄的倉庫,或者是一個等待拆除的廢棄建築。
除此之外,地上有許多桌子、椅子、可能還有風琴或者神像之類的,窗戶也很髒。
——指的是那個叫萊恩的男人吧。他確實穿着奇怪的捲心菜色緊身衣,兄長根本不記得人類的名字。
「你……別……折騰我了……」
「我做到了,雖然你對我這個完美主義者的兄長不是那麼的尊重,但是,我作爲富有善心的馬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我分你點——」
走廊裏還是陰沉沉的——太陽昇起來了,應該會好點,但只有一點朦朧的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窗戶。
多進蹲在萊恩旁邊看着,頭髮都要被血染紅了,雖然他有點感覺能分辨出死透了的人和快要死的了人,但還是沒法確定,如果要確定,就得用手摸摸看,這時候多進後悔了,自己爲什麼這麼衝動?
博爾坎似乎有點遺憾地聳了聳肩。
再待着只會更焦慮,多進離開了房間,無視正在翻箱倒櫃的兄長,地上被他搞得全是垃圾,好不容易找到一條路走了出來。
「但他丟下了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師父,一個人半夜出去了,早上也不給我帶過早,他纔是忘恩負義啊,如果他被三角瀝水籃殘漏的細菌毒死,那也是活該。所以,我想幹嘛就幹嘛,這是英雄博爾坎的時代,他已經過氣了!」
多進呆住了,停下了腳步。
教堂裏沒有人。黑衣壯漢已經離開了,萊恩晚上也出去了,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不用說,血管並不是爲了你能夠從外面看到它們的位置而存在的——如果太明顯,那很可能是一個它們已經無用的情況。
即使如此,他還是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伸向萊恩的脖子,但真的不確定頸動脈或其他動脈的確切位置在哪裏。
多進隨意猜測着,他在斗篷裏縮着胳膊,憐憫地搖了搖頭。
「那個技能到底是什麼啊?」
透過門上裝着的窗戶——應該不是磨砂玻璃,但因爲污垢的緣故透明度幾乎爲零——只能看到一個人頭。
多進急忙伸出手。
不過多進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了。
大廳另一端可以看到兩扇門——那是這座建築物最大的出入口,儘管現在就一扇門能開。
「也、也許……是這樣吧。」
不,應該說他原本穿的是捲心菜色的緊身衣,現在上面滿是血跡,衣服都變了顏色。
總之,先回去找兄長,也許還來得及跑路,這個建築物的門很多,神會爲所有人打開門,好像是這樣說的,雖然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先是當了小毛賊,又要幹收屍人的活,多進不禁想哭出來,但他沒有哭,這讓他更難過了,因爲他似乎已經習慣了。
他看了看亂糟糟的房間,感到沮喪,到時候誰來清理這爛攤子呢?
萊恩顫抖着雙臂,試圖讓自己起來。
多進感覺看到了一些細小的像是樹枝的東西,但因爲距離太遠沒法確定。
就在這時,博爾坎似乎注意到了敞開的門和地板上趴着的那個穿着捲心菜色的緊身衣的男子。
沿着走廊走路,多進想了一下,還有一個地方。
無數塵埃在晨光中閃閃發光,這些閃光並不美麗,也沒有任何意義,但還是在閃耀。
「這也無可奈何。我昨天曾向他傳授了攻略,那個可以消滅整個城市的強大殺招『一見鍾情』,哪怕是嘗試一下都會將自己的壽命縮短七十年。我警告過他,練習都會出人命的,光告訴他這招式的名字就該好好感激我了,學習費用是七千古幣,已經記在他賬上了。」
不能提醒——說了就成共犯了——多進嘆了一口氣。
「什麼?」
多進在內心裏補充道。
「不、不,不動可能更好……」
門上的木條突然像被甩出去一樣跳了起來——門開了。
萊恩輕笑着並試圖站起來,看着他,多進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無法想象是什麼力量讓萊恩的臉幾乎分裂開來。
本來就覺得萊恩很可疑,自己需要伸出手嗎,爲什麼是他來做這件事?
