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巴基里科庫

「巴基里科庫？」

絲媞芳妮一聽到這個詞，一下把臉仰起來。

「真應該事先問清楚。」

奧芬用繃帶包紮受傷的右臂，憤然地說：

「……爲什麼那個——叫殺戮人偶的東西要摧毀魔術士同盟？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巴基里科庫又是什麼？」

在並不寬敞的絲媞芳妮的公寓裏的四人——奧芬、絲媞芳妮、馬吉克、再加上克麗奧，使得房間更顯擁擠。奧芬生氣地纏着繃帶。不止右臂，臉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創可貼。馬吉克在後面幫師父把繃帶纏在頭上，克麗奧似乎不知道幫誰纔好，只是一個人坐在稍遠的沙發上。

絲媞芳妮撫摸從肩膀垂到胸前的黑髮，煩惱地皺皺眉。

「爲什麼你會覺得應該問我呢？」

「你完全不顯得慌亂。」

奧芬淡淡地說。敲了敲包好繃帶的胳膊。

「魔術士同盟突然爆炸了——自己也受了重傷，第二天早上一點也沒狂躁。也不問爲什麼，這隻有一個原因——你什麼都知道。」

「……那只是瓦斯爆炸。」

絲媞芳妮舉起雙手，用害怕的表情做了個微笑。

「是嗎。看來我出現了幻覺——操場的滑梯彎曲變形，鐵棒自地面和基石裏連根拔起。風暴中看板被掀走，又撞到我頭上。」

「……撞到的不就只有一塊木頭嘛。」

馬吉克在身後說，奧芬不予理睬，走進絲媞芳妮。

「別騙我，絲媞芙——那是魔術。而且對方不是人類。不要再裝了。」

絲媞芳妮受了一驚，抬起頭。

「我——我沒騙你。」

「是麼？」

博魯坎繼續高聲大笑，面向巨石步兵揮揮手。

「啊—，真煩人。別說了。」

（簡直像有誰曾來這裏調查過一樣）

若真是這樣，哥哥現在已經聽了那個祕寶守衛的話，在這裏鬧騰開了，那麼——

奧芬問，她滿臉認真地說：

「夏天還沒到，就那樣全身泡在冷水裏！這裏不要說烤火了，連一條毛巾都沒有！再怎麼樣也沒法不感冒吧！」

「二十四處骨折。多處被打傷。身體皮膚有八成裂傷且無法復原。臉部損傷——頭蓋骨凹陷。因內臟沒遭受太大損傷決定實施搶救，不過在送到我打工的診所時，誰都認爲沒有希望了。」

「怎麼搞的？天氣明明這麼好。」

「私刑？但——但是，師父——你不是說這座城市近來都不會有那麼嚴重的事嗎？」

馬吉克一轉身走到奧芬眼前。

「我說，哥哥……」

「不好意思能不能不要說話——說不定真的感冒了。頭好痛。」

多進彎着指頭細數一件件罪狀，手指頭快要數不下了的時候，博魯坎像是想起來什麼似地說：

多進充滿怨言地說。博魯坎卻當這是褒語。哈哈笑了兩聲。

「但這也太——」

「最右邊那個有棱有角的叫迪福萊！下一個是茲卡提夫！泰拉！邁克史塔酷！可賓陪陪拉！石普萊加特索霍夫——」

「……是爲了還清當時的手術費啊。還有——」

巨石步兵的臉上全貼有魔術文字，形狀也全部一樣，但博魯坎給它們都起了不同的名字。他開始一個一個地叫。

「我有自己的情況，不可能一直那樣悠閒度日。也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裏。說實話，在你住院的半年裏一直沒離開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幹嘛愁眉苦相的！看看這些傢伙！從右邊開始——」

奧芬心想自己的口氣或許過於冷淡了。絲媞芳妮垂下視線，嘆氣。

她突然沒往下說。

奧芬不解地問。絲媞芳妮抬起臉，重複道：

「…………」

「啊？」

奧芬追問。絲媞芳妮面帶依靠地朝這裏看一眼，繼續說：

「不錯。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我波魯卡諾·博魯坎的健體可是百毒不侵！」

「…………」

「我幫不了你。我不像你受過專門的戰鬥訓練，也沒你那麼強——」

「也許，跟着走掉的你一起離開就好了——但你在我快要出院的時候突然就不見了……」

短小的手指摸着精準的立方體堆砌成的牆壁，多進嘆口氣。潮溼的空氣讓鼻子發癢，喉嚨乾渴。或許感冒了，他把額頭頂在牆上。

「何等壯觀，何等壯觀啊！很好！剛纔大意之下喫了一記卑劣的奇襲，不過那個高利貸魔術士不可能敵得過這麼多的石頭巨兵！只要除掉那個魔術士，高利貸這種罪惡行徑也將不復存焉，老子就能稱霸天下啦！敢阻撓我的人，就在他枕邊說悄悄話說死他！」

叫到每個名字，石頭巨人們還舉起一隻手示意。

「嗚哇—哈、哈、哈、哈、哈！」

多進大叫，並站起來——博魯坎像是嚇到了一樣。他一下住了嘴，皺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巨石步兵。

被白得不舒服的牆壁包圍的這間屋子，大小足有一萬平米，但仍然給人透不過氣的感覺。燈光從天花板傾瀉而下，頭頂是一個奇怪的白色光球——不同於普通的瓦斯燈光，也不像射入窗戶的太陽光。倒是和那個高利貸魔術士放出的魔術光熱波相像，仔細看的話還能隱約在中心部看見如文字一樣的東西。祭壇如鄉村舞臺一般大小，成排站着六座奇形怪異的雕像。有鬃毛長長的獅子、揹着類似洗澡盆的東西的犀牛，站在中間的像是人類——並且是一位貌美的女性。雕像對面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畫，高度大約有多進身高的五倍。是個綠髮綠瞳，身着綠色長袍的美女。臉部輪廓稍顯瘦削，但看不出有什麼病。肖像的下面有名牌，古式的字體刻着『伊絲塔席巴修道士』。這應該是她的名字。

多進把手按在太陽穴上低聲說：

博魯坎聞此不解地歪下頭。

（那個調查的人會不會宣稱擁有遺蹟的所有權呢。若是這樣，說我們是受了人偶的指示要把這裏化爲己有，那就成了非法侵入或是盜竊了，萬一對方是國家機關的話，還要加上破壞公物罪——）

「哥哥！」

「…………」

「啊啊。」

「表面上是如此。這裏怎麼說也是觀光都市，外面的人目光所及的範圍內是不會有什麼出格的事的。不過……若是走到小巷子裏去的話，說不定怎麼回事就會碰上什麼。」

絲媞芳妮繼續說：

「做這種事究竟意義何在？當然了，這裏以前有天人在——但現在已經沒有了。就算天人再怎麼厭惡人類魔術士，都已經過了幾百年的現在，有什麼理由還要找人類魔術士的麻煩？」

「我曾經想離開這裏。這座城市，實在太討厭了……根本不理會我的存在——」

「但這也太——」

博魯坎態度一變，抱起胳膊做出令人不快的笑。多進嘆口氣，按住疼痛難忍的頭看看周圍……

克麗奧不知何時已完全向着絲媞芳妮了，她生氣地質問他。奧芬不管不顧地對絲媞芳妮說：

馬吉克幾乎要跳起來說：

絲媞芳妮什麼也沒回答，放開克麗奧的手——接着像夢遊一樣用輕飄的步子轉過身，一步、兩步，走到窗戶邊。把手放在壞掉的窗棱上，她的手指染上灰。盯着指尖煤渣似的髒污，她自言自語地說：

多進沒把這些話太當回事兒，只用眼睛瞟了瞟。溼乎乎的博魯坎雙手叉腰，面對着十架左右的巨石步兵，瘋狂傻笑。

「我告訴你。所以拜託了……答應我。」

◆ ◇ ◆ ◇ ◆

「……很想去王都。」

奧芬語氣尖薄。

「絲媞芙。我不是在查問你——你只要說你知道的事就行了。那個殺戮人偶傢伙揚言要殺光這座城的魔術士——這城市裏的魔術士只有你和我而已了。不團結起來是沒有勝算的。」

博魯坎聽見了，「嗯？」了一聲，衝着多進。傲氣又幹脆地說：

奧芬把馬吉克推到一邊。

「絲媞芙。你剛纔說想要離開這座城。但我覺得奇怪的是爲什麼你至今爲止還留在這裏。在魔術士同盟看見你時，我都懷疑我的眼睛。當年我親眼見到你被抬到診所——受了那樣的待遇，爲什麼不快點離開這裏呢？」

「答應什麼？」

「怎麼了多進？感冒了也沒藥給你喫，只能等死喲。」

一頂，眼鏡歪了。多進也不扶，自顧自地說：

他手指着她，絲媞芳妮用頭髮藏住臉——這時，克麗奧走近她，緊緊握住她松垂的雙手。絲媞芳妮看見了少女一臉關懷的表情，她以一種回憶的口吻，輕柔地訴說起來。

「馬吉克小弟，更直截了當說的話，魔術士是比人類更高等級的存在。普通人無論湊夠多少人，備齊多少武器，都是敵不過魔術士的。害怕魔術士在社會上抬頭的不只有王室。對我們勢力的增強感到無比恐懼的是……有着迫害魔術士的歷史的這座城的居民啊。」

