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抬起臉來

「這是什麼行李？」穿紅制服的衛兵以簡單的口氣問。

駕駛臺上的梅晨抖抖肩膀說：「這次遠征的戰利品。上面應該已經聯絡你們了吧……」

「啊，是的。」這位年輕的衛兵用大拇指撓撓自己的濃眉，打開手上的文件夾，裏面塞滿了各式文件，「只不過……」

看他欲言又止，梅晨露出寬容的微笑說：「不過什麼？」

「聯絡是從神殿教師會發來的……可能的話，能請您使用正規的大門嗎？」

「那邊人太多啦。」梅晨回絕了，趁衛兵一個不注意，從他手裏取過了文件夾。

「啊，梅晨教師！」

無視他的抗議，她在手指上蘸了點口水，開始快速翻動文件夾。然後舔了舔嘴脣，拍拍文件夾的表面，說：「我知道了。神殿方面就由我來說明吧。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但是……」衛兵臉上不太好看了。

奧芬在貨架臺上旁觀着這兩個人，差點要打哈欠，趕忙把嘴脣咬住了。

馬車來到的是廣大的基姆拉克市郊外，也就是貧民區。從房屋的輪廓上看全是凹凸不齊的小屋羣落，一直綿延不絕。小屋和小屋之間哪些是路哪些沒有路都分不清。看不到任何人影，也聽不到任何人聲。

不過藏在小屋裏的那些人所發出的一種渾濁厚重的隔離感，還是多少能感覺得到。

貧民區的外圍設置了亂七八糟的木柵欄。這裏算是其中少數的入口之一。也是在很簡易的門旁邊用木頭建了一間值班所。這看上去就像開了個窗子的小儲藏室。

無論怎麼看，配置在這裏的衛兵都只有一個人——也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包圍街區的柵欄並不高——大約只有兩米，只要想翻從哪裏都能翻過去。

——當然這是在非要入侵不可的情況下。

奧芬腦子裏想着這些有的沒的。

依他所見，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難看的房屋鱗次櫛比地排列着而已。

至於基姆拉克市，就在這些小屋對面的方向。

包圍基姆拉克的中心神殿街區的〈學問之壁〉還看不見——不過高聳的神殿輪廓，還是能透過黃塵風暴看出一個大概。

這時——

（並不能保證他們沒經過訓練啊。）

「是嗎？薩魯教師一般使用的都是這道門。我是沒有看到，大概是在其他人值班時出去的吧。」

梅晨靈活地應對：「是這架馬車的主人。臨時徵用來的。」

她突然不說話了。

「反正你也很閒不是嗎？」梅晨開着玩笑，把文件還給他。又向他拋了一個媚眼說，「那，就不打擾你辦公了，能讓我通過這裏嗎？」

他們的武器，還在最下面的木箱裏——

「閒聊嗎……」奧芬嘟囔着，把自己的頭巾戴嚴實。細小的黃塵雖然不至於睜不開眼，但是進入街區其勢頭也沒有任何改變。道路雖然沒有任何鋪裝，但周圍的小屋都排列得非常緊湊，應該多少還是能擋住一點勢頭。

「身高一米九，體重八十公斤——和奧萊爾比起來，顯得很瘦。畢竟是四十歲的人了。」她衝着前方，語氣平淡，「長着一副像是隨時要生氣的臉，但他是不會生氣的，絕對不會。雙肩異常隆起——經常被人開玩笑說有三個腦袋。但是他這身肌肉可不是裝樣子的。我親眼見過他輕輕鬆鬆就把木棒折斷，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想要通過〈壁〉就不能坐馬車了。」

