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尖叫聲中帶着淚光

「說到潛入就是走地下……還真是套路呢。」

「就是要鑽這種老套的空子，令對方防不勝防。」

聽着蘭伯特的話，奧芬朝緊閉的天花板看去——

基姆拉克沒有所謂的下水道設備，並且從外觀來看，他們身處的這條地下通道也和下水道差了十萬八千里。

看不出這裏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馬吉克的身體不安地抖動着，他的聲音在通道里迴響。

跟在後面的克麗奧摸着雷奇的頭說：「真是寬敞呢。」

「你們不要東張西望的，快點跟上來。」奧芬對後面兩個慢悠悠走路的人發出催促。兩人跑步跟上。

正如克麗奧所說，地下通道非常的寬闊。與其說地下通道，不如說地下廣場更加合適，只不過道路到處都是分歧罷了。石頭的牆壁和地板，全都非常古老，到處都有因天花板塌陷被掩埋的部分，似乎並不是故意要做成迷宮，而是在不斷塌方的過程中，漸漸變成了這種一環套一環的構造。

地道中的沙子比地上還要濃。這種沙子不可燃，也不會溶解，也多虧了這樣，不然的話引發粉塵爆炸也不足爲奇。

奧芬把跑進嘴裏的沙子連同口水一起吐出去，問道：「也就是說，這條地道一直通向神殿街？」

「正是。」蘭伯特提着唯一的一盞便攜瓦斯燈，像是很樂在其中似的回答，「啊。從這開始會變得有點低，請多注意。」

「注意？注意什麼？」克麗奧愣愣地問道。

蘭伯特說：「在地道的瓦礫縫隙中經常會積有雨水。如果因爲水的重量而塌落的話……」

「相當於決堤麼。」奧芬說。

他點點頭說：「正如所見，這裏根本沒有人來修整。神殿的人雖然知道這個地道的存在，但奈何這裏太大了，連掩埋都做不到。」

「說到底，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馬吉克的問題是有道理的——

這裏不是下水道之類的地方，面積又如此之大。打個比方，就像是大型設施整個沉入地下似的。

「天人的遺蹟有很多也是存在於地底的……不過，這裏也崩塌得太嚴重了。」

一般來說，曠野之龍諾爾尼會用魔術對建築物進行加固，多數遺蹟都可以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但是這裏未免也破壞得太糟糕了。

（有點奇怪，師父在奔跑。）

「……有地方逃跑嗎？」

「確實是呢。」蘭伯特笑着同意。

（……不管怎麼說，沒有照明的話什麼都做不了。）

再仔細看，只見雷奇就在她的臉旁邊，一直盯着他看。它黑黑的身子溶在漆黑的背景中看不清楚，只有碧綠的瞳孔還在一閃一閃地反射着遠處的光芒。

遠處能看見光亮。

爲了防禦，奈姆舉起玻璃之劍——

幸好在這三個人後面沒有敵人——

（繼續追擊的話，可以擊倒他——）

「你的聲音最恐怖好不好。喊得人腦子疼。」

奧芬心裏嘆一口氣，奧芬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實際上是坐在她頭上的雷奇的後背。

一瞬間——

奧芬沒有再理會死亡教師，而是朝後方的三名神官士兵衝去。三個人中站在中間的人的肩膀喫了一記撞擊。

「……大爺把繩子解開了嗎？」

出現在刀鞘外的刀身，全部由玻璃製成。這是基姆拉克暗殺部隊，死亡教師的象徵——玻璃之劍。

同時，他的手中出現了劍一般的重力感。

蘭伯特把風帽扯了下來，靜靜地看着他，不苟言笑。正在奧芬疑惑他到底要沉默到什麼時候時，蘭伯特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開口了：「那幾個孩子因爲體重較輕，已經衝出很遠了。」

她氣鼓鼓地嘟起嘴巴，不再看他。轉而對默默走路的馬吉克說：「你最近都不怎麼說話了呢。」

「師父……」

（嗚哇哇哇哇哇哇！）

「克麗奧——馬吉克，你們在哪？」他把吸進的空氣一邊喊着一邊吐出來，「聽到的話快回答，你們在哪？」

克麗奧和雷奇驚了一下，一正看着他。克麗奧問：「怎麼了？」

受到超乎想象的水流衝擊，奧芬採取了防禦姿勢——抱住頭，縮起身子。考慮通道的寬闊度，無論多大的水量應該都不會被衝到牆壁那裏。

由蘭伯特領路，他們走進了又悶又黑的地道中。

奧芬咂咂嘴，小聲說道：「看我催生，微小精靈……」

他在泥水中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於是——

她平時玩的遊戲還真奇怪，不過此時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奧芬緊緊盯着蘭伯特的臉說：「你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蘭伯特只是聳聳肩，沒有回答。

在白色的圓形光芒中——有好幾個人影。距離很遠。但馬吉克立刻就推斷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

地道不僅廣闊，且四通八達。極度昏暗，加上沙子的濃度太高，以至於完全看不到前方的路。攜帶的照明完全淹沒在廣袤深邃的黑暗中，照不出牆壁的位置。冰冷的威壓感包裹四周。前進的步伐不自覺地變得很小。

