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就是我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6萬 字
「這就叫,破罐破摔嗎?」
「隨你怎麼說。」奧芬身體面向對方,橫向移動,他往腳下吐一口唾沫,再用手指擦擦嘴脣,「個子長這麼大有什麼用,你的眼光根本就配不上形象。」
「…………?」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庫歐感到訝異,閉口不言。
他並非在生氣——死亡教師默默地展開翅膀。從紅色的鎧甲上伸展出巨大的光之翼。
看着他手上的黑色劍柄,奧芬繼續說:「我不管你是死亡教師還是什麼,難道就沒別的事情好做了?偶爾也坐在窗戶旁寫寫詩怎麼樣,這樣的話就會不停地有死鳥落在你腳邊,獵人們會很開心的。」
「…………」庫歐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把視線對準他。
「從第一次看到你開始,我就覺得你很討厭。無論是體格還是遣詞,你都和老師一模一樣。不過若是老師的話,我認爲他不會想在耳朵裏都是沙子的狀態下舉起刀來劈人——」
「是叫查爾德曼……嗎,那個年輕人。」庫歐慢悠悠地說。他慢慢舉起抓着劍的右手,微微抬起下巴,看準他的位置,一刀劈下來!
奧芬向斜後方一跳,躲過飛來的無數刀刃。沒必要非要執着於前進……
刀刃不停地跳動,軌道變成了橫向劈砍。奧芬再次跳着躲過舞動的刀刃,然後——
「看我編織——」瞬間編築的構成式被解放出來,「光輪之鎧!」
光輪編織而成的鎖鏈形成一道牆壁,擋住了穆多阿烏爾之劍。受到衝擊的刀刃紛紛被彈開,庫歐立刻將所有的劍刃都收了回去。攻擊無效沒有給他的表情造成任何影響。庫歐說:「……十年前,從十年前開始,那個年輕人就成了我的目標。」
「我聽說十年前你擊退了老師。」看着魔術障壁消失後,奧芬說道。庫歐重新揮起手上的劍——
「他根本就不想和我戰鬥。」他淡淡地說,「當我看見他的時候,那傢伙已經在〈詩聖之間〉完成了最終拜見。然後……他看着我……露出了嘲笑。」
庫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握住劍的手加大了力量。
「他就這麼從我身邊走過,離開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害怕。從那以來……我無時無刻都在害怕!」
「……今天你依然是個話癆啊。」
「只要能打到你,這份恐懼就會消失!succeeder of razor edge!」庫歐的吶喊回蕩在周圍。死亡教師雙手握住魔劍,高高朝上揮起,「詠唱咒文吧。蒼蠅一樣地上躥下跳吧!這樣就能驅散我記憶中的黑暗!」
「誰管你這麼多——」奧芬向旁邊讓了半步,躲過魔劍的刀刃。雙手持劍的話,劍會自動縮短軌跡。如同散放一地的玩具般,刀刃組成的大部隊敲擊地板,發出錯亂的聲響。
他用腳尖踢開一片刀刃,說道:「你對阿莎莉所做的事,我要讓你加倍奉還。」
他很想回應庫歐的每一句話,但是必須要忍住。
庫歐直接說道:「是入侵者。他們馬上就結束了。」
在她身後的是四個眼熟的面孔。薩魯和梅晨,以及克麗奧和馬吉克。四個人都把手放在腦後,跟在這個女人的後面。四個人的後面是兩個神官士兵,其他就沒有人了。
「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的構成式不是爲了攻擊。
庫歐可能拼命做了一個回頭的姿勢,不過就算他真的回過頭,也只能看到揮舞玻璃之劍的薩魯的臉而已。
像這樣在密閉空間中的爆炸,衝擊波會均勻地對周圍的牆壁造成衝擊,並均勻地反射回來——各種複雜的作用力會攪亂空氣流動。奧芬在這樣的環境中奔跑,並開始編築下一個構成式。
趁着敵人收回刀刃,他叫喊道:「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不可視的刀刃擊中了他失去翅膀的那半邊肩膀——即左肩的鎖骨,已經完全凹陷。因爲他回頭回得不夠徹底,導致庫歐的朝向是橫的,即使如此他也努力把頭轉了過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是最後一位死亡教師的他,已經把後背完全展示在奧芬面前。
「還有,庫歐……我想問一下。」
「這樣你還能怎麼努力呢?」庫歐說了一句。
穆多阿烏爾之劍的刀刃像在排隊一樣並排在一起。算上距離。對方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奧芬把劍提在手裏冷靜地分析。他把視線落在阿莎莉身上。
庫歐也舉起劍,馬上做了回答:「已經聽見腳步聲了……我只是在爭取時間。」
薩魯把繞在後腦勺上的手拿到前面來,握住了玻璃刀身的長劍……
瞬間,以庫歐所站的地方爲中心,空間開始震盪,出現了爆炸的波紋。
奧芬和庫歐就像引發了共鳴一樣狂笑不止。奧芬已經把臉抬起來,毫不掩飾地看着庫歐的臉發出大笑。他雙手張開,笑得停不下來,自己都覺得像個傻帽。
被梅晨強力按住肩膀的卡洛塔,以一副無奈的表情往旁邊挪了幾步,給後面的四個人讓開路……
「——你到底想說什麼?」阿莎莉舉起劍質問道。
他的翅膀依然屹立不倒,瑩瑩散發光芒。
庫歐依然立於原地。毫髮無傷。
奧芬低下頭,用前額的頭髮擋住自己的臉——看着自己的腳尖。
死亡教師的光之翼已經打開。庫歐把劍放在腰上,擺出隨時準備砍殺的動作。
庫歐已經不再說話。
在庫歐背朝的臺階上出現了人影。五人——不,是七人。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個女人。手裏拿着扇子,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白色的肌膚和金黃的秀髮非常般配,但眼神中卻蕩然出一種悠然而危險感覺,使她其它的特點都被蓋住了。
