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麦克唐勾的秘密

天亮得很早。实际上，事过之后刚刚躺下睡着，就是早上了。

早上，奥芬在村子里散步。在他确认不再头痛之后，打开地牢的钥匙，踹倒两个看守，走到了塔外。虽然天刚亮，但这个村子的清晨开始得很早——大部分村人都睡醒走了出来。他们围在一起远远地看着奥芬。

中年的女性、带在身边的孩童、健壮的男子，以及身材柔弱的小姑娘——不必一一叙述的村民们，不停地朝这里看过来。基本看不见年轻男子。据萨鲁所说，血气方刚的家伙们全都成了麦克唐勾的跟班。

龙族信仰者厌恶魔术士——诚如此，这个村里的村民向这里投来的视线并不友善。更何况，他身上佩戴黑魔术最高峰〈牙之塔〉的纹章，最好小心一下，搞不好会有石头飞过来，还好，至少现在，还没有。

（在害怕，他们在怕我——）

奥芬边走边意识到这点。从村人的表情上看，确实能看到隐藏的惧意。

（为什么会害怕我，却对麦克唐勾感觉不到恐惧呢？）

对村人来说，这个问题不值一答，但奥芬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继续行走。目的地是距教团之塔稍南的地方——麦克唐勾的屋邸。

看到教祖的宅邸后，奥芬不知该用豪华还是简朴来形容它——确实比村里其他的房屋要大一些，但只要凭奥芬用尽全力的一击，照样能将它连根拔起。和其他的小屋一样没有庭院，只在玄关前面放置了一个小花坛。从屋子的形状和窗户的数量来看，只不过是普通的木造房屋。看来油漆属于贵重物品——几乎所有的墙壁都裸露着木料。

没有敲门——因为没有门环——他把手按在门把手上。由于天刚亮，门还锁着，看来教祖的清晨比较迟。

这样终于看出和普通村民的区别了，奥芬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趁势举起右手——想代替敲门直接用手打门时——

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以及木材转动时的吱吱声，门开了。一个声音说：

「哟。真早啊……一些有的没的我都听菲爱娜说过了。」

开门的是萨鲁。他的装束和昨晚相同，只是没有佩剑。他一点倦容都没有，继续说：

「那位大人还在睡觉——昨晚开会搞到很迟。」

「我来把他叫醒。」

奥芬说完，穿过萨鲁身边走进玄关。

擦身而过时，萨鲁放低音量说：

奥芬继续说：

「不要太狂妄，区区魔术士——竟然说依照情况协助我？」

「这我不管。我才不会帮暗杀者做事。就请你张大双眼吧。」

「想干什么？」

虽然菲爱娜没有直接说明，但从她的语气来看可以推测到的是——麦克唐勾的计划会利用到她，这使得某种危险会降临，危险程度令人绝望到连十四岁的少女都乖乖做好了死的觉悟。为了阻止这件事，恐怕只有迫使麦克唐勾完成交易一途了。反过来说，如果成功的话，所有事情都能圆满收场。

奥芬追着麦克唐勾跑到走廊上。他看到就在很近的地方——两扇门远处，门啪地关上了。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你该不会想放跑麦克唐勾吧？让那家伙跑掉的话，我的人头就会搬家——这可不是打比喻。」

「你这个——叛徒——」

麦克唐勾慢慢自里面现身了。左手握着一把手枪。简单看去，这里是书房。看来是手枪的保管场所。

麦克唐勾的表情快速恢复了平静。

麦克唐勾的寝室，整洁得令人吃惊——或许应该说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能拿来乱放，这个模样，和一个教会教师的形象十分吻合——姑且不去想背后的真正面目其实是邪恶的暗杀集团。奥芬朝房里的床上看去，想起菲爱娜说过，他以前是教师。

「如果你愿意把情况都告诉我，我会依照情况对你加以协助。总之……麻烦你不要乱来。」

血渗进眼睛里。

奥芬边说边把萨鲁拾起的空瓶踢飞。关上门，他叹气地说：

「我之前遇到的一个家伙，也和你看到了一样的东西——不过他只是害怕，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还不至于如此吧？」

