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森林〉的巫N

「好——最後一個。」

他說完隨手放出的一擊，打中對方的鼻尖，克麗奧發出微小的呻吟，摔了一個屁墩。森林裏，陽光被分成細小的光束照下來。數米高的大樹排列成羣——這裏離街道不遠，但也不是什麼旅遊景點。再過不久就是盛夏，森林的味道沁人心脾，摔倒的克麗奧表情很難看——她身上穿的深紫色衛衣，短號的運動短褲，都是在前一個街市裏新買的。

新買的短褲被弄髒，咂咂舌，克麗奧憤怒地看他——

奧芬只做了一個輕笑。這是一個年約二十歲，面帶嘲諷的黑魔術士。黑髮黑眼，中等身材，簡單一看倒沒有什麼特別。全身的打扮以黑爲主，胸前佩戴了一件銀質吊墜，一隻一腳龍纏繞在劍上。目光銳利——銳利得有些陰險，毒毒的。

手裏的細木條啪地響了一下，他得意地說：

「這場比賽我贏了——有異議嗎？」

「沒有……啦。」

克麗奧放低嗓音，不情願地說。少女年芳十七，金髮與陽光交相輝映，一直披到腰上。無論是金髮，還是天藍色的雙目，這在大陸都是最普遍的貴族特徵，但是她不是貴族。據她講，在幾代之前，她的先祖裏混進了貴族血統。

她把刀刃上貼了護墊的一把長劍收進刀鞘，拍拍短褲上的土站起來。克麗奧不高興地說：

「煩死了，爲什麼啊！我不服——」

「不服可不行。」

他把樹枝朝後一扔，用手搓搓綁了頭巾的太陽穴周圍。

「比賽就是比賽。按照條件，一共十回合，只要讓自己手上的東西碰到對方的身體就算贏一回合——輸的一方必須履行贏的一方開出的任何一個條件。」

「當然了——我怎麼可能會忘？我剛剛纔輸了個盤幹碗盡！」

克麗奧狠命地一跺腳，運動鞋的鞋尖敲在地面上。

「我想說的是，實力實在差太遠了！這太奇怪了。你就不會讓我贏一回嗎？」

說着，她拿眼瞪他。繼續說：

「奧芬。其實我，對自己的劍術還是很有自信的——」

但奧芬打斷他的話，他說：

「要我說的話。」

「……然後輪到你的話就是按摩？——你不覺得這之間的差距有點大嗎……」

他讀着寫在地圖角落的信息。這是一位金髮綠眼的少年。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臉部卻透出一份可愛。他還未到十五歲。身穿黑襯衫、黑皮革褲，全身都是黑的，這樣的打扮不怎麼適合他，他自己也知道。不過現在就這樣穿吧——

奧芬半睜眼看她，克麗奧用吐舌頭來回應。

「初、初次見面，您好——」

他後背一片冰涼。他下意識舉起手說道：

他想到這裏，突然聽到了說話聲。

他的口氣有點受不了。

「這片森林，果然很危險啊。」

「你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克麗奧表情一愣，縮回手指。她的臉色變了變，說：

「竟然有泉水。」

「是嗎！那就請你回答——是誰把我一直放在行李深處小心保管的手帕當做縫衣服的補丁的！」

奧芬乾脆地說完，轉過腳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克麗奧迅速繞到他前面，細細的手指朝他的胸口一指，用指責的口氣說：

「是我偶然發現的啦！」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我就是那個意思！——上次我叫你幫我縫好破掉的襯衫，結果怎麼樣了你不會忘了吧！」

他不自覺發出聲音。

背後響起物體落地的聲音。回頭一看，在咫尺之遙的地方橫臥着一隻幾米長的大蛇，是從樹上落下來的。

奧芬說着雙手顫抖。克麗奧不說話，把眼珠轉了轉，然後拍拍手，說：

在他站的位置稍遠一點的水邊，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裏看着他——或者，應該說是一位少女。年齡估計和少年自身相仿。她的眼光中透出一股強勢，不過從感覺上來看——