多進想着，同時也覺得無所謂了——肖像已經掛在了祭壇上——也就是說這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相比起來，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奧芬，你說這種話太——」

多進一聲沒吭，朝地上一坐。冰冷的石板凍得脊背發抖。

奧芬說，性急似的地閉起眼來騷騷頭。

「肯定哪裏出錯了……肯定。」

「沒辦法不是嗎？奧芬。像你這樣〈牙之塔〉出身的精英可能無法理解——你還記得你我最初見面的事嗎？」

多進感到胃部一陣陣痠痛，咳嗽幾聲。

「然後是達卡達！這傢伙很不錯！把海達的一隻胳膊都撇壞了！最棒的則是這架猴子一千號——」

「絲媞芙！」

奧芬輕聲說：

這座『遺蹟』——那個祕寶的守衛這樣稱呼它——既然是遺蹟，按理說應該是幾百年前的東西了，但卻一粒灰塵都見不到。當然，也不是說真的一塵不染，但到處都有簡單的清掃痕跡。簡直就像——

「還有？」

博魯坎在後面一直吵吵鬧鬧的。在一間有祭壇的大廳裏，瞻仰整齊排列的巨石步兵。

「……上次在河邊捉到沒見過的昆蟲，是誰喫了之後肚子疼了半天？」

「或許找不到理由，但作爲動機已足夠了。我不是說了嗎，過去魔術士捕殺中的犧牲者，反倒是獵捕不成反被魔術士殺掉的普通人比較多。」

（修道士，也就說是祭司吧。）

「……我可是一點事兒也沒有。」

「沒錯吧？你若知道關於那傢伙的任何事，就告訴我。我反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對了，那個守衛到哪裏去了？我還要問問怎麼給它們下集體命令呢。」

「我被街上的人施加了私刑。」

「這次……不要再丟下我。」

「我們都很想去王都——這座城市太讓人討厭了。」

「也是——也是啊……」

這種情況下，奧芬覺得比起強行逼問，由着她自己述說會比較好，所以他選擇了沉默。絲媞芳妮握住克麗奧的手，繼續說：

絲媞芳妮用沙啞的聲音，向在場的人中唯一不知情的馬吉克說明。克麗奧把手移到她肩膀上，問了聲：沒事嗎？

「這裏……壞了，開不開窗，所以沒辦法做掃除。」

「哪裏能找到可以對付得了哥哥的奇異病原體啊！」

「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

多進細若蚊吟的聲音對方沒有聽到。

「但你有知識。」

奧芬不發一語，抱着胳膊從背後看她。

奧芬語氣強硬地喊，她轉過身。眼神中多了一股絕決，她開口了。

◆ ◇ ◆ ◇ ◆

夜色下的運河猶如染黑的絹布。

說不定往下一跳還會被彈回來，漆黑的河面反射着點點星光。靜謐的運河隨處停泊着收帆的貨船——其中的幾艘還挑燈繼續着作業。不過通常晚間沒有卸貨的工作，所以看不到裝貨工。

街的南邊傳來鐘聲——報時鐘。只響了一下，便淹沒在夜色中。

「深夜嗎。」

奧芬雙手插在口袋裏，俯視着運河低聲說。吹過運河的夜風輕撫髮梢。

夜風同樣把克麗奧長長的金髮吹得向上翻卷，她不安地望望四周。少女沒其它衣服可換，只好借奧芬的錢買了新的襯衫。她不停地撫弄衣衫，說：

「真是可憐……我指那個人。」

「誰啊？」

「當然是絲媞芳妮，還會有誰呢！」

克麗奧向對方投去嚴肅的視線。

奧芬不以爲然似的輕嘆一口氣。

「我也去過一些不歡迎魔術士的地方——還被扛着巨木椽的人追打過呢。」

「但是你比較強啊。」

「被木椽打到的話，和誰強誰弱是沒什麼關係的。」

「我不是說這個——像奧芬你這樣強的人是無法體會的。力量弱小的人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他們總是膽戰心驚，害怕一不小心犯下什麼致命的錯失，對周圍人的眼光總是非常注意與擔心。但是周圍的人總是粗線條，認爲他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大家都認爲只要肯做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如果做不到，只能歸咎於努力得不夠罷了。」

「絲媞夫可沒有那麼纖細的神經。你說她弱？絲媞夫是魔術士啊。」

「你還是沒明白。」

克麗奧的口氣中有怒意，像是教訓似的說：

「膀子有勁的人就一定會成爲摔跤手嗎？不知道使用方法，再多力量也是白搭。況且她不是說，手術之後，魔力大幅地減弱了嗎。」

「那確實是沒錯。」

「……說實話，我不想回那裏去。全都因爲我——使這座城的魔術士同盟的人全都死於非命。」

「……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叫他帶的。」

奧芬說得乾乾脆脆，他把食料什麼按原樣塞進皮製袋子——緊緊地繫上口，再夾上金屬夾。奧芬整個提起來後，立刻扔給了馬吉克。

絲媞芳妮一下笑出了聲。

奧芬生氣地看看克麗奧。

絲媞芳妮的口氣很疲憊，她把長髮向後一甩，俯視運河——奧芬也把身子前傾，盯着水面。

「唉，好吧好吧。」

絲媞芳妮說。她像是行禮似的把雙手疊在下腹部。靜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你曾經去過……一次嗎？」

「他們根本就沒想那麼多。」

奧芬低聲說着，看了看運河左右——河裏水量豐沛，水面搖曳，水聲潺潺。

「師父太愛戲弄人了，肯定惹了她生氣，就不來了。」

「巴基里科庫——那個傳說中的怪物？好像被稱爲砂之獸王什麼的……」

「誰叫你把克麗奧的劍也帶來的？」

「沒有錯。巴基里科庫就在這條街的地下。這條……運河的地底。」

「結果呢？還是好起來了不是嗎？」

「那個城寨還有殘留嗎？那個殺戮人偶說的地點就是巴基里科庫吧。」

奧芬說完這句，抬起臉。絲媞芳妮依然彎着腰，他看着她的後背。

「密談結束了？」

「不止一次。我們組成調查隊去了好多次。城寨裏保存有多得數不清的武器以及當時的資料。我們都以爲如果這項研究得到公認就能離開這座城市。大概，我們是太操之過急了……」

馬吉克揹着包說。奧芬琢磨了一下，心想說不定確實如此。

「……一點也不理所當然好不好……」

但是……

奧芬粗魯地打手勢讓克麗奧閉嘴，繼續翻行李。

「那爲什麼還要叫我們去那種地方呢？」

「就是說——」

克麗奧低聲說着，然後忽然把臉朝向街道，然後說：

奧芬只是笑笑，說：

「沒錯。我們讓他們覺醒過來了。那些人偶……從兩百年前天人自地上絕跡後……就一直在等待。等我們完全忘記天人，變得安於現狀，疏於防範絲的時候。」

「……我小時候體弱多病。但是醫生卻說——已經沒什麼大礙了，病已經痊癒了。接下來就只有靠本人的自覺了。——就算這樣，我仍然是臥牀不起，姐姐安慰我，說不用着急，輕鬆點慢慢休養吧。——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非常難過。」

「……嗯。但這樣一來，那個人偶能使用古代天人的魔術。奧芬，你贏不了的。」

「……這也好聽不到哪去。不過看來你們沒打算揹着我偷偷跑掉，這樣就好。」

她的話中斷了一下。

「說的真難聽。好歹應該說私談。」

「剛纔的話題，奧芬。巴基里科庫其實有地下的部分。就算是砂之獸王也沒對地下部分造成破壞，戰鬥後，只有地下得到了保存。地下層的上部……就是這裏。」

克麗奧把劍也交給他。馬吉克連爭辯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嘆個氣接過來。

「……什、什麼？」

「但是……就算是這樣，爲什麼那些殺戮人偶要這麼執着於抹殺這座城的魔術士這件事呢。」

「什——等、等一下，幹嘛？奧芬。」

奧芬一看，馬吉克揹着大坨小坨的東西從街正中央走來——就算是深夜也遮不住那張憤懣的表情。待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奧芬那裏，卸下行李後，就開始發牢騷了。

奧芬站起來把兩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前傾，望向馬吉克來時的街道。路上無人，只有街燈灑下黯然的光暈。

「……」

奧芬嘀嘀咕咕地哼一句，他朝克麗奧和馬吉克揮揮手。

就像被雷鳴驚嚇到的小動物一樣，克麗奧啪的一下做出反應，轉過臉。馬吉克稍慢一點，揹着笨重的行李慢騰騰地跟過去。

「沒有。」

「那就是他們把魔術士同盟摧毀的吧……」

「喂！可以了！過來！」

「那是什麼？」

「看樣子是魔術文字。」

「不會吧，又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來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能對奧芬有所幫助的就只有我了吧。」