屋子里很杂乱——虽然设有玄关和走廊。奥芬在意地打开第一扇房门——这里似乎是接待室，十分脏污。地板上散落着酒瓶，对面角落里是一团待洗的衣物——看来这里是跟班们过夜的地方，已经完全变成男子聚集所了。

「看我引导，死亡椋鸟！」

奥芬说完，朝走廊深处走去。过了一会儿，萨鲁在后面发出慌张的声音。

咔！——再一次的，钝痛——

「站在我背后的基姆拉克来的杀手说的话，请不用理会。」

「原来如此……」

「我，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你没见过的东西。只要见识到那个，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去想——现在的大陆已经完蛋了。必须……要有更加强大的力量才行，要超越龙种族……」

「不过……那家伙的寝室究竟在哪？你早点告诉我不就行了，这样我也不用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了。」

「别介意。我的房间。」

「说什么蠢话……」

「应该回家了吧。不过会议商讨一直持续到天明，他们上午是起不来了。」

奥芬不动声色地朝萨鲁一瞥。萨鲁抓抓头发，说：

「喔……」

「哈哈！你真以为天人已经灭绝了吗！？那可是龙族中的女王啊！」

奥芬边想边把门打开。

原为教师的他继续说：

麦克唐勾正准备起床。睡衣十分简朴，如果他有妻子的话，如此普通的衣装是绝不会出现的。麦克唐勾大概还是独身。

「无所谓。这家伙只会阻挠交易。」

萨鲁以极小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奥芬没有理他，说：

「为什么？」

麦克唐勾皱起眉头。倒在地上的萨鲁已经说不出话，只发出恶狠狠的呻吟——

因为太过突然无法躲避。奥芬骂了一句后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沾了血。四下里一看，屋子里已经没有麦克唐勾的影子了。只有地板上花瓶的碎片，和昏倒的萨鲁。

「真是清爽的早晨啊。」

「你想干什么？魔术士。」

「我……也同样在害怕。」

麦克唐勾近乎哄笑地说：

「原来如此。听你这样说，我认为你的确曾是基姆拉克的教师。」

「…………」

咯咚——头盖骨响起微小的嘣裂声。眼前的景物微微震动，眼睛中央的小黑点摇了摇，消失了。接着——其实应该是同时听到的——响起瓷器碎裂的咔锵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纷纷自眼前坠落——

「仅此而已。我不会多说一句废话。我直接来找你提出请求——放了她。这样的话，你能避免一死。这个村子所有的人也是一样。」

奥芬不再深究，继续查看走廊。

「当然想和他谈谈了。话说回来，那些跟班呢？」

「当然是在卧室了……不过，你见到大人后要怎么办？」

（这些情报的参考价值倒是很不错。）

「等一下，麦克唐勾——」

「还有，我不管你是〈森林〉的心脏还是什么，你偏偏选择龙族的圣域胡乱出手，这都和我无关。」

「明知故问——他有自己该去的地方。听菲爱娜说，今天会有令村子毁灭的大事发生，我已经让他先行行动了。」

奥芬如同被硬物击中那样，下巴磕在地上。随后一阵慌乱的脚步，麦克唐勾从床上跳起来，跑远了。奥芬意识到，他已经从房间奔出去了。看样子，自己一步步靠近他让他有机可乘，看准机会拿花瓶之类的东西进行殴打。

萨鲁想用手抓他，奥芬回头看了一眼——看准时机，闪身一躲，朝对方的后背伸出手掌。

奥芬没有回应，只是前行。看准了一道门，打开了。

麦克唐勾双眼大睁。奥芬盯着他，重复说：

「你不会明白……我也了解这个计划的危险性。我也知道制定出这样的计划，盯上我性命的不会只有死亡教师而已……但是，就算如此我也要继续下去。」

「不是性格原因——无论如何，为了所有计划，不能让魔术士继续存在下去。两百年前，人类魔术士和旷野之龙的战争，你知道原因为何吗？」

「所以说，是开过会后的样子。哇……这瓶可是大人的珍藏啊，是一等好酒啊。」

「我本来就不打算和暗杀者联手。」

「真是顽固的老头。」

「所有的原因，都在过去（兀儿德）……」〖注1、这里指的是命运三女神中的长女兀儿德，掌管过去。命运三女神取材自北欧神话中的诺论三女神〗

「当然如此了，因为是〈森林〉的早上。」

「看我施放，光之——」

说着，麦克唐勾动了动身子。同时——

「那个小鬼呢？」

「……随便你。」

「麦克唐勾在哪里？」

麦克唐勾说。他对倒在地上的萨鲁看也不看。奥芬耸耸肩。

「不管不管。」

奥芬关上门，鼾声听不见了。

「你……真的是基姆拉克教会的教师么？」

「交易……？」

说着奥芬又朝麦克唐勾走近一步。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了，麦克唐勾低下眉，低低地说：