水裏摻了沙子，化作泥巴，大面積地覆蓋在石頭地面上。奧芬全身也跟滾了泥一樣。不過這樣一來散佈在空氣中的沙子的量也多多少少有所減低。

天花板非常高，到地面爲止是一個長長的豎形洞穴。距離酒吧的地板大約有二十米左右——這樣的距離不用梯子是下不來的。

「是嗎？」克麗奧歪過腦袋說，「在箱子裏放一些蜜蜂，我一下就能猜中到底有幾隻哦。」

「他們知道這條地道的存在。不會不帶繩子的，我們快走吧。」

可能踩到了軟泥巴塊，他往下一看，才發現自己踩中的是仰倒在地的克麗奧的臉。

「怎麼了啊？」馬吉克爲了防止奧芬在對面聽見，小聲地向雷奇發出疑問，彷彿覺得它有什麼事要問自己。

此時已經不用特地確認了，厚重的振動聲從遠處傳來。

水流從側面突然噴射而出，四個人就這樣被沖走了。

記得衝進上面酒吧的，是八個人。

「是的。這樣就能贏取一點時間了。」

「……距離上沒有多遠，但是無法直線前進。大概要花四、五個小時吧。」蘭伯特轉過頭，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厚嘴脣上說，「還是不要說話爲好。雖然沒有雪崩那麼嚴重，一旦出現決堤就麻煩了。」

人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從輪廓上看體格不大，但卻非常孔武有力。不用說，是蘭伯特。

同時，奧芬手上劍的重量也消失了。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蘭伯特挑起眉毛，多少有些好奇。

——被水流沖走時，他的頭撞進了瓦礫的縫隙中。血液全湧到了腦袋上，耳朵後面也很痛。他慢慢站起來看看四周。

「看我高舉——」趁這個機會，奧芬詠唱着咒文向前跑去，「降魔之劍！」

前方出現了人影，他停下腳步。

他做一個深呼吸，地道中溼潤的清香氣息灌入他的鼻子。

正如所料，水流迅速擴散，只留下倒在地上的奧芬。吸了沙子的水噴撒得到處都是。

奧芬理理溼透的頭髮，慢慢站起來。大水把他從剛剛的地方衝飛了數十米。他沒看到蘭伯特便攜照明的燈光，不知是和他衝散了，還是被衝滅了。

奈姆的玻璃之劍使用特殊的鋼化玻璃製成，沒有彎曲，而是直接粉碎。

奧芬半睜着眼說：「現在所有人裏，只有我的耳朵最好使嗎？」

「自我介紹吧。我叫奈姆·翁利。是基姆拉克的守護者。」

奧芬移動視線，探索周圍的人數。蘭伯特的身後有三人。其他的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那些神官士兵只要沒有隨身帶着繩子，還是能爭取到逃跑時間的。

蘭伯特正面架好手中的劍，又露出了之前的那種笑容。

奧芬沒有回答——只顧往前跑。

「我覺得自己做的起碼要比薩魯好多了。」

他一口氣繼續往下說：「我當時問你，我的打扮是否奇怪。那個時候我對着你編了一道非常具有攻擊性的魔術構成式。特意要讓你察覺到。當時我只要再喊一句咒文就能發動了，但你卻絲毫沒有察覺的跡象，由此判定你至少不是魔術士。」

他拔出劍。

「我一直在想事情。」突然被人問話，馬吉克有些困惑。他看了一眼背後落在地上的繩梯，說道，「那隊士兵爲什麼會突然到這裏來呢？」

「難不成你們的職業手冊裏有規定，出現在別人面前時必須使用假身份嗎？」

「說的也是。」

「——那最好也不要發出腳步聲吧？」克麗奧大聲發言。

啵地一下，在他附近出現一團青白色的鬼火。

他突然感到腳的觸感很奇怪，好像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

「還是快點走吧，不然就麻煩了。」他說着指了指上面——繩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洞口。過了一會兒，梯子掉了下來。

沒有回應，只有他的聲音空虛地迴盪。

可是在這一瞬間，使蘭伯特——也就是奈姆他們轉移了注意力。

他從瓦礫中鑽出來，邁開腳步向前走，雖然沒什麼特殊的理由，但他的心情卻很急迫。他爲了確認這一點，把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

「是嗎。既然你還沒有找到他們，我就安心了。」奧芬說着緊緊握拳，沉下腰身——並非一般的打架姿勢，而是完全進入了戰鬥模式。

馬吉克醒來時，發現世界是顛倒的。

光線不強，照亮的只有他周圍七、八米左右的範圍，但是和完全的黑暗相比還是好多了。

「沒有。」

但是周圍神官士兵的數量還不清楚，這種狀況是非常危險的。

「你跑不掉的！基利朗謝洛——」身後傳來奈姆·翁利的喊聲，「入口的繩梯，還有供士兵上下的繩子都已經回收上去了！你不要妄想能找到其他出口，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奧芬嘴角一歪，說道：「我們在使用魔術時，需要事先編好構成式才能釋放。發動魔術必須要使用咒文，但是已經編好的構成式只要不用咒文來發動，可以在沒有咒文的情況下放射到空氣中。這隻有魔術士才能感覺到，換言之，只要是魔術士就不可能不會察覺。嗯，這些話估計你也聽不懂，總之給我聽着。」

他自己也開始跑——

奧芬只得開始移動。通過觀察地上泥巴的流向，可以推斷出水是從什麼方向流過來的。這樣的話，至少可以回到一開始被水沖走的地方。

奧芬跨過倒在地上的對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馬吉克偷偷看了一眼苦笑的蘭伯特，就不說話了。

「你很在意嗎？」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克麗奧打斷蘭伯特的話，朝馬吉克靠過去，「自從你從脫水症回覆過來之後，就沒什麼精神。」