克麗奧說着從奧芬手裏把劍搶過來。

絲媞芳妮的上半身出現在街燈的圓形光圈中，腳步輕飄飄。雙手垂在身子兩側，眼鏡深處的兩隻瞳孔虛弱地灰暗着……

「一星期前，最後一次去那裏時……我們發現了。」

奧芬的動作停了，他從行李中抽出一條細長的東西。

「大概是吧。那是以前天人爲之膽寒的強大魔獸之一。傳說是盜取魔法祕密奧義的行爲惹怒了天神，於是就派出魔獸意圖消滅全部龍族。根據文獻記載，天人爲了打倒巴基里科庫建立了城寨。接着……在戰鬥中城寨被破壞，這一帶就變成了沙漠。但到了距今一千年前，天人終於成功殺掉了巴基里科庫。」

「……我們開始以爲只是人偶。把那些和資料一起帶回了研究室，經過幾天的調查，發現那不是什麼人偶。」

絲媞芳妮雙眼直視運河，搖搖頭。

「話說回來克麗奧，你說了一大堆弱小的人怎麼樣怎麼樣的，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啊。」

「……你懂了沒有？」

「這不是你的錯吧。只不過是只有你倖存下來了而已。」

「你也把那幾個孩子帶上嗎？帶到……殺戮人偶那裏。」

「拜託啦。」

「還有這個。」

「不得而知。我記得的是那個人偶用手指在自己的身體上……寫字，接着就放光——緊接着，變得無法思考，就爆炸了——」

「這麼說……」

絲媞芳妮沉默，轉過視線。不經意似地看着不遠處的馬吉克和克麗奧。

面對克麗奧的追問，奧芬避而不答。反而轉移了話題。

「那麼說，就沒有我的武器嗎？」

奧芬給了馬吉克一個眼神——馬吉克暗暗嘆了口氣，從行李中取出登山繩編成的繩子。

克麗奧忽然說。

聽完奧芬再一次身子前傾看向運河。夜色太濃，水底什麼都看不見。

聽奧芬這樣問，絲媞芳妮諷刺性地撇撇嘴。

「他們非要跟去，特別是克麗奧。」

「我怎麼覺得今天除了搬東西就沒做過其他事兒。」

「纔不會是那樣呢。」

「是人類。兵器。是專門獵殺我們的士兵。也相當於人偶——把他們統一起來加以指揮的，就是你看到的那個。他們自稱是什麼殺戮人偶。」

「在和巴基里科庫的戰鬥中，城寨盡毀，這裏成了不適宜居住的土地。但是天人很單純地認爲，只要再把這裏改建成適合人居的土地就行了。她們運用魔術復原了沙漠化的土地，在這裏引入運河。然後慢慢演變成城市……起了阿倫塔姆的名字。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起點。最後，我們人類的祖先移居到這座大陸後——」

他瞧着堆在腳下的行李一副義憤填膺狀。奧芬事前叫他到停在街外的馬車那裏去取點武器之類的東西來。

絲媞芳妮慢慢地開口。

「話說回來，好慢啊。」

「勇氣可嘉啊……明明他們的力量那麼有限。我可是爲到底要不要來猶豫了半天——」

「克麗奧。有件事必須和你說。」

馬吉克有一點眼饞地說：

克麗奧像是要驗證一下似的抬頭看他。奧芬一下就把她擁入懷中。少女輕柔的秀髮的觸感爬滿指尖。

克麗奧慌張起來。奧芬毫不介意地，用安靜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阿倫塔姆……過去天人建立的都市。但是翻開太古時期的地圖，在這條街的位置上找不到阿倫塔姆的地名。只有一塊小小的城寨，叫巴基里科庫……」

奧芬從克麗奧看不見的死角接過繩子，開了一個空隙立刻就把克麗奧綁了起來。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克麗奧，喊聲中既是驚慌又是怒氣。

「沒事沒事，弱小者受剝削是理所當然嘛。」

「沒有了。巴基里科庫的城寨早在一千年前就被破壞了，已經不存在了。」

「……嗯。」

「啊，來了。」

「好像來了。」

奧芬不理睬馬吉克，他開始在行李裏翻找——便攜瓦斯燈、登山繩編就的細而堅固的繩子、緊急情況下使用的食料、還有——

聽奧芬一說，絲媞芳妮輕輕聳了一下肩。

「這種事我知道……」

克麗奧一過來就有點不高興地撅嘴說：

「發現什麼？」

「那還不是一樣？」

「沙漠……嗎。」

「數百年後，天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奧芬！你搞什麼鬼！」

但得不到任何回答，整個身體從腳脖子開始一圈一圈地被捆了個結實，接着一下就被踹倒在地，奧芬露出滿意的神情。對馬吉克說：

「很好。以心傳心。幹得不錯喲，徒弟。」

「剛纔的『需要從馬車取的東西清單』上不是都寫得清清楚楚了嘛……」

馬吉克細聲嘟囔。

克麗奧的雙手被綁住無法站立，只能一彈一彈地蠕動，她盛怒的視線緊盯他的鞋尖，恐怕那裏要着火了，她大叫：

「你敢騙我！」

「誰騙你了。我說過帶你到運河這裏來，但可沒說過會帶你去巴基里科庫。」

「謊話精！欺詐師！大騙子！」

「啊─，吵死吵死了。馬吉克，行李裏有毛巾吧。借我。」

「誘拐犯─！殺人犯─！強姦魔！快來人救——嗚…」

嘴裏被塞上毛巾，就算是克麗奧也無法出聲了，只能嗚嗚地呻吟。奧芬啪地擊一下掌，滿足地說：

「嗯─，很可愛喲，克麗奧。」

「變態……」

馬吉克在後面偷偷說，結果捱了奧芬一拳。奧芬怒道：

「我只是說說看而已！」

「痛痛痛……不過現在怎麼辦師父？你打算就這樣把克麗奧扔在這兒？」

「……說的也是。那，你在這兒看着她。」

奧芬剛說完，馬吉克立刻表現出不情願的表情和動作。

「我纔不要！和這種狀態的克麗奧在一起，肯定是一堆的倒黴事跟着我！」

「做那種事幹什麼？」

「那……絲媞芙，巴基里科庫怎麼走？我們可沒辦法像博魯坎那樣潛進河底，那麼多行李。」

一眼看上去，內裝非常簡單——這裏既然是城寨，理應有一些裝置纔對。從下水道入口開始就是通向城寨的通路。通路很大，寬度有五米左右。通路向左右延伸，牆上無門。只是一條筆直單調的牆壁。

「這裏叫〈脊背骨〉。」

第五章 於是——他接下使命

「正確來說，這是下水道的出入口。下水道與遺蹟是連通的」

「那就用繩子吊着泡在運河裏吧。」

「……從這裏就能通到遺蹟去嗎？」

一直因爲氣氛原因而保持沉默的絲媞芳妮出聲道：

「船艙裏會有海蛆什麼的……那是克麗奧最討厭的。」

「你用這怪玩意兒對付一個手腳都被綁起來的女孩，真不要臉！」

打開鐵蓋，是一個豎洞。附有鐵製的梯子，方便往下移動。

「〈脊背骨〉？」

行走在裂縫中的奧芬說。絲媞芙的雙手全都纏抱在自己身上，她回答：

「嗚─！」

「真是志氣短小！」

「怎樣都行啦，師傅你好歹拿幾件行李好不好。」

「明知故問！那樣欠債就一筆勾銷了！」

「你給我記住！」

克麗奧問道。博魯坎很有自信地大笑起來。

咚！——她故意把肩膀狠命地敲打在地面上。

「嗚─！！嗚─！！」

「嗚─！」

「不過，要去哪找豬血呢？」

「……你還真是越來越變本加厲了……」

奧芬鬆了一口氣，跟在絲媞芳妮身後，加快步伐。

「應該沒問題。天人爲了迎戰巴基里科庫真的是做了完全的準備——她們在牆上刻進了製造氧氣的魔術文字，即使被活埋也能有空氣。城寨上方用魔力製造出障壁……這樣運河的水就不會漏下來。就是偶爾有魚穿過障壁掉下來，空氣也很潮溼。」

「算了。那就這樣放着吧。這裏行人也不多。」

「在他睡覺的時候在鞋子裏灌滿豬血，睡着時在他臉上畫畫也是不錯的選擇——也可以在奧芬早上用的毛巾上塗滿檸檬汁。在他頭朝下走路時打破窗玻璃也可以。更簡單的，看準機會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也行。」

克麗奧直到奧芬的身影消失後也沒有停止呻吟，咬在堵嘴布上的力道變弱，毛巾就從喉嚨裏滑出來了。她用下巴把沾滿口水的毛巾撥拉開，克麗奧用盡全力朝奧芬的走掉的方向喊起來：