（原來如此……她姑且也是一名基姆拉克教師。）

至少裝個樣子還是沒問題的。這麼說，這就是她身爲教師身份的一面。

「怎麼會呢。」梅晨揮揮手，呵呵笑着說，「箱子基本上都是空的。塞了東西的就只有一個，拖着它走就行了。」

更讓他驚訝的是她的表情，她的臉幾乎變成了一個平面，表情非常平坦，眼神縹緲，發出空洞的聲音：「你們的願望不予接受，這應該是早已知曉的吧？」

反過來說，運用反向心理，衛兵會覺得，對方是不會選一個如此漏洞百出的理由來騙人的。

「哦……」心裏似乎有什麼想說的，但衛兵只是簡單地吱了一聲。馬車再次出發了。

「哦哦。」

「工作重要吧。擅自離開崗位，小心小命不保哦。」

「……請問這位是？」衛兵指指奧芬問道。

但是梅晨根本是一副不想和他打交道的樣子，握着繮繩，輕輕一揮鞭，聳聳肩膀說：「不好意思，我很急。你懂了吧？」

「怎麼了嗎？」衛兵問道。

奧芬心裏咂咂舌，給了梅晨一個眼色。

奧芬也靜靜地在心裏自言自語，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知道。我會在城壁前卸下行李，等工作都完成後，就讓他自己帶着馬車回去。」說着她指指奧芬。

就連小屋和小屋之間的道路也全被他們站滿了。最後，奧芬注意到他們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木棒一類的東西。長約五十釐米，一隻手就能握住——直徑約在三釐米左右。

（意外的非常簡單啊……）

看來她是在諷刺塔夫雷姆市沒有結婚制度。沒等奧芬提出異議，她繼續說道：「他之所以這麼熱心，是因爲我是教師。你不是也在〈牙之——呃呃，在故鄉受到優待嗎？」

他所說的當然是馬車上的奧芬。

她笑了笑，用視線環顧周圍的街道。

但聽上去根本不是梅晨的聲音。也就是和她平時說話不一樣。

然後說了句沒什麼關係的話：「據我掌握的情報——你在五年前……離開那個地方後，就在大陸各處遊蕩？」

「看來不用不到十分鐘了。」梅晨無奈地說。

她直直地看着他說：「在這期間，你有遇到過哪怕一個基姆拉克市民嗎？」

面對周遭異樣的氛圍，馬匹不安地扭着身子。這時聽見——

梅晨並沒有多在意地說：「你說反了。是衛兵在做門衛的工作而已。其實也只是制服像點樣子，並沒有受過特殊的訓練，和王宮警衛隊那些精英是不同的。不過，門衛穿的是一身衛兵的打扮，這種說法反而可能是對的。反正就是裝樣子罷了。」

小屋的門也開了，人們紛紛從裏面湧出。只一會兒時間，馬車周圍就被數十人的羣衆圍得水泄不通。他們一句話都不說，奧芬發現他們全都注視着梅晨。

「當然有了。」奧芬覺得她在戲弄自己，口氣不是很平穩。

馬車慢慢地朝破舊的街道深處走去。已經走了不短的距離，街上卻一個人都還沒見到。

「這條街真是奇怪啊。」奧芬換了一口氣，小聲地說。他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左右前後看了看，「爲什麼都看不見那些居民？」

奧芬連忙轉移話題似的說：「說到那個衛兵，他說只要是出入過這道門的人他都記得長相。真要是這樣就太厲害了，簡直是最理想的門衛。」

她說的應該是放了她的劍和奧芬衣服的那隻箱子。

「教師大人……」人羣中走出一位老年男人。說是老人，體格卻很強壯。他沒有拿木棒。從周圍人的反應上來看，這應該是位頭領，或是專門的交涉人員。

「那這個男人又是誰！」發出怒吼的不是老人，是其中一名羣衆——一個光頭的青年人。他的頭巾貼在背上晃來晃去，看來對他來說不怎麼需要。他身材較胖，肌肉也紮實，手上拿的棒子也比其他人的要粗一圈。

「那你就尊敬一下他唄。他確實能記得每一個出入那扇門的人。」梅晨像是在逗他，又說，「擁有出城權限的，足足有六個人之多呢。」

「六……個人？」奧芬不理解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個衛兵……」他小聲對梅晨說，「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進入了充斥了黴味的房屋羣落之中。奧芬坐在貨架上，內心很納悶。