「————！？」他只是想調高鬼火的亮度。但是力量用盡，使得鬼火消失了。但是僅靠這樣，不足以封住對方的視線。

在這樣的亮光中，他沒看到任何人。

「我說。」奧芬把手背在腦子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從剛纔開始就叫你們別說話，怎麼越說越多了。」

奧芬將手上的重量感舉在身體一側，朝奈姆直線衝刺而去。奈姆察覺到他的舉動，但是稍稍有點晚。

◆ ◇ ◆ ◇ ◆

「也就這樣了。我也不認爲自己可以冒充魔術士，有太多方法能使我露餡。但是縱使你知道了我在撒謊，也不得不選擇利用我將計就計。憑你們的力量，到底是進不了聖都的。」說着，蘭伯特從背後的同伴——也就是先前的神官士兵手上拿過一把收在刀鞘裏的大劍，「不過剛纔的決堤是我的誤算。沒想到真的會因爲說話聲造成漫水。拜它所賜，我跟丟了你的同伴。」

奧芬沒有說話，只剩鬼火在向前移動，照出了蘭伯特的樣子。

他嚇得往後縮。但是克麗奧似乎什麼也沒有意識到，一動不動。

破裂的玻璃碎片還在空中未等落地，奧芬一個前突，將奈姆的身體打飛。黑暗中，他憑感覺知道那名死亡教師倒在了地上。

他站在黑暗中左右四顧，附近似乎沒有同伴。連克麗奧的聲音也聽不見，在這種場合她理應第一個發出叫嚷纔對。

「真是麻煩了。」

「昨天發生了那場騷動，使得神殿局派遣人員到這裏。那家店從以前開始就是上了名單的。」

一點聲音都沒有——既然並沒有被衝出多遠，可能是他們都失去意識了。

「當然了。」

「我感覺你們內部並不是非常團結，所以就利用了一下。只要報出基利朗謝洛這個名字，你們肯定會有人想先下手爲強。」說着，奧芬眯起眼睛，以便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都是因爲有像你們這樣的人存在，害得我不得不處處提防。」

「是嗎……」奧芬說着，向懸在神官士兵頭上的鬼火發出命令。但剎那間，鬼火啪地一聲滅掉了。

奧芬咳嗽了一下，問：「有多少距離？」

奧芬用魔術做出的無形之劍打在奈姆的劍上。

在蘭伯特的身後，已經可以看到其他的人影，並且不止一個。

觀察了一會兒，雷奇始終只是看着他而已。

馬吉克看了一眼奧芬所在的方向。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要走了。總感覺有很不好的預感。」他朝前走了一步，繞開克麗奧，「……她就拜託你了。反正比起我，你要強得多。」

但是——

就在他抬起腳想要往前走時，眼前有什麼東西啪地閃了一下。

「嗚哇！」他腳下趔趄了幾步，站住了。

他朝雷奇投去不滿的視線。

「你要幹嘛啊！」說着他把手撐在泥巴里，靠近雷奇的臉。龍族幼崽依然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我可不是克麗奧啊，真的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你這麼萬能，有什麼事你自己去做不就行了。」

好說歹說，小龍族的眼神依然沒有變化。只有他的臉龐映照在它那眨都不眨的綠色雙眸中。

映照得如此清晰，彷彿要被吸進去似的。

「我都說了……」馬吉克又要發牢騷，但他通過自己的聲音注意到體力正在減弱。莫名的不安感以非常強的力量壓迫着他——到底，是哪來的不安？

他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精神支配。）

雷奇的眼瞳中映照着他的樣子。深淵之龍能夠依靠視線，使出大陸最強等級的精神魔術。

也被稱作暗黑魔術。

（這是雷奇感受到的不安。它是想向我傳達這些……嗎？）

一直注視他的雷奇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但是馬吉克似乎確實聽到了它的心聲。

「但是，具體是什麼不安呢……？」

馬吉克疑惑地看了看克麗奧。這個動作似乎對雷奇產生了影響，使得他的心臟差點要蹦出來一般，身子猛烈地顫抖——

「是我，奧芬先生。」奈姆則是有意識地喊出他的僞名——呃，這不算僞名，只能說是另一個名字。

笑聲在黑暗中靜靜地擴散，奧芬感覺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攪爛了五臟六腑，差點吐出來。這樣下去要輸定了。

奧芬吐了一口唾沫說：「把人引誘進這種地道，斷掉他的退路，還拿了人質。真是滴水不漏啊，只爲了殺掉我一個。」

（在被水沖走的過程中撞到頭了！）

缺乏急救知識的馬吉克雖然沒有確信的判斷，但是雷奇傳達給他的不安感也確實證明了可能事實就是如此。

馬吉克站下了。他感覺到了，腳步聲，以及喘息聲。

「連你也做不到嗎！？」他瞪着雷奇大聲地說，「爲什麼！連你都做不到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想拉我們墊背？你已經有這麼消極的想法了啊。」

「你轉身的時機計算得不錯嘛……」黑暗中傳來一句話。

奈姆馬上發話了。

他十分不解，但現在可不說這些事的時候。

「師父，等等我——」他一邊呼喚一邊向前走。克麗奧的腳尖一直拖在地上，她的身子比想象的要沉重——仔細想想，就算再怎麼輕五十公斤還是有的。他馬上意識到，這樣下去是沒辦法追上奧芬的。