在多進充滿希望的時,看到了那個出乎意料的場景。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萊恩渾身上下到處都是血,多進都沒法確定傷口在哪裏。
「可是那個……」
多進感覺氣勢被壓制了,含糊地點了點頭。
然後看看他的身體。穿了衣服看不到裏面,但是某些部位的骨骼似乎不自然地變形。右臂好像斷了,他只用下半身和左臂在地板上爬行。
多進感到困惑,朝走廊另一側看去,是從深處傳來的聲音,毫無疑問,是他兄長的聲音。
「醫生啊!」
(也許被強塞了一個沒有信徒的教會,然後一直在東奔西走,籌集資金,怪不得他整個人臉色不好看,搞不好之前去拜訪信徒想化緣點經費時被轟了出去,唉。)
多進半閉着眼睛,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但他的兄長出奇地樂觀,博爾坎握緊拳頭,擺了個姿勢,看上去非常激動。
多進不緊不慢地打開了走廊盡頭的門,薄薄的門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裏面是一個大廳。
剎那間——
多進自言自語地說,醫生這職業可能比他想的更不幸,最終他摸到了脖子。
「……你做到了這種地步?」
不禁喊出聲來。調整了一下眼鏡位置,多進再次觀察了他看到的東西。
「嗯?那不是我的弟子嗎?」
一聲突然的尖叫。
「呱——!」
「啊?」
不是多進,也不是萊恩。
儘管表皮沒有撕裂,但看起來好像皮膚和裏面的東西已經分離了,眼睛全是血,恐怕看不見任何東西,無法相信他還保持着意識。
(這種建築物的維護費用很高。一些價值不菲的椅子或者神像以前還在,但現在已經拿去抵押掉了。而且,沒有貴族聯盟資助的小教會本身就很難開下去……)
(估計欠了不少錢啊)
博爾坎問道,不過看上去不怎麼感興趣,看向多進。
房子搖搖欲墜,但還沒垮,說是個教堂,除了屋頂的十字架像個樣,其他地方完全看不出來。
多進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萊恩肯定是癲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
雖然不知道萊恩在說什麼,但這是他的意願,多進不打算違背。
「總之,你不如到裏面去躺着,總比待這裏強吧。」
無論他多快地趕過去,清理那個房間至少也需要幾分鐘。
「那個捲心菜,本大爺特例收了他爲徒。」
博爾坎踢開門,飛快地衝進了大廳,他睜大眼睛,兩隻手急切地揮舞着,哀嚎着:
接着,匆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座建築無論哪裏看起來都一樣,到處都很髒,不過還沒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
「哼。你比平時更樣衰了啊,弟子。」
這好像是被帶到某個地方,然後就被遺棄了。從踏入人類的領域以來,一直都是這樣,好像是一種循環。
萊恩這次不是撞門,而是臉砸在了地上,然後一動不動了。
(……前提是還有什麼好運的話。)
「呵呵……是的。」
博爾坎從一旁探出頭來,以一種腐爛橘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
不知道找誰(肯定不是他的兄弟),多進大聲喊道。雖然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醫生,但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醫生。
找不到的話,接下來就得去找殯儀館了,幸運的是,墓地應該就在附近,因爲這是一座教堂……
(把人整蒙了)
多進搖了搖頭,俯視着奄奄一息的萊恩,他與一臉茫然的兄長交換了一下眼神,試圖找到答案,該做些什麼,或者不該做什麼。
最好的情況是,儘管完全不合邏輯,醫生空降在這裏,併爲萊恩提供適當的治療。
如果這不可能的話,接下來最好的選擇就是他能夠在不痛苦的情況下安然離去。
多進首先看向還敞開着的大門,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教堂在郊區,周圍只有一條平坦的道路延伸到遠方,附近大概率沒有醫院。