「欲言何事？」

一切都很突然——從各個小屋的門裏、窗裏，全都出現了人。他們都沒有什麼特徵，男人居多，間或也有女人。年齡分佈很雜，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比較顯眼的是三、四十歲的人。即使是屋子裏的人也都戴着防砂的頭巾或帽子。

（死亡教師……嗎？）

「……啊，是嗎……」她回頭看着他，眼光中帶有一點同情。

「……你不要操之過急哦。」她隨口說道，從駕駛臺上站起來。

奧芬抬起臉「嗯？」了一聲：「怎麼了？」

她拉起繮繩，一陣馬的嘶鳴之後，車子停了下來。

（這樣看來……不是打劫啊……）

「就是這樣。對於外來的流動商販，爲了防止萬一他們有住在這裏的打算，是不準商人開店的。不準外來的人在這裏停留；不放居民出去。教師之中，可以被允許到城外執行任務的……只有我們而已。」

「藏起來……你說啥？」他不明所以，話都沒說完整。

「怎麼可能。」梅晨哈哈地笑起來，「他是有妻室的人。基姆拉克和塔夫雷姆可不一樣，結婚被看作是一項重大而神聖的事情。」

「啊啊，是這樣麼。」衛兵沒覺出有什麼奇怪。梅晨朝他笑了笑。

「哦……」梅晨皺起眉頭，像是在仔細思考。

「…………」奧芬沉默下來思考了一會兒，「不知爲何，不記得有遇到過什麼好事。」

放眼望去，全是臉、臉、臉——並且全部望着這邊。

梅晨打開文件夾的夾子，取出一張文書，說：「薩魯教師出城去了？」

「沒問題啊。薩魯教師的事，等確認了再聯繫您——」這時他終於注意到了在貨架上看着這裏的奧芬。

聽到梅晨驚訝的聲音，奧芬再次把注意力轉回去。只見她看着文件夾，表情有些許詫異。

奧芬聽完後在心中苦笑——如果想成功地撒謊，並沒有必要去想一個真的像是那麼回事的藉口。只要感覺可能會有這麼回事，就足夠了。可能對聽者來說，是一個非常突兀的謊言。但是即使真的準備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謊言，說謊的那一方在解釋時就很容易疲憊，一個完美無比的藉口反而會很引人在意。

一個外出的基姆拉克傳教士，根本沒有權利可以在當地徵用人力，到底有沒有這個必要也很令人懷疑。但是，在外地的傳教士身上究竟有什麼樣的任務，住在城裏的衛兵是不知道的。

（……真是完完全全的欺詐理論。）

「希望這一次，能聽一下我們的願望。」剛纔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說。

「……怎麼回事？」他從貨架臺上站起來往下一看，身子頓時僵住了。

看着她微微露出笑容，靜靜說話的樣子——

「什麼意思……」

但比起這些事情，奧芬接下來聽到的話卻使他喫了一驚。

「剛纔的門衛，爲什麼是一身衛兵的打扮？」他想起了剛剛那個衛兵的制服，問道。

「發生——」奧芬想問發生什麼事了。這時他的耳朵裏聽到一陣像是摩擦地面的腳步聲。

「咦咦？」

奧芬又想起一件毫無關係的事情。

「這樣的話，好像沒有過。」不等她說完，奧芬就自言自語。接着他又抬起視線說，「那，這座城市的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無法從這裏出去？」

「哎？啊啊——既然有這樣的文書，那就表示的確如此。」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後退了一下，不過除了他其他人都沒有去留意。

「因爲藏起來了。」

「馬上就是交班時間了。正好我也要回到〈壁〉裏去。」衛兵呼吸有些急促。

「還有有十分鐘左右。你就不用在意了。無聊的話，隨便閒聊如何？」

必須承認這是最簡單有效的武器。殺傷力比之刀刃要低，但是使用起來極爲便利。對於沒有經過訓練的一般人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梅晨教師，你打算一直扛着這些行李到神殿裏去嗎？」

