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自博魯坎的挑戰書

「在那兒！堵住她！」

喊聲自背後襲來……不逃不行了。但——

身子不聽使喚。這是最痛苦的事情。

身體各處都疼痛難忍。疼痛如不停翻湧的海浪般襲來——

「對面！魔術士逃到對面了！」

聲音逼近了。視野模糊，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連綿不斷的黑色牆壁的殘影——朝自己身後飛快地退卻。這麼說，自己還在不停地跑嗎？用自己的腳嗎，記得剛被抓到時右腿就被鐵棒敲到，應該骨折了吧。還是說，自己正拖着折了的腿在跑嗎……

「抓住那傢伙！讓這個魔術士領教一下偷人類的錢包會有什麼下場——」

錢包在自己手上。覺得應該趕緊扔掉纔對，但不能這樣做。在這個皮口袋裏嘩嘩作響的幾枚硬幣，是明後天能填飽肚子的重要保障。

錢包扔不掉。想停下骨折的雙腿也做不到。身子一點也不聽大腦指揮。

（這麼說，這是夢吧——）

絕對是的。自己可沒有這麼孔武有力。若在現實裏，肯定早已體力不支而倒地了。只有夢境中的自己還在奔馳。

（這樣的話，我應該不會醒來了——）

心中胡思亂想着。這時——

逐漸變暗的視野，被什麼遮擋住了——肯定是前方圍追堵截的人來了。

（是誰？追兵？還是說——死神什麼的？）

黑色人影朝自己伸開了雙手。

（是死神……）

這樣想着，撲進了對方的手腕裏。人影的臂膀穩穩地撐住自己，嘴裏還說着什麼。

「發生什麼事？有誰在追你嗎？我是……」

接着又是追兵的聲音。這次離得非常之近——幾乎就在背後。粗暴的手，拉扯我的後襟——

「喂，不要拉！聚衆搶劫嗎——」

「好辛苦的感覺啊。」

「不過師父——說到花我想起來了——」

「師父—」

她說。奧芬聳聳肩算是同意。

對方抬高手臂——

絲媞芳妮問道，奧芬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繼續說：

「……就是這樣。」

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一個男人。在失神前的一剎那見到的，那個男人——

「真是的。一個個都那麼任性。」

接着奧芬的話，名叫克麗奧的少女響起不服的腔調：

「咦……？」

「附帶的徒弟，加上寄存的小姑娘。他們自己好像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看來麻醉劑失效了。是師父治療的你。明明他自己也受了傷，卻讓你優先了。」

打招呼的語氣很隨便。

接着換了一個方向，指着杵在門口的少女。

「師父做事沒輕沒重的……再怎麼說那樣也太危險了。」

聲音變成了臭罵。似乎被打了。

奧芬一笑。

她感謝地望着他，奧芬有些不自在地望着天花板。露着不自然的笑容說：

她——絲媞芳妮說，馬吉克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

奧芬嗯了一聲，開始說明。

「……我看你有必要回學校重修禮儀課程。」

絲媞芳妮微笑，馬吉克則不安地擠擠眉毛。

「沒事。心領了。」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

「不是那樣的——」

「我給你買了一束花，不過扔掉了。因爲實在想不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怎麼了馬吉克。我不是教了你靜脈的位置嗎？」

聽到這，奧芬的眼神微微暗淡。

「好的。打完這一針就行了吧？」

「啊對了對了。絲媞芙，不好意思，陽臺上的鬱金香花盆我拿走用了。」

「嘿，絲媞芳妮。」

奧芬陰險地質問道，絲媞芳妮咯咯咯地笑起來——她用手握住馬吉克捉着她不放的手，說：

她聽見聲音。是男聲，但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很年輕——或者說是稚氣。他似乎在朝其他房間的人說話。