那身影——

只要能確認對手武器的位置——

再仔細看，奈姆只有右手臂裝備着護手，應該是爲了防止揮舞刀刃的時候傷到手臂。

馬吉剋剋制住心中的不安，挺直身體。他把克麗奧背在背上，高度集中精神。他聽見啪噠啪噠的聲音——等注意過來時，雷奇已經撲上來，爪子在他身上亂抓一氣，最後登上肩膀。

他側過臉，發現它面對着自己身後的方向，可能是這樣就可以一直看着克麗奧。

明明必須要作出決定，卻總也決定不下來。

奧芬仔細凝視，發現剛剛敵人站的地方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被包圍了。

其餘的地方和一開始沒有半點差別。

就在那一瞬間，對方移動到了閃光照不到的位置。

忍着疼痛，奧芬再次集中精神。奈姆又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應該怎麼做，這種事從一開始就知道，卻總是無法下決心。

說不定這同時也是他自己的感受。

（那是馬吉克的聲音……是從哪傳來的？）

馬吉克咬住嘴脣，十分猶豫。若是自己受到外傷，治療的成功率很高。但是要想治療其他人的傷，難易度就非常的高。自己的身體構成自己當然清楚，但反過來，要想得到他人的情報就很難了，幾乎是不可能的。

「看來你沒有置弟子於不顧，一個人逃跑呢。」一片漆黑中，奈姆的嘲笑聲非常鮮明刺耳，「不管是小孩還是其他什麼，只要是魔術士，神官士兵照殺不誤。連那個明顯繼承了貴族血統的小姑娘也一樣。不管如何，貴族聯盟算是你們另一方的祖先。」

「什麼？」奧芬反問，同時把魔術構成式取消了。這句忠告有他的道理，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奈姆冷靜的腔調，令他本能地選擇了遵從。

並且敵人的夜視能力比他更好，準確地找準了追擊方向。

（可能是……極危險的狀態。）

奧芬注視着死亡教師奈姆·翁利。他能感受到耳根的脈動。他的視界漸漸變紅，變暗——

被八個手持棍棒的神官士兵包圍了。

◆ ◇ ◆ ◇ ◆

奧芬再次朝後方一跳。

他明白了。

（他竟然避開了魔術！？）

馬吉克慌忙把她抱起來。克麗奧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胳膊軟軟地垂下來。

「看我治癒，斜陽傷痕……」奧芬一聲低語，將傷口治好。

奈姆的輪廓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使得他的嘲笑像是黑暗本身發出的。

就在心中發出吶喊的剎那間——

「怎麼……」馬吉克慌忙地想站起來，但是抱着克麗奧是站不起來的。

沒有光線的話對自己很不利。奧芬做出判斷後，嘴裏說道：「看我催生——」

「——！」他一口氣沒喘上來，慌忙朝後一跳。

（竟然這麼簡單就被追上？到底怎麼回事？）

死亡教師——奈姆·翁利。

黑暗中的人影已經沒有任何盛氣凌人之感，他能看到對方的臉、對方的眼睛。這個人正一臉笑容地看着自己——

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奧芬停下腳步。他小心翼翼地回過頭，注意不要把腳陷進泥土中。在黑暗中，就算夜視能力再怎麼好，能看到的範圍也只有幾米。他無法在深邃的黑暗中辨識出少年的位置。

同時他的右手飛快地動了一下，皮繩上的刀刃在黑暗中飛舞。

（爲什麼總是要猶豫……如果是師父的話，絕對不會這樣。）

奧芬受到一記攻擊，向後栽倒。他倒在泥土中之後又迅速跳起來，他還不理解到底哪裏被打了，被打成什麼樣了。站起來之後，肩膀漸漸感覺到疼痛，他才知道確實被打中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奧芬實在搞不懂。

「克麗奧！」即使使勁搖晃，她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受到擊打昏倒後，又被大水沖走，使得她雙眼緊閉。衣服也溼透了，身體非常冷。

只剩下……聲音還在對他說：「如果你繼續跑的話，後背早就被砍中了……你的運氣真不錯。」

「用這樣的魔術還差不多。」他笑着揶揄道，「……剛纔那個什麼光之啥的就不要用了。雖然現在不至於因爲說話聲造成決堤，但是若遭到魔術的轟炸，就很難保證不會發生什麼。」

「…………」

「那麼——」此言一出，奧芬感覺到右手有一股威壓襲來。

「你能理解我們內心的恐懼嗎，基利朗謝洛？是的。借用你的說法，我們只單單爲了殺掉你一個人，不得不禪精竭慮，不得不封印你的魔術。」說着，奈姆首次擺出了動作，他張開雙手，大聲說，「哪怕賭上性命，我也要守護這座聖都！我不會像薩魯和梅晨那兩個叛徒那樣——」

（叛徒……？）

他繼續隱藏真身說道：「……我馬上要殺掉你，不希望有人來打攪。」

（只能用魔術幫她復甦……但是……）

黑暗再臨，此時漸漸傳來喧鬧聲。聲音中混合了奧芬那熟悉的腳步聲，還有追趕者發出的的嘈雜聲。

下一瞬間，奧芬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物體。

（帶我來這裏的梅晨還好理解，爲什麼還包括薩魯·索琉德？）

克麗奧的頭在流血。

（我可是把他打飛之後，全力狂奔的啊——）

使用尋找對手呼吸的技術，他回過頭舉起左手，大喊一聲：「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師父！」終於，馬吉克扯起嗓子發出吶喊，「我和克麗奧都在這裏！師父！」

（……沒有！？）

「之前已經說過了，我是很現實的。」奈姆的嘲笑化作自嘲，不過差別不大，「無論再怎麼進行戰鬥訓練，一個人終究無法打贏三個普通人，這就是人類的現實——下場要麼是被羣毆，要麼是放跑兩個人。這對你大概無法理解吧。像你這樣被稱作魔術士的人種，屬於超越了現實的存在。」

