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無法回憶的回憶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8665 字
如果要在森林裏走路,需要考慮的事情是很多的。
千萬不要以爲自己不會迷路然後就直接行動。
奧芬剛纔也許有點路感,但是,這裏的天空和遠處的山峯都被樹枝所遮蓋,到處都是樹木,他根本無法徑直地行走。山路的高低差會讓人產生視覺錯覺,而草叢和障礙會讓人耗費體力和注意力。
這是一片未開墾的荒野,估計也沒有什麼地圖。
「這沒法不迷路啊」
奧芬嘆息道。
「是嗎?」
這是多進,他在努力跟上奧芬的步伐。
奧芬沒有回頭,繼續前行。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在這裏一直走,不知疲倦,也不會迷路,那幾乎就是個動物了。」
「嗯,可能吧。」
「走了多久了?我們已經走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吧?」
「嗯。現在差不多是太陽落山的時候,應該吧。」
「對了,昨天我也是在晚上被襲擊的……」
「呃……」
奧芬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發出呻吟聲。
是否會迷路,奧芬並不懷疑──他們毫無抵抗地、非常自然地就迷路了。
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不迷路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
有時候選了看起來容易走的方向,實際上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沒什麼變化,他們還在森林裏。
奧芬抬起手心低聲地念道。
多進點了點頭,認爲這理所當然。
「真的嗎……」
「……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因爲森林太黑了,但是……」
「但我想澄清一下,是我兄長向你借了錢,與我無關啊——」
「啊?」
「還有,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哪個旅館的?我之前沒注意這個,但不是完全沒注意。」
「哦,這樣怎麼樣?可能有一條通往城鎮的捷徑或祕密路線,我逃跑時碰巧經過了那裏。」
多進像是在自言自語,歪着頭回答。
多進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能只是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這讓他感到十分煩惱。
「……只能相信自己並繼續前行嗎?」
奧芬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說道。
令人費解的是──
突然。
推開臉上的葉子,奧芬問道。
「別急着轉移話題啊,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有兄長找你借錢,也只有他花了這筆錢——」
……
「你知道這句諺語嗎?懷疑已經發生的偶然是愚蠢的。但我老師說,不懷疑偶然的人將永遠無法發現必然。」
「關於命運我不太明白,但這個世界很複雜,所以純粹的偶然不太可能發生。偶然如果無限疊加,會逐漸趨近必然吧?我覺得或許有一條線可以連接大量的偶然,把它們合成一把鑰匙。但是這條隱藏的線找不到。或許此時就是這種感覺吧。」
「確實。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後者。」
轉身喊道——儘管不能確定聲音來自後方。
多進說着不祥的話。
「這是非常重要的格言——債權人越多越好。」
「這能解釋是怎麼繞過懸崖這一關的,但在我住宿的旅館前面暈倒的原因也是偶然?這也是巧合嗎?」
「然而,我們想不出答案。最好的辦法是去找那個撲街或者是昨天你在這片森林裏見過的兩個人——他們應該就是跟我住同一間旅館的人——至少他們比我們知道得多一些。」
「嗯,當然……那麼,你是怎麼從這裏逃到上面的溫泉鎮的?」
「……你說你爬不上去?」
(再怎麼想也沒用啊)
奧芬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告訴多進──或許只是他的自言自語。
