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疾馳而過的午後

「結果還是沒在我眼前出現啊——膽子不小嘛，福瑞迪那傢伙。」

蕾緹鑫把手繞在後腦勺上說。

已經能看見她的屋子了。一行人悠閒地走在斜坡的街道上。

「畢竟他也很忙嘛。」

奧芬用勸解的口氣說。蕾緹鑫遠望街道。到一天的這個時候，這一片基本沒什麼人經過，十分寧靜。

她的手在後脖頸上撓了撓，說道：

「也很忙，嗎……不過算了。文件的審批也比想象中的快。啊——說到審批，馬吉克那件事。」

她邊說邊看看走在一旁的馬吉克。

「有關你要在〈塔〉入學的事——已經提交申請了。」

「……哦哦」

走在後面的奧芬簡單地應了一聲，馬吉克自己也做什麼表態。

「說真的，我其實不推薦這樣……」

蕾緹鑫說着朝自家的紅色屋頂望了望。她視力不是很好，所以需要眯起眼。她覺得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

瞬間，那個物體消失了。

（從屋頂上……跳下去了！？）

同時，從房屋的方向傳來克麗奧的驚叫聲。

蕾緹鑫一下襬正了姿勢。奧芬也驚覺事態有變，看着她。

「家裏出什麼事了——趕快！」

她喊道，並迅速奔跑起來。

自言自語的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奧芬爲了擦掉克麗奧的血，正讓馬吉克去打溼手巾。

空手戰鬥還是有些勉強。

她停了一下——做好打算後，繼續向前走。

在思考的當兒，暗殺者一直以不快不慢的步伐奔走在前方，指引道路。

蕾緹鑫的怒斥讓奧芬一時沉默——趁此機會她繼續說道：

她又站住了。

蕾緹鑫停下來。一直跑動的關係，她的呼吸稍顯劇烈——她撫平汗水打溼的頭髮，仔細觀察……

蕾緹鑫不禁反問。若是這樣，本身就不帶殺傷目的——再說，如果那個不明底細的暗殺者一開始就想取走這個少女的性命的話，就不可能只留下這樣的傷口了。

但是，傷口十分奇怪——首先肯定不是刃器，也不是鈍器在一擊之下能夠造成的。因爲如果是這其中一種的話，克麗奧十有八九會當場斃命。傷口呈一條直線狀——就像是鉤住哪裏之後產生的一樣，沒有刀刃的鋒利感，就好像是被尖頂的棍棒戳到的一樣。

「就是……屋頂上突然出現一個暗殺者模樣的人。她問了一句『是誰』之後，對方就跳下來……用手指，點了一下，對她。」

在重建市區的時候，這裏被劃定爲建造者的臨時住宅地。在塔夫雷姆市的建設計劃上，這裏是與街道分離的一片小巷。但是，當戶籍受理即將終了時，發現希望在市區居住的人口比預想的要多。結果，在當時沒有被划進都市建造計劃的這片區域周圍，也被連片的建築物填滿了。在這樣的密集形態下，巷子還是想辦法建造完成了，但由於土地面積的不合理利用，使得這裏的小巷路線十分複雜。