◆ ◇ ◆ ◇ ◆

克麗奧的頭髮溼淋淋的，她一邊用力晃着腦袋，一邊用尖銳的嗓門叫着。不過她的身子依然被繩子綁得緊緊的，還被巨石步兵抓着，什麼也做不了。

「爲什麼只要和那個魔術士扯上關係的人全都是這個樣子……」

「說什麼！小妮子，在我忠誠的部下，巨石步兵二號迪福萊的面前你算個什麼！」

「……」

無論是哪條街都有被人遺忘的空間——樓房與樓房之間的夾角空地，或是小河對岸雜草繁茂的荒野。絲媞芳妮帶一行人來到運河邊的一段小小的臺階。旁邊是一座橋，下了臺階來到一處橋的隱蔽處，一眼就能看到一個入口。

腳尖踩到石頭時，奧芬一愣——接着深呼吸了一下，終於到了。

說是入口，只不過是一個沒有裝飾的長方形裂縫。裏頭有一個小房間，腳下有個鐵做的圓蓋子。

「不管怎麼說，我背這麼多東西能下得去嗎？」

跟在奧芬身後走進通路的絲媞芳妮說明着。

自己頭頂上兩個聲音就這樣罵來罵去，無奈的多進靜靜地抱住了頭。

他從御座上站起來，做了一個伸手指的姿勢。

「可能會變成野狗的餌食吧。」

「我來看守吧。」

運河的水突然急速上升，爆炸一樣升起水柱。

「嗚─！」

「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到巴基里科庫需要有人帶路。找一艘貨船放在裏面吧，這樣一直到天亮都沒有問題。」

突然——前面出現了亮光。

「不過——哪怕我和他正面開戰，肯定是打不過那個格鬥狂的——還有奇襲的方法。像是在牀上藏圖釘，在窗戶上放熱水。」

「那個……」

這時……

這裏是原先的那個祭壇廣場——也就是巴基里科庫。後面是高大的綠色女性的肖像，被巨石步兵抓住的克麗奧正在拼命掙扎。

「……總覺得，有很不好的預感。」

馬吉克說得臉通紅，奧芬把視線落在拼命掙扎的克麗奧身上，說：

「不過……對方是一動也不能動的狀態啊。」

她一個接一個地說。

「你說『又能怎麼樣』？那還用問嗎。」

「嗚─！」

「往這裏……雖然是個下水道，但是有入口。地面的裂縫偶然和遺蹟的入口連接上了……」

────────────────────

聲音從多進的背後傳來……在面向祭壇的位置上有一個小小的御座，博魯坎很神氣地坐在上面。

身子動不了，克麗奧只能不停地動嘴。

「所以我就說不要！克麗奧就算是被捆了繩子還是被關了監獄，絕對會想出各種泄憤手段！上次師父懲罰她，用繩子把她吊在廣場的樹上，結果她不是向我吐口水就是扔鞋子，因爲那是栗子樹，她就死命搖樹枝，掉了一大堆刺栗子下來……」

「只能這樣了。」

這裏就是半神與魔獸的決戰場，恐怕也是她們從地面上消失後的墓地。這座古老的城寨就在眼前——

喊叫了一會兒，開始思考。

「就是要消滅那個高利貸魔術士！那是罪惡的根源！萬物的公敵！」

「對了。哪一種最有效，像以前一樣找馬吉克試驗一下就知道了。」

「綁架犯！魔鬼！你們幾天沒洗澡啦！」

「那，藏在那個小巷子裏吧。」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找了這麼多大塊頭的玩意兒來，又能怎麼樣！」

「…………」

鬨笑聲打破夜的沉寂。水柱中出現身高十米的巨大石人像，在人像肩膀上站着一個眼熟的矮胖少年的身影。

「嗚─！嗚─！」

◆ ◇ ◆ ◇ ◆

這樣想想，精神並不怎麼振奮。

這些聲音奧芬統統無視，直接朝絲媞芳妮示意的方向走去。好一段時間，身後克麗奧的呻吟一直不絕於耳——走遠之後，就聽不見了。

多進站在巨石步兵腳邊抬頭望望她，自言自語：

「能呼吸就已經很不錯了。不過這條下水道的惡臭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那，就這樣扔在這兒吧。」

巴基里科庫——

下水道潮溼，充滿惡臭。他們用手帕捂住口鼻勉強前進，一小時後走到了頭。盡頭的牆壁上佈滿鉤子摳挖的裂紋。仔細看還有後來人工擴大的痕跡，可供兩個人側身行走。

克麗奧一幅滿足的表情，不過又把臉撇了撇——

奧芬疑惑地問，絲媞芳妮點點頭。

「這又不是在冰西瓜……」

「我說，你們做這種事，別想能輕易罷休！」

克麗奧大力呻吟了一聲。

「用繩子吊起來，西瓜？野狗的餌食？竟敢這樣對待我——你以後別想有好日子過！看我把你拖在公牛後面遊大街！要不然——就用虎鉗把你的指甲全拔掉！」

「……萬一有人販子偶爾從這裏通過怎麼辦？」

「嗚─！」

咕嚕咕嚕——水裏響起泡沫聲。

「……你說過遺蹟在運河底部吧。空氣沒問題嗎？」

裂縫很長，他們在黑暗中前進了百餘米。用手摸索着探路，腳下的泥土地面因爲溼氣變得泥濘如沼澤——奧芬無言地向前走着。

「你說什麼！喂，你不要搞錯了！老子這次到手的力量可不是隻有這種程度而已！」

說着說着像是說夠了——她把大眼睛睜得溜圓，輕輕地上下點頭，然後用捆在身後的手打了個響指。

克麗奧皺起眉，朝運河的方向望去——身子動起來不方便，移動很困難，但總算改變了朝向。

克麗奧呆呆地自言自語：

「我們是這樣稱呼的。這座城寨的造型是模仿生物結構建造的。所以這條通路分別通到〈頭〉和〈尻尾〉。」

「就算你這樣說，我可不知道〈頭〉和〈尻尾〉都有什麼啊。」

「兩邊都是樓梯。就是中空的螺旋樓梯。可以下去。無論從哪走都能走到最下層。往上走的話……就會穿過障壁，從運河底部出去。」

她說到這，馬吉克出現了——他費力地把包拉出縫隙。奧芬忽然問他：

「馬吉克。頭和尾巴你喜歡哪一個？」

「哈啊？」

馬吉克發出怪異的尋問，接着一臉認真地快速回答：

「我喜歡下半身。」

「沒想到聽到這種回答……走〈頭〉吧。絲媞芙，怎麼走？」

「右邊。」

於是他們朝右前進。

通路不斷向前延伸。並非直線，而是帶一點彎度，所以看不見前方的路。奧芬覺得這條路像是沒有盡頭般，同時自言自語般地開口說：

「遭受背叛的憤怒……嗎？」

「？你說什麼？」

馬吉克問。奧芬沒回頭，也沒停下來，繼續說：

「你也聽到的吧。那個殺戮人偶說的。他說遭受背叛的怒火是很深的——特別是命運的背叛。之類的話。我似乎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明白了什麼？」

「…………」

看絲媞芳妮沒有回應，奧芬沉默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摸着下巴說：

「是誰遭到了背板，又是誰背叛了呢？」

在其中一臺的腳邊，神氣十足地抱着肩的——克麗奧站在那裏。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博魯坎和多進在一邊俯首稱臣。

螺旋樓梯走了好長一會兒——當往上看時已經很難找到來時的入口時，他們抵達了最下層。圓筒的底層如地牢一樣鋪滿了石磚，只有一個門。奧芬用詢問的眼神看看絲媞芳妮，她點點頭回答說：

黑色的旋渦狀洪流一下把稍顯瘦小的巨人吞沒了——超重力渦流輕易就把巨石步兵的身體吹散，連同後方的祭壇也遭到了一點破壞。

奧芬問道，博魯坎的身子動不了，他用下巴指指自己的衣服口袋。

「你不是說這個豆芽小姑娘太可憐了，把繩子鬆開一點嗎！」

隨着克麗奧一聲呼喊，一架巨石步兵轟鳴似的叫起來。貼在臉上的魔術文字發出光芒，舉起雙手向前衝去——

「我幹嘛會決定跟着師傅一起呢。」

「從這裏就能進入城寨最下層。應該沒有什麼陷阱之類的，在這麼深的地方也沒人會設陷阱。」

閃光與喧譁之後，幾米高的巨大人像瞬間崩塌瓦解。

「求求你了快來救我。」

奧芬只是抬抬肩膀說：

克麗奧神氣活現，奧芬則是有點無精打采地說：

「不管怎麼說——奧芬。我看你好像把我小看得太過分了吧。」

「是嗎？」

「還沒完！邁克史塔酷！可賓陪陪拉！石普萊加特索霍夫！」

「死魔術士！看嚴點，不要讓這種狂犬到處跑啊！」

「遵循契約——」

……朝裏面一看，他如呻吟一樣說：

這是克麗奧開腔第一句。

迴廊繼續向前，終於到達了絲媞芳妮所說的〈頭〉。正如絲媞芳妮所言，一條自〈脊背骨〉延伸下來的中空豎洞微微歪斜着，像頭蓋骨一樣。一條歪斜的圓筒行螺旋樓梯朝內壁伸展開去。直徑約有十米。往上看沒有天花板——如同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削去了一般，眼前是一片藍青色。那恐怕就是運河的水。