（已經……追上來了嗎！？）

他感覺到有什麼把他圍在了中間。他的視線已經能分辨黑暗，看到了許多比黑暗更黑的陰影。

兩者互相凝視。奧芬看的並不是奈姆的臉，而是緊緊盯着他垂在身邊的胳膊。死亡教師的右手上有一根繩子一樣的東西，是一根三十釐米左右的皮革繩子。在皮繩的頂端，綁着一把短劍的刀刃。

（可惡。）

奈姆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盯着衝刺而來的死亡教師，內心喃喃地說。

奧芬左右張望着視線，心裏發出疑問。

出血了，並且受傷很深。

但如果發出亮光的話，奧芬肯定就能注意到自己。

「師父！如果是師父的話！」

他本想點個亮光，但是幾秒鐘後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他考慮到師父滅掉照明可能是有意爲之，那自己還是不要做多餘的事爲好。

奧芬的腳後跟在泥地裏向後滑動，同時擺好架勢。動作不需要有多誇張——只要保持上半身向前的姿勢，就能發動攻擊。問題在於對手的速度之快已經超越了常識。

他驚愕地喘息了一下，連忙做好防禦，心裏簡直有些難以置信。因爲他朝後跳了一步，與黑色的陰影拉開了距離，陰影又消失在了黑暗中。那到底是誰，當然不言自明。

馬吉克皺起眉頭。

「那樣的話，乾脆就把這一帶全部破壞掉，我已經做好和你們一起沉進水裏的覺悟了。」

伴隨衝擊力的白光筆直地放射而出。在閃光中，奈姆的身影閃現了一下。

「我勸你不要點亮光線。這樣其他的神官士兵也會過來的。」

但是現在死亡教師是從正面展開攻擊，再怎麼快都沒關係。

「蘭伯特……」奧芬下意識喊出了他的僞名。

不是前面——奧芬徹底轉過身面朝後方。

然後——

「師父——」他呼喊着在黑暗中前進。

「混蛋——」

他朝亮光的地方看去，但剎那間，一直浮在遠處的鬼火光芒突然消失了。

（明明我什麼都看不見，那傢伙卻能看見我，簡直豈有此理？）

左肩的疼痛始終沒有消退，他摸了摸。手心中有一種又黏又冷的觸感。這和衣服的潮溼感不同，並沒有水那樣冰冷。

這時馬吉克想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來。

「吵死了——」奧芬感覺到對方離自己非常近，猛一抬臉，發現面前站了一個人。

四周完全被黑暗包圍，看不見死亡教師的位置。他發出的聲音也到處迴響，無法判斷髮聲源。

奧芬的心中發出這句單詞。他在奈姆的手中看不到那把刀刃。

一瞬間，奈姆的速度減慢了，接着右手輕輕往上一揮。

這本來應該只是攻擊的預備動作——但是從他的手肘位置，射出一把刀刃直插他的眉心。

「呃！」奧芬舌頭一咂，連忙抬起左手護住臉。刀子刺中並砍傷了他的手臂肌肉。

傷口不深——但是刀刃滑過，造成不小的出血。

（看他的武器這麼奇怪，原來是這樣——看那個形狀，只要捲起皮繩就能很輕易地把刀子藏起來，並且不用做出通常的攻擊動作就可以發動攻擊。）

揮舞綁在繩子上的刀刃並不會造成一擊斃命。但是隻要讓對方出血就可以了，血液的減少會很快奪走體力，氣力也隨之消退。

奧芬在防禦的同時，爲了牽制敵人，用腳後跟朝他的腳下踢去。奈姆退了幾步，輕輕鬆鬆地就避開了。這和奧芬使用的手法差不多，只要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朝後方避讓至少不會受到追擊。

（連療傷的時間都沒有——）

奧芬做出判斷後，直接向後退中的敵人追擊而去，這也是他經常使用的手段。他正準備攻擊時——

（……什麼……！？）

奈姆不見了。

敵人所處的位置是知道的——應該在更前的方向。但是已經超出了夜視的可見範圍。

他前進兩米，同一時間敵人就向後移動五米。

（動作實在太快——）

與其說驚訝，不如說奧芬非常冷靜地察覺到了敵人這種超常規的行動能力。

「這種運動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說過了。」黑暗深處傳來奈姆的聲音，「……哪怕賭上性命。」

「哈辛大麻——你是服藥暗殺者！」奧芬驚愕地發出尖叫。

生命到底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神愛。神的意志。神的約定。奇蹟的邂逅。偉大的偶然。偶然中的必然。必然中的偶然。像這樣可以找出太多太多的語言來形容，要想找出可以獲得所有人贊同的標準答案是不可能的。

聽到這句話，奈姆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或許是已經沒有力氣改變了。

（用小規模魔術，折斷他的右手——）

（要中招了！）

不等把扭在一起的手臂鬆開，奧芬就被奈姆狠狠地甩在地上。在反作用力下，他的身子在地上彈跳起來，此時才理解到死亡教師已經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不相信我說的話，肯定會迎來滅亡。你也是，基利朗謝洛。」說到這，他的臉不再看奧芬，而是朝向正上方。什麼都沒有的眼珠中，映照出什麼都沒有的穹頂，「不然的話，豈不是很不公平。因爲你——了我。」

「好了。這樣我就滿足了。真的是非常非常滿足。」他露出全是血的牙齒，無力地笑了——但是聽起來卻更像在咳喘，「不管如何，就算我不殺你結果也是一樣——憑你的話根本沒辦法走出這條地道。」