「嗯？也沒什麼啦。我們坐的馬車，裏面空空蕩蕩的，很不好看不是嗎？所以我就想要一隻擊殺獸的標本，這樣就算是很好的室內裝潢了。所以我就想要你去捕一頭來。」

「請不要和小學生級別的劍術弄混，我可算是〈塔〉的魔術士啊。」

他本能地揮動雙手，擋在胸前。他吸一口氣——迅速吐出。同時大聲詠唱：

「好啊——不管是拔草還是洗盤子，你儘管說就是了！」

他簡單地應答，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向前一步，問道：

「嗯，正如所料——真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啊。」

「你、你用不着這樣眼含熱淚地說話吧……」

「什麼只犯一次！其他類似的事例還多着呢！我說——」

克麗奧回頭看着他，雙眼不停放光。奧芬不得不揮揮手說：

（她這份力量就像是被逼出來的一樣，猶如困獸之鬥……那樣。）

奧芬的口氣就像在罵人，他把手從克麗奧頭上拿下來。推推少女的背，慢慢朝街道的方向走去。克麗奧（擅自）感覺得到了赦免，變得很開心，她說：

「什——什麼啊！那又不是我的錯——全怪你思想有問題，裁縫活都讓女人做，就是這種貧乏腐敗的男權主義思想才——」

被她一問，奧芬感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你這種說法很可疑啊。你是說，找我辦事全行不通嗎？」

他把手向前一伸，笑了笑。

他靠近水面，手指輕輕滑動。平滑的水面出現幾縷波紋。他興致盎然地觀察水面。突然——

「別這麼垂頭喪氣嘛。我看你最近太累了——對了！剛纔的比賽我不是輸了嗎，我來給你按摩吧。」

「我真想哭啊。爲什麼我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過這種歇斯底里的生活不可呢……」

奧芬覺得，找這個少女辦事，無論幹什麼都覺得彆扭。少女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的眉毛疑惑地挑動了一下。

「哦哦。」

但聽他的口氣倒是感覺不到什麼驚險，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擦擦額頭的汗，又重現了一遍剛纔被蛇襲擊時的動作。

「我只希望享受平穩的生活就行了……」

他滿足地說，接着看看周圍。在森林中使用火是十分危險的行爲，但在這種水汽充足的盛夏森林裏，不會這麼簡單就引起大火。再者說，真成了火災，誰也管不了。

「兩個人若希望很好地互相理解，就經常會有一些正面矛盾產生。以前父親就這樣說過♥」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這些，因爲使他驚訝的不是這個。

附近沒有河——在沼澤附近走又太危險，所以避開了。現在看到的水潭應該是湧泉。

奧芬難過地說。像往常那樣把手蓋在克麗奧的金髮上。克麗奧看看他，說道：

「你的說話口氣真是越來越像博魯坎那傢伙了……」

他嘆氣，接着說：

「不過……要是你贏了的話，你準備向我下達什麼命令？」

這時——

「當然是錯的啦！對了對了——最離譜的是叫你去買菜的那次！什麼都沒買，還帶了個莫名其妙的旅行商人來。商人說，『這位小姑娘購買了我的商品，我是來收錢的』——你的腦子整個都在想什麼？爲什麼要買驅魔用的馬桶啊！」

蔥鬱的樹叢和雜草突然消失，眼前豁然開朗，一眼泉水出現了。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紋。比起泉水，更像一片小湖。水面下是茂盛的水草。天空的藍色混合水底的綠色，搭配出奇妙的色澤。

「啊——那種錯誤一輩子也就犯這一次！」

奧芬立馬嚷道。被當做補丁的是一條手縫的手帕，那是在少年時代，一位他十分敬仰，甚至當自己姐姐來看待的女魔術士送他的生日禮物。其他的碎布片其實有很多，特意選了漂亮的手帕來做補丁，奧芬猜測她肯定是經過盤算的，是故意的。