突然——

「咔擦……」
有什麼黑色的東西進入了他的視線,一開始,多進以爲那是某種陰影——一種在物理空間中不可能顯現出來的陰影——直到黑色的靴子踩在大廳地面的碎石上發出了咔擦聲。
他很快意識到那只是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類,當多進看到這個身影時,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某個特定人物的臉。
「啊,那個,他快死了……」
不知道能做什麼,多進喊道,當他抬頭看過去,立即意識到站在那裏的人並非他認識的兇惡放貸者,而是陌生人。
那個男人面無表情,臉色蒼白,他咬緊了嘴脣,嘴脣上有道傷疤,右手從黑色斗篷下露了出來,握着一個黑色小鐵塊,看起來很奇怪,它有着光滑的表面和簡潔的線條。
這東西多進不是第一次見了,他在另一個人的手上看到的那個形狀要複雜得多。
那個男人手裏的東西,可以說是一個簡單的有手柄的金屬棒。
金屬棒的末端有一個圓形的孔,深深的孔讓人想起頭骨標本的眼窩——儘管只有一隻眼。
他把它對準了萊恩,距離大約是三到四米。
多進意識到這個數字,他很驚訝萊恩在地上爬了這麼遠,男人手裏的鐵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音。
隨後男人的右手和鐵塊一起微微跳了起來。
說完這些,龍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多進胃酸翻湧,心生噁心,抬頭看過去,男子的身份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是在納舒沃特襲擊劍術道場的人。
他心中猛地震動,重新看向了猩紅龍族。
但是,應該往哪個方向?他立即做出了判斷,朝前方奔去。
右手微微顫抖,向這邊猛然撲來——這個動作讓人想起水管噴水的場景。
地上散落着八個小圓柱體,數完後,多進看向萊恩,隨即發出悲鳴,萊恩的頭已經被打碎,腦漿流了一地。
「兄長!」
比奇耶薩西瑪爾通用語還要古老——甚至比古語更久遠,這是地人語。
總之,他只能扣動扳機了,壓緊了扣動扳機的食指——就在此時,那隻龍族開口了。
這似乎也是預料中的,龍再次說話,沒有對沉默表現出不滿。
自動手槍的金屬感觸很不錯,他意識到這是危險的——畢竟這只是一件武器,並不是萬能的,只剩下三發子彈了。
那不是閃光,而更像是柔韌的鞭子,它輕鬆地將地板和牆壁切裂,然後無聲地並在一起。雖然速度無法用肉眼追蹤,但多進還是在強行追逐着身影,試圖找到鞭子的源頭。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什麼優勢?我們只是些懷疑罷了,真動手沒人怕你。」
「我們有人監視你。你爲什麼能自由行動?」
萊恩依然躺在原地,地上散落着污濁的血液和體液。
「快跑!往裏面跑!」
從緊身衣上長出來的樹枝描繪着複雜的文字,同時燃燒着自己,那光芒籠罩着萊恩,復原了他已經被破壞的頭部。
猩紅龍族,一個極爲棘手的對手,儘管六大龍族任何一種都可以這麼說。
槍口——徑直對準,扣下了扳機。兩聲槍響,子彈擊中了龍族的臉部,子彈在臉上留下了比預期更大的彈痕。發出了彷彿在水中濺起的噼啪聲,目標的眉間和左臉扭曲了起來。
反正也追不上了,背後傳來巨響——顯然是攻擊,地板被炸出一個坑洞,他無視這一切,只專注於眼前的萊恩。
但是——男子的表情突然變了,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向後跳開,同時腳下閃現了一道光芒。
「如果你不把殺人當成工作的話,就無法做到吧?——在殺完之後,立即注意周圍……」
「傑克——是這個名字吧,他應該是來監視你的,沒什麼特別的。他怎麼了?死了?被收買了?還是他相信你還在那個房間裏,一直盯着窗戶?這就是我們的疑問。」
那個男人用奇怪的口音說道,不,奇怪並不是口音。
「……什麼意思?」
經過萊恩時,他向萊恩的頭部射出了剩餘的子彈。萊恩的腦袋又碎了,但情況並沒有改變,再過一會兒,萊恩就會重新復原。但是至少爲自己爭取了一些時間——和他們交談所花費的時間一樣長。
