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抓住的奧芬

黑暗中，他孤身一人，漂浮着。

不知是站着還是坐着——身體沒有感覺。指尖似乎能感覺到什麼，背部也有一種暖暖的感覺。更有一種強烈的寒意。

眼前突然亮起燈光——自己看不見自己但是出現在光亮中的人影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輕薄的絹布衣服在光中搖曳，這位少女看上簡直還是孩子——

她突然開口說話。

〈你就是奧芬，沒錯吧……？〉

…………

無法回答。就算如此他也有一種十分踏實的感覺。

她繼續說話。

〈對不起……我想向你道歉，所以在直接對你的心說話〉

她的表情變得卑微。看到這些，他雖然感覺有點不爽，但想不到應該說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全都因爲我，才讓你受到襲擊……〉

……搞不懂。自己受到襲擊了嗎？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者說，無法去回憶任何事情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了。甚至根本不想去回憶任何事情。

關於這一點，她卻沒有任何說明。

〈我知道你想要帶馬吉克回去，所以就讓龍族襲擊了你……因爲我，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

…………

〈我不想讓他被帶走。或者應該說是嫉妒，因爲他還能得到別人的救助。〉

她說的話都很明確，但是搞不清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我沒想到，龍族會把你變成廢人……〉

龍族——這個詞語留給自己的印象十分不好。這種感覺，就似乎只要聽到就想趕緊逃離。

〈我會盡全力來治療你。雖然要花一點時間。〉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過大的女式睡袍樣的衣服。菲愛娜把嘴湊在杯口上，露出了難得的開心笑容。

這之後的內容，消失在射入黑暗的光明裏，什麼都聽不到了。

（什麼都想不起來……不。）

◆ ◇ ◆ ◇ ◆

這裏是哪裏——？

殺？這個詞真荒唐。他不自覺露出苦笑。

想到這裏，馬吉克臉色變白。沒再往下想了。

「我想是因爲皮膚還沒有連接好吧。我不是醫生，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魔術士的身體真是強健啊。」

「我，一般不在人前露面……會露馬腳。」

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已經很清楚了，看樣子是被關在地下牢房裏。鐵柵欄的門微微打開，前方站着麥克唐勾和另一個人。向上一瞥，另一個就是那個向自己扔刀子的男人。依然佩着劍，那把刀子應該藏在身上了吧——刀子沒有插在奧芬左肩的傷口上。要不是沾血的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起到繃帶的作用，他早就失血過多而死了。

他沒有任何回答——因爲他根本無法回答。

薩魯說着搖搖頭。麥克唐納慢慢地嗔視他。

「保持沉默嗎？」

「在這裏把你處決很簡單——但我不會這樣做。我要從你這裏搞清楚爲什麼〈牙之塔〉的魔術士會出現在裏。你的徒弟也在我手上，只要有一個逃跑，剩下的那個就別想活命。」

（——〈牙之塔〉……）

「……爲什麼你會一個人住在這種房間裏呢？」

「讓他喫點苦頭，我不信他會不說。」

同時，教主的鞋子踢中他的臉。

她轉過身。她身上穿的是普通的室內便服，白麻制的套裝。她有點害羞地說：

佩劍的男人笑着說道。他和昨晚一樣，軍隊夾克衫亂糟糟地套在身上。麥克唐勾問他：

馬吉克反問，菲愛娜自嘲地笑了。

他用魔術恢復肩上的創傷，繼續入眠。經過約一小時的時間，從睡眠中醒來的他，記憶恢復了。

「先聽聽你的名字吧，魔術士。」

馬吉克得出這個結論。

「到底誰是這裏的老大，你不會忘了吧？」

她要找的東西在桌子上——她走到木製圓桌旁邊，拿起放在那裏的水壺和杯子，邊注水邊說：

「想問的不止是你的名字，魔術士——去迎接你的那幾個村民，你把他們怎麼樣了？殺了嗎？」

薩魯嘿嘿地笑了兩聲。

「食堂的拉乍阿姨的。」

菲愛娜沒有作答。她像尋找東西那樣來回看看房間。

叫薩魯的人輕輕抬肩，說：

就像在害怕什麼一樣，卑微的眼神——

最開始進入視線的，是鞋子——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的鞋子出現在睡倒的自己面前。在這雙污濁的登山靴不遠處，還有另一組鞋子，看來還有同伴。再遠一點，能看到鐵柵欄——以及昏沉光影中，彎彎的樓梯。