「…………」奧芬沉默地看着這一切。阿莎莉悶悶地從他旁邊站起來。她一語不發,向奧芬伸出手。奧芬把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交在她手上。
「失敗了呢。」庫歐只說了這一句話。
聽着庫歐的話——奧芬開始觀察周圍。博魯坎和多進依然是燒糊的狀態。走廊之前經過阿莎莉的破壞,現在又被他們大鬧一番,已經被完全破壞,沒有任何完好無損的地方了。到處都是天花板掉落的碎片,阿莎莉拿着劍站在旁邊。
「吾之信仰在何方……」庫歐重複了一遍他隨口說出的這個名字。他嘴的形狀發生變化,又做出了幾小時之前的那種詭異笑容,就好像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出嘲笑一般,是一種病態的笑容,「什麼教主……他只是個僞善者。」
「怎麼了,succeeder of razor edge?」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等她的魔術燃起火焰並轟鳴爆炸後——
「雖然比不上她——」長長的劍突然沒有了重量,變得輕飄飄——刀身上的魔術文字散發出銀色光芒,「不過我也知道這把劍的使用方法……!」
只見克麗奧的劍已經嵌進了庫歐左腕的肉裏。噴出大量的血,使克麗奧大聲驚叫。
梅晨把左手按在卡洛塔的肩膀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光之翼有半邊被撕扯掉了。
奧芬用腳尖把腳下的一塊瓦礫踢了起來,當這塊石頭經過他的眼睛前方時,他向着石頭甩出手臂,同時叫喊道:「看我起舞,天之樓閣!」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鬨笑的音量在一點點變大。聽着這個笑聲,奧芬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終於,這種程度的「露餡」已經快控制不住了,他喉嚨發癢,開始放出聲音。
發光的文字啪地消失了。她瞬間恢復了健康狀態。
「這並不是很困難的事。」
鬨笑……不,是嘲笑,靜靜地響了起來。
馬吉克雖然沒有亮出武器,不過他也緊緊抓着一把短劍,表情嚴峻……
「嗯?」
金髮女人帶着那些人走到快要下臺階的地方停了下來。
庫歐盯着奧芬他們,沒有回頭,嘴裏說:「來得正是時候,卡洛塔。」
「……是的,庫歐。」金髮女人——卡洛塔優哉遊哉地說。
他們各自都擁有自己的王牌武器,這樣的話,戰鬥不會拖得很久。
和庫歐的笑聲比起來,奧芬笑得非常小聲,但是他實在是憋不住了。像發了癲癇一樣,全身都在痙攣。
金髮少年跑過他身邊,發出叫喊。
這將是最後的瞬間,奧芬有這樣的預感。
「…………」奧芬什麼話都沒有說。阿莎莉也靜靜地默不作聲。
奧芬雙手接過它,以幾乎下意識的動作拔出了那把劍。嶄新的刀柄意外的與他的手非常契合。刀鞘是他中意的鋼鐵製。與〈牙之塔〉的支給品非常相似。最後是刀身——綻放銀色光芒的刀身,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吾之信仰在何方」——譯註】
「呵,呵呵呵呵呵……」
「看我起舞,天之樓閣!」
「…………」奧芬還是一語不發地站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拼命地剋制自己的感情,不想讓周圍的人發現。
結果,只有翅膀包裹的地方沒有收到魔術效果的影響。雖然有爆炸聲,不過中心部位的庫歐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晃動。
「師父!」馬吉克將手裏的短劍扔過來,「用這個!」
「……什麼?」奧芬問道。他們此刻背對着〈詩聖之間〉——和他們對峙的庫歐的背後,是通向神殿地下部分的廣闊臺階。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道阿莎莉怎麼樣了。看她也是沉默的樣子,想必和他一樣——也在忍耐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是麼。」卡洛塔也用無所謂的語調回應他。
人質——
庫歐出動了——不過奧芬的動作更快。
模擬空間轉移。不過轉移的對象,是那塊石頭——
「那幾個人是誰?」名叫卡洛塔的女人舉起扇子指了指奧芬他們。
終於。
庫歐一動不動。右手持劍。雙翼像舉手一樣向上張開,筆直地立着。他的表情依舊嚴肅險惡。
在他身後的方向,從克麗奧的金髮中,露出一條黑色的尾巴……
奧芬看了看倒在腳下的阿莎莉,拾起掉在她旁邊的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刀身上魔術文字的光已經消失,金屬劍身上殘留着冰冷的文字痕跡。他用手指在文字痕跡上滑過。
「咕,哼……哼,哈哈哈……」當然,是庫歐在笑。
石塊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飛向庫歐。一瞬間,即石塊貫穿庫歐的身體,在他的後方實體化的一瞬間。被阿莎莉的魔術包圍在火焰中的庫歐周圍已經是無聲的狀態。在一場連空氣都消失的靜寂之後,其空間一下子發生破裂,衝擊伴隨強風敲擊在奧芬的臉上。
「…………」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奧芬手上沒有了東西,掰了掰手指關節,說道,「至少那個教主不在了。我們會一直陪你打到最後的,庫歐·巴迪斯·帕泰爾。」
庫歐看着他——
爲了縮短剩下的距離,奧芬展開的構成式使他的身體發生了三米左右的瞬間移動。他的身影就好比照相機的快門一樣消失,然後又出現了。
「看我粉碎——」想要防住這招,必須要把兩扇翅膀都閉合起來纔行,「看我粉碎,原始靜寂!」
他已經到了目的地。
好像被扯斷的絲綢一樣,化作無數的光線,翅膀就這樣消失了。
(腳步聲?爭取時間……?)