（受不了。基利朗謝洛這人，一有什麼事就會失去自制……）

「哪管得了這麼多。我——」

她將礙事的長髮束起，走過大門。不清楚這裏爲何堆了這麼多沙發桌子一類的東西。

她停止無意義的思考，把注意力全轉移到腳的動作上。

（到底是想幹什麼——偷偷進到我家裏來，找尋什麼東西。這次又打傷克麗奧逃走……）

（好像……叫白朗寧家的什麼……）

「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

蕾緹鑫慢慢地自言自語。

突然，跑在前方的暗殺者消失了身影。

（即使對方是暗殺者，只有一個的話還是沒事的。感覺不到埋伏——不用擔心被包圍。）

（沒關係。那座房子是我的家。只有那裏纔有我所有的安寧。這一切……我必須全力守護）

「〈牙之塔〉的……暗殺者……」

在〈牙之塔〉中，擁有衆多暗殺者的華爾·凱倫的教室。這在某種意義上，比起那些長老更能帶給蕾緹鑫真實的恐懼感。

她也緊盯着他——好像稍微放鬆一點就會被他跑掉似的。蕾緹鑫說：

「至少……帶點武器來就好了。」

左邊房子的二樓窗戶上，有一個空空的花盆，這裏原來應該是公寓。

「我說叫你不要去追！」

穿着〈塔〉的長袍並不是很好行動——不過即便如此蕾緹鑫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家裏。在前庭，聚齊着所有應該在家的人——也有不應該在家的。涕費斯（不知爲何是落湯雞形態）、帕特（不知爲何是臉貼地形態），還有波魯坎（不知爲何是倒栽蔥形態），多進不在這裏——最後，是克麗奧。

「嗯。朝市中心街道的方向——」

「那傢伙跑掉了？」

不知爲何，金髮上染滿鮮血。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不安。

（雖然不應該一個人去追——）

「我也搞不清楚——發生得太突然了。」

蕾緹鑫叫着，擋在奧芬前面。他抱着克麗奧，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就算求救……也沒有任何人能聽到。這很明顯是一種引誘。也很明顯是一個陷阱。）

蕾緹鑫順勢看向涕費斯。只見他心驚膽戰地回答說：

「克麗奧！」

完全沒聽說過這樣的詞。

一個小個子黑衣男子一動不動地站着。

（他消失了，意思是說他已經沒必要再帶路了嗎？）

當然，暗殺者不可能憑空消失。

他無聲地注視着自己。視線隱藏在面具裏，連表情都看不到。男子身上的穿着全都是〈塔〉的配給品——毫無疑問是暗殺者。

真相還不明瞭。她繼續奔跑着。

「看你好像有什麼頭緒——我之前說過了，你如果再在這條街上引發什麼問題的話，長老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奧芬一邊呼喚一邊將少女抱起。蕾緹鑫慢慢地靠近她——從奧芬背後觀察，在克麗奧臉上的一道血痕中，混雜淚水淌過的印跡。傷口在太陽穴的位置，只是普通的擦傷。應該可以不留痕跡地癒合。

蕾緹鑫用餘光看着涕費斯伸手指出的方向，大聲喊道——涕費斯喫了一驚，後退幾步。就連出什麼事都不會有反應的帕特，也抬起頭想看個究竟。

「我怎麼會知道啊。他戴着面具把臉也擋起來。不過，從他的穿着來看，像是〈塔〉的配給品戰鬥服。」

「奧……芬？」

那個暗殺者知道我跟在後面。這麼說，跟上去的話也會有陷阱。

（再者說，要追蹤時間也過了有一會兒了——現在怎麼可能還追得上那個暗殺者——）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拐過牆角——

「喂——喂！」

他回過頭目光嚴肅地看她。

蕾緹鑫以一身最常見的黑襯衫加駝色細腰褲的裝扮，前往大門方向。她一邊快步走着一邊想：

雷奇用一副不安的表情在她周圍來回走動。

「手指？」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思考——

推理毫無進展。

她呢喃着，慢慢抬起按住傷口的手。她好像不相信自己流血了似的搖搖頭——頭的晃動令她感受到了疼痛。她又緊緊地閉上眼，趴在地上。

「但是，敵人可是〈塔〉的暗殺者。就算是蒂西也——」

（如果是我受了那樣的傷，他絕對不會這麼激動。真是討厭。還說這麼『就算是我』之類的。）

在整潔的塔夫雷姆市街道，存在着一些避人耳目的死角，看樣子對方應該是跑進這種地方去了。蕾緹鑫在腦海中展開地圖，回憶剛剛走過的路和街角。記得這附近好像被稱作——

（我的家裏不存在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那真的是〈塔〉的暗殺者，就是華爾教室的人？）

「說起來，還是基利朗謝洛比較拿手——還有老師也是。用那麼怪異的拳法，竟然還打得贏。」

在大白天看見暗殺者，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這已經超脫常識，匪夷所思了。當然，就算是夜晚，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

「聽好……那個暗殺者我來追。你就好好看着克麗奧，明白了？」

她連一句等等都來不及說。蕾緹鑫回頭看向暗殺者，發現他走進了無人的小道里……

——想到這裏，蕾緹鑫朝手掌中打了一拳。她在短時間內調整好呼吸，仔細觀察幽暗的巷口。

（如果不是長老的命令……難道是暗殺者他們自發的行動嗎？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爲什麼把我家當作目標呢？看現在的情況，他們的目的也不是基利朗謝洛……）