奧芬用指責的語調，嗔視着少女。

「……隨你怎麼說，誰叫他大晚上還亂吼亂叫。說到底，不可能砸中的，除非運氣差到家了。」

淺淺地呼吸着，將空氣打入肺部，她困惑地思考着。

「她叫絲媞芳妮。我們……是朋友啦。那麼——」

「怎麼把我說得像附帶的似的啊——」

和馬吉克可憐的聲調比起來，克麗奧又變得氣鼓鼓的，轉身去隔壁房間了。

她喃喃低語，他用左手摩擦吊着繃帶的右胳膊，說：

想說彼此不怎麼和睦，沒說出來，絲媞芳妮想着有什麼更委婉的說法。

馬吉克不知說什麼好了。

「他救助了受傷的我。然後送我去了診所。」

「鬱金香雖然可惜……算了，那只是反季節的試做品。不過可別再做危險的事了。」

閃光——爆炸聲——悲鳴。但我……已經無力起身……

只要豎起耳朵注意聽，還是能聽到她的這聲低語。不過抓住她手臂的的那個人好像沒有聽到。

少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這裏投來視線，對奧芬說：

「這個叫克麗奧。怎麼說呢……一正旅行的。哦，下面，這傢伙叫馬吉克。我的徒弟。」

「感覺……還真是——」

關於這個單詞的回憶全都糟透了。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回應的聲音透過牆壁傳來。聽不清楚。但她身邊的人似乎聽清了。

「奧芬……」

之後，響起開門的聲音。

說着絲媞芳妮舉起胳膊。不知不覺疼痛消退，身子能動了。

「那麼，絲媞芙。」

「還是叫我絲媞芙吧。像以前那樣。」

內臟傳來劇痛，她扭了扭腹肌。隨着意識漸漸恢復，感覺到的痛楚也越來越多。她相信，這些疼痛全是跌打損傷。脾臟絕沒有受到什麼致命的損傷。不這樣想一想，恐怕又會昏倒吧。

「什麼啊。把我說的像寄存貨物一樣。」

打斷馬吉克的話，絲媞芳妮問奧芬：

「對──對不起。我無意要查問這些事情——」

……現在，連翻身都做不到。可能是身子被固定在牀上了吧——或者說，自己已經變成屍體了？

「什麼呀？」

她難以置信地發出聲音，一邊的馬吉克注意到她的疑問得意地說：

「混蛋！老子可沒好到被打了還能保持斯文！」

這嗓音非常耳熟。她反射性地想要跳起身——但實際上她的身體一點也動不了，她睜大了雙眼。

「剛纔，明明是深夜卻有個傻子在路上大吼大叫。我拿那個砸出去了。」

她想要立起身來，但肌肉只是隨着她的動作微微抖了幾下而已，最終未能如願。不過從筋肉還有反應這一點來看，神經系統還沒有報廢，這讓她放心了。神經以外的外傷可以用魔術治癒。

他又叫：

「不過——」

「奧芬！」

「就當是贖罪吧。」

「師父—」

但馬吉克像是認識到自己犯了錯一樣，低着頭說：

「那個——不向我介紹一下嗎？那個人。」

（據說臨死的人，會回憶起過去的事情……）

「這個人醒了─」

「哎？」

打針？

不過，從第一印象來說——少女似乎表現得不是很友好。

那裏不知從何時起多了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少女。穿着行動方便的牛仔褲，發育得十分健康。

聲音如驚叫般。自己都嚇了一跳，眨眨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隨處可見的亮着瓦斯燈的天花板。接下來，是貼滿簡易壁紙的狹小房間。傢俱只有她身下的組合式鋼管牀和飾面薄板拼湊的衣櫥。窄小的窗外，是羣星閃爍的夜空——這裏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公寓。

「說什麼啊。」

他剛開口，房間入口處響起一聲咳嗽。

奧芬嘆着氣。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在以前，曾在這座城市住過一年。那時候我在一間小診所做雜工。」

坐在牀沿的可愛金髮少年問道。她記得他叫馬吉克。

「？這沒關係呀？」

「一回也就算了，第二回還在盆裏放了石頭不是嗎？」

最後，是低頭看着她的少年和男人。

「我就是當時的一位患者。」

「不要打……」

「嗯。克麗奧是以前一個熟人的女兒。」

「你認識她嗎？師父」

「但，但是——既然是師父工作過的診所，肯定是非法的，陰暗的，怪異的地方。」

「一正旅行的？」

「師父——」

（那是幻覺嗎……不過——他喊了我的名字——）

「你小子把我當什麼……」

但最終，體力還是沒能恢復到能夠起牀的程度，她就這樣睡着了——因爲麻醉的作用睡了半日，醒來後疲勞仍舊沒有解除，不久睡魔再次襲來。

第二天早上，忍着身體的疼痛，終於可以站立了，她對奧芬的魔術功底依然十分佩服。此時臨近中午，沐浴着久候的朝陽，絲媞芳妮大大地伸了一個腰。疲勞的緣故有些肌肉痠痛，但並不嚴重。她從牀邊的小桌上取過眼鏡（眼鏡壞掉的框架修好了，想必這也是奧芬的功勞）戴上，用手整整頭髮，對着牆上的鏡子看。