而是自言自語過於投入了。

奧芬找不出話回答他。

「……嗯。」奧芬靜靜地答了一聲。

但是使用魔術的話還是很危險。

（看來空手贏不了他……）

可是。

「你已經把不止一半的壽命都獻出去了……獻給了你那不知是神還是什麼的玩意。」

「你們瘋了嗎……」奧芬嗓音顫抖，悔恨至極。

「我已經進行了好幾次最終拜見……可是，始終沒得到神的承認……」他嘴裏不停地說着，已經是完全的自言自語，「連瘋狂的魔術士間諜……和那些愚蠢的神官，都得到了神的箴言御賜……只有我……」

奧芬抱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朝奈姆靠近。死亡教師一動不動。剛纔的攻擊，他根本沒有閃避……

奧芬呆呆地自言自語——簡直超脫了自身的恐懼。如果整個地道崩塌的話，無論是誰——包括地面上的基姆拉克居民都會蒙受巨大的損失。不用說，奧芬他們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那乾脆就——！）

這是在酒吧裏從老人那裏拿來的東西。他把它打碎在地，在破掉的瓶子裏有一張紙片。

「什麼欺詐的理論，太失禮了。」在話語中，夾雜着抽噎似的笑聲，「那是傳教。是在教師學校學到的東西。」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奧芬咂咂舌，按住還在出血的左腕，知覺已經漸漸變得模糊。

（搞……什麼——？）

每當聲音響起時，位置都有改變。事實上他可能是在周圍不停地轉圈——他的語調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受這一點迷惑，根本分辨不出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也就是說，他是單手把我甩飛的。

奧芬朝那個方向看去——大概是在戰鬥的過程中越走越遠了。馬吉克就站在幾百米開外的地方。雖然看上去是一個小點，但毫無疑問是馬吉克，他好像揹着什麼東西。

就在他前方，奈姆因爲剛剛那一招揮了個空，姿勢上出現了破綻。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人類的身體，是通過化學反應來活動的。

「……這也不見得。」到底該不該回答——奧芬多少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決定說出來，免得心中背上包袱。他一邊看着奈姆，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

他們之間的距離可能已經發生改變。更或者說，整個世界像是在不停伸縮，只把他一個人留下——

嘴裏全是血的味道。鼻子裏嗆出一陣血腥味，看來喉嚨裏也全都是血。

副作用——哪怕只是能夠想見的化學作用，都足以給人體帶來破滅。

他仰倒在地上，意識還算清醒。奈姆爲了做出了結再次揮下刀刃，他把身體向左反轉，千鈞一髮躲過了這一招——奧芬用膝蓋踢了一下地面，利用反作用力站起來。

「這種腐朽的格言我不感興趣。服藥暗殺者這種東西更加腐朽——我以爲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奧芬諷刺地說。

奈姆身體顫抖，發出詛咒般的聲音。

死亡教師又重複了一句。

同理，骨頭的強度也是不變。奈姆的腳踝碎裂了，他用膝蓋支地。奧芬衝上前和他扭在一起，把藏着刀刃的右臂反向抓在手裏。

還沒等魔術發動，奈姆就行動了。

「是了。就連你的老師……神也……」

可以使身體能力達到如此境界的藥物，絕對不一般。

奧芬不等這句話說完，迅速做出跳躍。

爆炸也使整個地道發出震顫……

也不知道奈姆對此到底有沒有自知。

他的眼球非常紅腫——並不是充血造成的，是真的腫了起來。從本來就很厚的眼瞼中流出的血已經凝固了。再仔細看，嘴脣中間也是一片血紅，這是毛細血管脆弱的部分發生破裂的緣故。

聽了奧芬的話，他笑得更加燦爛。

這一擊把死亡教師打飛出去，躺在地上不動了。混合了鮮血的淚水，從他的臉上不斷噴湧而出，胸部劇烈膨脹——痙攣開始了。

以少年爲中心，火柱一樣的東西向周圍釋放出熾熱的波浪。熱衝擊波在沒有對準焦點的情況下被釋放的話，就是這樣的效果，其威力非比尋常。發出的光比以前見過的更加激烈，將周圍泥巴中的水分全部帶走，變成了普通的沙子。

剎那間——

他從右手被抓，身體蜷縮的狀態下——輕而易舉地用那隻右手抱住了奧芬。

看不見周圍，也看不見地面，奧芬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僵硬了幾秒鐘。他感覺奈姆又開始行動了，這位死亡教師正在用骨折的腳慢慢站起來。必須要掙脫纔行……

奧芬一語不發地看着奈姆的身體——在腹部，也就是奧芬打中的部分，出現了一個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凹陷。

剛想到這裏，刀刃就已經疾飛而下打中奧芬的身體。從脖子到胸口，劃出一條不規則的線路。一陣劇痛，使他發出苦悶的叫喊，當場倒地。

他的嘶喊聲在胸中震盪，喉嚨也被喊破。奧芬用盡肺中的空氣，吐出帶血的唾液向前猛衝。他正面衝向正穩步朝自己走來的奈姆·翁利。

死亡教師沒有擦拭臉上的血淚，表情也沒有變化——他走在逐漸恢復的沙塵中，腳步平穩，簡直像沒有骨折。

「我說過我很現實。」奈姆的聲音傳來，並非是從正面——他在不停地移動，不帶任何腳步聲，「爲了獲得能與你們一戰的力量……我們經常煩惱。人生的力量就是煩惱。聽過這句話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奧芬發出吶喊——不，是慘叫。