奧芬緩慢地對着用手捂着臉的多進說:
奧芬停下了腳步。緊接着,多進就砰地撞到他的背上。
奧芬皺起了眉頭,重複着問題。
「我再教你一句格言吧。」
「看我催生,微小精靈……」
「嗯。」
「不是嗎?」
「……那麼,您認爲我兄長向您借錢也是某種必然嗎?」
他抬頭望着天空,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昨天晚上,我就是在休息時被襲擊的……」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倒吊在樹上的男人。
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多進撞到了鼻子,需要恢復一下。
奧芬重新問道。
「那麼……」
「什麼?」
多進一邊嘴巴動個不停,一邊加快腳步追上奧芬。奧芬也加快了速度以應對,儘管在森林裏沒法行動自如。
穿過樹枝縫隙的陽光,正在漸漸黯淡。
奧芬回過頭來,專心朝前走。人並不能完全筆直行走,所以現在的「前」是否與之前的「前」是否相同是非常可疑的。
多進面帶嚴肅表情地說着,奧芬嘆了口氣。
「確實,關於次數這一點,是偶然。但只要一直投下去,終究會命中。這種必然纔是真正重要的。其實,誰借給你們錢,我又借給誰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如果我不借,別人就會借給你們,如果你們不找我借,別人也會借給你們。所有的一切似乎是必然的。」
「也許幾百年後,或者幾十年後,當這個大陸上的人類滅亡之後,另一種族也會到這裏來,說與你一樣的話。哼,這種古代種族認爲三振就是出局。肯定有某種理由吧。」
奧芬無奈地張開雙手。
「不,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同意你的觀點。不過……」
「我——跟我兄長欠你的錢完全沒關係,你聽到了嗎?」
「這樣做可能更有效率。但是前提是猴子不只之前那個,且它的攻擊並不會真正危及安全。」
「什麼?」
奧芬轉過身看着多進,他愣住了。
「把球向上扔,它就會掉下來,這是必然吧?」
相信自己比任何事都困難。奧芬摸了摸附近的樹幹,感覺自己像是在喊口號。
「太陽快要落山了吧。」
他覺得之前也有類似的樹,但沒法確定這是同一個顆。
「……這種思維方式顯然是定時炸彈啊……」
很快四周就會變得漆黑一片,在這種情況下在森林裏走可不是容易的事,很容易發生意外。
「這個問題很難說。」
「所以,你是從那個猴子手裏逃走的,在這個森林?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回來的。」
「這是問題意識的問題……」
「問題意識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太突然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鬼火的照亮下,奧芬明白了。有第三者的聲音插了進來。
然後他張開雙臂,擺出天使般的姿勢。
「……雖然我覺得一生中偶爾會發生這樣的巧合也是可能的。」
「啊?啊?」
「向離自己十米遠的靶子扔球,要多少次才能擊中靶子,這是偶然嗎?」
「但我認爲這兩種觀點都有道理。」
「雖然說問題意識這個詞聽起來很高深,但它實際上就是不停地思考的意思啊。這樣說可能更讓人感到高深。」
他走着,感覺到草叢拍打着他,繼續說着。
「哎呀,跑題了,我想說的是,雖然那些小事可能是偶然,但如果那些偶然堆積在一起,理應會有堆積的理由。」
「很正常吧?」
多進有些不滿地說道。
「什麼?」
「那麼,你認爲它是沒有意義的?」
「啊……我逃跑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感覺是在做夢,所以不太記得了。」
「多進。」
鬼火在他的手心上浮現。這個光球將周圍的一切都照亮了,像是被風吹着,飄到了頭上方。
「你是怎麼回來的?」
「那個猴子到底是爲了什麼存在呢?按照你的說法,它是龍族改造出來的野獸,但龍族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它被改造肯定有目的。」
「那個……」
「這話說得讓人似懂非懂。」
雖然說話時並沒有停下腳步,但由於一直回頭聊天,前進的速度相當慢。
「…………」
踩着已經被腐葉覆蓋的土地,奧芬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似乎變了,可能是因爲鼻子撞到了。