「我可沒有打算諷刺你。我只是解釋我爲什麼回答你的問題。你好像對我們的團隊意識有疑問。讓我來解答吧。」
多進喊道,然後——
男人望着龍,感到不解。決定至少再等幾秒鐘才扣動扳機,皺着眉頭說道:
◆◇◆◇◆
「嗯……?」
一聲悶響,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了一個人影。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然後他笑了笑。
男子——手裏的槍稍稍一偏,似乎瞄向了他們,臉上帶着一種冷漠的表情,似乎在說他有能力對他們施加不合理的死亡。
「……!? 」
「只是因爲我更加謹慎。」
那個男人重複着,好像多進聽不懂一樣,他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之前在《芬里爾之森》的龍族信仰者的頭目麥克唐勾也曾使用過這種武器。
很快意識到子彈對他的對手幾乎沒有影響,猩紅龍族比子彈更快的躲開了他的攻擊,讓自己變成了柔軟的物體——更確切地說,是變成了流體——子彈和衝擊力大幅度減弱了,無法致命。
這次他還是保持沉默。猩紅龍族也是安靜地回答了問題。
事實上,他能夠理解這個武器彈開的次數,是因爲他一直盯着看——數秒鐘後,一切停止了。
「這樣看的話,你們再強大也和我們沒什麼區別。我們是對等的。」
「對等……可我覺得不是這樣。我可不瞭解你……」
「……」
他知道男子做了什麼,也瞭解這武器,那是手槍,只有王都的騎士團才能被授權使用的武器,這是他能想到的全部。
(死者蘇生?! )
像是在隨意聊天一樣轉換了話題。
「……」
多進看着自己的兄長,顯然是有幾秒鐘的延遲,臉上帶着一種遲鈍的驚訝表情。
他穿着一件破舊的西裝,金髮微微飄動着——他扭頭看向多進,眼睛閃耀着綠色的光芒。
「是回答問題。如果你是一個成年人,那麼無論何時被問到什麼,你都必須回答。」
多進感覺到一股東西從他的胃中或者也許是他身體內的所有器官中湧上來,癱坐在地上。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把它當作工作,就做不到吧。」
他放下手中的槍,問道:
當男人聽到這個問題時,他首先想到的是回答會導致什麼結果,如果他向對手透露信息,那麼龍會從中推斷出多少呢?
他的綠色眼瞳中閃現出了一種奇妙的光芒,吸引着人的目光。
龍聳了聳肩——第一次展現出人類的動作,接着,像一個魔術士一樣張開雙臂。
對於突然出現的龍族暗殺者,脣疤男只是靜靜地用槍口對準了他,由於之前的快速射擊,四周瀰漫着硝煙味,那氣味刺激着鼻子。
當男人站在那裏沉默時,龍沒有等待就繼續說下去了。
他用餘光看着兩個驚慌的矮人逃走,冷靜地注視着那隻龍族。
「你覺得一個人成年的條件是什麼?」
龍似乎在嘲笑。「似乎」是因爲除了他的聲音外,他的臉上或姿勢中都沒有任何顯示他在表達任何情感的跡象,輕輕地抬起右手,然後繼續說道:
雖然他不記得那人的名字,也不知爲什麼他來到了這裏。
當然,沒有人知道子彈是否足以殺死猩紅龍族。
不,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對方。
「請逃走吧。」
「你們開始行動到現在,也就過了十年吧。」
多進渾身發抖,甚至無法想到逃跑的念頭,也想不出要說什麼。
他彈出了空彈夾,裝上了新的子彈。轉過身去看,雙方交換了位置,龍族就在入口處,離萊恩非常近。
「你不回答我也能大概猜出來,弄清楚也不難,懷疑只是懷疑,害怕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好了……」
「沒錯,我聽萊恩說過,但很難相信。你知道我們的存在……怎麼回事?」
龍族面無表情,金髮、憔悴的臉龐,深陷的眼窩閃爍着綠色。
一開始聽不太懂他的話,但——他馬上看向地上的萊恩。
「嗯,基本就是這樣。」
龍族的回答還是漠然,沒有點頭,也沒有移動。
龍族沒有微笑,只是淡淡地回答着——雖然猩紅龍族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身體,卻只能表達出相當平淡的情感。也許這種族根本無法表達情感之類的東西,或者甚至根本沒有感覺。