「不過我，爲什麼會穿成這樣？」

他轉了一個身。就這麼個簡單的動作，卻要使出喫奶的勁才能辦到。他感到左肩有痛感。負傷了。

馬吉克像是想通了什麼，唸叨起來。

「現在就休息吧——等你體力恢復了，我會讓你感到徹底的後悔。你有過不加麻醉就拔牙的經歷嗎？」

但這個舉動似乎把麥克唐勾惹火了。麥克唐勾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又朝反方向翻了個身。

麥克唐勾繼續說：

穿軍隊夾克衫的人名叫——薩魯。奧芬記住了。

他睜開雙眼。昏暗——但是有光。昏沉的亮光似乎是從他的背後射來的。他的身子橫着，對着牆躺臥。牆是土牆，他直接睡在地上。他甚至以爲自己被埋在某個山洞裏了。這時——

（這個模樣要是給師父看到了，不知會成什麼樣兒……更何況，要是給克麗奧看見的話——）

「…………」

這個單詞奧芬十分熟悉——沒錯，他人生的大半都是在那裏度過的。

（現在的她不是巫女。）

「……呃，總歸這就是現實。」

「說到底，這件睡衣是誰的？」

「露馬腳？」

麥克唐勾冷淡的視線朝下看他，開口說：

有各種方法可以反擊——可以捉住他的腳踝，擰斷韌帶。教主倒地後用鞋子腳後跟的尖角踩碎他的眼窩，連同眼球和大腦一起搗爛。就算不那樣做，只要喊一聲就行了——使用魔術的話，不要說教主了，連同他身後站着的男人也能一起自世上消失。

「哎？嗯……不疼了。只在移動身體的時候，肌肉有一種抽筋的感覺。」

「是這樣嗎？不過，師父的確是亂強一把的……」

麥克唐勾和薩魯走了。他們再沒說什麼，門鎖咔鏘一聲鎖上了。

聲音……在對他說話。在飄忽不定的記憶中，聲音主人的那張臉變得鮮明。是那個衝自己開槍的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被稱作教主。

他在心中自問。應該能站起來，不過自己還保有體力這件事，還是先不要讓對方知道爲好。

「我，只是一個道具——只爲了團結村裏人而存在。只在舉行重要的儀式時出現，說規定好的話，然後……奇蹟就會發生。」

回過神，感覺腦子裏的疑問就像倒豆子一樣多——提出問題的是自己，尋問的對象也是自己。他想先冷靜下來，按順序來一一回答，但是疑問總是雜亂無章，毫無方向性可言。

說話時，周圍的黑暗漸漸變得稀薄。

我是誰——？

他什麼反應都沒有。薩魯在麥克唐勾身後聳聳肩膀。麥克唐勾繼續他的演說。

「哦……不過是個魔術士罷了。」

「怎會呢。」

他趴在地面上，默默地看着麥克唐勾。

只要使出他從師父那裏學來的招式，這些都不是難事，但——

說到這，他忽然想到，身爲弟子的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無論是優點或是缺點。馬吉克身子抖了一下，把這種擔心拋到腦後去了。

「傷口不疼了吧？」

「我叫麥克唐勾——這裏則是聖地〈偉大心臟〉，心臟即世界的真理，這裏是探求真理者的居所。和你們這些冒牌貨不同，我們身爲戰士，侍奉的是擁有真正魔術的強大龍族，這裏正是我們的故鄉。」