「哎？」

「應有盡有的野獸，應有盡有的生命在此棲息——」

克麗奧憤憤地說。穿着衛衣，她胸口一挺，挑戰似地說：

「這種詞你從哪裏學會的！你不是在馬車裏說閒得慌，要我給你點幹雜活兒來幹嗎！？不要轉移話題！」

啪嚓。

他一隻手拿着厚紙的地圖，自言自語。地圖是大陸的地勢圖，包括了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以及周邊的海域。這片〈芬裏厄森林〉佔到大陸面積的兩成，將大陸分成了東西兩部分。

「啊……不，我沒什麼事想找你。」

「哼……也就是說，用花言巧語把純真的我給騙倒，讓我參加一個沒有勝算的比賽，再用不正當的條約做擋箭牌，最後達成你自己的目的，不是嗎？」

「不要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 ◇ ◆ ◇ ◆

「很好很好。這次的表現簡直師傅一模一樣。得記牢。」

「想要證明別人的過失往往要花上一聲的時間——證明後的那一瞬間，極有可能就被對方殺掉。父親說完這句話三星期之後，就死了。」

「哼。這可是出血跳樓大優惠哦，還不滿意嗎？」

他邊說邊抬頭。周圍的森林——被鮮豔的深綠色覆蓋，他輕呼一口氣。

「據傳說所言，這片土地有女神存在，更有強大的龍種族守護着這裏……」

他不停地嘆氣，克麗奧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她的碧眼閃了閃，豎起一根手指說：

「說到底，提議要比賽的不是你嗎。」

「在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有錯嗎！？」

「出血……按你以往的模式，你該不會要用針吧……」

少年的眼前放射出一條筆直的熱衝擊波，正中大蛇的下顎，發出爆炸的火光。大蛇的身體被燃燒的衝擊波向後吹走。蛇頭已經不見了，蛇身撞在樹幹上，少年依然保持警戒——等到蛇的屍體停止痙攣後，他才長出一口氣。

他樂觀地想。至於是哪一天——大概——要等到成爲像樣的魔術士之後吧。

「少吹牛了！」

「我纔沒有轉移話題！」

「啊——是的是的。所謂快樂的人生，也有人說，指的就是快樂的麻煩事。」

奧芬突然改變語調，抓住克麗奧的肩膀。

「你·不·滿·意·嗎！？」

「……你來？」

「夠了……我真後悔沒在你父親還活着時見上他一面。」

「簡單說，正是如此。」

「你以爲是誰害的，是誰啊……」

「從使用武器的戰鬥訓練，到抵擋對手武器的護身法，還要學習如何在一瞬間做出判斷——還有其他許多許多，我學了那麼多年可不是在玩兒。」

奧芬有氣無力地說。克麗奧只地回答了一句「是嗎？」就完了。總之，想要讓她有點自覺是不可能的，奧芬深諳了這一點。

「我當然知道。」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大陸最後的祕境——〈芬裏厄森林〉，又被稱作「戰士們的故鄉」巴魯哈拉。

少年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只見他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他舉起胸前的吊墜。這個展翅的龍形紋章，是在大陸魔術最高峯〈牙之塔〉學習過黑魔術的證明。

克麗奧驚慌地說：

「魔術士……」

「行了行了，你這樣說話不累嗎？」

「還有，叫你去照看感冒躺着的馬吉克，你在枕頭邊上打翻了水盆，把毛巾和睡袋全都弄溼了不是嗎！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也是，突然就大喊『找到啦！』，接着就撕掉那一頁跑過來了！」

「啊—是啊是啊。滿意滿意。」

大蛇就好像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一樣——瞬間把頭一挑，向這裏撲來。綠色的森林中，大蛇黑色鱗片的身體猶如綁緊的細線。

「這樣，身子轉一下——看我釋放，光之白刃……」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故意的吧？是吧？」