一阵静寂过后，麦克唐勾终于正脸朝向他。

「喂，喂，你要和那位大人说话！？你想干什么？」

「呃，所以说，那是为了欺瞒别人而做的伪装啦。」

咒文过后，在触碰到的萨鲁身体内，被直接灌进了破坏性的振动波——暗杀者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身子在地板上反复弹了两三次，萨鲁发出绝望的喊声：

「把菲爱娜放了。」

（可恶——）

「天人面对行将灭亡的自己，对能够继续生存的人类魔术士产生了嫉妒……」

「是这里。寝室里没有带枪……曾经有一次走火让他学乖了。」

之所以先制服暗杀者，是为了交易能有效进行下去——当做交易的时候有个暗杀者站在身后，等于是在拿生命做赌注，这是不行的。

枪口直直地指着他，麦克唐勾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奥芬的脑内闪过一阵电流。几星期前见到的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魔术士，也说过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什么东西……

奥芬声音虚弱地说。同时打开关着的门。

奥芬开口说：

奥芬无言地向前走近。跨过倒在地上的萨鲁，走到麦克唐勾的床边。

瞬间，麦克唐勾的表情出现了动摇。准备拂去床单的手一下紧绷起来——同时，背后的萨鲁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这屋子怎么搞的……」奥芬问道。萨鲁嘿嘿笑了两声，说：

叫着，麦克唐勾的手指开始扣动扳机。奥芬抢先一步咏唱：

「即使下雨，〈森林〉的清晨依然静谧。静谧……且神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昨日的结束。」

「这里不下雨的吗？」

「明明是不法闯入，架子还这么大，你真是……」

「什么……！？」

进入房间后，萨鲁也跟进来。

萨鲁说着，指指自己房间对面的一扇门。

奥芬做作地说了一句。麦克唐勾朝这里看了一眼，他歪起嘴角，好像听了一个蹩脚的笑话那样，用手搓搓嘴边的胡须，回应说：

「喂，喂喂，你注意一点——哎呀已经迟了。你究竟想干嘛啊，喂！」

「你以为这样就算买了我一份人情？」

「真的啦。我每天晚上都装作醉汉的样子，去牛棚牵牛出来，或是给小孩子讲幽灵故事，我还跟他们说，如果想要我教给你们如何退治故事里出现的橡胶脸男人的话，就要用糖来换之类的，为了隐藏我高贵的地位，可花了不少功夫。」

萨鲁本能地发出「噗」的声音。奥芬继续说：

地板上到处是散落的书本和纸片，看来不是读过后放在那的，而是单单从书架上抛出去的。从房间入口到里面的床为止，一件件的衣服像架桥一样在地板上延伸过去，看样子是边走边脱造成的，从最前面开始，依次为夏季短毛衣、衬衣、内裤、裙子、袜子。为什么内裤和裙子的顺序是反着的呢，这一点实在弄不明白。床的一脚折损了，朝一边歪斜。瓦斯灯倒在床上，这是十分危险的，不过奥芬觉得这和房内的氛围倒是很搭。床单皱成一团，和毛巾被裹在一起，一个年轻女子像死了一样睡在床上，打着呼噜。除了头发蓬乱的脸部，还有一只光脚从伸在被子外面。

奥芬在出血的朦胧状态下，说了很早以前在阿伦塔姆的地下听到的事情。和麦克唐勾间的距离有五米远——绝不是一跳就能飞跃的距离。

后脑部遭到坚硬的一击，奥芬差点栽倒，同时他朝后一看——萨鲁满头是汗地拿着花瓶碎片站着。他是拿手里的那块碎片打的——

「你这个，叛徒——」

一个声音慢慢地传来——在倒下的过程中，视线又掉了个个儿，麦克唐勾又出现了。麦克唐勾把枪口朝向自己这里，打算扣动扳机。手指已经在动了。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刹那间——