沉默了一會兒,男人向後退了半步。現在他們相距約三米,這對他們兩個都不利,兩人都可以從這個距離進行攻擊。
「難道你們之間的團隊意識如此之低嗎?你們是Doppel X吧?」
那是語言本身。多進幾乎聽不懂,就算聽懂了也很難理解。
「……原住民。請逃走吧。」
「似乎這只是獵人和獵物之間的區別。」
他飛奔着衝向萊恩,同時重新握緊了槍,沒有時間去尋找已經失去蹤跡的猩紅龍族。
它維持着扭曲的面部,將右手指向他,剎那間,手腕以上的部位大幅度伸展了出來。
當他不知所謂時,那人手中的武器又跳動了兩次。每次跳動都能看到一個銀色的圓柱體從武器的側面掉落,帶着火藥味撞擊地面。
「萊恩怎麼樣我不關心,但——如果我真的認爲他會死的話,我會阻止你的。」
但是——他身上穿着的綠色緊身衣上閃耀着銀色的文字。
他們全速朝建築物深處逃去。
與此同時,似乎有東西擊中了萊恩的背部。他破爛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果然,猩紅龍族瞥了他一眼。如果說話稍稍慢了一點,可能已經開始攻擊了。
他的話應該能明確傳達。
他殺了萊恩。
反應稍稍慢了,猩紅龍族已經不在原地了——只有一個殘像留在那裏。似乎是跳到了天花板上。
但是——相比之下男子使用的武器,明顯比他之前見過的高級得多。
「你是想在我殺了他後,放鬆警惕時突襲?」
「?」
攻擊就要來臨了,他意識到了這點,必須做出反應。
這種狀態下都能復活,看來只要穿這衣服就無法被殺死。
「嗯,應該是跟蹤我的搭檔吧,他昨晚的經歷應該很豐富,我還不得不出來代替他進行了他原本要做的宣言,他這幅慘樣還有回到這裏的力氣,這已經很令人驚訝了。」
他一邊後退,一邊朝右手開了兩槍。其中一槍似乎命中了,右手的速度明顯減緩。贏得了時間,他又扣動了扳機。
新的彈孔與手腕上似乎已經中彈的傷痕重疊,猩紅龍族細長的右手撕裂開來,重力使其落地。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因爲他的頭腦中又有另一個警告響起。
猩紅龍族的另一隻手從左側逼近,並沒有直接攻擊他,而是停在幾米遠,在他的死角,似乎是想從這伸出手指來攻擊,五個指頭變成刀狀射向他。
這次避不開了——他把手槍對準了猩紅龍族的身體,對方沒有任何躲閃的動作,他知道用子彈無法殺死對方。但是……
三聲槍響。幾乎同時,目標的右肩、左肩和下腹都被擊中了,結果和先前一樣,只是扭曲了對方的身體。
但是被打中的衝擊力仍然足以使猩紅龍族的身體大幅度搖晃,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因此龍族的五個手指只是擦傷了他。
躲過了,他還剩三顆子彈。
消耗了子彈,但沒有任何效果,當猩紅龍族緩慢、悠閒地從地面上站起來時,男人把剩下的子彈全部射向他。
但是龍只是扭向一邊,躲過了三發子彈——它的動作完全無視了一個人類身體的骨骼結構。
他把空彈夾扔在地上,重新裝彈,但沒有再瞄準,把槍收進斗篷下的槍套裏。
然後,雙手放鬆,懸在腰旁。
「……你放棄了嗎?」
殺手說道,彈痕累累的身體已經恢復了,輕鬆地說着。
「我的搭檔很快就會復活……而你已經無能爲力了,對吧?」
「是嗎。」
他靜靜說着,看着微笑的龍族,龍族臉上的皺紋更明顯了,男人只露出披風下的右臂,瞥了一眼萊恩,他再次被包裹在光芒中,頭部的孔也正在逐漸堵住。
「……它會因使用者的死而將其復活,是嗎?竟然存在這樣強大的天人種族的武器。」
「難道不都是這樣嗎?」
說着,龍拔出了——蟲紋章之劍。它有複雜的花紋,是一把無法拔出的劍。雖然不知道從哪拔出來的,但即使藏在身體內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我將釋放…光之白刃。」
而科爾貢只是乾笑了一聲。
奧芬遇到過許多人。但是,可以稱之爲家人的人並不多——他應該是其中之一。
那個男人,某種程度上是他的家人。
龍盯着他,以迷茫的語氣繼續說道:
擁有足以擊敗《塔》中最強者之一——他的姐姐——蕾蒂夏.麥克雷迪的魔力和控制力,卻從不用魔術。
看到這一幕,男人喃喃道,
他抬頭看着天空,彷彿在測試這個理論,但隨即聳聳肩,停下了思考。
那他依賴着什麼而活呢?當奧芬想到這個時,自己又加上了一句。我自己依賴着什麼而活呢……