……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

「好慘的臉。」

她說道。被瓦礫劃破的左臉上貼着大大的紗布。髮際處長出一個瘤，遠看還沒什麼，近看就很顯眼了。以這處傷爲中心，形成黑黑的青斑。

「不過，體力恢復了，這下我自己就能處理這些瘀傷……」

在這之前先喫早飯。她離開臥室去了隔壁房間。

於是——

廚房兼起居室的房間裏，克麗奧板着一張臉守在那裏。盤腿坐在沙發上，無事可做地衝着牆。裝束和昨天一樣，大概因爲昨天的事使得行李和衣服全沒有了。

氣氛尷尬，好像自己纔是擅闖者一樣，絲媞芳妮開口說：

「早上好。」

克麗奧什麼也沒回答。只伏下眼來朝這裏看看了看。經過數秒，絲媞芳妮以爲自己被無視了，這時克麗奧終於開口了。

「對不起……昨天…」

害怕似得縮着肩膀，繼續道：

「我不該擺出那種態度的。你肯定認爲我很不懂規矩。」

「沒事的。我沒放在心上——」

絲媞芳妮舉起手回答道，她巡視屋子。

「奧芬和，那個——叫馬吉克？他們去哪了？」

「工作。已經找到了——因爲沒有生活費，要去賺。」

看着消沉的克麗奧垂在額前的劉海，絲媞芳妮微笑了。笑了一聲，說：

「惹奧芬生氣了吧？」

「……好。我懂了。」

「哼、哼、哼……你這傻狗再怎麼亂吠，也敵不過這架巨石步兵一號——名曰『珀爾克之臂』。」

馬吉克一邊說，咚的一下放下石頭。擦擦磨破的雙手，伸伸腰舒展背上的肌肉。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 ◇ ◆ ◇ ◆

克麗奧像是自責一樣，呼吸變得不通暢。絲媞芳妮張開雙臂，少女哇的一聲撲了進來。緊緊抱住還有疼痛殘留的側腹部，感覺又要昏倒了，絲媞芳妮忍着露出笑容，輕輕拍打少女的後背——

奧芬後退幾步問道，博魯坎頗爲得意。

「怎——怎麼了？」

「下貨效率必須是一小時一艘！偷懶的話就把你捆在石頭上扔去墊河！」

奧芬說完後吸了一口氣，用更大地音量喊起來：

「放肆！沒常識的是你！你個窮酸的高利貸魔術士——」

「雖然的確是如此——」

「有本事就來！不要就嘴上說得爽——我看你還是用那把鏽成渣的劍挖挖耳屎算了吧！」

「這一點也不像師父！這讓人很困擾啊！師父在這裏放棄了，誰來保障我的安全啊？」

撫摸被踢中的下巴，馬吉克說。這句話過於一針見血，奧芬停了停呼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

克麗奧搖搖頭。抬起臉來，擁有貴族血統的少女碧眼中浸滿淚水，從沙發上站起來。

「閉嘴！今天就讓你化作我波魯卡諾·博魯坎大人的劍鏽！」

「……小子，這纔是你要說的吧。不過——」

奧芬呆住了，只是站着。船不搖了，可奧芬的腦子裏還搖得停不下來——不如說，剛纔的搖晃讓他有了暈船的感覺。

然後……周圍響起一陣大笑。

「就是古代魔術士——天人制造的兵器之一。從遺蹟裏經常能看到損毀狀態的，但——」

兩人繼續對罵，差不多詞彙都用盡後博魯坎喘着粗氣，趴在巨人頭頂上說：

馬吉克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孩子這麼同情我啊。那個大話精——當然是指奧芬——指不定有多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呢。這也意味着，那件事到現在爲止仍是奧芬的一處心病。