奧芬並不確定,他喃喃自語。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奧芬笑了一聲,轉過身。
他的煩惱之處在於,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走對了路。
「我是怎麼爬上那個懸崖的?因爲爬不上去,所以我才進入了森林。」
「誰?」
「哈哈哈。確實是這樣。」
每次提問都加深了多進的疑問,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啪地一下拍了一下手。
奧芬移開視線,笑了笑,然後環顧四周。
「……額……這是一個好問題喔。」
多進有些爲難地抬頭看着前方,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回答道。
一時,對話停了下來。
奧芬抬頭望着那道光,同時聽到多進小聲的嘀咕聲。
迷路時的標準做法是呆在一個地方等待救援,但在這種情況下,指望有人救援不太現實。
「?!」
他一直盯着他們看。
奧芬確信自己已經見過他。昨天在旅館裏見過他,揹着巨大的揹包,從樓梯上摔下來,好像是遺蹟調查員,同行的另外一人是他的上司。這麼說,他出現在這裏也很合理。
但是——這個男人倒吊在樹枝上,用渾濁的眼神凝視他們,奧芬的腦海裏湧現出了幾種可能性。
幽靈。鬼魂。怨靈。妖怪。或者,只是一個擅長倒吊的男人,或者是單純喜歡倒吊的男人。
後二者是最讓人感到恐懼的,奧芬下定決心去解決這個疑問,他雙手交叉,直截了當地問道:
「聽着,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第一題:你是鬼嗎?」
「真是直接啊。」
疲憊的多進喃喃自語着。
奧芬沒有理睬他,倒立的男人悲傷地搖搖頭
「我,我沒死……至少我想是這樣。」
男人哭泣着,眼淚不是滑落在臉頰上,而是順着眉間和太陽穴處的皺紋滑向頭頂。
奧芬轉向多進,問道:
「你覺得呢?測謊儀多進。」
「我並沒有什麼反對的意見,但如果隨便把這種任務交給我,我也感到很困擾……」
「那麼,暫且先去碰一下他,確認一下有沒有危險,怎麼樣,試試吧,多進?」
「您這是……」
「哼,心胸狹窄的傢伙。」
奧芬嘴舌有些刻薄地說完,重新將目光投向男人。
除了倒吊以外,這個男人的容貌顯得十分樸素。實際上,無論怎麼觸碰他,都看起來沒有危險。但是,世界上的危險並不一定像毒蘑菇那樣遵循規律。
「……我並沒有擔心啦。」
這句話似乎並沒有讓愛麗絲感到安慰,她的眼神中仍然充滿了疑惑。
克麗奧略微扭頭望去。馬吉克從旅館門口探出頭來。
「愛麗絲,你覺得這有趣嗎?……」
「啊,不不,我的意思是不用擔心他們啦。父親也說了,這種擔心,到了未來就是個笑料罷了。大概……我想是這樣,只要這麼想,就不會害怕了吧。」
愛麗絲念着這個詞語,眼神呆滯。她低頭喃喃自語。
「而且,有時候會想起一些事情,但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比如知道一些從未聽過的歌曲。還有……洛茨。」
然後門打開了。
「朋友?」
她隱約覺得開心,但同時又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在考慮這些問題的同時,奧芬開口了。
「嗯,雖然說稱其爲鬼有些牽強,但反過來說,即使不稱其爲鬼,也沒有更好的稱呼。至於倒吊的問題……嗯,這可不太有益於健康。」
從後面傳來聲音──
◆◇◆◇◆
「嗯……那我去拿毛毯吧?如果你想穿的話,師父的外套也可以。」
只是有點不安而已。
這真是讓人困擾的問題。她並沒有什麼想法湧上心頭,只感覺到面部肌肉的微妙變化。
(……我並沒有擔心啦。)
多進似乎沒有完全明白,大聲抗議起來。
「……是失憶了嗎?」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感覺開心嗎?」
她將這個詞一遍遍地重複,凝視着遠方,表情複雜──彷彿是在咀嚼着什麼苦澀的東西,品嚐之後,果然是苦的。
總之,也許這是自從來到這個溫泉小鎮以來,事態的發展首次按照他的想法進行。
克麗奧在心中反覆地想着。
她沒有想太多就說出了這句話,突然又覺得自己是在故作鎮定。克麗奧感受到了自己努力壓抑的情緒,於是她閉上了嘴。如果她糾正這個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尷尬。
