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龍種族在以前，爲了消滅人類魔術士，曾利用過人類。賜予人類用魔術製造的武器——其中甚至有將人類本身製作成戰鬥用的人偶……在這個村莊裏聚集的全是這樣的人，相當於一個養殖場所。村裏的人都是當時那些人的子孫……所以，可以說是最純粹的龍族信仰者。」

聽着平復後的菲愛娜做出的說明，奧芬覺得其實這些都無所謂。值得去思索的事情還有很多。

已經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依然沒有做好出發的準備。

整個村子都化做了焦土，已經不存在任何需要帶走的行李了——即使如此，村民們依然需要一些時間，需要時間來將至今爲止的生息之地忘卻。

沒有任何人想留在這裏重建家園。不僅僅是自身的龍族信仰遭到破壞——若僅僅是這樣，還是會有人頑固地想留在這裏。其實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全因菲愛娜的一席話。她講述了有關外面的世界。

踏着焦黑的土地，村民們思緒萬千地各自眺望家的方向。奧芬則眺望着那些村民，他問身邊的菲愛娜：

「不過，帶着這麼多人，之後你們要去哪兒？」

「……我打算回我的村莊，就是索琳安。如果有人不喜歡的話，在這附近也有許多的小村落，可以帶他們到那裏去。基本上每個村子都是缺人手的，我想在居住上應該沒有問題。」

「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嗎？」

奧芬笑着問道。她把手擋在嘴上咯咯地笑了。

「是馬吉克，他這樣說的。所以不用太擔心啦。」

「……還在受到，龍族的支配嗎？」

「沒有了。至少——不會太強烈。」

她的表情變得很安靜。

「雖然失去了魔術的力量，不過……怎麼說呢，我覺得已經不需要了。你不是在面對根本敵不過的龍族時，依然奮勇迎戰嗎……就是這樣。」

「我可沒想這麼多。」

奧芬聳聳肩裝糊塗。他繼續問：

「其實我也並不是很在意這件事。你……知道龍種族的聖域在哪裏嗎？」

菲愛娜聽完，搖搖頭。

「不知道。關於〈偉大心臟〉——聖域的事情，龍種族什麼都沒和我說。說不定那孩子會知道些什麼。」

博魯坎慢騰騰地從洞裏爬出來。身上沾滿泥污，不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會做這種事嗎！」

奧芬在心中自言自語。

耳中又迴盪起龍族的話語。

她朝這裏扔過來的，是他的吊墜——纏在劍上的，一腳龍的紋章。奧芬接過它，把玩壞掉的鎖鏈，然後看着她。

「混賬——那個黑道魔術士，站在人家上面悠閒地說來說去！差點就把我們給整死了，那個殺人犯！看我數天花板上的污漬來數死他！」

之後的話，菲愛娜沒有說，她迎着克麗奧走開了。走過克麗奧身邊，站在馬吉克面前。馬吉克也停下來，兩人似乎開始了談話。

「是……是嗎？」

楞了一會，克麗奧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嗚嗚——沒想到呼吸困難的感覺是如此痛苦！」

奧芬移開手。這時，聲音響起——

「啊啊——抱歉。」

「嗯——不過，那個高利貸魔術士真不是蓋的。看我一路過來打倒了多少強敵，即使如此最後阻擋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個惡霸。」

「師父！我們走吧！」

「當然，要做就要卯足全力。父親說過，只要拼死命去幹，就死不了，說完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之後就一病不起了。不過我不太懂這些。」

博魯坎的鬨笑僵住了。

幾分鐘前奧芬站過的地面，忽然隆起。燒焦的沙土紛紛落下，地面上出現一個頭發蓬亂的腦袋。

奧芬什麼也沒有回答，就這樣按住克麗奧的頭直視遠方。將四面八方都包圍的〈森林〉——佔據整個大陸五分之一的巨大原始森林。還有不知藏在何處的——龍種族的聖域——在那裏藏有祕密。