蕾緹鑫拼命地回憶奧芬說過一些隻言片語。暗殺者，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

她呼出嘴裏的氣，做好了盤算。

（是要讓我跟他走的意思！？）

（但是——）

「等不了。我要追——」

毫無疑問，現在跑在前方的就是那個暗殺者。

「那個到底是什麼人啊？」

「…………！」

「迷宮街路……是的。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昨天晚上潛入房子裏的暗殺者男子——

「別小看我了。一個在光天化日下打了女孩子就跑的三流暗殺者，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若是〈塔〉的暗殺者的話，下達命令的只能是長老們——但是長老的話，爲什麼要做這種繞圈子似的行爲呢，直接對我傳達命令不就好了嗎？我從來沒有故意違背過長老的命令啊。）

她慢慢踏進眼前的小路。這裏很乾燥，不要說人了，連生命的氣息都感覺不到。左右的四層樓建築裏一丁點響動都沒有。這一帶的建築已經都被廢棄了。

蕾緹鑫無聲地擺好姿勢。男子一瞬間行動了。他將瘦小的身形收了收，朝她跑來，接着——

她感覺到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只見剛剛穿過的大門旁邊，圍牆下——

與她擦身而去。

若不是這樣，根本沒有理由特意在門口等我——也不用在我面前亮出身份再逃跑。

蕾緹鑫發怒的對象不是以上提到的任何人——而是站起身來的奧芬。

「給我等下！」

路沒有了，巷子到頭了。展現在眼前的是廢棄樓房的入口，毫無防備地對外洞開着。

他繼續說明道：

小巷七扭八拐，並不筆直。樓與樓之間非常狹窄，到處都有岔路，不過以一個成年人都是無法通過的。考慮到暗殺者身材較小，他有可能藏身在這樣的場所，但要想通過那裏逃到別的巷子裏是不可能的。

奧芬大喊，他和馬吉克飛奔到她身邊。克麗奧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抬起朦朧的雙眼。

（老是被弟弟輩的人看扁，也不行啊。）

這時，她猛然停下動作。

蕾緹鑫行動了。朝小個子的暗殺者追去。

說着，蕾緹鑫將寬大的黑長袍脫下來——本來在長袍裏面應該穿專用的內衣，不過因爲從外面看不到的關係，更多時候圖省事就直接穿外套。像今天就是如此，可謂萬幸。

這不可能毫無意義——但是，這確實看不出什麼意義。

她一邊前進一邊思考。

採光良好的建築內，沒有任何警告標識，就這樣敞開着，空氣在向裏流動。

裏面感覺不到任何異常。但剛剛的那個暗殺者，無疑是走進了這裏。

蕾緹鑫默默地走進樓房裏。

進去一看，這與其說是方便進出的入口，不如說是一個緊急逃生口。一扇可以從內部打開的帶鎖的鐵門大大敞開，時不時從鉸鏈處傳來金屬摩擦的慵懶聲響。入口直接通向走廊，盡頭是正門入口。不過，正門被封了個結實——木質把手被鎖鏈牢牢纏在一起。

在正面入口旁邊，有一扇管理室的窗戶——當然沒有人。那裏有一條向左轉的道路，如果不在那裏轉彎的話，就能到達蕾緹鑫現在所處的逃生口。就現在能看見的範圍內沒有通向房間的門，除了走左邊那條路別無可去。樓梯似乎也在那個方向。

走廊就像經歷過大掃除一樣，被收拾過。在眼見的範圍內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能夠掌握到對手的動向的話，就能發動奇襲了……）