「查爾德曼知道殺掉他的方法?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就連我們的女神,也整整三百年維持那樣的狀態,無法殺掉那個始祖魔術士。他只是在知道自己不會死亡後,一直試圖尋找殺掉自己的方法罷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也會一直這麼做。等到我、你、還有所有的死亡教師和魔術士、以及其他人全都死掉之後,也不會停止。」說着他指了指〈詩聖之間〉,「由於我完成了最終拜見,也穿上了這身鎧甲,使得我可以不受教主的精神支配。沒怎麼和教主接觸過的薩魯和梅晨,還有卡洛塔,也沒有收到太大的影響……」
等到所有都結束之後……
發生了大爆炸。恐怕是雷奇的魔術——白色的爆炎毫無徵兆地騰空而起,庫歐的巨大身軀像玩具一樣被按扁在地上,然後又彈了起來。
奧芬也立即展開行動——
在他還未給出確信之前,聽到了庫歐猛獸般的嚎啕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提前彙報一下吧,庫歐。拉普旺特·索琉德教師長因爲妨礙我的審問,已經被處刑了。」
光熱波向庫歐席捲而來。但是庫歐只靠鎧甲的一片翅膀就把它彈開了。爆炸的餘波向旁邊的方向擴散。
(只要能爭取時間就行了……)
在那一瞬間之前,庫歐鎧甲上的翅膀已經閉合,將鎧甲的使用者包在裏面。光芒發生複雜的變化,變成了魔術文字,直接將構成式抹消——
他把閃光的劍插在了阿莎莉的背上。手上完全沒有插進去的感覺,這一點使他感到極度不適,以致寒毛直豎。刀身上的文字一個一個地轉移到了她的身上。等到全部轉移完成後,奧芬將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從她身體裏拔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
克麗奧也舉起了一把看似來頭不小的劍……
說不定即使是滿身瘡痍的狀態,她的意識也保持得很清醒。她就像終於等來這一刻般快速地轉動身體,改變身體的方向,朝着庫歐伸出雙手。
「哼。想也知道。」
「……僞善?」聽到了想象之外的單詞,奧芬不禁又重複了一遍。不知道有沒有他聽見這句話,庫歐繼續說自己的。
「光啊!」
他和庫歐的距離,五米。
在爆笑的庫歐背後。
奧芬不等看到結果,就已經跑了出去。他跨過地上的瓦礫殘骸,在全力衝刺的過程中,繼續編築構成式。
已經是幾秒鐘之前的事——薩魯被另外半邊翅膀彈飛,正在空中滑行。
接着,克麗奧也被打趴在地。
「混蛋!!!」奧芬抓起短劍衝了出去。庫歐回過頭來看着他。
扇動翅膀。只剩下一半的魔人的翅膀,無聲——但快速地帶着砍殺一切的魄力迎面而來。但是,對此他沒有任何擔心。
「看我高舉——」在他詠唱出釋放構成式的咒文時,感到自己的後背正在被一個最值得信賴的人守護着,「降魔之劍!」
空空的左手中,突然出現握了一把劍一樣的感覺。此時光之翼已經近在眼前——
就在準備掃倒他之前,翅膀突然停止了。阿莎莉飛奔而來,將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插入那把翅膀。
不知她喊了一句什麼,同時聽到一股破裂聲,庫歐的翅膀消失了。同時出現了無數的紙屑——金、銀、白、紅,色彩斑斕的紙屑遮擋了全部的視線。是阿莎莉使其發生了〈變化〉。
奧芬衝入紙屑的海洋,發出一聲大喊,將左手的「劍」刺了出去。受到劍產生的力場影響,覆蓋視線的紙屑像漩渦一樣被吸入一點——然後消失。
魔術之「劍」直接貫穿庫歐的右肩。庫歐肌肉隆隆的肩膀上開了一個大洞。
接着,奧芬右手的短劍開始活動。庫歐的右手臂已經擺平了。左手臂也被薩魯的劍打斷鎖骨,動不了了。他無法反擊。最後只要廢掉他的腳,就能徹底打敗他——
瞄準右側大腿刺出的短劍碰到了一個堅硬物體。
(…………!?)
他不明所以地叫了一聲。短劍打中的是庫歐手持的穆多阿烏爾之劍——的刀柄。它一直被庫歐握在右手裏……
(這傢伙真是個怪物!?)
在右臂被開洞的狀態下,庫歐使出無法想象的怪力——舉起魔劍的刀柄,一口氣以三百六十度橫掃一切的勢頭甩動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
最大的慘叫是薩魯發出的。奧芬在千鈞一髮之際彎下身子躲過一劫,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站在臺階上的兩個神官士兵全都大噴血地倒在地上。薩魯也受了一些輕傷。幸好克麗奧本身就倒在地上的,沒有受傷。其他人有的順利躲過,有的處在範圍以外,都沒有受傷。
奧芬立刻準備展開反擊——可是庫歐比他動作更快,但他做的並不是攻擊。庫歐還是用和他的身軀不相稱的速度飛快地退避到沒有人的地方。他逃到走廊的另一端之後,和在剛剛的幾秒鐘裏跳到他身上的所有人展開對峙。
他的狀態,已經可以用滿身瘡痍來形容。製造出光之翼的紅色鎧甲已經嚴重變形。最開始的一擊已經將整個左半邊部分扭斷;而右半邊部分已經完全消失了。阿莎莉的劍將翅膀連同鎧甲的一部分都變作了紙屑。沒有了翅膀,鎧甲頓時變得毫無防備。左側鎖骨已經被薩魯敲碎,就算沒有敲碎,他的左腕喫了克麗奧一劍之後,也處在大量出血的狀態。右肩也被奧芬的魔術擊潰了。這每一個都是致命傷的等級。

梅晨回過頭——緊緊咬着嘴脣,而薩魯搖搖頭對她說:「那個女人就不要管了……暫時,別管了。」
咯咚!