磅——

走廊的右手边，很近的地方，门打开了。开合方向由近及远，打开的一瞬间，木门剧烈摇晃了一下——应该是被子弹打中了。

开门的是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

「……咦？」

一脸茫然的博鲁坎身穿肥大的睡衣看过来。看样子这里是佣人的房间。多进也从哥哥身后探出脸来。

没时间说明了——奥芬神经绷紧，往下倒时就势朝后方的萨鲁扫了一脚。如果是平常很容易就能躲过，但他已被魔术打中过一次，体能有所损耗，结果只能无助地栽倒在走廊上。萨鲁手里的花瓶碎片掉在地上。奥芬捡起来，朝地上的萨鲁脑袋部位一记猛打。这次萨鲁是彻底晕倒了。

背后——响起关门声。回头一看，只见麦克唐勾硬把开门的博鲁坎他们推回房间。再一次把枪口瞄准他。奥芬打算先逃回麦克唐勾的寝室再说，背朝枪口拼命地一跳。但就在他跳到寝室入口的地方时，麦克唐勾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扳机——

眼前又有门被打开，挡住了子弹。

「喂，怎么啦—？」

这次开门的是在萨鲁的房里呼呼大睡的女人。胸口往下裹着毛巾，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照理说屋里的人会被吵醒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每次这种踩得刚刚好的时机总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搞得自己好像很可怜似的。奥芬烦躁地把女人踢回了房间里。

「闪开！」

边叫边把右手伸向盾牌一样开着的门。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咔！——

放出的光热波轻而易举地将木门打穿，碎片四散，走廊开始燃烧——轰鸣声使得整个楼房都在摇晃。炸裂的光波消失后，走廊的地板天花板上伤痕无数，余波在墙上刻出钩状痕迹。走廊不远处的角落，麦克唐勾倒在那里。不知为何烧成黑炭的博鲁坎和多进也昏倒在附近，唯有萨鲁消失了踪影。

博鲁坎和多进无需多加操心，奥芬走到麦克唐勾的身边。他虽然还活着，但身体各处都受到门的碎片击打而血流不止。看不到手枪，应该是掉在其他地方了。奥芬拍拍麦克唐勾的脸，让他醒来。

「喂，快起来。」

「嗯。」

「呜……呼……」

奥芬说完，放开了麦克唐勾。他的身子失去支撑，后脑打在墙上，即使如此，麦克唐勾的笑意仍没有消失。

凭借魔术，麦克唐勾的伤势被快速治愈——本来就全是擦伤而已，不过若不给他治的话，万一他真信了自己所说的，认为自己受了致命伤而死掉，只会搞得自己睡觉不踏实。

他回想起萨鲁的话。「这种状况下，我不会被当作犯人」——那，谁会被当作犯人呢？

「因为今天早上太清爽了，是吧，基利朗谢洛？」

他想到差点被麦克唐勾击中的那一瞬间，嘴角不自觉地笑了笑。紧张过后，又变得难过想哭。

「听好——你受的是致命伤。放着不管，你必死无疑。只有我能用魔术治好你。」

（不是走火……麦克唐勾确实先瞄准了我，再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是他亲自扣的扳机。）