…………

馬吉克緊貼上來叫道。奧芬頭不回地說：

「啊啊啊啊啊啊」

「人是會戀愛的。」

「什——什麼啊，那是！」

渾身是汗的他生氣地說：

他摸摸石像的腦袋。石像就像回應他說的話一般——叫什麼珀爾克之臂的玩意兒突然把四隻手中的兩隻高舉向天空。

「……怎麼了，變得這麼反常。」

（魔術文字？）

待男人的背影消失後，奧芬在甲板上蹲下身。嘆了口氣，接着看向運河。

「哈—哈、哈、哈哈！」

「師父！」

「笨蛋！杵在那兒幹什麼，新來的！」

「保存如此完好的卻不多見。況且還能啓動——」

奧芬面向巨石步兵，朝緊貼着趴在巨人頭頂上東西叫嚷着——滴着水，像一隻溼狗般抖着身子——沒有錯那正是波魯卡諾·博魯坎。裹住身子的毛皮斗篷上粘着水草，像個渾身溼透的海兔子的博魯坎停下笑，罵道：

「幹嘛？」

「以前的事了！聽好了——不要誤解——老早以前的事了！」

「周圍人都在看……能不能把談話水平提高一個層次呢？」

「師父！」

奧芬低聲說着。若真是這樣，那塊寫有文字的布能夠賦予石像生命。

馬吉克緊抓住他，用力大喊：

沙沙沙沙沙沙……

「像你這樣的小鬼，不會懂的。」

「沒錯。就是——」

「吵死人了！」

奧芬轉身問道。馬吉克無奈地嘆口氣說：

「…………」

「師父。」

奧芬立起身給了馬吉克一腳，兩腳跨在少年身上，用一根手指指着他。

奧芬靜靜地看着，突然開口：

「還沒打就想放棄嗎！在那場爆炸的時候，是誰說的我絕不認輸——」

——地鳴般的聲響低沉地響起。運河的水面也開始搖晃，貨船如搖籃一樣左右運動。被搖晃的地面攪得站立不穩的奧芬說：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來了。」

「哦！看來你那個螳螂卵大小的空腦殼多少還是有記憶能力的嘛！記得我的職業，那順便也把你的欠債金額也記起來吧！」

「這算吵嗎！老子一旦笑出聲來，沒人和我說話就不會停！」

鬨笑持續着。

如細沙流過沼澤般安靜的聲響。如輕灑在花圃的小雨般持續着。涼爽的風停了。貨船的船帆頂上小三角旗翻滾着，運河上充塞的水蒸氣使對岸朦朧一片，船靜靜地飄蕩……

奧芬怒斥着，擺好了姿勢。閉上眼，苦惱地自語：

奧芬捏緊拳頭逃開視線，馬吉克立刻又逼視過來，看着他的臉。

「不是——他沒生氣。只是……說了關於你的事。」

沉默。

「呵哦—呵、呵、呵哦！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吧！反正您今天命數已盡！快，想幹什麼就來吧！」