蕾緹鑫摩擦着衣領，皺起眉頭。她現在只能朝前走。

只一次，她用後腳跟在地板上狠狠地跺了一下，咂咂嘴。她深呼一口氣——接下來慎重地邁出步子，不再發出腳步聲了。

向左的那條拐彎，她先看了一下，再走進去。樓房中光線充足，因爲這條走道上有窗戶。在窗戶對面的牆上，有幾扇門。在走道盡頭看見了樓梯。

她一邊注意着門，一邊慢慢前進。這時——

嘎啦！

「————！」

傳來玻璃破掉的聲音——不是這裏，是樓上一層。

「畢竟約會場所還是要按照對方的指示啊……」

蕾緹鑫說着，用拇指指甲碰碰嘴脣。接着跑了起來——一口氣衝上二樓。

正當來到二樓的瞬間，聲音再次響起。

——嘩啦！

這次又是樓上。

（哼，服務還挺周到……）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緊張：

恍惚中迎來了黃昏。

蕾緹鑫艱難地靠在地上，接着臉朝地板直直地落下。

而右邊是……

她抱住因失血已經使不上力的左手，咬緊下脣。必須儘量延長意識的清醒——但是體力和氣數都已經見底了，連緊咬嘴脣都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這是，殺氣。

蕾緹鑫說着擺好架勢。她不打算空手和刀劍進行周旋，開始做魔術的準備——就單從魔術規模來說的話，即使在查爾德曼教室裏也無人能敵。不考慮她那位已經不在世的妹妹——阿莎莉的話，和克魯肯差不多等級。

「這是對老師說的話嗎？你這個——」

「只是斷了一根手指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

在視線不離開眼前男人的同時——自然也不能無視身後的情況。她退到沒有窗戶牆邊。背靠牆，查看通路左右的情況。

「老師的事情又怎麼了——我受的傷害可是比——」

（在頂樓……）

蕾緹鑫在疼痛中呻吟，背靠牆壁跪下。痛感的源頭在哪——就如同依據雷聲判斷閃電的位置一樣，她開始努力尋找。

他笑了笑。彎下身從血泊中撿起一樣東西。

「是你不去找那傢伙而是把這女的給找來的吧——」

「不可以把她交出去。」

蕾緹鑫皺眉。她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只是斷了一根手指——」

「讓她死掉就沒有意義了。」

「米蘭。」

消火栓得意地哼鼻子。

他很輕鬆似地說：

「到底有……什麼目的？」

——！

她連叫喊都來不及，只顧朝前撲去——差點摔倒似的猛踩地板，後退中改變身體方向。一陣疾馳的風穿過她剛纔站的地方。

「——唉！？」

「世界……？」

「本來是計劃把基利朗謝洛引出來的——然後把他抓起來，和你做交易。算了，角色互換也無所謂。」

「但是放任不管的話必死。交易——」

（怎麼……會……！？）

昏紅的光芒射進窗子。一輪紅果般的夕陽正在漸漸遠去。她注視着窗外——彷彿要被這一切吸走——

她聽見黑衣人在和消火栓說話。就連聲音她聽起來也很喫力了。

她繼續上樓。上到三樓，又從樓上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

「我們沒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你——是！？」

「別想我會乖乖就範。」

但殺氣——還是追趕了過來。

「太依賴自己的能力會遭殃的。隱藏氣息誰都能做到。」

彷彿記憶的斷片中傳來一些聲音，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夢囈。

蕾緹鑫神色冷峻地問道。從消火栓面具的縫隙裏，能窺見他嘴邊劃過一抹曖昧的笑。

劇痛再次襲來，她的身子縮成一團——按住左手的傷口，蕾緹鑫抬起頭。她已經滿身鮮血。消火栓踮起腳尖站着——不知何時，他的手上也出現了一把劍。看來第二次襲擊不是黑衣人所爲，是他乾的。

「我是說你一個人追來這件事就意味了不幸。」

蕾緹鑫想到這，已經衝上樓梯。到頂後，就在衝入的那一刻——

「反正都是要審問的吧。」

「一個人追來的麼……真是悲哀。」

消火栓說了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記憶消退，時間也開始混亂。蕾緹鑫在黑暗中啜泣，環繞周圍的只是一些隻言片語。

蕾緹鑫無視他們的對話，低聲說：

（快要喪失知覺了……）

「勃朗寧家的……『世界』。」

「……你說什麼？」

蕾緹鑫發出無聲的叫喊。

〈牙之塔〉最高執行部年輕的幹部候補——他站在那裏。臉上的面具不是〈塔〉的配給品，這是爲了藏住臉上過於大片的傷痕而一直戴着的東西。身上穿的是黑色長袍。他的裝束和平時沒有絲毫改變。