◆ ◇ ◆ ◇ ◆

「你知道嗎？薩魯。」

馬吉克一問，菲愛娜的回答很乾脆。

「…………」

麥克唐勾將他的沉默看做是服從，慢慢的，雙眼浮現出喜悅，他一臉滿足地說：

馬吉克也跟着朝四周看了看——這裏是建在村子中心的教團的塔的最上層，唯一的一間屋子。離地面不過十米，不是很寬敞。只要走幾步就能從房間這頭走到另一頭。塔是木質建築，房間的牆壁全是裸露的木板。屋子裏有一個桌臺，裝有傳聲器，能夠把聲音傳到集會場；一張小圓桌；一把椅子，和一張簡樸的小牀，馬吉克躺在上面。

「他當然不會乖乖地回答我們的問話。」

（名字？）

有些事情還記得。出現在黑暗中的少女——

看他什麼都不說，麥克唐勾嘆了口氣。

「這男人身上有〈牙之塔〉的紋章。也就是黑魔術的精英。但卻被我們簡單抓住落得這種下場，他當然不會說了。」

（可惡……）

〈還有，不要去反抗麥克唐勾。不要殺他。正因爲有他，這個村子才——〉

徒弟？——記不得了。可能真的有吧。

「您正是這座村子的——心臟啊。」

（……怎麼回事？）

這時——

麥克唐勾把這句話當作結束語，露出誇耀般的笑容，不再理他。

小聲說完，馬吉克在心裏嘀咕起來。

想不起來——頭腦中一片混亂，如在夢中——

疼痛處在哪裏——？

（能站起來嗎？）

「你醒啦，魔術士。」

聽到這句話，麥克唐勾才滿足了。點點頭，看着奧芬。

「奇蹟……就像把我的傷醫好那樣的？」

麥克唐勾鼻子裏發出嗤笑。

馬吉克穿一件女用睡衣，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睡衣下的身體綁滿繃帶。被麥克唐勾擊中的傷口還未癒合，但已感覺不到疼痛。據她說，已經可以站起來行走了，但還是不要太勉強。

「有什麼好笑的！」

這個問題讓她覺得很爲難——菲愛娜看着窗外，眉頭微皺。這些動作全都轉瞬即逝，卻讓人印象深刻。

正在呼吸的是身體的哪個部位——？

「唔唔……嗯，這倒沒錯。」

「要拷問嗎？拷問魔術士？這些傢伙都是經受過耐拷打訓練的。」

「因爲不把你弄成女孩的樣子，我就沒辦法在我的屋裏照料你啊。」

吧噠！

門突然被打開。開門的是一臉嚴峻的麥克唐勾。跟班，以及那個叫薩魯的保鏢都不在，就他一個人。看見他，菲愛娜的身子一陣瑟縮。

麥克唐勾突然出現，說出的話也很突兀。他瞥了一眼馬吉克，像是根本不把魔術士放在眼裏。

「還沒準備好嗎，菲愛娜？」

「你是說……什麼？」

菲愛娜的神態不知何時又變回了「巫女」的樣子——馬吉克感覺到，這是她的防禦姿勢。

麥克唐勾煩躁地抬起臉。

「跟你說過的吧——很快就要動身了。」

「……是的。」

菲愛娜低聲說。麥克唐勾撐住耐性，呼了一口氣，說：

「昨天就跟你說過了。前天也是。」

「我——……的。」

她的低語馬吉克根本沒有聽清。麥克唐勾聽清了——或是說，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他的眼中透出理解的神色。