「那麼,再見了。」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回答道:
龍的臉上沒有困惑的表情,但男人確信這個生物在思考這話的意義。
「我在執行領主的命令。」
他,在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峯——牙之塔裏,是最強的魔術士的弟子,也是奧芬的同伴。
「……你在想些什麼?」
他喃喃自語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必定是藏在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
「那把劍……」
但——
他立刻回答。這應該已經足夠清楚了。
(如果不這麼做……那就不是魔術士了吧……)
(那時,他一擊就擊敗了蒂西。他……)
他知道這只是個夢,一旦醒來就會忘記,無關緊要,只是虛幻的回憶而已。
很奇怪,他毫無疑問是魔術士。但是他卻裝作魔術士。
「……這樣啊。」
那人沒有收回伸出的手,輕嘆了口氣。
「他也在行動了嗎……」
他的話語中沒有絲毫猶豫。但又沉默了數秒之後,改口說道:
「最近領的領主……?聖域唯一的敵對者……」
「不過,最近我也做了類似的事情。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根據你的回答,我會考慮是否交易。首先,你是誰?」
這有很多原因。凝視着記憶中的男人,她回憶起——
他翻轉右手朝前方——像個指揮者一樣揮動,瞬間編織出構成,然後低語着。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白光膨脹,淹沒了視野內的一切。
現在,這些能力都用來對付自己了,千變萬化的暗殺者,猩紅龍族對他說着……
並不是說他不會用。但奧芬就只見過一次,只是一場普通的模擬戰。
猩紅龍族說着,冷漠的聲音迴盪着,挺直了身子,微微舉起手臂,這很可能是他的戰鬥姿態。
「是啊。或許是一個咒語。但是它還不完整。」
奧芬從未認爲他是魔術士。
◆◇◆◇◆
在黑暗中,奧芬想起了一個男人。
(他……不使用魔術)
「領主?……領主……」
曾經有一次,奧芬對着他笑過。
「在所有事情都完成之後……再念出它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把劍還給我。」
「他一直在行動。只是你們沒有注意到了罷了。」
「不好意思——」
當他對着奧芬和其他兩個同學說出自己的長名後,大家都笑了,因爲那個名字聽起來像個咒語。
「我不會和異端做交易。更不會進行異常的交易。」
「只是我的願望而已。」
「是啊。」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那把劍……還給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認爲依賴自己的腳走路就是軟弱無力,那麼這只是一種偏執罷了。
「如果我也使用這個,會不會輕鬆點?」
如果是魔術士,就要用魔術,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天生擁有特殊力量的人往往傾向於依賴它們。
魔術士從出生就伴隨着魔術,一直持續到死亡。
龍族殺手沉默的時間是前幾次的數倍,似乎在呻吟着。
龍漫不經心地舉起劍,說道,
他的笑容,無論何時想起都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凝視着面前的眼前的男人,天生的暗殺者——猩紅龍族,所有能力都能用於暗殺,彷彿是某個存在特意製造了他們。
「……?」
Night Knocker
確認對方正在聽着後,他繼續說道。
「真是最糟糕的回答。我不能讓你活着離開。」
然後,他伸出右手。
和天魔魔女齊名,是災厄的魔術士。
尤伊斯·艾爾斯·伊託·艾格姆·科爾貢。那個男人,被稱爲迷惑來訪者的他,在這麼長名字後,奧芬模模糊糊地加上了又一個名字,艾德。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