「你剛剛說我瘋了。」奈姆笑了，看上去非常開心。他用視線示意了一下他藏在暗處的右手，「但是，看看你的手……即使你不惜使出令手部骨折的力量來打我，那也是你經過計算得出的，知道用魔術可以治好它……這樣難道不是更加瘋狂嗎？」

「啊……這個嗎？」奈姆苦笑着指指自己的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超過極限就會損壞，生命活動說穿了只是一種化學反應。奈姆已經超過了那個極限。

地道中發生的劇烈震動，對奈姆而言也是一種無所謂的痛苦。他已經對馬吉克失去興趣，朝奧芬走來。

他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對準敵人的頭總之就是一腳——堅硬的靴子畫出一道弧線，踢中了奈姆看似毫不設防的側腦部位。

當他看到死亡教師的臉時，動作僵住了。

「我們的力量有它本身的意義存在，和一出生便與衆不同的你們不同。你們這些魔術士，一生下來就是最強的戰士。」

連一瞬間都稱不上，他的身後響起尖銳的斬擊聲，是奈姆發出的攻擊。

（還是行不通……嗎？無論用什麼方法……）

「啊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響起的鬨笑——顯示出至今沒有的活力。奈姆睜着一雙失神的眼睛大笑不止，奧芬只是投以平靜的目光。

那麼，通過化學干涉，可以讓活動停止，也可以增強活性。

馬吉克的高聲吶喊響徹整個地道。他不在附近，是在很遠的地方。同時亮起一陣閃光。

同時，奧芬的右手也傳來一陣鈍重的疼痛感。

奧芬用手捏起來展開——嘆了一口氣說：「果不其然，是這座地道的地圖。」

「怎麼會這樣……」

「我知道了。你……沒有瘋。」

拼盡渾身的力氣，奧芬總算抬起了臉。他的膝蓋抖個不停，根本站不起來。摔在石頭地面上造成的衝擊可不是說笑的。

「看我射擊，光靂之——」

「我要死了嗎？」

馬吉克釋放的光還在持續。奧芬看着在光中閃爍的砂礫，感覺所有的一切變得無聊至極。

精神興奮劑。使用這樣的物質可以達到在極限以上的狀態下活動，也就是超越身體的極限。

奧芬把地圖收進口袋，繼續說：「你……太不會撒謊了。大爺已經把你看穿了。所謂欺詐理論，被識破也就不過如此。」

咚——，一陣遠遠傳來的地鳴，振動着奧芬的後背，令他的肺部感到疼痛。高高燃起的光芒，帶起猛烈的熱風。沒有錯，是馬吉克在使用大型魔術。

「是嗎……那，不是很好嗎？」

過了一會兒，影子終於動了一下，面向他這裏。

奧芬後背發涼，他說：「那種東西，和我們不一樣就不一樣吧。」

奈姆的影子還是保持着一開始的攻擊姿勢，紋絲不動。

奈姆沒有躲避。奧芬的拳頭深深地刺入死亡教師的胸口。身體已經異常僵硬的奈姆，以那一拳作爲支點，整個身體做兩半對摺——

視線已經模糊，夜視功能基本報廢。只能在完全的黑暗中，聽見奈姆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

他慌忙收回腳——但已經遲了。奈姆舉起右手，手心的刀刃再次舞動起來。

走近一看，奧芬才知道自己想錯了。他並不是故意沒有避開攻擊。

但是他說：「這無所謂。沒有得到神的承認的痛苦，都無所謂……」

（要塌了……）

咯咯咯——這不是他嘴裏發出的，而是脖子在痙攣。他繼續往下說。

「魔術是不可以存在的……爲了……不讓世界死亡……只有……」奈姆的眼中已經沒有了焦點。但是他的臉依舊茫然地對着奧芬，「基利朗謝洛啊。」

（掙脫不開……抓住他的人明明是我！）

奧芬迅雷不及掩耳，使出全身的力量踢中死亡教師的腳踝。就算再怎麼通過藥物強化肌肉，就算再怎麼麻痹痛楚，關節的強度應該還是不變的。

從腳上的感覺來看，對方應該承受了一記如同金屬球棒一般的強力打擊。但是——

——黑暗在移動——

「那接下來應該獻上什麼纔好呢……」奈姆只顧說自己的話，「——我認爲，你的腦袋比較合適。」

死亡教師流下了血淚。

他把握在腰間的右拳，使盡全身力氣打了出去——

「你信嗎？我只有十七歲。在訓練的同時配合藥物的使用，會加劇使用者的老化。我這條命，已經有一半都獻給神了……」

現在的他依然在用嘶啞的聲音說：「神到底做了什麼選擇……我明明就在這裏。我懂的……有些事情必須要去做。」

奧芬顫抖着站起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但是拼死命也要站起來。光芒照亮了廣闊的地道。看了看四周——奧芬注意到了距離他最近的男人，奈姆·翁利。

「因爲你——了我。」

「…………」奧芬始終保持沉默。身上多處裂傷、淤傷，還有骨折的右手腕，這些對他都沒有任何感覺。一種即將到來的疼痛，在他的腦子裏盤踞着，這樣的預感使他極度害怕。

在戰慄之中——他只能呆呆地注視前方。他說過的話在他的大腦中久久揮之不去。

奈姆·翁利的痙攣速度漸漸加快。

淚水和唾液全部乾涸，死氣沉沉的臉上猶如戴了一副血紅的面具，一動不動。全身只剩下抽筋似的彈動。

最後，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已經不會再動了。

馬吉克的魔術發出的光也消失了。四周再次被黑暗吞噬。

奧芬想起了死亡教師最後說的話。

你——了我。

你殺了我。

他發出嘶喊。

◆ ◇ ◆ ◇ ◆

他以爲地鳴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果真的一直持續的話，到某一時刻肯定會奪走所有人的性命。