地板激烈地震盪,庫歐差點站立不穩——他轉過身來。低沉的鳴動聲聽上去與他的嘲笑彼此呼應。
奧芬把視線從阿莎莉轉移到薩魯身上。死亡教師也只能是拿着劍,看着自己。
「……爲什麼卡洛塔沒把你們殺掉?」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只關心自己的問題,也可能他只是在自問,「你們對她來說太棘手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她一開始就不會主動去找你們……」
「已經——」
噼啪……!
庫歐突然把視線投向薩魯,說:「……你準備,向大陸公開什麼呢?薩魯,你這愚蠢的年輕人。」
手腕和雙肩大量出血,庫歐的全身被染成了和鎧甲不一樣的紅色。
「糟了!」阿莎莉發出驚叫。
「快停下!」薩魯發出制止的聲音,他沒有丟掉自己的劍,「一旦崇拜自己的死亡,就什麼都完了!」
庫歐的視線依舊停留在〈詩聖之間〉,嘴裏對她做出回答:「諸神只是想將世界……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這樣,對這座被囚禁的大陸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救濟。難道不是嗎?」
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女神啊!——快來吧……迎接您的人,就在這裏……」
「已經結束了,老大。」薩魯舉起玻璃之劍宣告道。站在天花板下方,他的聲音有些迴音,有些渾濁,「我們要在這裏取走你的命。」
他拔出劍,興致高昂,生龍活虎。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向〈詩聖之間〉甩出星之紋章之劍。
他不知道,同時也感受到強烈的不安,但什麼也做不了。
不行了。
若是一般人,早就已經喪失戰鬥意識了……
「就算你問我……」奧芬加大了握住短劍的力度,來回地看了看鳴動不止的〈詩聖之間〉——和阿莎莉的臉。她只是把劍扛在肩膀上,用複雜的表情看着奧莉奧爾和女神的胳膊……
「救濟?」阿莎莉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
「……衣服是潮的天花板是漏的瓦礫是亂的我們是糊的,這樣一看的話感覺應該沒錯。」多進進行着大致但正確的分析。他也醒了,一步一步走到博魯坎旁邊。就算他們從落下來的時候就有意識,奧芬也不會感到驚訝。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的鬨笑聲在動搖的神殿中迴盪。他渾身是傷,渾身是血,他全身充滿了嘲弄和驚喜,瘋狂大笑。
(是啊……他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哈啊……」從庫歐的肺部咻咻地冒出一股氣後,這個大塊頭男人就不動了。
「……?」奧芬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皺起眉頭。庫歐像牽引一般抬起自己的右臂,將視線投向〈詩聖之間〉。
奧芬手持短劍,靜靜地看着庫歐。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不過現場的平靜並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庫歐的劍,無數的刀刃,筆直地衝向灰暗的地底湖正上方——
「奧芬!」克麗奧和馬吉克一起跑了過來,「怎麼了?到底怎麼回——」
同時而來的,還有轟鳴聲。
掐住始祖魔術士脖子的手臂慢慢地——伸長了,奧芬確實地看到了。不止是手臂,已經快要看到肩膀了。
庫歐只顧說自己的:「是這所有的鬧劇嗎?愚蠢。對我們來說……還有什麼能做的呢。你自己就是個無力的傀儡。你被這裏的教主、被聖都、被傳說——被所有的一切當成了一個傀儡。沒錯,你現在在看我。就如你想的一樣。我也是一個傀儡。」
「受不了,在這麼忙的時候……」薩魯說着把視線投向奧芬,「——要怎麼辦?基利朗謝洛!」
奧莉奧爾的肩膀似乎往下滑了一下。她在衝擊下張開了嘴,四肢也在痙攣。
「哦哇哇哇哇哇哇哇!」腳下一邊搖晃,一邊聽到一聲刺耳的叫嚷——至少奧芬這麼認爲。在地板劇烈的震動下,博魯坎的腦袋幾次打在地上,把他震醒了,他忽地站起來說,「怎麼了——怎麼啦!?我怎麼感覺又被水沖走又從高處落下來又被窮酸魔術士的神經病魔術打中一樣,好疼啊!」
可是……鳴動聲並未停止。
「哈啊……哈哈哈。」虛弱——但依然尖銳的嘲笑從他的口腔中湧出。
「……與人類,混血……」奧芬不自覺地說道。庫歐點點頭。
聽到她的聲音,奧芬也醒悟了過來。
「你這混蛋!!」阿莎莉的聲音完全變調了。她放射出的光熱波吞沒了庫歐的半個身體。
可是庫歐的行動更快,他轉過身——
所有人,都在和庫歐對峙……
博魯坎一臉不屑一顧的表情繼續說:「爲了打倒你,看我用老子的究極必殺技,用溫水來溫死你……呃?等一下,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連阿莎莉都沒辦法的事……我就,更是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還有什麼辦法的話——她早就行動了。
「不要管她了!」
絕望的感覺陣陣襲來。
滋滋……一陣奇妙的聲音。奧芬驚訝地反應過來,那是庫歐的腳步聲。至今從來沒聽到過的,庫歐的腳步聲。
或許在場的人都有這種感覺,但是誰都沒有行動。