「…………！」

「老……師……」

（真對不起——我當時——沒去參加你的葬禮——）

說着消火栓稍稍靠近了點。

持劍的便是那位暗殺者——小個子的黑衣人。臉就不用說了，就連眼睛都看不清在哪，也不知道那把劍是藏在哪裏的。暗殺者重新擺好姿勢，面具後傳來冷靜，低沉的聲音：

「哼。只爲了一本書就——」

蕾緹鑫擺正姿勢說道：

「私仇的話——」

左邊，是黑色的暗殺者——

「不要亂說話。」

身體的某處，傳來激烈的痛感——到底是在哪個確切的位置還不能很快知道。立刻，幾乎使人昏厥般的劇痛侵入大腦。

風中裹挾着一把銀色刀刃。是一支細瘦的長劍，伴隨着尖銳的鳴響。

「即使你不知道……你們中的誰也肯定會知道。」

說話的是黑衣人。可能是一直在注意消火栓的關係，她突然覺得黑衣人的氣場陡然變大——

「我受的傷害可是——」

黑色的霞光淹沒了半個房間。

（死——死了的話，你會哭嗎？基利朗謝洛——還是說會憤怒？會像阿莎莉的葬禮那樣嗎——）

因爲跪在地上的關係，她無法做出很大的動作。即使這樣她還是一個側翻躲開了。還在提煉中的魔術頓時化爲烏有。她的血順着她逃開的軌跡潑灑在地板上。

消火栓晃晃肩膀，無所謂地說：

「不去找那傢伙——」

「——只爲了一本書——」

「但是手指斷掉了。就因爲你亂動。」

蕾緹鑫看見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根血淋林的細長物體，驚恐異常——不僅僅是因爲失去了手指，在她的視線裏，消火栓的身影開始暗淡。

「本來的話即使交出去也沒什麼用——只不過在這種待遇下……」

（…………！？）

在朦朧之中，有某個巨大的壓倒性的東西直逼而來——

「怎麼會……明明任何異常都沒感覺到……」

（不躲開的話腦袋就沒了！）

「消——消火栓！？」

沒有聲響。

「要報私仇就去找本人。」

在她提煉治療傷口的魔術的同時——視線中再次映出銀色的白刃。

「我們？——你是指查爾德曼教室嗎？」

不知是消火栓還是他的同伴發出了驚愕之聲——

揮劍的黑衣人——他手中的劍上，沾到了血。

也就是說沒有像剛纔那種揮空的聲音。

蕾緹鑫預感到了什麼。她快速縮起身子，朝對面牆——就是窗戶的方向跳去。沒有提煉魔術的時間，爲了保護要害，她用胳膊護住身體跳開。

刀刃確實劃開了肉體。

「呼啊……嗚！」

「…………」

黑衣人直接叫消火栓的本名。

終於，她感覺自己已經恢復意識了。

蕾緹鑫被這突然的聲音嚇得驚愕萬分——這句話不是眼前的暗殺者說的，是從她背後傳來的。

聽着這個聲音，蕾緹鑫的意志在一瞬間短暫恢復了——不過她還是倒在地上，無力起身。

突然從背後有了感覺。

蕾緹鑫不由得驚詫了——話語裏混進了一個女聲。

（會死！？）

傷口在左手。剛纔的一擊肯定是衝着左手護住的腹部來的——左手的小指和中指受傷嚴重，差點斷掉。看來至少也是骨折，兩根手指上的皮肉也搖搖欲墜。看着這些，她意識到——必須立即用魔術治療，否則只有一死。傷口流出的血就像水龍頭裏流出的水一般。

「嗯……沒錯。」

「嗚……！」

「很好的判斷。」

她枕在硬梆梆的枕頭上，頭左右搖了搖。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消毒用肥皂，有一股淡淡的黴味。花。沒有花紋的花瓶。無人的牀。清潔的牀單。牆頂的掛簾滑軌。水壺，以及——