「可恶……！」

奥芬慢慢地对他说：

「什…………」

她热血沸腾地说，但警卫没有被她唬住。

「该不会碰上瘟神了吧？」

克丽奥在穿了深紫色耐磨夹克的胸口上拍了一下。

克丽奥小声发脾气，气得脸鼓起来。

「呼……呼……」

「啊啊，烦死了！够了！是我不对好了吧！」

萨鲁向他眨眨眼睛。奥芬无动于衷。

「果然如此，那个傻子……」

「你们干嘛老是要这样打消别人的气势呢。出警卫所的时候，就说什么鞋带断了，喝了一半的茶杯自己碎裂，明明看不见但是听到了猫叫，看见飞过的乌鸦长了三只脚……」

奥芬闭上眼，再睁开，顿时感觉已经无所谓了，他快速地拔掉麦克唐勾身上的碎片。门的碎片都除干净后，手一伸，念道：

一个士兵发完牢骚，叹口气。他虽没有克丽奥那样的强力武装，但也带了一支护身用的铁棒。长约五十厘米，能够截住刀刃攻击并反弹，这是士兵的标准装备之一。

「大家快来！不好啦！邪恶的魔术士，把我们敬爱的教祖残害致死了！」

「真是毫无霸气啊。」

「嗑……！」

身后的女人把手按在嘴上，惊慌地说：

「出警卫所的时候，你想说是我们自愿出来的吗？不仅用刀子威胁我们，还捉了一个人做人质，我们是逼不得已啊——还有鞋带之类的事，这么多现象同时出现，会感到不安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萨鲁就这样自顾自消失了——奥芬目送着他，茫然思索着。

磅！——

士兵的语气变得有些震惊。

随着伤口消失，麦克唐勾的体力也渐渐恢复——

「喂，喂，我问你。为什么人死掉了啊？」

「我母亲留有遗言……被满头金发的人骗倒可是会遭殃的——」

「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就只是这样而已。我真是有哪里不正常了——就当他是走火算了。若说有哪里不正常，那全都不正常算了。这早上——真想不到我会被那个笨狸子救了一命。」

听到士兵的这句话，克丽奥的太阳穴啪地跳动了一下。

「喂，喂，我说你，为什么人都死了，你还这么冷静啊？」

克丽奥抱着剑鞘，看了看那三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身穿军用夹克衫的男人，他们都像有什么怨言一样发着牢骚。

「…………」

——……

克丽奥躲在草丛里说。在她旁边，几个满脸怒意的男人依次应答。

「你这混蛋！这样逞强只有死路一条！只是说一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奥芬意识到这点后，不耐烦地说道：

「不过，这样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在村里杀掉这个男的太危险，老实说我都放弃了。但现在这种状况，我不会被当成犯人，受不到村里人的围攻。」

「啊。」

（为什么？……他难道这么讨厌被魔术治疗吗？不——还是说不能够泄密……吗？）

他呻吟着——慢慢地眨巴眼睛，恢复意识。

他怀着确信，回忆起最后那几秒。

「呜……」

「为什么不在昨天就营救出来呢？」

这时——

「总之，得先拟好作战策略，哪里的警卫比较薄弱？」

「就说我吧，自从跟着奥芬离开家之后，每天鞋带都断，每天茶杯都裂，化妆镜没碰没嗑的，但总是会开裂——再怎样也习惯了。」

「我说……果然，有哪里不对劲吧？」

刚想到这里，屋外就想起一句熟悉的声音。

「咦？」

「谁知道……不就是狗尾巴吗？」

「喂，这是什么？」

「湿的……？」

奥芬直直地站着，惊愕不语，这时响起了说话声。

◆ ◇ ◆ ◇ ◆

「呜——呜呜……」

士兵想都不想就这样回答。克丽奥用手摸摸尾巴，边摸边说：

（他竟然通过抗拒我的威胁感觉到快感。）

「大家快来！——」

麦克唐勾呼吸急促，什么也不说。双目显出凄绝而又满足的表情——

「呼——呼——呼呼呼——」

「因为……没办法啊。奥芬说了到早上为止不要动。为什么会答应他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关于这个问题，从外面传来的喊声——博鲁坎做出了回答。

「你瞎扯什么啊！」

「…………」

「这个笨蛋……」

教祖发出怪异的声音。奥芬一惊，朝后退去——突然，麦克唐勾自身下抬起一只手来。只见手上握着手枪。奥芬一时搞不清麦克唐勾想要瞄准哪里——大概是他的意志处于混沌状态，麦克唐勾先瞄准天花板，然后慢慢向下——枪口触碰到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是只笨狸子，有时还是会有点用啊。这回就先说声谢谢吧——」

奥芬抱住头，他听到了屋外人潮的怒骂声。

「——那，你们的旅行平稳无事吗？」

「怎么了？反正人又不是你杀的，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吧？那我走了——按照约定，菲爱娜由我来带走。」