沒事的不只有她一個。卡洛塔轉過身,飛快地朝臺階上逃去。梅晨正準備追她,被薩魯的喊聲制止了。
(……沒有,辦法了。)
這時——
而掐住她脖子的手臂——
「梅晨!?」薩魯喊道。
「諸神的黃昏要塞的,戰鬥……始祖魔術士奧莉奧爾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將女神推出了結界之外。」庫歐面向〈詩聖之間〉,他的血緩緩流淌,「奧莉奧爾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結界的漏洞。這樣一來或許連女神也沒有了辦法。但是經過長年累月的戰鬥,使龍種族蒙受了巨大的傷害,包括種族意義上的創傷。天人種族尤爲嚴重,由於在過去中了巴基里科庫的毒,使得無法留下任何子嗣。」
「是的。爲了用最大可能性改換遺傳基因,她們與不同種族的人進行了混血——但是生下來的……只是人類魔術士罷了,並不是諾爾尼。」不知不覺,庫歐又眺望着〈詩聖之間〉,走到了距離斷崖很近的地方,「就在這時,有一個愚蠢的男人,造訪了這片荒涼的戰場遺蹟,並發現了一條從虛空中伸出來的女人的腳。這個一無所知的愚蠢男人就把那東西拉了出來——如此,女神便迎來了勝利的轉機。結果使那名叫伊絲塔席巴的女人變得焦慮萬分。教主變成了始祖魔術士——使得她們生下的那些孩子正式獲得了魔術的力量——在那之前,充其量只能是編築魔術構成式並使其可視化而已。本來單單是繼承了龍種族的遺傳基因這一點就已經非常危險了,現在卻惡化成了絕對會觸犯女神怒火的境地。她們由此受到了聖域的強烈譴責,十幾年之後,龍族信仰者聯合天人,與人類魔術士發動戰爭——『獵捕魔術士』開始了。你通過幻視能看到的,是大戰末期的記憶……」
一旁的多進以沉痛的表情說:「……這所謂光榮的去路,爲什麼只有去沒有回呢,本是很簡單的問題,卻總也找不出答案……」
「始祖魔術士是不死之身……這種程度是死不掉的。但是隻要能稍微削弱她的力量的話——她也就無法再抵擋女神!」張大充血的雙眼,這名死亡教師的首長繼續叫嚷,「沒辦法……這很好!就拿全人類的命來抵償吧!只有這樣才能讓世界重新甦醒!女神啊——我就是濟世者!」
但是卡洛塔卻是一副氣定神閒。
從這個自說自話的巨人嘴裏……垂下一條紅色的線。是血。血色鮮豔美麗,簡直不像是從嘴裏吐出的血。
「全因爲你們愚蠢的行爲,使得我還沒來得及準備就要付諸行動了。這件事明明必須要由我來完成,我的生命卻要在這裏結束了。但是,魔術士污穢的血液,還有接受這一切的背約者——你們這些愚蠢的背約者,也要結束了。」庫歐根本不擦臉上的血,舉起了手上的劍,「把全世界,都物歸原主吧——這樣一來這座不完整的蛇之中庭,就可以迴歸到真正的神之花園,世界之樹了!」
「關於怎麼對付那個女人,我算是知道一點竅門。」薩魯笑了一下,「我和她做了交易。我們負責把你殺掉;她負責把我們安全地帶到這裏來。」
「那就是毀滅這座大陸的鑰匙。」說着,他指向奧莉奧爾,以及抓住她脖子的手腕——「我通過解讀天人的遺產,理解了一些事情。這座大陸一直被名爲愛伊曼卡結界的強大防禦壁所籠罩——和外界是完全隔離的……這些黃塵,是死亡之砂。是從外界吹進來的,已經死亡的沙塵……」
一陣小小的聲音。奧莉奧爾蒼白的眉宇間迸射出紅色的物體。黑色的利刃穿過她的頭蓋骨,紅色的絲線混合着半透明的飛沫,在那個天人的頭蓋骨上綻放開來。
「你說什麼?」薩魯問道。
「不過結界存在漏洞。被稱作魔獸的諸神的奴僕通過那個漏洞降臨到這裏,結果全被擊敗了。」庫歐的喘息逐漸加劇。他的體力正在不斷衰退,即使如此——在他每說一句話的時候,奧芬的不安就愈加強烈。
死亡教師或許發出了悲鳴,只不過聽不見。他帶着滿臉的嘲諷仰躺在地上。
金髮少女單手拿着劍啪嗒啪嗒地跑過來。她頭上的龍族幼崽悠閒地晃着尾巴。克麗奧跑到他身邊後——轉了一個圈,將劍的矛頭對準庫歐。
爆炸過後,那個男人的身體碎了。右腕和右腿與身體分離,落入地底湖。受到反作用力影響,剩下的身體倒在走廊上。庫歐右手上的穆多阿烏爾之劍也沉入了黑色的湖水中。
和已經失去血色的臉成反比,庫歐的眼神充滿了力量。奧芬注意到這點後,握緊短劍,感覺到一股全身心的戰慄。庫歐還……不會死。他爲此膽寒。
慢慢地開始了活動。這究竟是因爲奧莉奧爾的身體抖動造成的……還是那支手臂真的在動。現在還無法準確判斷。
「漏洞的存在……一直到最初的魔獸巴基里科庫入侵大陸爲止才被龍種族知道。當他們知道了結界存在漏洞這一事實時,其戰慄可想而知。大陸應該是安全的。他們費盡心機得出的這一假說……是那樣的單純無知。魔術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就算把所有始祖魔術士的力量全部加起來,對這座奇耶薩爾西瑪大陸而言也稍顯薄弱了一些……在得知結界存在這樣的問題後,也沒有想出什麼有效的對策,時間就這樣流走了。然後在三百年前……」庫歐彷彿是在通過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在說話,「三百年前。對大陸最後的進攻——是女神的,親自降臨……」
他用空出的手一把抓住了正在做聖印的梅晨的手。薩魯用力打算把跪倒的她拉起來。可是梅晨卻拒絕似的晃動肩膀。
梅晨停了下來。卡洛塔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樓梯上方。
所有人都能聽見庫歐咂舌的聲音。他說:「竟然在這種時候……」
「……我知道了。」她嚅囁地說,然後面向庫歐。
說着,他重新看向鳴動的〈詩聖之間〉。黑色的湖面上水泡咕嘟咕嘟地亂響。細小的、無數的波紋在水面上盪漾,在奧莉奧爾腳下的的波紋最大。