儘管如此，麥克唐勾還是發問：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

菲愛娜低聲重複，不過仍然聽不清。馬吉克神色不安地看着她的女巫神態漸漸崩潰。

麥克唐勾朝房裏走了一步。

「半年前，你在森林裏迷路時，保護了你的可是我啊。」

「我……沒有迷路。」

教祖繼續發話：

就在他愕然的時候，嘶……的一下，麥克唐勾的手臂垂下來。他不快地吐出一口氣，把槍收到槍套裏。

菲愛娜繼續重複聽不清的內容。麥克唐勾粗暴地抓起她握在胸前的手。

他冒出冷汗，做出覺悟。

「找……找你。」

麥克唐勾站起來。

「後天……就出發。在那之前給我做好準備。」

菲愛娜用很抱歉的聲音說：

「我想要的東西，都能拿到手。我應得的東西，全能到手——我終將會接受女神的迎接。」

「至少現在不會。那個叫麥克唐勾的人很危險。我們必須先採取行動纔行。」

「…………」

他聳聳肩。

（這不是人類的魔術。）

麥克唐勾說着朝這裏一指。馬吉克感到一陣不爽，身子沒動。

「如果是命運三女神的信仰，那應該是基姆拉克教會吧？」

麥克唐勾的左手保持射擊的姿勢，一動不動了。他臉色冷峻地說：

「我在找東西……」

（師父的話，遇上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呢——？）

馬吉克驚訝地回頭看她。師父奧芬說過，能夠支配心理的只有白魔術能夠做到。但是就算這樣，也沒聽到菲愛娜發出咒文的聲音。

「馬吉克！？」

麥克唐勾罵了一聲。嚴峻的神情更加難看，臉色發黑。說實話，這種貨色馬吉克根本不想搭理，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退讓。

「……是的。」

「我不會再被搶打中了。你拔搶射擊的速度，比起我詠唱咒文要慢得多。」

（精神……支配？）

「我的女神可不是那樣的東西——是賜予我力量的女神。別囂張了，魔術士。」

（會被幹掉——！）

「究竟是什麼計劃？」

「我會得到憑你的魔術根本無法企及的強大力量。就在〈森林〉的……心臟。」

「不是，那個，剛纔我忘了說了。」

菲愛娜沒有回答。麥克唐勾又向前一步。

（我就不得不殺了他。不然，死的就是我——）

「力量……這種東西……」

「用你的力量找到〈森林〉的心臟。這隻有你才能做到，菲愛娜。」

馬吉克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回答，他說：

她想喊住他。麥克唐勾像沒聽到那樣走出屋子。啪嗒，房門的關閉聲把一切都遮蓋了。

馬吉克感到詫異。

「你要出村子嗎？」

菲愛娜的眼神變得不安。

麥克唐勾雙手環抱，繼續說：

「我的衣服在哪裏……就是我來這裏時穿的那套。」

在馬吉克的背後，菲愛娜發出肯定的聲音。麥克唐勾憤懣地說：

菲愛娜欲言又止。麥克唐勾打斷她繼續說：

「是師父教給我的。王室法律裏已經明文禁止那東西的製造和持有了。爲什麼你們還會有？」

「你說想呼吸新鮮空氣，我叫人開了窗戶——你說想腳踩土地，我允許你三天一次可以去〈森林〉散步！但是你根本就不肯協助我！你這個不知圖報的野貓——」

「我——」

「只要你沒有殺害馬吉克的意思，就能活動。我下了這樣的暗示。」

馬吉剋意義不明地呻吟了一聲。麥克唐勾的手漸漸深入到上衣裏，右側的槍套裏就有手槍。

「那個……」

「你說夠了——」

（如果這傢伙真的拔槍的話——）

麥克唐勾繼續說話。他雙目似在燃燒。

（……什——？）

還要看我的魔術是否能奏效，這是他在心裏說的話。這個問題就深刻多了。

「是你乾的吧……菲愛娜。」

這句話太過突然，馬吉克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不要再這麼不懂事了。你每次的任性我都有滿足不是嗎——連這個髒兮兮的魔術小子我都給你了。」

聽到這句話，菲愛娜震驚了一下。馬吉克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背上也遊走出一陣寒意。