「我聽不太懂。雖然我想我也有一些親密的朋友……但是突然自己一個人了。雖然記得些事情,但是不記得那個人的臉。」
「真可愛啊。」
「嗯——」
「…………?」
「…………」
「可能是吧。感覺在我有意識之前,我和媽媽就住在這裏了。有點理解自己爲什麼想離開這裏。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自己必須待在這裏……」
這不是馬吉克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她的嘴脣微微張開。
奧芬確實這麼說過。
克麗奧沒想出其他的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雖然還是秋天,但如果坐在門前,一直坐到天黑,確實會感冒。而且這裏是山上,晚上很冷。感到寒冷,克麗奧重新抱起膝蓋上的毛毯,將雷奇緊緊摟在胸前,然後又轉過臉去,凝視着夜色籠罩下的溫泉鎮。
無論克麗奧如何看她,愛麗絲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她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克麗奧之前所注視的地方,她一如既往的以安靜語調繼續說話。
「嗯?是森之枝旅館嗎?如果是這家的話,那就對了。」
「嗯……果然是啊。」
「恰恰相反呢。」
愛麗絲安靜無聲地坐到了她的旁邊。雷奇因爲克麗奧的動作而醒來,抬起頭打了個哈欠。愛麗絲看着它,說道:
雷奇醒來後試圖爬到她的頭頂上,克麗奧繼續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裏的事情,是你一路走來到這裏來,覺得開心嗎?」
克麗奧嘆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於是她大聲宣佈。
這個生物的呼吸輕柔到人幾乎聽不到,克麗奧微笑着看着它。
她眨了眨眼睛,問道:
「未來……」
她聽到馬吉克嘆了口氣,儘管他很小聲。
「……即使和朋友們一起玩也是這樣嗎?」

她認爲是馬吉克,所以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唱歌。但是…
「哪裏平安無事啊!」
「?沒有嗎?」
她雖然想過那些事情,但並沒有深入,她只是茫然地凝視着夜晚的黑暗。
對話暫停,克麗奧和愛麗絲對視着。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路上,似乎聽到了腳步聲。某人似乎在慢慢地拖着什麼沉重的東西,發出沉悶的聲音。
「朋友──這個詞我不太懂。」
「愛麗絲?」
「好啊。」
「未來到底存在嗎?」
感覺很糟糕。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
「他們是幫派成員,討厭並害怕他們是很正常的事情。」
「呃……?當然……」
克麗奧皺着眉頭,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雷奇從她的頭上滑落下來,慌亂地掙扎。
愛麗絲抬起纖細的右手,打斷了她的回答。她露出一絲苦笑,雖然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其實並不是那樣的。她來這裏是爲了等奧芬回來,但她也想獨自待一會兒。
「不,沒有必要過分擔心吧……」
她開始哼唱着那首不記得的歌曲,克麗奧在輕輕撫摸着熟睡的雷奇的背部時,圓潤平滑的背部,感受着那優美的毛髮在她手指間輕柔擺動的感覺,讓她陶醉其中。
「今後」,
克麗奧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毯子。
「我想問你一件事,所以我跟你朋友說了我幫他帶毯子過來。」
她驚訝地扭頭看去,是愛麗絲,她拿着毛毯開了門。
「克麗奧,會着涼的,多穿點衣服啊。」
「……只要看到他們就會感到噁心。明明還有其他更討厭的事情,但總覺得只有他們最令人討厭,爲什麼我會這樣討厭並感到害怕呢。真的很討厭……很可怕。我該怎麼辦呢?」
「問一下……你昨天中午和我住在同一個旅館裏嗎?」
這問題讓人有點困惑,不過很明確,克麗奧回答:
正當她們在談論時──遠處傳來了一些聲音。
爲了改變話題,克麗奧急忙說道。
克麗奧默不作聲,只是聽着愛麗絲的話。愛麗絲順暢地說着──或許她已經習慣講述這個故事了,或者在頭腦中默默練習過許多遍,她的話從未有過卡殼或停頓。