「煩死啦……聽好了。總之，我——」

「……怎麼了，突然。」

「哈啊—哈、哈、哈啊！認輸了嗎高利貸魔術士！乖乖別動，馬上用鐵刷子刷死你，不用客氣！」

過了一會兒，馬吉克大大地朝後趔趄了一步。一臉混亂的表情，大聲疾呼：

奧芬望着珀爾克之臂的巨大身體。放棄似的說：

身後的馬吉克猶猶豫豫地說。

但實際上奧芬沒有去注意那大笑。

「嗚哈哈哈哈哈、哈、嗚哇哈哈哈！」

同時飛來一個水壺，砸中他的後腦。他就像被馬車壓扁的青蛙一樣栽倒在地，背後傳來一陣臭罵。

抱着石材氣喘如牛走過來的馬吉克看到他，停了下來。

「……你在哪拿到的這種東西？」

「快工作啊。剛纔連師傅要做的那份我也——」

「高、高廉姆？」

「嗚哇—哈、哈、哈！」

「快來人呀！師父精神錯亂了！」

「我說，師父……」

「那個——我有聽說過。叫巨石步兵0;gooremu1;」

「你這個恆星光譜級超絕漏底大癡呆！」

「嗚哇—哈、哈、哈！」

運河突然升起水柱。高約十米的水柱衝上天后分散，接着變作雨水降下。卸貨港的到處響起工人的驚叫和謾罵。在洶湧的水面上，超載的小船翻進河裏。

「嗚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馬吉克……我沒辦法了。」

「錯亂個鬼啊！」

「什——」

奧芬不理他，深深嘆了口氣。慢慢地看着徒弟，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誰管你！冷不丁從水裏跑出來！你之前一直沉在運河河底啊？沒常識的傢伙！」

嘩啦啦啦啦啦！

更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噼啪，奧芬臉上的青筋抽了一下。

奧芬回應，同時在心裏吐吐舌頭，肌肉男在低聲咒罵着什麼，扛着石頭上了卸貨港。

奧芬康復的右手按着敲痛的頭站起來，抵達卸貨港的中型貨船收起帆，船上的獨眼肌肉男扛起貨物——從採石場切割出的用作建築材料的原石。

運河中突然出現的是高約十米的巨大石像。下半身浸在水裏，但就露出的上半身來說已是非常巨型。是個肌肉發達的巨人形石像，有四隻手。兩對胳膊都抱在胸前。相比身子來說，頭顯得非常之小，看不見眼睛和鼻子，並用一塊布一樣的東西貼在上面。布上大大地寫着一個符號樣的文字。

「把那個毫髮無傷地接手過來肯定能大賺一筆的……只能放棄了……」

「……哎？」

這是博魯坎的聲音。

奧芬兩手向前一伸，高聲詠唱：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哎？——」

博魯坎下句話還沒說出來，奧芬放射的光熱波已經擊中巨石步兵，上半身粉碎了。衝擊讓運河搖晃起來，小小的海嘯衝上了港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博魯坎被拋散到運河正上空，他的嘶鳴始終迴盪在周圍。撲通，就像扔入井裏的石子一樣，小身板的地人消失在水面上。

「…………」

奧芬直直地站着，盯着已損壞得不成樣子的珀爾克之臂。上半身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連一分錢也賣不到了。

「那個……師父。那個地人，沒有浮上來。」

馬吉克說。還帶着惋惜之情看着巨石步兵的奧芬回應道：

「地人身子的比重比水大。一落水只能往下沉。」

「……那麼那個人，豈不是溺水了？」

「地人不會那麼簡單就死的。」

「……沉到水裏的話，我想他不死也得死了……」

「你好煩啊。我已經被嚴重打擊了。情場錢場雙失意。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說着上了港區。那個獨眼的工人在那裏等着他。並用單眼惡狠狠地審視他。

「你不用幹了。我們不可能僱用魔術士。」

（魔術文字！）

「？」

「啊，也是。抱歉一直瞞着。」

咔——！

「我說啊！你也多少關心關心師父的窘境好吧，快去找找哪有還沒被開採的金礦，或是後門總不鎖門衛一直睡大覺的錢鋪。」

「混蛋，混蛋，混蛋！」

如人造般極端尖瘦的軀體。凹凸很少，如水面般平滑的肌膚，閃爍水波粼粼的光澤。身上一絲不掛——奧芬認爲沒必要穿什麼衣服。那副身體沒有任何值得強調的特徵。沒什麼隱藏，也無需隱藏。說穿了，那具身體就像是玻璃製品——沒有人會去注意穿沒穿衣服。軀體給人這樣的感覺。

這期間，噪聲也越來越大。

「太混蛋了，太不爽了。」

「你覺得絲媞芙怎麼樣？」

（……有什麼必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毀掉魔術士同盟的也是你吧？在那裏的魔術士也……全滅了）