菲愛娜聲音顫抖地說：

她低下頭，朝後退了半步。麥克唐勾的一隻眉毛快速地擰了起來。

聽到這句話，麥克唐勾詫異地皺起眉毛——最後像是想通了，他說：

（失敗了！）

「但是——」

麥克唐勾的手慢慢靠近懷裏的手槍。

「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必要的武器，都能到手——這把槍是，保鏢也是，還有，這個菲愛娜更是！」

「當然不會。」

她沒有回答。問不出就算了，他慢慢站起來。

「看我施放——」

背後傳來少女的喊聲。馬吉克小聲說了句沒事，又說：

「啊啊，不好意思。剛纔那個是開玩笑。不過這事兒交給師父肯定沒問題——」

隨着喊叫，馬吉克愕然了。放出的魔力無法編織成形。

馬吉克反射性地喊叫，右手朝上一揮。同時，麥克唐勾比想象中更快的動作掏出手槍。

「沒有什麼但是。總之先從這個村子出去，逃到〈森林〉外面。師父肯定也在找我們，只要能和他會合，那個麥克唐勾會由師父來料理，只要我們說一聲，把他絞成肉泥都可以。」

「混蛋魔術士——」

馬吉克說到這裏，又重新吸了一口氣，叫道：

「這份感謝，需要得到回應。不是嗎？菲愛娜。你就擁有這份力量。」

他把喊聲當做咒文，釋放魔力。瞬間，麥克唐勾的身體浮了起來，朝房間對面飛去。麥克唐勾飛離菲愛娜身邊，撞在圓桌子上。馬吉克從牀上起身，負傷的部位還不太靈便，動作比較慢，他站到了菲愛娜和麥克唐勾之間的位置上。

麥克唐勾笑了笑，把左手伸進自己懷裏。

「關於這個計劃，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說穿了……沒有你的出現，就不可能建立如此偉大的宏圖。我們感謝你。這份感謝——」

「沒有迷路？那你當時是在幹嘛？」

麥克唐勾的槍口直直地指向他的眉宇。他似乎看見了黝黑槍口中的那枚鉛彈。

「……嗯？」

「……找什麼？」

「那個人，已經被抓起來了。」

咔——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從這裏逃走。菲愛娜不是在受那個男人欺負嗎？」

「沒有！」

「所以我才引導了你，不是嗎？」

「我……——」

「這的確是力量——沒錯吧？菲愛娜。因爲你可以使用龍族的魔術啊。」

「……呃……」

「等一下——」

「哦——你知道我在使用這個嗎？」

屋內陷入沉默，馬吉克把膝蓋靠在牀上。他體力用盡，全身是汗。他看着菲愛娜舉起的手停在半空，問道：

這實在是脫離實際的想象。自己會殺人這種事，連做夢都沒遇到過。事實上，他一直覺得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解開魔術……我胳膊動不了。」

「…………」

她露出不解的樣子。馬吉克頓時很無語地說：

（女神……？）

「行動？」

◆ ◇ ◆ ◇ ◆

「你究竟在搞什麼啊啊啊啊！」

「……不要叫了，吵得頭疼。」

奧芬低聲說。他躺在地牢的泥土地上，腦中像有成羣的蜜蜂那樣在嗡嗡作響。身體使不上力，就像宿醉一樣，也根本不想動。左肩的刀傷已經沒有了，不過如若沒有適量的疼痛伴隨他，可能就要昏倒。