「這上面寫着修養研修……」

開口說話的是梅晨——

聽着挺着，奧芬才恍然意識到。

（確實說到佈道的話，基本都是這種表情……）

但是望着漸行漸遠的值班所，以及站在路上發着呆的衛兵，奧芬說了句和腦子想的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梅晨無力地半睜着眼，不過說得話卻很確切，「他不會進聖都。他只是來幫忙運行李。」

內心升起一股戰慄。

梅晨自顧自地說：「沒關係。還不會出來。」

這樣他就會認爲，也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

梅晨輕輕搖頭說：「你們沒有證明。沒有證明的人無法進入聖都。這些話都和你們說過了。」

視界在黃塵中顯得有些昏暗。這裏是不允許魔術士存在的人們居住的城市。

衛兵向她發出催促聲：「內容就是這些，能把文件還給我嗎？我沒法辦公了。」

這時——

從這裏開始已經是基姆拉克了。

「……是啊。」奧芬說。

「那我也來幫忙吧。」

他眯起眼問道：「方便的話能問問……庫歐那個人的事嗎？」

她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說：「不對吧。你遇到的是基姆拉克教徒。我說的是曾經在基姆拉克住過的人——」

「騙人！」又是其他人的聲音。漸漸地如擴展的波紋，不滿的言語紛至沓來。

「又想來騙我們嗎？」

「你們一直都是這樣！不知道是爲了引進優良的血統還是什麼，只把別人帶進都市，不管我們的死活！」

「你們只會撒謊！」

「我們可是一直、一直在等待啊！」

「已經不知等了多久了！」

面對此起彼伏的抗議聲，梅晨絲毫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下面的羣衆，眼神冷冽。

奧芬在爭吵聲中捂起耳朵——真要這麼聽下去，說不定會控制不住地大聲呵斥。他注意去看梅晨的舉動，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或許這確實是個好方法。至少比用同樣的話爭吵，引發火上澆油要好得多。

她那無言的壓力佔了上風，或者單純只是他們喊累了，羣衆漸漸安靜了下來。

最開始的老人這時開口說：「我們實在無法接受。」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話，那也就是說——」梅晨語氣不變地說，「你們都有了相應的覺悟。是這樣嗎？」

這句話一出——幾秒之前還怒髮衝冠的羣衆的臉色，都變得煞白煞白。

看着看着，奧芬終於搞懂了。

（這些人……是住在這裏的基姆拉克教徒吧。他們怎麼可能有覺悟違抗教師的話呢，她還真會說啊。）

他從後面看着梅晨，心裏嘀咕着。

（但是，既然是基姆拉克教徒的話——）

他在心裏納悶。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進不了聖都呢……）

人種歧視？——階級制度？——他的腦中出現了這樣的單詞。但是思考突然被中斷了，因爲大腦傳來一陣危險的信號。

啪！——

「哪裏錯了？」他厭煩地問道。

「克麗奧！」奧芬絕望地念出那個少女的名字。

「可惡——」奧芬這時終於恢復了神智，準備阻止少女的行動，「等一下，克麗奧！你想幹嘛——」

即使如此，該問的還是要問：「到底哪裏錯了？」

「…………然後呢……？」小小聲——真的是小小的一句聲音，說話的是最初的那位老人。他表情萬分驚訝，連眼珠的焦點都對不上，這句話似乎也是下意識說出來的。

「汝等——」伊斯塔席巴美麗的嘴脣，露出與之不相稱的諷刺意味的笑容說，

梅晨也不像剛纔那麼悠閒了——她已經意識到靠自己的語言已經無法壓制他們的感情了。雖然談不上絕望，但從她的臉上能看到明顯的失望之情。

不過已經足以讓少女閉嘴了。

「……………………」

奧芬的內心直接升起一股恐懼感。他看着那些衝上前來的發狂的男女老少，腦中本能地浮現出魔術構成，但是在這裏是絕不能施放的。

頓時所有人都朝馬車擁擠而來。

人數之多，已經不是一兩發魔術可以解決的。用半吊子的威力也無法驅散他們。不要說驅散了——他們一看見魔術，恐怕會引發羣體性的暴亂。基姆拉克教徒對魔術士那種同仇敵愾的鬥爭心，局外人是無法理解的，也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說清楚的。