「嗯嗯。」

「打開這扇門，如果看到的是殺戮人偶，就是中獎。如果是博魯坎那個混蛋就是抓鱉。」

「抓大鱉。」

「……求人辦事，你該不會認爲張張嘴就行了吧。」

馬吉克跟上來說。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日娘喂——抓大鱉。」

少女腳邊，多進悄悄地說：

「魔術的？是什麼？」

「……爲什麼是我……」

克麗奧以一副祈禱的姿勢說。奧芬不停歇地放出無情的破壞魔術。

「達卡達！猴子一千！福克！斯密西！」

奧芬朝後面揮揮手，私下裏吐吐舌頭。

克麗奧一腳就把多進踢飛起來，接着拎起博魯坎的頭，揮舞着命令：

「見我左手，冥府之像！」

「但是那麼大的東西爬的了這種樓梯嗎？」

「…………」

「這個，叫做收買嗎？」

「知道啦。」

「師父！」

奧芬指指圓筒中央的支柱。

「嗯——用這個挖耳勺掏耳朵的話…」

「中獎還是抓鱉？」

「最終王牌——薔巴·蓋遜迪特！」

門的對面，是一個祭壇。一幅巨大的綠髮女性肖像前，整齊排列着十臺左右的巨石步兵。

「沒用的，奧芬。我的手下不會被你收買。」

奧芬決定先不管克麗奧，把視線射向少女腳邊一幅落魄像的博魯坎。

「……真是不雅觀的行爲。」

「……是中獎還是抓鱉呢。」

「你們兩個不要扯閒話！那好——我自己來。去吧！巨石步兵二號——迪福萊！」

「誰知道呢。應該是我們彼此都有深深的師徒之愛吧。」

「依我所見，混沌公主！」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是哥哥受了克麗奧的挑釁解開繩子的吧。」

「…………」

「……那個——爲什麼會是這樣，就不用解釋了。我大概能猜出來。」

「奧芬！」

「我有時候會想…」

「快！我的手下！我的奴僕！讓奧芬嚐嚐厲害！」

「嗯……那個人偶給的魔法道具送給你，請救救我。」

「誰是豆芽啊！」

「我先說好。關於克麗奧的事我可不管。事後無論你和她之間有任何事情，都和我無關。反正最倒黴的肯定是我。」

「說到背叛的話——」

一架超級巨大的機動步兵慢騰騰地開始移動。奧芬面向它豎起一根手指，喊：

克麗奧的尖指甲靠近發牢騷的博魯坎。

馬吉克反問。奧芬一笑，繼續說：

「……那如果是更不想看到的東西呢？」

馬吉克和絲媞芳妮同時喊出聲。奧芬悠閒地抬起雙手，叫道：

「小細節就不要追究啦！總·而·言·之！我多少要讓你知道，過於輕視我會有什麼下場！」

「魔法挖耳勺。」

馬吉克說起了其他的話題。

奧芬按住門把手，他說：

博魯坎說。奧芬很清楚，這種情況下的地人別想他能保持什麼自尊。

奧芬慢慢舉起手，作出拒絕的樣子。

「真是和哥哥一摸一樣。」

「呃……從你的表情來看，不像是爲了我纔來抓這羣笨狸子的。」

確實，袋口處能看到一件細長物體。

「往那兒看。」

「肚臍就會癢癢。啊，好痛！不要扔石頭！其他還有，還有不管怎麼燒都燒不開水的水壺——」

「若是把她拴在身邊，有危險的就是我了。」

奧芬口氣邪惡地說，博魯坎回頭瞪着和他綁在一起的多進，小聲說：

「從那裏往上爬就行了。」

「還早呢！巨石步兵三號！茲卡提夫，上吧！」

奧芬說完，猛地把門推開。

「那個有什麼用？」

伴隨咒文放射出的具有破壞力的振動波把巨石步兵全部擊得粉碎。

「說的也是。」

「魔鬼……」

「看我引導，死亡椋鳥！」

「那還用說。這些地人不過是我的手下而已。我也要給你一點教訓纔行。」

叭——只見黑髮根根倒豎，整個大廳颳起一陣氣流！

「那頭笨狸子，哪會管什麼雅觀不雅觀。記得上次，他說肚子餓了，就直接在河邊捉了只青蛙現煮現喫。不過最後我把它作爲欠款的抵押搶過來自己享用了。」

「哎喲吵死人了。總之博魯坎。想求人幫忙要拿出應有的態度來纔行。」

啪嗒——就在朝上看的時候，掉下一條魚。

「奧芬……等你好久了。」

「……博魯坎那傢伙，就是從這裏把巨石步兵帶出去的吧。」

馬吉克說完馬上就被踹倒了，奧芬開始扶着絲媞芳妮下樓梯。

「有什麼要說的嗎？笨狸子。」

克麗奧依然不服輸地嚷：

「泰拉！我相信你！」

「小心我把你眼珠挖出來。」

克麗奧稍微有點遺憾的樣子，繼續說：

「有。」

「這都是你的錯。」

「聖戰終焉！」

咣！

大氣中產生微小的如閃電一般的光帶，像被吸進了巨石步兵的體內消失了——同時巨石步兵的身子齏粉般碎裂，每個碎片開始聚集，縮成空氣中的一點，最後不見了。

什麼都沒留下。

最後一架巨石步兵也沒有了——克麗奧呆了一會兒，表情變得很難看，接着一下趴坐在地上。把臉埋進雙手中，抽抽搭搭地哭開了。旁邊，被繩子捆住的博魯坎與多進彼此對看了一眼，覺得趁這個機會快逃出去爲好，他們像螃蟹一樣一點一點地開始移動。

「啊～啊。把她惹哭了。」

馬吉克從奧芬背後冒出來說。

「哎呀……就算是這樣說也…」

奧芬有點難堪地搔搔頭，偷偷看着克麗奧。

馬吉克面朝他揮着指頭說：

「師父你這樣不行啊，也太不留情面了。就會一竿子打到底。看都不看就打。」

「但、但是…」

「沒有但是。你好好聽聽她的哭聲。心裏很不好受吧。」

奧芬像是不怎麼情願似的聽了聽克麗奧的哭聲。聲音裏斷斷續續地夾雜有其它意思不明的詞句。

「狡猾……好不容易……復仇……扔下不管……最壞了……明明……還綁起來……狗食……虎鉗拔指甲……豬血……」

奧芬狐疑地說：

「……好像激不起我什麼同情心。」

「師父。不在這裏和她和解的話，等會兒會遭殃的肯定是我。」

「我說你怎麼這麼向着她，看來原因在這兒。」

「我、我說。」

咔！

奧芬奇怪地哼一聲，朝祭壇看去——笑聲從那裏傳來。

這是馬吉克的聲音。他和絲媞芳妮已經跑到克麗奧身邊，架起抽泣的少女的肩膀讓她站起來。絲媞芳妮接着喊道：

奧芬一個翻轉奔至馬吉克他們身邊，立刻伸出手把馬吉克、絲媞芳妮和克麗奧攘倒在地。就在同時，瞬間前馬吉克頭的位置滑過一道閃電。

「你覺得我會放你們走嗎？」

「師父！」

「老子不用你提醒！小混蛋！巴基里科庫什麼的，要來就儘管來！」

「也就是說，我若是成了人質就無所謂嗎？」

（混蛋！）

殺戮人偶哈哈笑了一聲。

博魯坎好像得了勝一樣喊起來，奧芬暗罵一聲混蛋。

接着又把手按在頭上狂笑。

「師父……」

奧芬從容地抓抓頭，說：

「……奧芬？」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是說，沒有直接命中。可惡——竟然從敵人嘴裏得到提示。）

「……到底怎麼回事？」

克麗奧聲音小小地說。她的金髮幹得差不多了，只因爲淚水還有點潮。

閃光的文字自空中穿過，繞至馬吉克前方，噴起白色的火柱——祭壇上的人偶面帶微笑。人偶的右肘處閃爍着同樣的魔術文字。

「絲媞芙說因爲一個失誤讓你們覺醒。這讓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高利貸魔術士！你這個愚昧無知的守財奴！今天就來決一勝負！」

馬吉克和絲媞芳妮全都呆住了，一動不動地立在入口處。克麗奧還在哭。在祭壇上抱着頭東跑西顛的博魯坎。多進露出無所謂的表情只剩下嘆氣。唯一對現狀比較滿足，一臉快意寫在臉上的殺戮人偶。