（總有一天會變合適的。）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少女看着他，表情中露出少許驚愕。馬吉克覺得她笑一笑會顯得更可愛。她的黑髮本來是打卷的，卻被硬生生地拉直，一直披到背上。她的裝束更顯得奇怪——只有一件輕薄如浴衣一樣的絹布包裹住身體。布的尺寸很大，風一吹，甚至都可以窺伺到衣服下面。衣服沒有什麼特殊用途，和森林的氣氛也很不搭調。

（巫女裝……？）

若是這樣，就和這種祕境更不搭調了。

他正納悶的時候，少女說話了。

「你是，魔術士吧？」

「啊？嗯——啊，不是，實際上，我還只是個見習的而已。」

他慌張地回答。少女——或是巫女——微微偏過頭。她在觀察剛剛被幹掉的那條蛇，然後皺了皺眉。

「明明這麼……厲害，這樣也是見習嗎？」

「像這樣成功的幾率很小。而且我的師父比這更厲害。」

「是嗎……你有同伴啊……」

她自言自語地說完，就陷入了沉默。少年覺得有些無趣，他抓抓頭。

「沒事的啦。馬吉克是有才能的——只有像我這樣的天才才明白的某種……類似於預感的東西——」

（這女該……給人與世隔絕的感覺啊。無論說話還是穿着。）

他想到這，開口問道：

「那、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菲愛娜……」

「真是個好名字啊。」

他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奉承話，她聽到後輕輕笑了一下——只是從鼻子裏哼了一口氣，表情沒有變化。

「謝謝，你叫什麼？」

「馬吉克。」

「我是本地人。」

「你，是貴族的人嗎？」

菲愛娜嚴肅地繼續說：

「巫女有時也很辛苦啊，雖然我不太清楚。」

「這座森林裏，有村莊。雖然地圖上沒有。」

馬吉克的腦中浮現他的老師——奧芬的身影。他同意了這點。

她的眼神又染上了剛纔的渾濁色彩，但再一看，又恢復成普通少女的樣子了。

馬吉克問完，她把頭點了點。

一換成別的話題，她的語氣和表情也隨之一變，這讓馬吉克覺得有點奇怪。他揉揉鼻子，用另一隻手把地圖拿出來，展開。

「在〈森林〉裏，我就能使用力量。就像剛纔的你一樣。」

她一走動，肩膀附近的絹布便隨着空氣搖擺，馬吉克回答說：

菲愛娜的眼中出現一層陰影，她說：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是祕林，可不是人類的世界啊。」

「哦……」

「看上去師父確實在朝〈牙之塔〉前進，但實際上是想在不入門的前提下，在〈塔〉裏把我的名字登記一下。」

馬吉克不明所以地回答。菲愛娜聽完，無光的雙目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的黑色捲髮隨着她的擺頭輕輕飄舞。

（師父知道的話，肯定會嗤笑這是未開化信仰或是迷信什麼的。）

「力量，嗎……」

「……啊？」

「這樣會發放助學金。師父很興奮地說『這下起碼就能撐三個月了！』真像他的作風啊。」

她輕輕點頭，馬吉克輕快地說：

突然，她回過頭，做了一個抱緊胸口的動作，說：

她立刻表示同意。

她——菲愛娜注意到他的頭髮。普通平民中是沒有金髮的。

馬吉克把手背在後腦勺上，慢慢地說：

邊境信仰，並非都像字面所示的那樣只存在於都市之外的邊境——其實在多多坎達也有許多邊境信仰或是新興宗教。所以說，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新興宗教的存在，再說了，幾百年前，基姆拉克教會也曾是新興的宗教。