疼痛伴隨記憶的恢復一同襲來。簡直就像連疼痛也忘記了，後來隨着記憶的恢復，疼痛也被回憶起來一樣，奧芬嘲弄地這樣想。

剛纔站在牢房門口的兩個負責看守的村民，聽了和馬吉克一起來的那個小姑娘的幾句話，就離開了。馬吉克簡單說明了一下，她在這個村子裏的身份是巫女。

同時，也是剛纔夢中（？）出現的那個少女。

「人家是那麼信任你，你倒好，這麼簡單就被抓了，而且身子還動不了！」

馬吉克抓住牢房的鐵柵欄叫着。徒弟襯衫的腹部，有一個食指粗細的小洞，周圍還有用漂白劑清洗過的血的痕跡，奧芬暫且不管這些，說了其他的事。

「……我還活着就已經值得誇獎了。我中了深淵之龍的精神攻擊。」

說出龍這個字時，他感覺菲愛娜的身體一陣震顫——不過也可能是幻覺。在這種狀態下，出現幻覺的可能性反而更高。馬吉克繼續說：

「什麼活着就值得誇獎，想得太簡單了吧！做爲人，果然還是要留下一些成果纔算是——」

「啊—，吵死了。那你又做了什麼。第一個簡簡單單就被逮住的不就是你嗎？所以我纔來救你的。」

「你偏要說這個話題嗎？」

馬吉克一改平日的樣子，變得十分強盛，鼻子不停往外出氣。

「聽了可別嚇着——在這二十四小時裏，我遭遇了三回危機，全都利用魔術化解了。」

「那個……」

馬吉克身後，菲愛娜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馬吉克朝後看了一眼，想了一下。

「呃……確實，關於第三次，讓她稍微幫了一下忙，不過——」

（……這小子，在女孩子面前就變得這麼興奮。）

奧芬心裏惡狠狠地想——這三回危機中，若是有哪怕一隻深淵之龍這樣的怪物，我就誇誇你，可惡。

「…………」

「只被注視一眼就會人格喪失——我曾在〈塔〉裏接受過嚴酷的精神控制訓練，纔不至於那樣。要是普通的魔術士，像你，不只是會變成廢人，搞不好連肉體都會被分解成塵埃。」

她沒有回答。一雙手弱弱地疊在胸前看着他。不——看的是他躺下的位置稍前一點的地面。她似乎不習慣直視別人。

菲愛娜做出肯定的答覆。奧芬一邊和睡魔抗戰一邊說：

馬吉克呆呆地發出似懂非懂的聲音。奧芬按住疼痛的頭部，支起上半身。

「什……麼？」

「治療是指，師父嗎？」

「媽的，等我恢復了就要你好看……」

這樣的話，基本就已經沒什麼好問的了。不過——關於最想知道的事情，菲愛娜總是守口如瓶。而且，說了這麼多，頭變得越來越痛。

「…………」

「你再說一句類似的話試試，我有的是手段來展開報復。」

「受不了——算了。你看我現在的樣子，自己去判斷吧……」

說完奧芬看了看馬吉克身後的少女。區區這樣的動作已經讓痛楚深入腦髓。

「我會回答。我……能夠……回答的。」

「……是的。」

「不知道。」

奧芬故意不點破，他輕輕說：

「你叫……菲愛娜吧？我有事想問你。」

每個問題都能做一定程度的推測。

爲什麼在這樣的〈森林〉裏會有龍族信仰的村落存在——

她低下眉問道。奧芬嘆氣說：

「師父，你這種逼供一樣的行爲——」

「深淵之龍……有這麼危險嗎？」

「就是字面的意思啦。」

「哦……」

「但你卻把我治好了。」

馬吉克的話裏提到的，麥克唐勾使用的手槍、菲愛娜的魔術（？）、還有，計劃——

那隻深淵之龍，到底是什麼來頭——

（還是隻能自己調查……不管怎麼樣，還是要等到能夠自由活動了爲止……）

「我讓克麗奧給你做按摩。」

「那倒是……不過師父，精神攻擊，到底是什麼？」

「哦……但是精神攻擊，爲什麼會令肉體分解呢？」

「深淵之龍是〈森林〉的守護者——至少在傳說中是的。眨眼間就能把進入〈森林〉的人類消滅。但在村子中央，那隻龍沒有攻擊任何一個人——除我之外。該不會真的是這個村子的守護神吧？」