但博魯坎根本注意不到這些，他繼續說：

「總之快跑吧！」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他朝奧芬一揮手。

殺戮人偶像是樂在其中似的。奧芬向他射去憤怒的視線，見對方不再說什麼，又把目光轉回到天頂的球體上——他說「實際又是如何」？

或許是看到奧芬的動作而發笑——令人不快的尖笑自人偶嘴中發射出來。人偶將刀刃收回指頭裏，平着一揮手，高聲宣佈說：

奧芬有點不高興地說，就在這時——

最先喊叫的奧芬巡視了一圈，確認一下狀況。這裏除了祭壇沒有其它障礙物，只有在剛剛的騷亂中翻倒的御座和散落的巨石步兵殘骸。祭壇有一部分損毀，龍族的石像也倒下幾座。肖像畫的一大半已經燒着了。

「恐怕流傳在街上的傳說本身，也是製造的產物。」

絲媞芳妮疑惑地問道。奧芬自胸中擠出一聲嘆息，說：

這時，奧芬愣住了，他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天花板上出現縫隙——從那裏飄下一件怪異的物體。

「嗯。你們什麼都做不來——所以纔不想帶克麗奧來這裏。那傢伙，那個人偶可是隨時都能拉她做人質！我說你啊！」

「嘎哈哈哈哈哈！」

「沒用的！奧芬——你贏不了的。」

「哦……」

「這座遺蹟裏傳下的祕寶可不只有這些！決鬥吧！魔術士！」

「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各位！演戲就到此爲止！」

「馬吉克！看好克麗奧！」

「要、要逃跑？」

殺戮人偶表情峻冷。奧芬的雙眸浮現悽絕的笑容，他說：

在這對兄弟身後——中指露出細長刀刃的殺戮人偶直直地站着。看來幫博魯坎解開繩子的就是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別吵了。聽好，快跑吧。對了，絲媞芙——你帶個路。這座遺蹟你很熟吧！」

「懂了什麼？」

奧芬心裏罵道。

奧芬不管不顧地一叫，推開抓住胳膊的她，如對持般盯住壇上的殺戮人偶。

「少說廢話！聽好了，大爺我要滅你，你以爲就用那幾個木偶人像就滿足了！？」

（換個角度想，已經被當做人質了。）

人偶站在博魯坎身後。這樣看確實就像是博魯坎的護衛一樣，但是——

咻！——

面對火勢，馬吉克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呆站着。克麗奧跪坐在離絲媞芳妮很近的地上。絲媞芳妮稍顯冷靜一點，但這也不等於她有能力穿過火焰。她搖搖頭，靠近奧芬。

奧芬說，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博魯坎那裏，全部神經都投注在殺戮人偶身上。人偶微笑地注視他，很從容。

殺戮人偶突然扭着身子仰天大笑，朝燃着的肖像畫說道：

「這個男人——」

「我的媽呀。」

「說的怪好聽……你自己被巨石步兵打一下試試看。」

絲媞芳妮開口了。她像密談一樣擰起眉毛。

電光襲來。擊中奧芬腳下。奧芬閃倒在地，迅速詠唱咒文。

「真多嘴。這種小細節就不要管了。」

奧芬嚷開了，並在聲音里加入了咒文——洶湧的光熱波朝博魯坎頭上的肖像畫直線飛去。燃燒，隨即爆炸，降下的火星和碎片讓博魯坎尖叫不止，抱頭鼠竄——

同時巴基里科庫開始轟鳴，奧芬橫向跳起來一躲。下一瞬間，果不其然的，剛剛奧芬站立的地方被一道閃電擊中。

「不管失不失誤——絲媞芙都不可能令你們覺醒。按你說的話來理解，你是幾百年前經天人之手製造出來的。」

「這叫小細節嗎……」

他的臉轉向克麗奧。

「總之，有點可憐。奧芬也是的，讓她打一拳也沒什麼。」

多進在一邊插嘴。博魯坎一把把他用劍打翻在地。

「這樣的男人在這裏！等了足足兩百年，還是失算了！你終究不是神！」

奧芬自言自語，只是看着——直徑約爲五十釐米的金屬球體，看不到任何花紋和接縫。簡單說就是圓球。數個圓球以緩慢的速度漂浮在空中，全都莫名其妙地閃着光——

奧芬邊說邊推馬吉克的背。正打算帶三個人離開這裏時——

「難道不是直接命中嗎？」

「我說你啊，就不能稍微爲自己的安全着想一點嗎！就不能讓我少爲你操點心啊？」

「……真要是演戲就好了。」

馬吉克在旁邊說。

「剛纔你說，要我聽聽你的故事——但已經不需要了。我懂了。」

絲媞芳妮邊說邊用手指指祭壇上的殺戮人偶。

奧芬說。看着那個狂笑的人——博魯坎氣宇軒昂地站在祭壇上。他的繩子不知何時被解開了，多進在一旁坐着，一副疲態。

「嘎哈哈哈哈！哈！哈！我的主人啊——笨蛋一樣的吾主啊——你還是失算了！太失算了！」

「那麼！在戰鬥中讓你聽聽我的故事吧！」

「奧芬……」

「你想說什麼？人類魔術士。」

「哦─，真會說。」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的確，解讀魔術文字的工作在我們人類魔術士之間一直進行着。但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解讀古語這種事根本就是難以想像的艱苦工程——維多字符的解讀就算對〈牙之塔〉來說進展也是極其微小的。絲媞芙，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你是不可能使用魔術文字的，更不可能使得那個殺戮人偶覺醒。天人的魔術沒有那麼簡單。不可能憑藉偶然就能發動。」

「喔——實際又是如何呢？」

「奧芬！你說看好這孩子，不過接下來要怎麼做？」

博魯坎抖了抖毛皮斗篷，噌的拔出刀，叫道：

馬吉克不禁膽顫。奧芬拉起克麗奧，推到還驚魂未定的馬吉克旁邊，說：

「……啊嗯？」

「……什麼東西……？」

笑聲變得更加響亮。

「……我本想在約好的還錢日好好和你算算賬的。」

奧芬思考着，站起來朝對面方向跑去——球體放射的閃光追着他。

「但是，現在不是——」

「你不是受到絲媞芙呼喚偶然甦醒的——而是自很早開始就在等待，等待重現於世。等待誰都無法正確回憶起相關的傳說時。說到底，恐怕——」

「別煩我！」

摔倒的奧芬放出光帶，爆音響徹四周，並刺中了一隻球體——直接貫穿而過，擊中天花板。球體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固我地漂浮着。

「哈─哈哈！跑吧跑吧，你這傻瓜！」

「——我說你們啊！」

絲媞芳妮問道。奧芬搖搖頭，擦擦額頭的汗。

「看上去不用我來說明。」

「——正是如此。」

和突然的笑一樣，人偶又突然回覆了冷靜。

人偶身邊的地人兄弟見形勢有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來說明吧。這是一千年前的事了——那時的確存在着天人。她們和強大無比的，名爲巴基里科庫的魔獸戰鬥，並取得了勝利，傳說是這樣的寫的。」

人偶嘲弄似的一揮手。

「傳說是假的。她們失敗了。不過還是戰鬥到城寨全毀，併成功制服了巴基里科庫。」

「……巴基里科庫的傳說我聽說過。」

奧芬說。人偶平淡地聳聳肩。

「是不是這樣記敘的——『它的視線殺人，它的存在即毒』之類。巴基里科庫是毒性的魔獸。在漫長的戰鬥中，天人們在不知不覺間全被毒素侵蝕了。」

「果然如此……但是她們終究是能稱得上半神的存在。即使意識不到已被劇毒侵蝕也憑藉本身的超長壽命活了幾百年。在這期間，她們開通運河——」

「建造城市。接着人類造訪了這裏。外表相似的兩個種族迅速便彼此融合，開始了共同生活。」

「這造成雙方的混血，誕生了人類魔術士。」

「這是距今三百年前的事。」

人偶說到這，突然切斷了話茬。

馬吉克搖搖晃晃自奧芬身後跑來。

「……那結果，是誰遭到了背叛？」

奧芬回頭說：

「還記得嗎？對——這就是問題所在。是誰背叛了誰。」

「竟敢把我弄壞。」

——立刻，他驚呆了。

克麗奧抬起臉看他。

「正如我願！」

「好─痛。」

「嗯？但是……」

剛纔爲止一直張着嘴聽人偶說話的多進害怕地說：

「夠了。我已經按約定來了，所以不需要人質了。」

這一瞬間前，乘着克麗奧全部體重的劍碰到了人偶的脖子——嘶啦一聲喫進了人偶的身體。銳利的刀鋒一直砍到下腹，雖沒有濺出什麼血，人偶還是很疼的樣子。

「……你這樣不帶的哥哥。」

「……煩不煩啊。」

就在這時——

「我們唯有接下使命。」

「哎？」

「是真的……我見過。這個房間的另一邊一個類似靈堂的地方，排列着許多棺柩，裏面的——和那個一樣——」

房間的景象大變。地板全部粉碎，碎掉的瓦礫鋪了厚厚一層，就像河灘一樣。牆壁也被開了一個大洞，露出赤紅的土地面。祭壇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天人雕像好像刻意避開似的躲過了攻擊。牆壁上佈滿開裂，並滴滴答答地滲水。