這樣的話還是挑一些親切的話題來聊吧，馬吉克隨便想了想，問她：

「那是相信森林力量的人們的村子……我們稱它爲〈偉大心臟〉。」

馬吉克感覺很蹊蹺，菲愛娜繼續說：

馬吉克停下腳步問道。她只是聳聳肩膀，什麼都沒回答。

「啊……？」

（像〈偉大心臟〉這樣的，就好像是粘土工人做出的三流藝術品一樣。）

「……啊？」

「你，積極度並不是很高啊。」

「開玩笑——若是那樣，我就成了全大陸最強的魔術士的弟子了，那未免太過了。」

「爲什麼？」

「你能做到那種事？」

「我的力量始終與〈森林〉聯繫，我不能出去。」

「我想菲愛娜並不是住在這樣的森林裏吧，是住在這附近的某個村子裏嗎？」

「這……是的。」

「你說你是這兒的本地人，那你——啊，我可以稱呼你爲菲愛娜嗎？」

馬吉克抱起胳膊，裝作無事地問：

「你在這座森林裏幹什麼？」

菲愛娜輕輕說：

「你很漂亮，大家可能會想讓你留下來做巫女。」

菲愛娜繼續說：

走在森林裏，馬吉克感嘆道。大陸上最廣爲人知的命運三女神信仰是沒有名爲巫女的神官的——因爲女神本身就是巫女，她們爲神明獻上自己的一切。這樣的話，這個菲愛娜參加的應該是某個邊境信仰。

他把手來回比劃了一下，說：

馬吉克不斷重複這個名稱。

「哦─。那你果然是巫女。」

馬吉克不知如何作答。菲愛娜用邀請的口氣說：

她邊走邊說：

「但反正是作爲弟子，那樣的話不是更好嗎？」

「如果，是真的話呢？」

「我……獲得了力量。」

「他不怎麼說以前的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我問的話他倒是會說，但是他說的都太假了。一會兒說被選爲宮廷魔術士候補，一會兒又說在〈牙之塔〉排名第一。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厲害到那種程度吧。」

「外面……你是說森林的外面？我們就是從那兒來的。」

「那東西真的那麼重要嗎？」

「你不來看看嗎？」

馬吉克說完擺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菲愛娜把手按在嘴上發出輕微的笑聲。

馬吉克乾脆地回答。他在心裏說，那樣的魔術士肯定超嚴厲的。

「謝謝——不過，什麼是做夢？」

（看來她兼有巫女和普通少女這兩種面孔。）

菲愛娜就在旁邊，他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但自己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南邊的話——阿拉巴爾特？金克霍爾？好像還有個叫雷因塔斯特的村子。」

「我問個問題可以嗎？」

菲愛娜向這裏走來。馬吉克也朝她接近。

馬吉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他疑惑地看她，跟着她向前走。

他又說：

若是這樣，馬吉克打算拜託奧芬去那個村子轉轉。但她搖搖頭，又用巫女的聲音回答：

他看着地圖做說明。菲愛娜把身子靠過來，朝地圖看去。她裸露的胳膊碰到他的手肘時，菲愛娜好奇地問道：

「我纔不要。」

「〈偉大心臟〉……」

「而我，則沒有。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服從。」

「我本想散散步的，不過迷路了。」

她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十分柔弱。

「以這個前進路線來看，你們正往〈牙之塔〉的方向走。你要去那裏留學嗎？」

「是嗎……那我帶你走出這裏吧。這座森林很危險。會讓人……做夢。」

「沒錯。」

馬吉克認爲，信仰這樣的東西完全是個人自由。曾經有個神經衰弱的學生，總是覺得牆那邊有人在偷聽她說話，結果陷入半狂亂狀態，馬吉克花了八個小時和對方進行了細緻的談話（因爲是女生）……不過現在還不能將菲愛娜與之混爲一談。

「是的。我……受着力量的支配。」

「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從這個外面。」

「對我來說，是的。」

她看了看馬吉克的黑魔術士裝扮。馬吉克抖抖肩，收起地圖。

「我們是從多多坎達來的。沿着街道一直北上，通過阿倫塔姆……和這個金克霍爾，共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是從金克霍爾來的。你對這附近倒是很熟悉啊。」