說實話，感覺很舒服。這一點不得不承認。

爬起來一看，他正好落在光頭的正上方——受到撞擊的腦殼一緊一緊地生疼。光頭被他壓在身下，腦袋流血。這些先不管，他慢慢地站起來……

她抬起臉來，又重複了一次——不過這次比剛纔的語氣要弱。

但她似乎沒有聽見。也沒有在意把嘴大張的梅晨，她擺正姿勢，大聲喊道：「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小心翼翼地藏在這麼狹小地方的人的心情啊！」

（我還不打算……死在這裏！）

爆炸還在持續。錯落成排的小屋一帶在雷奇的視線魔術下被一掃而空。爆炸聲、火焰、還有滾滾的熱浪，如此猛烈的攻擊，使得基姆拉克的貧民街一片火光。

「錯了。」她又重複一遍。

一陣巨響，奧芬飛到了空中。

他下定決心不想在這裏放棄，就在這時——

羣衆想要攻擊的目標直接落在了他們之中，照理說應該馬上開始凌遲表演纔對（呃，還是不要表演爲好），但是他看了一圈，發現這些人全都呆呆地站在地上。羣衆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一個點上——也就是馬車上。

純屬是在胡言亂語，但是過於亂搞導致沒有人能反駁她。

在他伸出的手前方，出現了光組成網狀障壁。然後下一個瞬間，這道障壁就消失了。

在馬車的貨架臺上，供奧芬站立的那個木箱蓋子被打開了——都是因爲這個蓋子打開的勢頭太猛，導致他被頂到了天上。從打開的木箱裏，一個金髮垂肩的小個子少女雄赳赳地站起來。她藍色的眼睛放射出光芒，頭上一如往常地趴着一隻黑色小狗。

是的，不得不承認——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奧芬發出的吶喊，根本傳不進她耳朵裏去。

（怎麼辦——！？）

奧芬身處其中，抱住腦袋，確信了一件事——

下落的結果，他的腦袋砸中了那些羣衆，奧芬把剛纔的內心活動全部否決了。

聽到這句聲音，奧芬僵硬了。他也徹底地明白自己之所以會飛上天的理由了。

朝下一看，那個光頭男人一臉憤怒地舉起拳頭。

被雷奇釋放的大規模衝擊波破壞了。

「雷奇！來大幹一票吧！」伴隨少女的呼喊，黑色小狗的綠色瞳孔一下子面向羣衆——裏面當然也包括奧芬。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啊！」這些慘叫都來自羣衆。附近的小屋有三間都徹底碎成了木屑。在逃命的人羣發出的闊噪聲中，還能聽見克麗奧那高亢的聲音：「還差一點了雷奇！那個頭破血流的光頭朝那邊逃跑了！」

伊絲塔席巴那長長的睫毛上下動了動。作爲最強種族證明的綠色雙眸閃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發出顫抖的聲音：「我們已經做好了犯錯的覺悟，但這並不是罪過。」

奧芬看着梅晨，拼命地思考對策。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頂多只有幾秒。羣衆馬上就會爬上馬車，或是把馬車掀翻。那樣的話，就只能等着在數十人的鞋底下喪命了。這樣反倒能一了百了，不過這不在考慮範圍內。

面對他的質問，伊絲塔席巴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或許這是她最後一點意志力的體現，有一種毅然決然的感覺。她說：「巨人大陸現在到底是何種樣貌……魔法到底如何了。這些或許都能找到答案。只不過，距離世界書在塔中出現——還要花上幾十年時間。」