說到這裏,庫歐纔回過頭,舉起魔劍——說道:「……我打算要做什麼,你知道嗎……?」
「剩下的就和你在最終拜見中聽到的一樣,基利朗謝洛。」直到這時——奧芬才意識到庫歐一直是在和自己說話。奧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庫歐又繼續說,「失去了奧莉奧爾後,天人種族分成了兩派……遁守在〈芬裏厄森林〉的奧莉奧爾派,和奧莉奧爾的使魔,再加上推崇她爲唯一的司祭,決定推舉伊絲塔席巴爲新任首長的人組成的新派別。伊絲塔席巴爲了留下自己的後代,展開了一項計劃……」
庫歐慢慢地說:「那是諸神也無法通過的始祖魔術士結界……正因於此,龍種族曾經那麼多次躲過了諸神給予的救濟。」
他突然意識到。
可是庫歐卻用一副決絕的眼神看着卡洛塔說:「怎麼回事——想叛變!?」
「你也——成了背約者嗎!」庫歐吼叫着舉起開了洞的右手腕——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光景——把劍向下一揮。無數的刀刃形成一道洪流,將卡洛塔連同梅晨一起擊倒。
「女神……大人?」梅晨的聲音似乎在發燒,她把劍丟在地上。她膝蓋顫抖……正要用單手比出聖印。
「這麼說的話——!」博魯坎站起來,豎起手指說,「果然是你!最後擋在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光榮去路上的兇惡高利貸!」
奧芬雖然在向前奔跑,但他很清楚已經來不及了。他絕望地叫道——
「你好好想想呀,庫歐……」她拿着扇子——做了一個認輸的動作,「魔術士加上深淵之龍,還有兩名手腕高強的的死亡教師……只靠我一個人和這些人打,怎麼贏得了嘛。你說是不是?」
梅晨仰躺在地,抬起臉說道:「我沒事——看好庫歐!」
「而且教主大人的命令本來就是「如果有機可乘的話……」」卡洛塔就像是耍了一個小任性一樣側過腦袋,「這也沒辦法不是嗎?」
「呵……」庫歐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吹氣的聲音,「結果……她爲我帶來了死亡。教主和聖都……或許我始終就沒能擺脫精神支配……」
他似乎進了一條哲學的死衚衕。
阿莎莉從剛纔起就沒有變化,拿着劍站在原地。薩魯和梅晨也站在臺階下面,專注地看着他們的上司。
薩魯從背後用玻璃之劍往他的腦袋上來了一下,博魯坎便倒在地上不動了。多進站在哥哥旁邊嘆了一口氣。
黑暗的地底湖依然被黃塵重重包圍,堅守着它的沉默。不知是看到了這場戰鬥——還是沒有看到。始祖魔術士奧莉奧爾的目光依然綻放着虛無的光芒。
「不行了!!!」
「…………」
「過去……曾有多少人在這裏接受過最終拜見呢……」
馬吉克沒有跑,站在她後面做好了戰鬥準備。他可能覺得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真是不錯的判斷。奧芬苦笑。
她銳利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困惑的神色,已經沒有再去看庫歐的屍體了。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旁邊的梅晨。梅晨左手舉着劍,將刀尖穩穩地抵在卡洛塔的脖子上。實際上,刀刃已經喫進了皮膚兩、三釐米。
「危險!不要過來!」奧芬叫着把她往後推,不讓她接近。這時在〈詩聖之間〉迸出一道火花一樣的東西,就像是空間開裂一樣的閃光。黃塵……越來越濃的黃塵在奧莉奧爾的周圍捲起巨大的漩渦。
突然,響起阿莎莉的聲音:「——所有人,快趴下!」
這句話並非表示她知道了什麼——現場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徵兆。或許,她只是本能地感覺出有危險。奧芬對此也不太清楚。
總之奧芬飛快地趴在地板上,剎那間。
————!
幾乎超脫了聲音的範疇,一種超巨大的碳酸爆炸般的衝擊在大氣中震盪。爆炸聲撼動整個大地。奧芬緊閉雙眼,身體處在一種無的感覺中,他徹底地感受到了恐懼。
然後——
似乎有無數小型兇器在他的全身擊打。轉眼間他的身體就浸血了。他抱緊身體,無法呼吸。四周是巨大的聲音,還有狂風……
他睜開眼睛。
抬頭一看,敲打在他身上的是激烈的雨水。〈詩聖之間〉和走廊都暴露在了瓢潑般的大雨中,屋頂沒有了。
這當然也包括上面的神殿。神殿有一半都消失了。高聳的巨大神殿,如今就像是豎着切斷的剖面圖一樣。
在衝擊波下,大家都倒在了地上。地人兄弟像兩隻西瓜蟲一樣僵硬地趴在地上,克麗奧和馬吉克,還有薩魯和梅晨全都昏厥了。阿莎莉,只有她還站着。
「怎麼會……」奧芬不知說什麼好。在大雨滂沱的〈詩聖之間〉中,奧莉奧爾和女神的胳膊並未發生什麼變化。那隻手腕什麼也沒做,只是動了一下——就造成了這樣的破壞。
慘劇發生的幾秒鐘之後,尖叫聲從雨中傳來。
一片嘈雜。之前戰鬥的聲音已經引發了周圍的不安——從地上聽到了神官匆忙的腳步聲。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的〈詩聖之間〉——如今只要從地上往下望就可以一覽無餘。
當然,這樣的景象等大陸崩壞之後也就看不成了……
「龍種族……」奧芬不管不顧地說,激烈的雨點敲擊在他的臉上,他用手抹了一下,「龍種族的話,應該可以和那個女神一戰……」
「前提是他們還依然保持着三百年前的力量……的話。」阿莎莉靜靜地回答他。她把劍從肩膀上拿下來,露出諷刺的笑容。
鳴動。奧芬在想,這場搖晃的範圍究竟有多大。只是這座神殿嗎?還是整個基姆拉克?又或者,是整座大陸?