她立刻回答了。就好像——隨時都想等機會回答一樣。

「不……我想我們接下來可能要去那兒。我們是從南邊過來的。」

「村裏女孩子很少，你肯定會受到歡迎的。」

「照你剛纔所說，你的老師不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嗎？」

說着把沒用的地圖疊起來收進口袋。走到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後，菲愛娜站住了。

「這一點我想不會有錯。」

「不，我和貴族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生來就這樣。」

貴族聽到他這句話估計也不會有任何異議，馬吉克一直是這樣說明的。一般人都不會計較此事。

「你有你的同伴，所以你會向他們尋求幫助吧？」

「呃，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外面現在變得怎樣了？在森林附近有個叫索琳安的村子，你們路過了嗎？」

馬吉克用悠閒的語調說。

「不是。我的師父，該怎麼說呢……是個放貸的，爲了追討欠債才踏上路程。而且——」

「是、是嗎？」

不過，新興宗教總是會給自己取一些很沒品味的名字，馬吉克胡亂想着。

菲愛娜的回答曖昧不清，她清澈的視線看着馬吉克，繼續說：

她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馬吉克則苦笑着說：

馬吉克問，她朝周圍做了一個手勢，說：

聽到這，馬吉克像做了個頭部滑壘那樣栽倒在地面上。

「我、我說啊…」

他拍掉身上的土站起來。臉部扭曲地解釋起來，菲愛娜聽完，臉紅得像發燒了一樣。

「你，不是女孩子嗎？」

「偶爾會有被人認錯的時候，我也還沒開始變聲。」

他像受到打擊了一樣抱怨着，菲愛娜在驚訝之餘，不停地向他道歉，使他又恢復了精神。

「對不起。不過男孩子我們照樣歡迎，別擔心。」

「唔……不過在這樣的森林裏竟然有村莊，真是有意思。」

馬吉克說。菲愛娜露出一個笑容。

「對啊，我第一次看見時也有些喫驚……我雖然不是在那裏出生的，但最近開始就一直住在那裏。在……半年前。」

「是，是嗎。」

菲愛娜在說話途中，語調又變得毫無感情，讓馬吉克覺得不適。他簡單應答了兩句。突然，菲愛娜停下腳步。臉色依然保持巫女的模樣。

「怎，怎麼了？」

馬吉克問。她觀察了一下週圍，說：

「對不起。」

「……啊？」

無法理解她說的話，馬吉克一動不動地發出疑問。菲愛娜的眼中透出一股歉意。

「現在逃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她的說話聲如竊竊私語，接着，周圍的森林發出響聲，同時能聽到有人說話。

「施與同情能算是美德，但不能背叛啊，菲愛娜。」

「應該放跑他纔對。這個魔術士說過他有同伴，如果等他們匯合後再加以捕獲的話——」

膨——

麥克唐納看着他們，舉起右手。手裏拿着一個黑色鐵塊似的東西。不像是宗教儀式用的道具，而是有金屬的材質——硬要打個比方，馬吉克覺得比較像農具的部件。麥克唐勾稍微動了動。

「你不懂嗎，不快跑的話，你就永遠是一副巫女臉了！」

「這座〈芬裏厄森林〉的管理權，是由基姆拉克教會和王室分別掌管的吧？」

「——哎？」

馬吉克不自覺地大聲喊出來了。

「這片森林是屬於我們的，你們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進來，必須遭到報應。」

「必須讓魔術士受到懲罰，一個都不能放跑。」

「你是指——」

男人們口中發出驚叫。從樹上落下來的是一隻數米長的大蛇——它趴在樹上朝這裏窺視，結果樹枝斷了就落了下來，當然，弄斷樹枝的就是馬吉克。

馬吉克朝着高個兒男人——也就是菲愛娜的方向靠近過去。深吸一口氣——把頭一抬——

「…………！」

「……怎麼了？」

（這些人，全都怪怪的……是所謂的瘋狂教徒嗎？）

馬吉克反射性地說完，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果不其然，高個兒男人和軍隊夾克的男人就不必說了，那些農民裝扮的人也朝這裏狠狠地看過來。就在他覺得自己會被打時——高個兒男笑了。