「這個……找到了。還你。」

「嗯？」

博魯坎自言自語地說：

「還用說嗎！他犯下了嚴重的過失——就是殺人！總之先去〈牙之塔〉，控告他醜惡的罪行！」

「大家聽好！差不多要出發了！我們要在日落之前離開〈森林〉纔行——有幾位士兵爲我們帶路，請務必不要走散——」

「……這怎麼可能。又不是鼴鼠。」

「奧芬……」

多進邊說邊從洞裏爬出來——博魯坎把臉一轉，瞪了他一眼。多進無奈，又回到洞裏去了。

「嗚咳！——嗚呸——咳咳咳！」

「我累了……真的。之後拜託你給我按摩一下，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

只有克麗奧和龍族靠近這裏。她看似疲累地嘆了一口氣。同時嘴上說：

然後輪到我的時候就逃吧，奧芬偷偷在心裏想。克麗奧笑嘻嘻地繼續說：

說完，他把劍鞘朝腳下一插，嗚呀一聲，下面的洞中傳來慘叫。他罵罵咧咧地說：

她的手指向的，是跟在從村民那向這裏走來的馬吉克和克麗奧身後的——啪嗒啪嗒跑過來的，一隻小小的深淵之龍。它還無法直線行走，搖搖晃晃地打着彎兒，或是翻個跟頭停一停。但它的動作十分迅速，基本和克麗奧等人的行走速度保持一致。

〈芬裏厄森林〉——戰士們的故鄉。

嘴巴和鼻孔都噴出泥土，博魯坎一邊咳嗽一邊抖動身體。他抹抹黑乎乎的臉，抱怨道：

「…………」

「這種事早就應該知道纔對啊……」

說完時，她已經走到他的跟前。奧芬哈哈笑了兩聲，做出否定。他邊把紋章放回口袋邊說：

克麗奧顯得很開心——這種感覺就和暴力犯毆打別人時露出的笑容一樣——她同意之後，奧芬輕輕揮揮手，說：

「別傻了——他們怎可能會死。一旦有什麼事，就算挖洞也能活下來的。」

「反正就是，從遠處望死你們，或是乘上雲彩飄死你們，之類的吧……」

雖然她理應不再有魔術的力量，但看着奧芬的視線落在克麗奧身上，卻似乎讀到了什麼——，菲愛娜出聲招呼，使他注意到自己。

「是嗎？」

所有的決心已定。身子很輕盈，手臂也是。

說着，她握住頭頂上奧芬的手。好像是不自覺地用力過度了。

◆ ◇ ◆ ◇ ◆

〈你就不得不聽從我們的命令——〉

「你明明誰都沒有打倒……」

「那兩個地人，我找過了，沒有和村民在一起。發生了那樣的騷動——說不定，就是……他們沒能跑掉。」

「啊啊。」

「別給我找茬！」

博魯坎大叫着回應洞穴中傳來的低語。

多進在洞穴裏問道。博魯坎的手指胡亂一指，得意洋洋地繼續說：

「蠢貨！我可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很好！能贏到最後的肯定是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大人！你們這些愚蠢之徒，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能做的只有一個！要讓他們知道老子的厲害！」

「是啊是啊。不過要實行這個英明策略，總之先要找離開這個〈森林〉的路纔行吧。怎麼辦？」

「不……我想過了，如果不是那樣根本沒有效果。」

（你們在我身上下了賭注。賭注這種東西，稍微變一變就會成福，或是成災。）

是菲愛娜。馬吉克站在旁邊，也同樣說着：

「那個……」

博魯坎絲毫不受動搖地叫道。多進好不容易把臉露出來，用一副破罐破摔的語調說：

接着誰都不在了——

（但是，那對你們來說，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克麗奧保持疑問。不過奧芬沒有理會這句話。他把手放在她金髮覆蓋的頭上，說：

「……也就是還是要借他人之力是吧……殺了麥克唐勾的不是他，我們不是都看到了嗎……」

一聲回應從博魯坎的下方傳來。

「……那也麻煩哥哥不要在我的頭頂上嘮嘮叨叨了……」

奧芬擺擺手作答。

那樣的話——

他又用劍鞘一插。這次不再是慘叫，只有一聲嘆息。

「啊，不過，在我之前，先給馬吉克做吧，使出全力。」

「真的？你不是說過不要嗎？」

「……那要怎麼做？」

「很痛。」

「……嗚——」

這時，克麗奧說：

「你在爆炸發生時喊出的那些話，我想沒有任何人聽到。所以——」

「哈啊—哈、哈！像這種輿論，不足爲懼！」

奇耶薩爾西瑪大陸最後的——也是永遠的——祕境。巨大的原始森林沉默無語，毫無應答，像是在考慮如何治癒這一片被燒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