「我是祕寶的守衛。」

「什麼人。」

奧芬急促一叫，馬上朝着有人影的方向伸出手臂，出聲了。

「那麼去找能快速還錢的地人也行啊。」

「真冷漠啊。你就想不到師弟之愛啦，男人的友情啦，團結啦之類的嗎？」

「什麼人！」

「啊啊——我真倒黴啊。」

呼……

（————！）

奧芬很疲累，一點也不想爭吵，他用手示意後面的貨船。

「什，什麼怎麼樣？」

慌亂地看向對面，只見那個叫殺戮人偶的露出滿足的淺笑。

就在奧芬納悶的瞬間，周圍響起繁雜刺耳的聲音。就像甲蟲被網子纏住時發出的聲音一樣，這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密不透風地吵嚷起來——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那裏！」

「————？」

（……他能讀懂我的思想？）

獨眼誇張地叫起來。只見滿載石材的貨船快速下沉，一轉眼連桅杆都看不見了。

「正如你想的一樣，魔術士。」

奧芬低聲說，那個男人——不，那不是人，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總之那東西張開沒有嘴脣的，如同在橡膠球上用小刀切開的口子那樣的嘴巴，說：

「祕寶的……守衛？」

「這——這個……」

馬吉克抖抖地說：

（……是這些聲響把我們的聲音消去了嗎？）

「像這樣的文字在我體內有數百個——每一個都是爲了殺掉你們人類魔術士而製作的。」

「不——你的判斷本身沒有錯——」

馬吉克的聲音。奧芬呼吸漸弱，支起身子，朝馬吉克伸出手。少年用肩膀架着他站起來，他問：

奧芬讀不懂魔術文字，但他推斷圍繞在周圍的噪音就是那個發光的字在起作用。

磅！按住臉的兩隻胳膊如同被空氣縛住，不受控制地被拉到背後——藉此奧芬的身體整個騰空翻了一圈。錯覺就像彈球一樣紛至沓來，他連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也搞不清楚。看見地面——看見整排的公寓屋頂——看見天空——不知怎麼搞的還看見了馬吉克——

「這樣搞得我都沒自信再講了——算了。總之你是這樣想的。」

（！……發不出聲音？）

「什——什麼——！」

〈怎麼了？〉

「師父！」

「……是的。哪裏弄錯了嗎？」

握成拳的手突然又跳起來了。像是手腕部位連着鋼絲線，靠此來進行遠距離操作。也就是說，順着鋼絲線的盡頭，其本體就在——

聽到馬吉克的話，奧芬表情動了一下，立即站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奧芬寒毛直豎，後退一步——馬吉克也一起後退。毫無特徵的殺戮人偶光光的下腹部一點筋絡也沒有，浮現的是一個閃光的文字。只有一個字，像紋身一樣閃爍在青白的皮膚上，那是魔術的印章。

奧芬擠着牙嘟囔着進了一條小路，腳步重得像是要踹飛地球。這條路並不狹小，是個普通的支線道路。離絲媞芳妮的公寓十分鐘路程。

「……馬吉克。」

奧芬想把這句話說出來。但——

純白的閃光照亮周圍，熊熊燃燒的熱線波將人影吞噬——衝擊震顫大氣，爆炸聲轟鳴。但——

（……爲什麼）

「在這樣的聲音裏，你們使不出魔術。手無搏雞之力的你們，我現在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

「是嗎？」

「第一印象就行。第一次見她時，感覺怎麼樣？」

「不過現在先不殺你。」

大叫着回頭，但前方空無一人。空蕩的路上，只剩靜靜吹拂的風。

尖銳的聲音撕開空氣，某種黑色物體擦過奧芬耳際——還好及時避過，否則此時左耳已經不在了。

「我要根除你們這樣的人。不能讓任何一個人活下來。」

奧芬冒着冷汗，正說着——

奧芬在心裏問道，人偶很自然地回答：

「若是簡單的思考，能完全讀取，關於我——」

走在後面的馬吉克關心地說：

「如今，打爆你的頭易如反掌。」

在一片雜沓之聲中，殺戮人偶的匕首閃着寒光。但人偶沒有任何動作，站在原地說：

「不過，剛纔的爆炸讓船底開了個大洞，這沒辦法。」

馬吉克的眼神思索着。

從指縫間觀望，視野總算稍稍恢復了一些——但找不到剛纔說話的人。

咻！

「怎，怎麼了突然這麼認真。」

殺戮人偶說着把右手舉至眼的高度——只聽咔鏘一聲，自中指彈出十釐米長針那麼細的一根匕首。帶着炫耀意味地晃了晃，人偶笑了兩聲。

「嗯，雖說渾身都是傷——不過是個挺漂亮的人。房間也整理得很好。放在食櫥裏的蛋糕應該是親手做的，不過小麥粉用太多了——還是說捨不得用蛋糕呢？我媽媽以前說過，用生奶油也能做得很好。但那個只要放上半天就不能喫了。沒能查看浴室是個遺憾，從更衣處擺放的化妝品來看，應該是個簡樸主義者。從魔術士這一點來看身份來歷已經很清楚了，還有存摺，那上面的錢數還不少，目前可能在存錢。」