「嗚哦哦哦！」

「你想呼救也是沒用的。這附近的都是我們的同志。」

馬吉克自言自語，朝後看去——他沒有看菲愛娜，而是更後面，和蛇攪在一起的那羣人。蛇已經不會動了——只是軟綿綿地倒在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身上。頭部已經不知被什麼東西打扁，凹了下去。麥克唐勾推開重重的大蛇屍體，慢慢站起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臉色都變了。

盡全力叫過之後，一把抓住瑟縮的菲愛娜的胳膊。把她從男人的手中拽出來，馬吉克後退了兩三步。

說着，用手抓住了菲愛娜的肩膀。菲愛娜表情害怕地瑟縮了一下。隨着男人的這一動作，其他的人的臉上也全部寫滿笑意。

馬吉克瞥了瞥還在和蛇纏鬥在一起的男人們，抓緊菲愛娜的胳膊。

「……誒……？」

馬吉克一愣，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高個兒男人從茂盛的草木中慢慢起身。

那是手槍。

突然想起的聲音讓馬吉克後背一寒。他回過頭看，見他的正後方又出現了另一個男人。這個人比較年輕，身穿起皺的襯衫和皮革制軍隊用夾克衫，這樣一看，比之前的男人更顯出一副窮酸相。軍隊夾克衫上的徽章已經被刀子刮掉了，只留下一點痕跡，衣服上用來放刀子和地圖的口袋多到數不清，不過這個男的穿的這件倒是沒有放什麼東西進去。

「麥克唐勾大人！」

「什麼不行啊！」

馬吉克一邊不時地朝上看，一邊做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

（無盡的墜落感——菲愛娜——無法逃離〈森林〉的……巫女——受力量支配——擊碎蛇頭——握在手裏的，黑色鐵塊——）

馬吉克感受到一種無言的恐怖感。

「你這傢伙真怪……你想叫什麼？」

馬吉克自混亂的意識中，終於意識到——

馬吉克就像看呆了一樣一動不動。雖然不太確定，但是以人的力量是絕不可能敲扁大蛇腦袋的。

「哈哈！指望那些傢伙能有什麼用？」

「伊呀呀！」

「嗯，我估計就是這樣。」

聲音變成了激烈的爭吵——好像是和菲愛娜。

馬吉克盡量掩飾自己的心平氣和，說：

男人的表情保持輕笑，擺出輕蔑的動作，歪着頭，繼續說：

「還有，他的那些同伴，我們照樣會做好迎接準備的。」

「怎麼了……？」

「…………！」

「……你剛纔喊的啥啊？」

「我們有菲愛娜在。」

「我，不行啦——」

眼前的一切快速蛻變爲白色——失去意識時感覺也就不過如此吧，馬吉克豎起耳朵想聽聽周圍的聲音，但麥克唐勾所說的話就如同異國語言般難以理解。

不止是黑魔術士，大陸人類所使用的聲音魔術全部是用聲音作爲媒介。也就是說，咒文的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不會產生魔術效果，魔術效果也會隨着聲音的消失而失去作用。咒文的內容其實無關緊要，就算像馬吉克這樣意義不明的喊叫，只要聲音傳達得到，魔術效果照樣發動。不過——如果總是喊一些奇怪的內容，就會影響到自己的集中力。

無盡的寒意席捲全身。在最後的一秒鐘，馬吉克終於聽清了一句話，是麥克唐勾粗糙的聲音。

面對馬吉克的提，菲愛娜搖搖頭不做回答。她對第一個現身的高個兒男人說：

「一石二鳥嗎？你不用去想這麼多，菲愛娜。」

「總之，快逃吧！他說過師父那裏也派出了襲擊者——雖然沒必要太爲師父擔心。」

「快給他治療，菲愛娜。」

墜落感一直未停。馬吉克想，這種感覺會一直持續到死亡吧，若是這樣，到結束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了。