馬吉克的嘴老是停不下來。

「啊，呃，確實是稍微受了一點傷，不過沒事兒。咦，師父，你還好吧？」

少女沉默不語。或許是被禁止亂說吧——不過看樣子並不是不知道，但現在他還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體力。

馬吉克抱起胳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那請你回答。明明有這麼強的力量，你還在怕什麼呢？」

「…………」

「設有這個地下牢房的是那座塔吧，就是在村子正中的那個。這樣的話，在塔的旁邊有很大的建築物，那到底是什麼設施？」

「你爲什麼會認爲肉體不會被分解呢？」

「謝謝你給予的治療。這樣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奧芬問了其他的事。

「…………」

「那是因爲……你們是魔術士的關係。我們得到了情報……最近在村裏出現迷路的地人，聲稱自己被魔術士追趕，並已經來到這附近了。這都讓麥克唐勾知道了。麥克唐勾很討厭魔術士。」

打斷馬吉克的抗議的，不是奧芬，是菲愛娜。她把視線對準奧芬，說：

「那……關於龍族。昨天，深淵之龍在村子的正中出現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馬吉克問道。奧芬不想聽菲愛娜慢慢給馬吉克做說明，他不管不顧地繼續說：

「當時不怎麼清楚，但現在我知道了——我的精神曾被徹底毀滅過——以人類的力量是無法加以治療的。這一點，你知道吧？」

奧芬反問，馬吉克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怎麼做？現在的師父的話，我也能打贏。」

「因、因爲——只是精神不是嗎？」

「我就知道。總之，我們魔術士之間若是提到『精神』，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像精神控制那樣，就是記憶和神經的情報；另一個——這個纔是本義——是指物理上不存在的東西的總稱。」

聲音越來越小，恐怕是能無法回答的內容佔了絕大多數吧。奧芬問：

「這樣的話，師父不得不承認我已經到了能獨當一面的程度了。更何況，我這裏一點傷都沒留！」

「若不想回答，就算了。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這個村的教祖——叫麥克唐勾嗎？——要綁架我們？只要是進入〈森林〉的旅行者，你們都會攻擊？不是這樣的吧。」

少女有點結巴——她不敢直視對方，只把視線投在斜下方。奧分知道她擁有能夠直接對人心說話的能力——如果這真是憑她自己辦到的，那就不是人類使用的魔術了。

「那個……」

「……這就是所謂的報復手段嗎？」

「……那個兩個笨狸子……真會給人添亂……好痛。」

「菲愛娜。」

「那，那個精神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嗎？」

這聲威脅讓馬吉克的表情出現了一點猶豫，但他還是決定先享受眼前的這份樂趣。他身子搖了搖，繼續說：

奧芬看着泥土的天花板，苦悶地說。

「你試試就知道了。說到底，我現在身子根本動不了，你就這麼趾高氣揚，怎麼想都不公平。」

「那是……」

她像嚇了一跳一樣抬起頭。奧芬簡短地說：

「像靈魂、預言、心聲、時間之類的——所有的這些東西都包含在內。對人類而言，就是白魔術士的施術領域。和我們黑魔術士使用的『力量』——也就是能量、物質和意義情報這三種屬於不同範疇。只不過，和通過力量進行威逼從而改變人心一樣，深淵之龍也能在白魔術的範疇裏引發物理現象。人類白魔術士做不到這點。精神攻擊對生物而言有極強大的攻擊力。所以我們對於擅長暗黑魔術的深淵之龍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

「這沒什麼……」

「怎麼回事，你是說……？」

還有一個附帶內容，博魯坎那隻傻狸子，到底要怎麼血祭他呢——

「這就沒辦法了……如何？已經能獨當一面的我就來救一救師父吧。」

菲愛娜沒有回答。從她那像巫女一樣的神情中，也無法讀取到任何內容。

「是、是。」

「我想問一個問題——你不回答也行，但請看着我，我自己來做研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