不管多進,奧芬向男人走近了一些,大約只有半步。在確認對方沒有反應之後,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如果對方驚慌失措或者嘔吐什麼的話,那也還好,這樣至少可以確認對方是有反應的。
「他們那些人,我覺得沒啥好怕的。我纔不害怕那些人呢,畢竟奧芬纔是真正的惡棍呢。」
克麗奧說着理所當然的話,稍稍靠在旁邊的愛麗絲。雖然只是輕輕碰到她的肩膀,還是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暖。
「…真好聽,不是嗎?」
她點了點頭,然後背後傳來了一聲響聲。門應該是關上了。
「…嗯。」
(到最後也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不過奧芬說些不知所謂的話也不是第一次了)
「沒有溫泉有點失望,但至少可以在浴室裏泡個澡。就當是在普通旅館住一晚上吧,這樣想的話,也不算太糟。而且,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做家務,很開心。」
「……是嗎?」
「嗯,還不錯。」
這次她明確地苦笑,搖了搖頭。
「你看,果然像我說的一樣,這人平安無事啊。」
「總之!雖然生活等等的事情另當別論,但是隻要是洛茨的事情,你們可以不用考慮任何事情。因爲我會負責。我會成爲備受稱讚的救援少女,可愛的克麗奧,讓這個旅館成爲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目前,我正在研究終極必殺技,動態等離子超級火力大炮。」
「能否開心,我也說不好。已經和奧芬他們待了好幾個月,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了。一開始還是會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的……現在覺得不無聊,是因爲還能保持住當時的那種感覺吧。」
「當然,師父沒回來很讓人擔心,但師父會平安無事的。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說了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之後,克麗奧試圖掩飾自己的心情,重複了一遍。
他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奧芬指着那個男人告訴多進說:
「這聽起來不太『可愛』……」
「那些人怎麼了?」
「因爲我從來沒覺得過有趣,所以纔會覺得無聊吧。」
「那是什麼?」
愛麗絲抓住自己裙子的邊角,顫抖着。克麗奧皺起眉頭四處張望。雖然不太清楚,但沒有聽錯。她確信那是腳步聲。除了不太規律的腳步聲,還能聽到急促的呼吸聲。
她看着愛麗絲,回答說:
「沒關係。交給我吧。」
克麗奧如此說着,開始保持戒備地等待。她意識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那腳步聲是否真的朝這裏走來。
然後──一個男人從拐角處緩緩出現。
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得很清楚。這是黑幫的其中一員。他穿着登山服,看起來很瘦弱。他抱着一個看起來很重的大桶,慢慢地──或者應該說是磨蹭着──朝這裏走來。
大約20米的距離,他走了一分鐘左右。他喘着氣,抱着一個巨大的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個男人走到門口,克麗奧上前一步,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不是被告知不要再來嗎?」
「小孩說話就是個笑話罷了。」
男人這樣說着,抱起了那個桶──
「────!」
克麗奧猶豫了一下——或許衝過去是個好主意。桶裏裝滿了像水一樣的東西。那個男人看起來已經疲憊不堪,動作也變得很慢。即使不衝過去,逃走也是很容易的。但是…
她不禁感到擔心,想起愛麗絲還坐在她身邊,她逃不掉。
桶裏到底裝了什麼呢…
想起來了,之前有縱火。是油之類的東西?該怎麼辦?
當然,克麗奧並沒有這樣的思維。克麗奧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
(逃不掉!)