（怎麼了……？我總感覺，好可拍……）

馬吉克是朝高個兒男人說話的，但回應的則是穿軍隊夾克的男人，算了，跟誰說都一樣。

（那根本不用留情面吧。如果師父也在這裏，他肯定也不會留。）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我的魔術成功率不高！同一招沒辦法使用兩次的！不快逃的話，就沒機會了——」

「還有——」

但是這個男的根本不把這些當一回事，擺出一副很臭屁的樣子。

馬吉克拉住菲愛娜的手說。她對突然發生的事還沒理解清楚，眨着眼說：

就在這時——還在發呆的男人們的頭頂上方，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落下來！

相對的，在他的褲子皮帶上，插着一支帶把手的劍鞘，並用帶子繫住。很明顯能看出是一把戰鬥用的長劍。當然，這種東西絕不能算是軍隊的標準裝備。

「怎、怎麼了？」

「我是說——」

「是魔術。我把剛纔的喊叫轉化成咒文，把樹枝折斷的。」

黑色的鐵塊飛速地閃了一下，同時，馬吉克的左腹部感到一陣強大的衝擊——能把整個人擊倒的劇烈痛楚全部集中在受到衝擊的那一點上，這使得馬吉克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栽倒了。

磅！

菲愛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這時——

一陣乾脆的響聲。馬吉克感覺像是重重的巴掌聲，或者，是他在不知什麼原因下打了她嗎？——但確認過後，發現並不是那樣。菲愛娜好像對這個聲音很熟悉，她停下腳步，臉色變得蒼白。拉住她的手的馬吉克也不得不停下。

「就一會會兒，我就是想叫一叫。」

男人簡單地說完，邁出緩慢的腳步，朝菲愛娜的方向走去。他尖尖的下巴上生有鬍子，臉色冷峻，年齡三四十歲，目光銳利，看着他讓人感覺不舒服。身上的登山服穿着很隨便，裝備不多。和其餘兩人不同，空着手，但從他的舉手投足來看，能讓人聯想到飽受訓練的士兵的身影。

馬吉克發出飄飄然的聲音。

這似乎是高個兒男人的名字，對馬吉克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

菲愛娜的語氣中充滿疑惑。馬吉克變得暴躁，他更用力地拉起她的手。

馬吉克迅速下了這樣的判斷。若是這樣的話——

教會本部基姆拉克的權勢，是以教會的形式遍佈在大陸的各個角落。王室——也就是貴族聯合的力量，自不待言。

「師傅你個蠢貨偶爾也拿點像樣的東西來給我喫啊！」

「我可以大聲喊嗎？」

「來，快逃吧——」

突然掉落的大蛇不停翻滾，高個兒男人被壓在下面，大聲驚叫。以軍隊夾克的男人爲首，所有人都爲了如何營救而陷入慌亂。只聽見他們在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個兒男人接着說：

馬吉克笑着聳聳肩。

馬吉克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了美人計這樣的單詞。

「但、但是——」

男人走到菲愛娜的正前面，笑着說：

菲愛娜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好像不認識它了一樣。

同時，他因寒冷而顫抖的身體，被某種溫暖舒適的感覺所籠罩。這份感觸——她的手？——將一種熱流注入他的體內，很快就流遍全身……

緊接着，又有兩個人現身。三個農夫模樣的男人，他們手裏都拿着柴刀、棍棒一類的武器。

軍隊夾克的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高個兒男人在旁邊說：

她很小聲地回應一句，沒讓對方聽到，但馬吉克聽到了。

「沒有什麼意義啦。」

「不過我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

菲愛娜的驚叫聽上去是如此遙遠。一種幾乎要被吸入地底般的無限的墜落感使他戰慄。背部已經接觸到地面了，但墜落感卻從未停止。

「……！」

「……啊？」

「要是那樣，你一個人逃走不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