毫無疑問，今天這個時間起，基姆拉克市將會針對入侵的魔術士進入最高級別的警戒狀態。

「看不見外面的情況，聽到大嚷什麼『殺殺殺』的，搞得我們很不安啊！馬吉克，你也給我說兩句！」

少女纔不管這些，她面向羣衆繼續大聲發言。

「你……錯了。」伊絲塔席巴搖了搖頭。她面色疲憊，生命力如亡靈一般稀薄。

「這些事情，對於明天就要滅亡的我們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

「對呀！也就是說——」她把頭上的黑狗——雷奇——抱在胸口，「我想說的是，要打架的話，我就奉陪到底！」

奧芬突然舉起右手，擋下一根飛來的木棒。

不知那句『瞧瞧！』到底是想表達什麼，總之少女的自信已經嚴重過剩，才使得她能如此發言。

「……錯了。」伊絲塔席巴看着義憤填膺的他漸漸恢復平靜時，給了他一個平靜的目光。她把細瘦的身軀向上伸了伸，好像有一種錯覺，彷彿有一道月光照在她身上。

「把那傢伙拉下來！」這一句話成了導火索。

「現在我們的同胞全都死了。我們已經被趕盡殺絕了啊。」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發出萬分苦惱的聲音。通過他的手，能看出胸口在無力地顫抖，「塔夫雷姆市已經徹底完蛋了。不是被佔領，也不是簡單的破壞，而是被連根剷除，消滅殆盡了！連再建都不可能了。唯一剩下的……對，就只有你建造的那座世界圖塔而已。」

「順帶一提我每天是兩塊巧克力！」她雙手叉腰，氣勢凌人，「還有，鑽進箱子裏的第三天，我纔想到可以讓雷奇把我們隱形起來，這樣的話直接走在馬車後面就行了。意識到這點，我是多麼悲傷啊，流了多少淚水啊！這一點你們也要給我搞清楚！」

一瞬間，眼中的景象從那個鼻子上有皺紋的光頭，一下子切換成了如干顏料一般，黃色和藍色混合的天空。這景象也的確非常的漂亮。

長長的沉默之後——

雖然託障壁的福避免了直接命中，但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奧芬幾乎無法呼吸。爆炸將他整個人吹走——這次是水平方向。飛了數米遠才跌在地上。

磅！

譁——！羣衆的氣勢一下被帶上了高潮。一旦形成這種局面，剩下的就是不停地噴發了，要麼得到滿足，要麼累倒在地。滿足與疲累其實都差不多。

少年淚流滿面，發出細如蚊子般的聲音：「一天就只能喫一小塊巧克力，也沒其他事可幹，不停地搖啊搖啊，可難受了……」

◆ ◇ ◆ ◇ ◆

他又狠狠地強調了一句：「只剩那座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塔而已！」

在他昏暗的心中，無比鮮明地感受到了她的美麗。

「世界圖塔……汝等的子孫會需要它。絕不能交給任何人——是的。魔術士必須要完全支配它，塔夫雷姆市就是爲此而存在。」

「那東西到底有什麼價值？」

「————！」

她像是才終於回過神來似的，拍了一下手。

奧芬瞪着剛纔那個光頭，擺好姿勢。

「肚子好餓啊……」少女單手從箱子裏拎出一個臉上有摔傷的頹喪金髮少年。他比少女還要小，身材也很小。

「到底在搞什麼鬼啊！你們這些人！」

（開什麼玩笑——）

「看我編織——」破罐破摔吧，他舉起雙手喊出咒文，「光輪之鎧！」

奧芬膽戰心驚地確認了一下左右兩邊男人的表情，正準備和他們看向同一個方向時，響起一聲尖利的嗓音。

「瞧瞧！馬吉克也生氣了！」

不管怎麼說，他的身體開始往下落。這對他來說是一種遊離於現實的，失重的快感。下落本身不可能感到疼痛，應該說非常愉悅。自殺者之所以會死是因爲和地面的撞擊，下落是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

剎那間，奧芬所能做的選擇也只有一種。

她把手一丟，啪嗒一聲，少年的身體又無力地回到了箱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