從剛纔開始就聽不到任何唸咒文的聲音。

「什麼——？」

依然只能聽到聲音，找不到人。

奧芬詫異地順着馬吉克手指的方向看去——擊中奧芬頭部，最後掉在路邊的，是一隻手。手握成拳頭。很細，只有關節部位膨脹着，皮膚髮青——

「沒事吧？師父。您今天很奇怪喲。」

「……師父。」

「沒錯。而且只針對人類的聲音起作用。」

不知爲何馬吉克用白眼看着自己，奧芬深深地嘆氣。就地一蹲，絕望地說：

「落……落在那裏了。」

少年朝路的另一頭一指。

一邊做着『Go!』的手勢，馬吉克一邊回答。奧芬則累壞了似的縮縮肩。

「幾百年前，你們人類魔術士對我們的稱呼是……殺戮人偶。」

「師傅的身子突然彈起來了。飛高到十米左右，接着一個黑色的物塊，這樣——衝着師父的頭高速地擊打……」

他心慌地看看馬吉克。馬吉克也想要傳達什麼似的，朝自己一張一合地動嘴巴。

「原來如此，沒有尖聲喊叫嗎——是否是因爲一旦喊破了嗓子，關鍵時刻就無法詠唱咒文呢？但是——」

接着，突然聽到聲音。

等到回過神來，已經被扔到了地面上。雖然沒有喊叫，但由於衝擊的關係哼哼了幾下，呼吸也不順暢。咳嗽幾下，奧芬掙扎着要起身。腦子雖然還能思考，但支起的頭部又被某種黑色的衝擊不停擊打，他的呼吸越來困難。

說着指指腹部發光的魔術文字。

「……你這傢伙，我看你真不簡單啊。」

「但是，就算這樣也能保持不出聲嗎？」

「隨你怎麼樣師父，您今天真是太奇怪了，性格都變了。」

後方更加深邃的黑暗中，有一個——人影。

下一瞬間，就在他眨個眼的工夫，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白色閃光充塞了全部視野——如同刺穿眼球直達腦髓的劇痛襲來，奧芬本能地捂住臉。同時盡全力把驚叫遏制在喉嚨裏。

「我等唯有接下使命。」

極不自然地，火焰消失了。

「又說這些胡話。」

奧芬咒罵着踢飛一直路邊的涼鞋，他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衝馬吉克說：

（是魔術——但對方不是人類）

（你們把自己想得真是偉大）

奧芬的這句諷刺人偶沒有回應。又或者沒意識到是諷刺。再或者，他根本不懂諷刺。

人偶繼續說：

「那棟房子裏的魔術士沒有全滅……沒錯吧？」

（…………！）

「對。我看到有個女人逃脫了。現在殺掉你的話……就不知道女人的位置了。」

（那是怎麼知道我的位置的？）

「你的力量很強大……無論你跑到這座城的任何地方，我都能探測到你的魔力。具備這種功能的文字就在我的體內。」

（…………）

奧芬突然意識到不能想起自己借了絲媞芳妮公寓房間的事，立刻將思考中斷了——不知道這個人偶對思想和記憶的讀取到達了什麼程度，但這樣的防禦應該沒問題。如若不是，絲媞芳妮的位置應該早就被找到了纔對。

「原來如此……看來你受過內心和記憶的防禦訓練。」

（…………）

「這次選擇沉默嗎，真是十分過硬的自制力。普通遇到這種危機時，都會心慌意亂以致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機密的事情。」