如果有危險的話,雷奇會保護她的。
說到這裏,他的臉陰沉了下來。這不僅僅是因爲傷痛。
然後──
克麗奧低聲嘟囔着,男人轉過身去,全力逃跑。
「發生了什麼!」
「我在這裏……然後愛麗絲說她和你在門口被水潑了,然後窗戶就碎了──」
他就在他們的頭頂上方,那個放在大廳裏的那張地圖模型上方。
「……那是什麼?」
克麗奧從頭到腳都淋溼了,輕聲嘀咕着。
馬吉克慢慢地抬起頭,虛弱地回答道。
她帶着小小的噴嚏回到旅館,這是大概三十分鐘後了。
奧芬曾經告訴過她,深淵龍種族成年後就能生活在水中。對雷奇來說,水並不是威脅。它不會認爲水有危險。
「黑幫果然是些可惡的傢伙。到了這種地步,似乎只有解除必殺技『動態等離子超級火力大炮』的封印了。」
克麗奧不耐煩地說完後,檢查了一下馬吉克的頭和臉。除了左臉已經開始腫起之外,似乎沒有明顯的傷口。更詳細的情況必須問醫生才能知道。
相信着這一點,克麗奧做好了準備。或許應該說她是在捲縮。無論如何,她沒有有效的防禦方式來抵禦被潑灑在身上的東西。
她全力追趕那個男人。
「真是的……那個混蛋四處逃……我穿着裙子不太方便啊。溼淋淋地亂跑,肯定會感冒的。結果被他逃走了。唉──嘿!」。
「啊!」
「……那有什麼意義?」
「對不起,克麗奧」
克麗奧不知所措地發出了一聲,立即走到了窗前。窗戶玻璃顯然是從外面打破的,碎片散落在房間內。散亂的碎片在房間的煤氣燈下閃爍着美麗的光芒,但是現在沒有時間去欣賞。大廳裏有一個人倒在那裏。
「這不太好吧。」
呼喚着頭頂上的生物,克麗奧等待着下一刻。結果應該很快會呈現——
「啊……突然有個男人打破了窗戶,然後……直接打了我一拳,我根本沒法反抗。」
「真是的,如果要被打就逃跑啊。」
哐當!
「嘿!」
馬吉克一邊摸着自己腫起的臉,一邊問道。
「……只是普通的水……?」
雖然不確定是否需要問這個問題,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男人得意洋洋地回答:
克麗奧半閉着眼睛,瞪着揮下水桶的男人。男人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說道:
「然後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翻進來了……我一過去就被他打暈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啊!等等!別想逃!」
馬吉克看起來並沒有受傷──只是普普通通地躺在那裏而已。
液體像花一樣綻放開,很快就擴散了開來。衝擊很快過去了,只留下了在腳下擴散着的水窪和滴落的水滴聲。
「那麼,再見了!」
「我不知道」
研究員長一個人點頭微笑後,喃喃自語着,然後……就這樣消失了。
男人揮動着桶,發出了像被打擊一樣的衝擊聲。
她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那裏是大廳的一扇窗戶。窗戶玻璃完全碎裂了。
馬吉克一臉混亂──或者說,被打迷糊了──搖了搖頭,扭動了一下腦袋,他突然感覺到疼痛,臉上的表情痙攣了一下。
(雷奇,幫幫我……!)
「只是爲了惡作劇。」
門口到處都是水,也不是很在意鞋子會不會髒,但她還是繞着水窪靠近門口。愛麗絲應該已經進去了吧。她一邊想跟愛麗絲說她需要洗個澡,一邊擰動着門把手。
克麗奧重新抱緊雷奇,踢開因爲淋溼而沾在腿上的的裙子。
「沒錯,只是水。」
突然,她察覺到了異樣。
「……是嗎……」
克麗奧大聲叫喊着,避開了碎裂的玻璃進入了大廳。看到馬吉克沒有倒在玻璃碎片上,她鬆了一口氣,趕忙跑了過去。
「我生氣了。」
「馬吉克!!」
聽到充滿重量感的聲音,克麗奧的背脊一下子豎起來。她瞬間扭轉身體的方向,採取戰鬥姿態。本以爲是黑幫回來了,但實際上不是。
克麗奧認出了他。昨天在旅館見過他,似乎是個研究員長。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倒吊在天花板上。
「年輕女性擁有這樣的必殺技,我個人並不贊成。不是嗎,諾沙普研究員──哎呀,你不在啊。諾沙普君。」
「愛麗絲呢?席娜呢?」
低頭看過去,愛麗絲也被淋溼了。
克麗奧一邊大喊着,一邊四處張望。並沒有發現兩個人的身影。她本能地感覺到,現在這個旅館裏,除了她和馬吉克,沒有其他人。
雷奇似乎很輕鬆地在頭上休息。
她被大量的液體正面擊中。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這樣自然地說話的人是一個在天花板倒吊的胖男人。
克麗奧握緊拳頭髮出一聲低吼。
「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