雨。黃塵。還有鳴動。在這之中,阿莎莉的身軀顯得非常渺小。她在顫抖。奧芬不可思議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總之,在巨大的轟鳴中,阿莎莉一動不動地面向〈詩聖之間〉。
一陣強烈的氣流比語言更快地堵住了奧芬的喉嚨,使他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聲音。就在他重新調整呼吸準備說話時,阿莎莉繼續說:「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能夠保持精神體狀態的只有我——除了我,能夠使用這把劍的也只有你!」
她的腳消失了。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啪嚓一聲掉在地上——估計是力量用盡,那把劍在雨中碎裂了。黑色的殘骸順着水勢漂散在〈詩聖之間〉裏。
奧芬只看到了一個瞬間。在虛空中被不斷拉扯,即將消失的,始祖魔術士的腳——
那道輪廓突然在眼前消失了,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阿莎莉回過頭。
別看我——
虛空中只剩下一個黑黑的洞穴,是一個開在空間裏的球形黑影。那可能就是結界的漏洞——那個洞正在急劇地縮小。
「老師,其實也沒必要捨棄自己生存的時代——他本可以不遵守伊絲塔席巴的魔術。我也……」
「阿莎莉?」
但是在奧芬的眼中看到的並不是她,而是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的身影。或者說是那個在幻視中看到的,那個絕望哭泣的男人。
(如果只是要把你殺掉,那麼老師也能做到——老師是想讓我,完成他沒有做到的遺憾。)
他不禁腳下一滑——
只有大雨還在下個不停。
「夠了。」她說完就背向他,慢慢地朝〈詩聖之間〉走去,邊走邊用手指在自己的劍上滑動,「我自己來。」
阿莎莉緊緊地盯着女神——她因爲體重較輕的關係,單膝跪在了地上,然後又慢慢地站起來,說道:「奧莉奧爾正在漸漸恢復力量。雖然還不足以把女神推回去……不過助她一力的話,說不定就能——」
大爆炸將一大半的湖水都掀了起來。原本從地上流入地下的雨水如今變成了倒流。湖水像海嘯般壓來。到奧芬所在的地方後,水位已經下降到膝蓋的位置,即便如此在湖水的衝壓下他還是差點摔倒。
薩魯和梅晨也倒在地上。薩魯抱着劍,梅晨的劍則流到了遠一點的位置。死亡教師。不過能真正稱得上死亡教師的唯一男人——已經死了。
他向前跑,他每邁出一步,水的重量都在阻擋他。他使出全力奔向阿莎莉的方向。
和五年前不同,不是慘叫,也不是請求,或許只是一句忠告而已。
在他感覺,黃塵似乎也得變稀薄了。
然後她淡淡地說:「精神士……是將肉體完全轉化爲精神狀態的白魔術士的形態之一。成爲精神士的施術者會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與之相對,會從一切物理·肉體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其魔力,也會增強至和龍種族相當的水平……」
XX——教主把它稱之爲「背叛符號」。那個男人沒能將伊絲塔席巴——這個摯愛的人留在自己的身邊。
光芒突然間消失了……
不用說,博魯坎一切正常,更不用說的是,他依然處在昏厥狀態。多進也跟他一樣。奧芬嘆了一口氣——理由多種多樣。不過最令他感到沉重的一個理由是,這次不得不要向這兩個人道個謝……
「阿莎莉?」奧芬反覆呼喚她的名字,他把短劍收緊刀鞘,向她走近。
還有變成白色影子的阿莎莉的背影。她跟隨奧莉奧爾一起,消失在結界的「洞」裏。
奧莉奧爾抬起手,抓住了掐住自己的那隻手。始祖魔術士先前受的傷已經消失了。
咔——!
自己不能看。他可能在內心的某個地方希望遵守她的忠告。
「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見是見到過……不過——」他說到一半——突然察覺了她的意圖。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世界書裏寫的那些內容,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故事……」阿莎莉就像中了魔一樣自言自語,「如果那個闖進來的話……大陸就會滅亡。那已經……不是龍種族能阻止的了……」
(是啊——我也懂了,阿莎莉。我終於懂了。爲什麼老師要把我培育成一個能和你對抗的人……)
——能夠把你殺掉的唯一存在——
閃電將灰色的雨刷成青白色,緊接着是刺耳的雷鳴。
「當然可以。只要一瞬間就夠了。」阿莎莉非常冷靜,她拾起奧芬扔在地上的劍,重新把它遞給奧芬,「用這把劍,就能使肉體〈變化〉爲精神體……」
最後的幾個瞬間,他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就這樣看着這一切。
「不管怎麼說……就算變成精神體,也沒法和女神相對抗。」
「可恨的始祖魔術士結界……它的力量……是有……限度的。這個地方的漏洞消失了……就代表在大陸的其他地方,又開了新的漏洞……是哪裏呢?瑪斯馬圖利亞嗎?王都嗎?或者是大陸的中心——龍種族的聖域嗎!?哪裏都無所謂——我的女神……必勝……」他已經沒有力氣發出鬨笑,即便如此也露出一種堅韌的笑容——庫歐落入了地底湖。
「我是唯一能夠阻止你的人!」他喊叫着,並理解了。
他整個人跌入水中,鼓膜中迴盪着水花的聲音。
馬吉克倒在稍遠的地方。克麗奧也一樣,金色的長髮漂散在水裏,好像一朵花瓣。雷奇趴在少女的臉上,它表現得很有深淵之龍的風範,一點也不忌憚周圍的水,只是一個勁地舔着克麗奧的臉。
結界的漏洞關上了。
不過事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記憶有些地方並不是很準確。