（…………）

「但這種自制力還能撐幾分鐘呢？」

人偶沒有感情的雙目直視着他，殘酷地說着——奧芬額頭上流下一道汗水。正如所說，這樣的自制力只能再撐十幾秒而已。

奧芬絕望了——

「哼哼哼哼……」

人偶笑了。隨着身上發光的文字消失，周圍的喧鬧也靜默了。殺戮人偶高聲笑起來，大模大樣地說：

「算了罷。反正我今天並沒有想要殺你。」

「爲什麼這麼想殺掉魔術士？」

「主人？」

人偶說完，不知從哪取出一張紙片，扔在奧芬腳邊——紙被折了很多道，啪地打中他的鞋子。

「他現在是我的主人。」

殺戮人偶若無其事地說：

「唔……」

「…………？」

就像融化在空氣中，已經看不見了。

奧芬無語，人偶抖抖肩。

「人類看見蟑螂，把它打死就結束了。但我不會那樣。我會採用更確實的手段。爲你準備絕對無法逃脫的舞臺，在那裏……把你解決。」

奧芬使出渾身的力氣喊道，面向人偶放射出光熱波——但人偶伸出左手，手中央閃爍着文字，把光熱波都吸走了，輕輕鬆鬆地。

奧芬說，有點摸不着頭腦。

「怎麼會……明明剛纔還在這裏的……」

奧芬第一句話就是罵人。人偶根本不在意。

奧芬抑制不住憤怒地說：

馬吉克狐疑地說。

「你——這混蛋。」

「什麼？」

奧芬咬牙切齒地說：

奧芬嘶啦一下把紙片揉破，砸在地上。看了他的表情，馬吉克不由後退了幾步。

「別把人說得像蟑螂……」

「嚐到背叛滋味的人的怒火是很可怕的。特別是，被命運所背叛。」

奧芬茫然地抬起頭。但人偶已經消失無蹤了。

「所以說——那——究竟是爲什麼！」

奧芬朝天怒吼，無意義地揮舞空拳。在狂怒混沌的思考中，他琢磨着，若事態順利地朝着殺戮人偶所想的方向發展——在這座城裏一個魔術士也沒有了的話，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懂了——那個巨石步兵就是你給他的對吧。」

「這個殺戮人偶——有人質。」

「今天只是要把這個給你。」

「隨便你吧！我管那個笨狸子死活啊！」

「製造我的是天人。」

「確實傳達給你了——後天，巴基里科庫遺蹟！」

馬吉克問。奧芬沒有回答，直直盯着人偶——人偶像接到信息一樣笑起來。

「沒錯。你若是無視挑戰——離開這座城市的話，我就殺掉那對地人兄弟。」

「『後天在『巴基里科庫』等你。讓我們決一勝負──波魯卡諾·博魯坎』——哈！那個沒腦的笨狸子到底怎麼回事！」

「對。單從魔術的力量來說，你算不得什麼——當然，這是以我的觀點來看。我看重的是——憑你這樣的三腳貓功夫，卻能在我的最強文字——摧毀那棟建築的破壞文字引發的爆炸中逃出生天，那種運氣，或者說——生命力。」

「沒有錯。我見到他們——那一對地人兄弟的時候，我讀了他們的心。接着，也知道了你。人類的黑魔術士奧芬。」

這是馬吉克發出的疑問，他一臉疑惑地左右看着奧芬和人偶，奧芬慍怒地說：

「開玩笑！腦子進水啦？像你這樣的『殺戮人偶』幹嘛偏偏要聽那個呆子的話！有什麼企圖——」

「不止有那個。我以『守衛』的身份保護至今的所有遺產——現在都是他的了。」

「…………？」

「那麼，爲什麼那些天人——爲什麼她們要把人類魔術士趕盡殺絕！」

殺戮人偶以非常嚴肅的表情說道。

「……怎麼回事？」

奧芬輕聲說着，拾起紙片。充滿戒備地朝人偶望了幾眼，展開一看——

人偶的聲音再次響起，迴盪在四周。

奧芬說到這，突然察覺了。

「…………」

「絕對無法逃脫的舞臺？」

「挑戰書。你的……朋友給你的。」

奧芬和馬吉克對看一眼，一臉莫名，人偶一笑，說：

「不止這些，他們講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你是個強大的魔術士。不好意思，不能讓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