多進偷偷斜一眼身邊的殺戮人偶。人偶緊盯奧芬，像沒注意到他一樣。

無盡瀰漫的粉塵使得視線無法再深入。克麗奧和馬吉克可能被埋在某個瓦礫下——又或者是——

「對。就是這個。但是——」

奧芬聲音疲憊，一腳踹翻博魯坎讓他閉嘴，然後向多進說：

「天人被毒所侵蝕。身爲天人能與毒對抗着存活，但對於人類來說則是致命的劇毒。和天人有所接觸的人類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使得人類開始心存戒心。人類會懷疑這是天人存心要抹殺人類。當時有了魔術士，這更讓人類覺得是天人在嫉妒人類魔術士。天人的數量本來就很少，且出生率偏低。人類魔術士則是不停的增加，數量多得數不過來。」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怎麼說呢——認準了一件事之後，其他的事都不管不問。」

「怎、怎麼辦——好像，事情變得很嚴重——咦？哥哥去哪了？」

「太大意了吧，不去注意我們這羣人裏性情最兇暴的那個人。」

人偶抬手指指已經燒至灰燼，只剩冒煙的肖像。

「……那又怎麼樣。我身體裏的文字可不是隻有一兩個。爲了除掉人類魔術士，這裏可是準備了幾百個文字——」

多進一下變的摸不着頭腦，只見博魯坎不知何時已經跑到奧芬身後，手卷成喇叭狀朝弟弟喊道：

一道光的奔流劈開空氣，將正打算發出閃電的金屬球連同點點微光一正貫穿。金屬球整個爆裂，碎成粉末降下來。

「因爲我們時刻保持冷靜。」

奧芬站起身——

奧芬似被爆風蹂躪一樣一個跟頭栽在地上，但沒被光箭擊中已實屬萬幸。身體各處都負傷了，但他沒空管這些。急忙跳起來東張西望，確認同伴的安危。

人偶說着，眼動了一下。

奧芬問，人偶像吟詩般開口說：

殺戮人偶慌忙順着奧芬的視線看去，但對方早已採取了行動——

「我說，你、真的是『人偶』？」

「…………」

「是毒。她們上了歲數後力量減弱，喪失抵抗力。長年寄存在體內的毒輕易就把她們置於死地了……況且在獵捕魔女過程中必須不斷使用魔術，更加速了體力的衰退。天人一個個都因氣力衰竭而喪命了。活到最後的是名爲伊絲塔席巴修道士的天人。她的肖像已經燒沒了。她留下遺言『我要在這裏留下存在過的證明』。」

「夥伴？」

「……這要怎麼說？」

奧芬打斷人偶的話大聲說：

「人類誤以爲天人的毒是對自己的背叛！天人誤以爲人類追捕天人的行爲是對自己的背叛！兩者最缺乏的，是信賴。」

抬起的雙臂被奧芬放出的光熱波擊穿！

「原來如此。我會以爲球的表面一點傷痕也沒有，是因爲它在高速旋轉的關係。看似光穿了過去，是因爲旋轉的力量使得光彈開了。不破壞附着在表面的魔術文字就沒辦法擊毀它。」

人偶平靜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卻異常憤怒。

「沒想到我會受一時的復仇之心所誘惑，與我的貼心朋友奧芬爲敵！我真是惡魔啊！拜託你，救救你哥哥，讓他改邪歸正吧！」

「很好——以心傳心。幹得不錯，夥伴。」

「混蛋。」

奧芬念動咒文，造出的光壁連後方的馬吉克也籠罩進去。但光箭輕鬆穿過光壁，射在地上爆炸了！

一邊避開掉落的金屬片，奧芬對人偶說：

「嘿嘿——對啊。你被弄壞了。我記着呢。你就是用下腹部的文字封鎖人類的聲音的吧。但那個文字——已經不能用了。克麗奧把它毀掉了。沒錯吧。」

「她力量很強——是她給我們下了最後的命令。對於行將黃泉的她而言，只有一種選擇，就是要把嗜妒成性的人類全部清剿。要做到這點，必須避人耳目安排好一切。算準人們把過去的事全部忘記之時，首先把這座城市的魔術士一個不留地清除掉。非魔術士的普通人類可放任不管。接着，待這裏不存在魔術士之後，我們全體殺戮人偶就開始祕密地散佈於整個大陸中——那邊的女人應該知道吧。在這座遺蹟裏，保管着幾百具像我這樣的殺戮人偶。」

「你說什麼？」

「你這三流人偶！決一勝負吧！」

奧芬抬起手注意着徘徊在天花板上的金屬球，問絲媞芳妮。她顫抖着點點頭說：

「真的嗎？」

在人偶落地的地方，自下而上湧出白色的光輝。同時伴隨熱波的風壓把奧芬和克麗奧推到了祭壇對面的地上。

「就算你有幾百個，少了一個也就意味着失掉了幾百分之一的力量。叫我打多少次都沒問題。一定能把你完全破壞掉！來啊！」

馬吉克幾乎是喊叫着問道。人偶睜大眼睛，回答：

「嗚——」

恐怕人偶在最後的這一瞬間，想發動記錄在身體裏的咒語——人偶伸出的手指在寫出身體裏的字之前就停止行動了——

「根本不是對手嘛。嗯？」

「他們互相都背叛，也互相都遭到背叛。」

「答案很簡單。」

（動不了……？）

人偶冷靜殘酷的聲音飄來。他不動聲色地出現在奧芬身後，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奧芬的脖頸。

「哼哼。但就算你再怎麼攻擊破壞，也傷不了我。說到底，對付你只憑我一個人就夠了。」

「哥……哥哥。」

說着把手伸進胸口，拉出紋章——紋章是一隻腳的龍纏繞在劍上。

她咀嚼着這個單詞，一臉驚訝。

落地的克麗奧像是崴到了腳，尖叫着朝人偶腳下跌去。人偶俯看地上的少女，眼裏盛滿怒氣，誇張地向上揮起胳膊——

人偶拉長了彎月似的細脣，笑了。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奧芬心中自問，人偶馬上就說：

「別管其他的了……你也過來吧，多進。」

磅！

「嗯、嗯……」

「臭娘們！連魔術士都不是竟敢…！」

在場的所有人沉默着，人偶突然心情轉變似的提高了聲音。

失勢的人偶被爆炸的餘波裹挾着，摔倒在祭壇後側。奧芬快速車轉身飛上祭壇，抱起倒地的克麗奧。他長出一口氣，小聲說：

奧芬站起來，伸出手臂護住克麗奧。笑了一下說：

「看我編織，光環之鎧！」

「……聽你的口氣，你們人偶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

無數光箭朝奧芬頭頂落下。

「多進！哥哥真是萬分慚愧啊！」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你這個——」

她沒再往下說了。奧芬輕嘆一聲，看準金屬球——噼啪，待看見一道微光，他馬上大吼：

「不過——我們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唯有接下使命。當時的命令，就是殺光人類魔術士，僅此而已。」

奧芬罵道，正打算去尋找同伴——但腿像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

多進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奧芬護在他背後，同時觀察着殺戮人偶——和前次一樣的裸體，如他所言身體裏藏有數百個文字。正面作戰不可能贏得過他。不過……

「我用了毒針。就安在……我的手上。是見效迅速的慢性藥，對生命活動無害。是革命性的創新藥物吧？不侵犯人的思想，卻能奪走身體上的自由。」

人偶本身沒有呼吸，卻張起鼻子大呼了一口氣。

從天人雕像上，單手舉劍的金髮少女輕輕喊了一聲，小小的身影俯衝而下！

「……那樣一來……」

「啊─……」

「沒錯。人類終於騷動起來，決定把天人全部趕走。傳說說的是獵捕魔術士——現實則是獵捕魔女。說到底，天人和人類魔術士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人類魔術士一個接一個倒下——就因爲這樣，才被後世說成獵捕魔術士的吧。在這場戰鬥中，爲了儘快收拾掉人類魔術士，像我這樣的殺戮人偶就被製造出來。」

「但是爲什麼天人自地上消失了呢？」

「……什麼？」

人偶叫着，在自己的右肩揮動手指寫着文字。指尖過處，筆畫發出光芒——

「————！」

自下而上看去，會覺得祭壇高得恐怖。人偶站在壇上，除了砍至下腹的傷以外，其餘部分還較爲完好，他向下投去冰冷的視線。

奧芬看着人偶說：

奧芬露出薄薄的笑容，讓敵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說：

奧芬把視線移到佇立在人偶後方的天人雕像上面。

「…………」

「哼哼……果然到了這種時候，你的自制力也會完全失效——你現在想的事我輕易就能知曉。你在期待那個小姑娘會從哪裏偷襲我嗎？勸你放棄這種事吧——她現在就在我腳邊，已經暈倒了。」