站在窗邊，一直看着外面的男人。

一瞬間，她分辨不出那是誰。

（老師……？）

不，不是的。他沒有查爾德曼教師那麼高，也不是長髮。身材和那位大陸最強黑魔術士相比小了一圈。不胖不瘦。眼神不是很友善——或者說，整體給人一種桀驁不馴的感覺。這個男子——

（呀……這不是基利朗謝洛嗎。）

蕾緹鑫發出感嘆。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醒了，還在一動不動地盯着窗外。

她也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就像平常那樣自然地開口：

「謝謝。」

她說完，他猛地回過頭，急忙走過來。

「蒂西——」

他說到一半就停了。蕾緹鑫想坐起來——但沒有這個力氣。她只好枕在枕頭上說話：

「謝謝。救了我的，是你吧，基利朗謝洛。」

「唉？啊——嗯……」

他結結巴巴，點點頭。

蕾緹鑫輕輕笑了——

「我真笨啊。竟然把你的聲音和阿莎莉的搞混了。」

想到這——她話題一轉：

「克麗奧她沒事嗎？」

「嗯，只是擦傷罷了。還有腦震盪。那傢伙表現得太誇張而已。她已經完全好了，本想……一起來這兒的，不過還是我一個人來了。」

「是嗎……」

說着說着，她的手開始顫抖。

他很快地說完這些，忽然擺正了姿勢看着她。

蕾緹鑫喃喃地說着，將額頭靠在扶在他胸前的右手上。

「那些人已經對蒂西你出手了啊！」

「不要這樣——別去想那些傻事。」

「我清楚。」

「你在想什麼？基利朗謝洛。」

她又聳聳肩膀。

他悄悄轉開了視線。雖然做得很自然，蕾緹鑫還是注意到了。

「雖然不清楚華爾教室的目的爲何，但他們把我綁架，繼而失敗這點是事實。只憑這一點就足以摧毀他們了。福瑞迪會和長老們聯絡，將消火栓開除，華爾教室也會遭到相應的處置。該高興纔對啊——現在是難得的機會，可以一舉殲滅華爾教室。」

「…………」

蕾緹鑫像發脾氣似的說了一通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把右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

「這事哪裏傻了？」

「那個……蒂西。有關……蒂西的傷……」

「這次犯蠢的是我。沒辦法。這就叫自作自受。」

「我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要是可米庫隆還活着的話，馬上就能治好——沒辦法啊。因爲他死了的關係，克魯肯受了很大打擊，離開了〈塔〉。也不知他跑到哪裏去了……」

「手指沒事。已經做了應急處理——呃，我想，應該沒有化膿的危險。不過……」

「那……你要我怎麼做？」

蕾緹鑫停了停，笑了一下。

蕾緹鑫說到這，忽然注意到了什麼。

他靜靜地反問——語帶怒氣。蕾緹鑫搖搖頭說：

「和福瑞迪聯絡。」

她聽完嘆出一口氣，看着他的臉說：

蕾緹鑫用右手感受着奧芬的心跳，慢慢地說。

就這樣靠着奧芬，她哭了一小會兒——雖然找不到哭的理由。

「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座城裏……」

他一直面無表情地看她——和剛纔看向窗外是一樣的表情。

「把他們全殺光。」

蕾緹鑫叫着——就這樣坐了起來。沾血的外套已經換成了醫院的病服。她在牀上儘可能地朝奧芬靠近。

「神經被完全切斷了，這個就算是魔術也治不好——只能做到將手指接上去而已。神經的復原，只能……依靠自身治癒了。傷痕無法消掉，時間經過太久了。」

接下來比較難說，他咳了一下，繼續說：

他沒有回答。她臉上的笑慢慢平緩下來。

她平靜地說。從毛毯下伸出被繃帶整齊包住的左手。

「你要是真的爲我着想，拜託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胡來了。不要一個人和暗殺者決鬥，不要離開〈塔〉……」

語調也陰沉下來，說：

「不知不覺，大家都不在〈塔〉裏了。大家……」

「不要這樣！」

「簡直傻到家了——不許你那樣做。」

他語帶顫音，馬上回答道：

「即便如此，拿我的兩根手指和和你的人生做交換，這也太奢侈了吧！」

「就算你那樣做，我也一點都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