走廊依然到处火花飞舞，萨鲁走过来，耸耸肩。

「唉。」

克丽奥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她的脚边——她最喜欢的运动鞋脚尖碰触到地面上一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毛团的大小是刚好可用手一握的程度，克丽奥一瞬间还以为那是黑狐狸的尾巴，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这里没有什么黑狐狸。毛团——黑色的尾巴在草丛里拖行。其长度——至少以草丛外向里看到的情况来看——并不是很长。大概是狗尾巴的长度。

警卫的一句话让克丽奥出现一瞬的犹豫，她没理会这些，重新朝村子的方向看去。

「这不是狗啦……狗尾巴不会这么湿吧？」

「为什么会有听从人质命令的救援队啊……」

在村子的外围，眼前有一排小屋，所以从村子里是看不见这里的。小屋全部是收纳仓库一类的建筑，入口全在另外一侧。克丽奥就藏在前天深夜，奥芬躲藏的那片树丛里。她遵照奥分所说，和三个叫来的士兵一起在村外待机。

「虽然不能说是皆大欢喜。不过我还是挺欣赏你这个叛徒的，拜拜。」

「若是珍惜性命的话，就说吧——你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人类如此发狂？」

「不管怎么说，你的死法太蠢了，麦克唐勾。」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朝玄关走去。快出门时，萨鲁回过头说：

「当然是每日修炼的缘故啊，这还用说吗？」

「你的魔术直接击中了手枪——这使得汽缸受热。你看，握着手枪的手已经和枪柄熔在一起了。汽缸受到如此的高温，不走火才怪。」

「……真无聊啊。」

麦克唐勾的呻吟是因为伤口疼痛吗，还是说对于将会被自己最讨厌的魔术所医治而产生的思想抗拒吗，这一点奥芬无法判断。

是萨鲁。他逃进了附近的房间。带着自己的剑，身后是那个裹着毛毯的女人。

「…………」

太蠢太蠢了，以至于他露出了笑意……

房子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房子外想必肯定会聚集人群——这种气氛透过墙壁就能感觉得到。奥芬朝走廊四周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跑走的，两个地人都不见了——

爆发出的子弹就这样打穿了麦克唐勾的头盖骨。犹如头被拉扯的木偶，麦克唐勾的脑袋在子弹的冲击下猛地伸长。然后——知晓秘密的男人，就这样倒下了。

奥芬说完，用手背擦擦额头流下的血。

「看我治愈，斜阳伤痕……」

克丽奥戳戳身边一个士兵的肩膀，问道。士兵瞥了一眼，说：

「嗯。」

克丽奥一边做肯定，一边随手抓住尾巴。一瞬间，飒飒一声，草丛开始摇动——

突然被抓住尾巴，好像是要做出确认那样，自草丛中出现的是一只全黑的小狗。小狗身子转了转，交错地去看抓住自己尾巴的克丽奥的手和脸。这个动作对于一只狗来说未免显得太过知性了，而且——和小狗对视之后，克丽奥不禁张开了嘴巴。小狗的眼睛是鲜艳的翠绿色。

「深——深渊之龙——」

三个士兵同时发出惨叫一样的声音——

「深渊之龙……？」

克丽奥呆呆地做出回应。正确来说，应该是龙族的小孩。

小深渊之龙默默地把鼻尖碰在克丽奥的手上。这并不是在撒娇，而是想把她的手给推开。看到这个动作，克丽奥不禁笑了——她想起奥芬说过，这个生物是个非常危险的暴君。

克丽奥突然吃惊地发现，她旁边的士兵正举起铁棒，瞄准的是——依然在为了推开她的手而徒劳用力的深渊之龙。

「你干什么！」

克丽奥不假思索地大声喊起来，她把身体张开想要护住深渊之龙。刚抱住体液湿润的黑色皮毛，后脑部就遭了金属的一击。鼻子轻哼了一声，接着脸部也受到钝重的冲击——因为整个脸磕在了地上。