女神的手腕已經看不見了——
奧芬回憶起幻視中——伊絲塔席巴所說的話。隱藏在聖域的龍種族……已經沒有餘力了。
他彷彿聽到了同樣的呢喃。
他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短劍——似乎是在對短劍說話。他看看四周。
五年前。
他喊道:「我絕對——不會讓你那麼做!我是能夠——」
「這怎麼可能!」奧芬把手裏的劍扔在地上,大聲說,「不可能的,阿莎莉——轉變爲精神體這種大規模魔術,需要相當的時間和技術吧!?」
奧芬站起來。身子很重。被雨淋溼後感覺很重。由於體內的疲勞和疼痛,不得不自己把沉重的身體拖起來。
他聽到了庫歐的聲音。整個人一驚,轉頭一看——庫歐依然躺在剛剛的地方。但是因爲地底湖不斷的海嘯和雨水的拍打,使他漸漸地朝〈詩聖之間〉落了下去……
而在〈詩聖之間〉,女神與始祖魔術士的對抗仍在繼續。女神想活動手腕——而奧莉奧爾卻在阻止。
「可以的。」她說着指了指〈詩聖之間〉,女神的胳膊已經不止是肩膀,連半個胸部都進來了。再不久就能看見脖子,已經是絕望的狀態。可是——
鳴動聲已經蓋過了她的聲音。劇烈的搖動使得地板上的瓦礫咔咔作響。從地面澆灌下來的雨水已經淹到了腳脖子。大量的水流入地底湖。湖面不再黝黑——在光的照耀下,水面顯得非常清澈。
「基利朗謝洛。你知道精神士嗎?」
他拼命地抬起臉,只能看到阿莎莉的腳尖——
在雨點發出的噪音中,她的話語清晰地傳入奧芬的耳朵裏。她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卻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講話:「爲了那個始祖魔術士,伊絲塔席巴修道士奉獻了自己的一切,她賭上自己的命把老師送到了我們的時代……我有感覺,這全都是爲了我。」
激流的雨水使他腳下打滑,奧芬朝前摔倒了。他的視線迅速下跌,清楚地看見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插在她的胸口上。
奧莉奧爾嚴肅地看了一眼女神的方向——用左手手指畫出小小的發光文字。如鬼火般搖曳的銀光文字碰到了女神的脖頸,迸濺開來。
光芒不斷地閃爍——前一個閃光還沒有消失下一道閃光就出現了。連續的爆炸。除了光,還有滾動的熱風。雨水中熱氣蒸騰,周圍的溼度急速上升。
她就像預測到他的動作一般轉過身來,對他說:「辦法……是有的。」
雨下個不停。雖說總有停的時候,但現在,大雨依然永遠地籠罩整個聖都。
「唉?」
「在其他地方……結界的漏洞……打開了。」他自言自語。
「自己是無法進行〈變化〉的,這你也是知道的吧!?」奧芬的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了幾下,總算是站了起來。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上又點亮了一個文字。
「那——也是不行的。」奧芬把她遞過來的劍往前推。就在這個瞬間——
「那也沒必要讓阿莎莉做犧牲吧?」
接着——他故意地笑了。還沒有結束。還沒必要放棄。
她繼續說:「……如果那些聽到的事情,是真的話——三百年前的龍種族,所有的始祖魔術士都集合在一起。他們修築要塞,抵抗強敵。但現在,他們都躲藏在聖域裏,還剩下了多少力量呢……?」
「…………」奧芬無言地看着這一切。安靜得令人喫驚。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視線中一道白光閃過。始祖魔術士繼續用魔術文字對女神發起攻擊。和剛纔一樣的閃光。他還看見了一條白色的人影,撲入了那道白光之中。
「怎麼會……」他無力地呻吟。
(對姐姐來說,這個世界需要她……老師也曾經非常需要她——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要阻止你!明明在五年前,我就必須要阻止你——)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阿莎莉看向他。在她的眼中,過去的那種惡作劇般的棕色光芒已經消失了。她現在的眼睛,是一種覺悟和恐懼,還有熊熊燃燒的欣喜,「老師他……希望能找到行將消亡的龍種族的後繼者——遵照他『母親』遺言……」
女神的胳膊已經很明顯地出現了肩膀。每當這支纖細的手腕一動,就有大量的黃塵飛舞而來。
閃光在雨絲間炸響,壓倒黑暗。衝擊聲中,奧芬用胳膊擋住臉,望着發出巨響的方向。雷劈中了女神的手腕——到底是烏雲中放射的閃電,還是女神的胳膊在放電,這誰也不知道……
「————!」
然後——
阿莎莉所穿的防水性戰鬥服,被雨淋溼後發出令人窒息的光澤。她用不容否定的目光,將巴魯託安德魯斯之劍——塞到奧芬的手裏。
他半個身子都沒有了,不可能還活着,但庫歐卻笑了。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姐姐了!」雨聲、鳴動聲、雷鳴交相轟鳴,奧芬把臉抬起來。
「別看我……」
她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因爲雨水流進眼裏,導致他的視野變得狹窄,那一拳就從看不見的死角飛出打在他的臉上。他眼花繚亂地倒在地上,並慌忙在雨中收緊胳膊——但這樣做讓他後悔了,他的身體滾了幾圈,和她拉開了數米的距離。
阿莎莉失望地咂舌:「……爲了守護大陸,老師穿越了兩百年的時間……」
「不行!」他叫着向阿莎莉靠近,「絕對不行!那種事情——」
他抬頭看着〈詩聖之間〉,結界的漏洞,已經不見了。
「我現在,想起來了。我也在夢中看到了那場幻視……在我睡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