他動了動眼珠，費力地看看旁邊。他看到了少女纖細的手腕。手握劍柄，已失去意識。

人偶繼續說：

「另一個黑魔術師——絲媞芳妮嗎？那也是沒用的。我告訴你她在哪省得你找，她在祭壇的位置，已經被埋在瓦礫之下了。」

「…………」

「怎麼，你對那兩個地人也抱有期待？真是悲慘……」

「…………」

「剩下的唯有你的學生。不過他一點力量也沒有。」

「……馬吉克。你能聽到嗎？」

奧芬硬是不理會人偶，慢慢地說。

背後傳來人偶驚奇又嘲諷的聲音。奧芬繼續說：

「要打倒這個三流人偶，需要你的力量。聽好——你應該是可以使用魔術的。」

周圍很安靜，聽不到應答。奧芬不管了，繼續往下說。一滴汗爬過他的額頭。

「我教你使用魔術的基本方法。聽好……首先是盯緊目標。要做到除了目標，其他什麼都看不見。接着——吸一口氣。中途不要斷。吐氣時身體放鬆。」

周圍一點反應都沒有。

（沒有用嗎……？）

奧芬幾乎絕望了。

「吸氣吸到頂時是一個界限。當界限來臨時，若感覺目標近在咫尺就算成功了。這時不要猶豫。腹部用力叫出來便行。發聲練習我之前教過你，好好做就行了。那樣的話，你體內的魔力就會按照你的思維編織成型，放射出來——」

一瞬間，緊張的空氣中響起澄澈的喊聲——

說完時，難以想象的巨大光熱波的奔流消失了。運河的水喧騰着湧進敞開的大洞裏。

「他說什麼？」

「結束了……」

「哎？嗯，看到的。」

「順便說一句，老子暈倒了。」

奧芬簡直無法置信，只見一條巨大的光帶自眼前穿過。光熱波規模之巨大，恐怕比奧芬放出的要大上數倍或數十倍。奧芬和人偶一側數十米的範圍全部被捲進熊熊的熱浪和火焰中。光芒沒有停止的跡象，輕易地打穿牆壁，整個巴基里科庫遺蹟都在微微顫動——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博魯坎用自豪的口氣說。奧芬砸了一塊瓦礫碎片讓他閉嘴，接着對多進說：

奧芬把眼眨了一下。聲音繼續說：

說完奧芬推着絲媞芳妮的後背讓她出去了。他自己也正要出去，但還是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自言自語——面對着燒成灰的肖像畫。

「嗯，怎麼說呢……考慮方式不同罷了。況且我——」

「混帳傢伙！」

立刻，在他手中，嗡的一聲，好像出現了一把看不見的劍一樣，劍在他手中增加重量。奧芬瞪着脖子裏插着一把劍的人偶的眼睛，將看不見的『劍』又朝人偶脖子左側砍入！

他再看看馬吉克的光熱波轟出的巨洞。河水來勢洶洶湧入洞口，看來要不了十幾分鍾，這裏就會被水淹沒。

「光之白刃！」

「……你，想幹什麼？」

咚！無形之『劍』停在與對面克麗奧的劍差不多的位置上。『劍』與克麗奧的劍交錯相撞一齊彈飛出去，人偶的頭顱也跟着飛到了空中——

「哦——結束了呢，奧芬……」

「……怎麼了？」

啪嗒……這是沒有頭的人偶身體倒地的聲音。奧芬向下看着這一切，疲憊地笑了。

「那種事，就算是天人，內部也絕不是全部持相同想法吧。無非就是有一個持不同意見的人，那個人又正好活到了最後，不是嗎？」

「放屁！『我成功了』這樣的話，等你能好好控制力量了再說！」

他用下巴指指角落裏動也動不了只是徒勞掙扎的人偶腦袋，說：

「你沒聽過禍從口出嗎。你不說的話我還不知道呢。」

人偶驚慌失措地大叫。

「哦、哦、哦哦哦……師父！」

最先逃走的博魯坎和多進，緊跟着被趕出去的馬吉克和克麗奧，在奧芬準備出去時，有人在後面抓住他的胳膊。

「看我高舉，降魔之劍！」

「那……還會是什麼？」

「你的魔術會弄傷自己，就是你沒好好瞄準目標的鐵證！況且距離那個人偶偏了好幾米！給我聽好！以後不許再給我使用魔術！」

「還在想什麼？不快逃的話就走不掉嘍。」

奧芬在劍砍入人偶的脖子後放開刀柄，就勢將雙手向左揮，直到伸不動了爲止。他叫道：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無所謂了。我還活着，這樣應該就沒問題。」

命令自己的身體的同時，他拾起腳邊克麗奧的劍，自右下朝上一揮將刀刃打進人偶的脖子裏。鐺的一聲，刀身對準人偶的脖頸砍入一半時停住了。人偶受到衝擊，膝蓋一彎——

畫在人偶心臟部位的魔術文字雖然多少有點不自然，但還是開始發動了——地鳴、龍捲，和此前相同的爆炸前兆開始在周圍肆虐。

馬吉克的聲音響起來。

絲媞芳妮的眼神中透出悲哀，奧芬則簡單地聳聳肩。

奧芬一下子生氣了，拿手邊的瓦礫砸徒弟。

頭顱在笑了幾次後大聲說：

「……但那樣的話，爲什麼……伊絲塔席巴修道士？她要那麼……即使快死了也要命令殺戮人偶追殺魔術士呢？」

「……哎？」

「你們認爲這樣就結束了嗎！我說過了吧！人偶不止我一個——我的機能停止運作後，下一個人偶就會甦醒！我有將近千人的同胞，你們還能與我們爲敵到幾時？還以爲靠偷襲就會成功嗎！」

「喂，你有看到吧——把魔術師同盟炸飛的魔術文字的發動過程。」

遺蹟的晃動得更劇烈了。奧芬咂咂舌，快步離開了這裏。

「…………」

奧芬一下像斷了線一樣跌坐在原地。無意識地撫摸着昏倒的克麗奧的輕柔金髮，說：

「記，記得……」

「還記得文字的形狀和那個人偶寫下文字的位置嗎？」

「……絲媞芙。」

「看、看我施放——」

奧芬看着她，露出不解。

「這、這是咋回事！這麼厲害的燒傷！」

奧芬不高興地看馬吉克從瓦礫堆裏鑽出來，跑到他跟前。

奧芬不回答。他朝殺戮人偶無頭的身體走去——並拉着多進。多進撒了氣一樣，腰部以下全軟了。奧芬抬起人偶的身體，問多進。

「幹、幹什麼，師父！」

在天人雕像下，落在瓦礫縫隙中那顆頭髮出鬨笑。在場的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集中在那裏。

人偶緊張起來，準備戰鬥。

奧芬沉默地站起身，嘆了一口氣。

「你——你這混蛋！」

「而且，也沒有證據證明你們真的完全滅絕了……等哪天見到你們的時候再問個清楚就行了。到時總不至於又像我們的祖先那樣，惹出什麼誤會再次擦肩而過吧？」

「竟有這等力量——兩百年的時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他笑着看了看人偶腦袋，同時又看看上方稍稍傾斜的天人雕像。

（那小子……只跟他說了一次就惹出這麼大的陣仗。還是不是人，可惡）

「…………」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偶的頭乘勢飛了數米，劃出一道曲線後打中瓦礫山又彈起來，跌在地上。像顆球一樣滾着……打在天人雕像的腳上才停下。

「假設她們知道自己的體內已被毒素侵蝕的話呢？而且那又是傳染型的話，繼承自己血液的人類魔術士的體內也存在毒素的可能性就很大。魔術士本人會魔術，或許能避免死亡的威脅。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全體人類也將感染巴基里科庫的毒，那麼全人類的滅亡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爲了避免這種結局，哪怕背上污名也要把人類魔術士全部清掃乾淨纔行。」

「……我想問問你。聽了那個人偶的話，你一點感觸也沒有嗎？」

聽奧芬一說，馬吉克表情疑惑地看看雙手——馬上驚叫一聲：

絲媞芳妮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說。奧芬簡短地應了一聲。

人偶似乎放鬆了身體——抓住奧芬脖子的手指不再用力了。噗地一聲，插在體內的毒針拔了出來。奧芬看準機會一下把身體扭開了。

鬨笑聲——

鏘！——

「太、太爽感了——我該不會是天才吧——」

「這、這樣的……？」

（給我動，我的身體——）

「怎麼這樣！我不是成功了嘛——」

「不記得了嗎……天人和我們的事情啊。那若是真的，就太不可理喻了。就因爲一點誤會，導致這座城的魔術士遭到幾百年的迫害——」

「我還沒頭腦簡單到完全相信那混蛋說的話。從天人想把人類魔術士殺光這點來看，不是嫉妒這麼簡單。」

「吵死了。一個頭不要多嘴。那麼多進，你用人偶的手指將文字正確再現出來。只要形狀正確，就能再次發動。以那個文字的威力，要轟掉這種無聊的遺蹟易如反掌——」

「還問我！？看看你的手！」

幾聲怒罵讓昏聵的絲媞芳妮及克拉都醒了過來——絲媞芳妮在幾聲低喃後，身子動了動，從祭壇的瓦礫下站起來。在入口附近，博魯坎和多進也爬起來了。克麗奧也說了幾句夢話後翻了個身。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