「好痛……！」

克丽奥呻吟，深渊之龙在她的臂弯里乱动。士兵的声音则是十分惊讶。

「喂，喂喂——没事吗？」

「怎——」

她突然就怒火中烧。

「怎么可能会没事！」

她抱着小深渊之龙跳将起来，拿剑鞘打在对方脸上。

「你脑子想些什么啊！用那种东西一股脑打下去会死人的！」

「你不是毫发无伤吗……」

「龙族当然也会有小孩啊。若是住在这个〈森林〉里的话，会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不是吗？」

一直注视这里的深渊之龙的眼神突然眯起来。巨大的龙族将鼻尖靠近过来，用嘴轻轻咬住克丽奥怀中的小龙族，就这样把它叼着举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旁边。小龙族着地之后，十分兴奋地翻了一个跟头。

克丽奥突然不说话了。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自背后感到一种压倒性的威慑力。她发现，自己对面的那些士兵不知何时也不看她了，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身后。

就在她傻站着的时候——感到鞋子被轻轻戳了戳。往下一看，刚才在地面上独自玩耍的小龙族又滚到她身边来了。

以不可思议的语调说话的是另一个士兵。克丽奥啪的一下转向他，说：

克丽奥心里这样想。她终于觉得龙族信仰的存在也有其自身的理由。

（多美丽的野兽啊——）

「还是个孩子不是吗！不要这么大声嚷嚷，会被村里人发现的。」

「我在说这孩子的事啦！」

这只龙族就好像村里有什么事，在这里等着一样。

「呜啊——」

克丽奥突然不说话了。眼前的这只龙族对面——又出现了另一个龙族。她慌忙地环视周围。

「这可是深渊之龙啊——在〈森林〉里撞见它的话就没救了，是龙族啊，非常非常危险——」

克丽奥自言自语地问道。士兵颤抖的声音回答：

「不，不是，稍微等一下——」

被打后一屁股蹲在地面上的士兵，揉着疼痛的下巴说：

但龙族却没有回答。

「果然如此——我的家谱里的每一代祖先都被金发的人骗倒了……」

克丽奥静静地抬起头观察深渊之龙。

另两个人靠近过来，用手戳深渊之龙的后背，被克丽奥用肩膀制止了。

「呃…………」

倒在地上的士兵只哼了一下就发不出声音了。无声无息——就如字面所说，真的是毫无声息，巨大的深渊之龙就站在那里。它似乎是藏在高大的树木之间的——

「不，不过……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头有三、四米高，毛色黑亮的狼形龙种族。细长的鼻尖静静地指向这里。看不见丝毫动摇的，冷静的绿色双目，仿佛自己要被吸进去一样，克丽奥慌忙定定神。

大龙族并没怎么在意，它动动脖子，和克丽奥等人一起眺望村子的方向。

「你们，在这村子里有什么事吗？」

「只要愿意，深渊之龙可以一直隐藏自己的身影……」

（看来那小家伙是这只龙族的孩子。不过，为什么龙族会在这里——）

这句提问并未经过多少深思熟虑。她只是觉得问了自然就能得到回答。

她害怕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非常巨大的黑色物体守在那里。

「我说——」

「不，龙族一般是不会靠近人类的聚齐地的……」

克丽奥惊愕极了。在她的周围——无数的龙族像包围村子一样静静地站立着。虽不是每一只都带着小孩，但狼群中三三两两地夹杂小狼的身影。

其他两个人也说个不停。

她用下巴示意怀中的龙族小孩。龙族小孩已经没有在挣扎了，或许它觉得非常舒适也说不定，在她的怀里缩成了一团。

克丽奥把下巴轻轻抵在它的鼻尖上，说：

「这我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是迷路——」

抱起它，克丽奥叹了一口气——看来确保退路这件事，就是应该两个人去完成。

「已经完了……」

龙族无表情地抬脸看她。

「为什么都没人注意到呀？」

听到克丽奥的话，他瞬间收口了。这里是村子的外围，根本看不见人影，应该没什么问题。

克丽奥抱着剑呆站着。她看看全身僵硬颤抖的三个士兵——看看龙族细锐的鼻尖——又看看村子，无意义地摇了摇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包围村庄的龙族总数有数十头之多。奥分说过，仅仅一头龙族，就能轻易击败人类魔术士一个军团的数次攻击。虽然不知道这些龙族究竟抱有什么目的——根据情况不同，她，以及被抓到村里去的奥芬和马吉克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