但實際上，地道的振動持續了一會兒就消失了。總算是逃過了被活埋的命運。八個神官士兵全部倒在周圍的地上。在不定向的光熱波襲擊下，全員都昏倒了。

馬吉克總算鬆了一口氣。使用大型魔術將圍攏而來的對手一齊放倒，這可以說是賭博一樣的戰術，不過還是成功了。他本人也消耗了巨大的體力。

「這不是非常成功嗎……是吧？」他向坐在肩膀上的雷奇尾巴說話（龍族幼崽一直朝後看着克麗奧的臉），他重新換了個姿勢背起克麗奧，集中精力，「看我催生……微小精靈！」

這肯定能成功——沒有任何理由會失敗。的確，魔術以完美的形態發動了，在他的頭上浮現出一朵明璨璨的鬼火。

「看吧。很成功啊。」馬吉克抬頭看着那朵光，神情高漲，「這就是我一直想確認的事……我成功了。只要肯下決心。只不過一直以來沒這樣做而已。」

他拖着克麗奧的腳（有身高差，只能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前走。靠着照明尋找師父的蹤影。他發現奧芬在很遠的地方——並且正坐在地上。

馬吉克避開倒在地上的神官士兵，很自然地向他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興奮地自言自語：「雖然不是非常順利，但是我做到了。不是嗎？明明已經被包圍，明明已經那麼危險了。照這樣看，說不定我連克麗奧都能治好，只是擔心萬一會失敗，所以纔沒做。」

「汝等不知道的太多了。不知道至今仍在追尋我們的衆神的身影；不知道在蛇之中庭引發的破滅；不知道我們的祖先做下的事，到底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這一切的一切，本該由我來說明的。」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苦澀，「……但是卻沒有那麼做——沒有說出來，或許是我的懦弱。但實在是辦不到。我可以確確實實地告訴你，那並不是不可能，但是卻辦不到。」

沉默如一面牆壁，隔斷在兩人之間。

「汝等不知道的太多了。我們所懼怕的，正是這個。我們爲了消除它，做了很多準備……」她聲音中的顫抖和渾濁都消失了，但是這並不等於疲勞消退了——他知道，她的疲勞是永遠不會結束的。是信念，或者是某種確信給了她力量。

她就在眼前，彷彿能碰到他的鼻尖，但是卻碰不到。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僅一下。

她的尖叫聲中甚至帶了淚光。見此，他皺起眉頭

直視她的雙瞳——並聽到這樣一句話，他依然沒有動搖。他苦笑着說：「殺掉了我的同胞的不正是你嗎，是你受聖域的指派這麼做的。」

最後的話似乎給他的自信澆了一盆冷水，他疑惑了一下。

「對於整個世界——對於我們的愛伊曼卡結界——」伊絲塔席巴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她只說了一句。

「我們的奇耶薩爾西瑪大陸，已經被插入了毀滅的鑰匙。」

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雷奇愣愣地豎起耳朵。看來它這才反應過來馬吉克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的師父無力地坐在前方的地上——

◆ ◇ ◆ ◇ ◆

「你錯了！汝等不會死亡！」

他低下臉，發出絕叫。

這樣的話，至少把治療克麗奧的任務讓給別人吧。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我纔沒做的。實際上我早就這樣想了，早就這樣決定了。嗯。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很順利！世界是那麼的穩定！只要就這樣什麼都不錯，那誰都不會死！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肩膀顫抖着，重複自己的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說話的同時，感覺越來越有力氣，馬吉克嘴裏說個沒完沒了，甚至沒有換氣。他揹着克麗奧要行走數百米的距離，現在卻認爲這對自己來說正合適。

……好像沒看到蘭伯特，他肯定就在這附近吧。

他抬起臉，於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應該是你們不瞭解我們的窘境！」他揮舞短劍，惡狠狠地說，「什麼數十年後！我們連明天都見不到了！」

他還要走上十幾步，纔會發現奧芬已經眼神虛無，失去意識。在他沒發現這點之前，他的嘴一刻都沒停。

但他馬上就忘了這一茬。再怎麼說，自己可是打倒了八個敵人。奧芬只打倒了一個——他遠遠地看見有一個人倒在師父旁邊。

「我一旦死亡，汝等纔是真正失去了守護。」伊絲塔席巴輕輕搖了搖頭，接着——抬起虛弱的眼神接觸到了他的刀刃。他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正視這把短劍。

「對……我生氣了。我明明做得那麼好，爲什麼還得不到師父的認同呢。你也這麼覺得吧？大家肯定都這麼覺得。」

他咂咂舌，繼續說：「你怎麼沒在聽我說話。我從老早以前就在想了，師父是不是在小看我。之前被訓斥之後，我也認真地想過了。他總是不肯承認我，這太奇怪了。所以我……我就生氣了。我生悶氣不跟任何人說話，結果誰都沒有在意，真是寂寞啊。」

「我這不是表現得很好嗎……」馬吉克對自己表示非常贊同，「師父總是不承認我，真是奇怪。所以——喂雷奇，你有在聽嗎？」

雷奇根本沒有聽他說話，只顧着舔克麗奧的臉頰。馬吉克並不在意，他精神氣很足地走在路上（不過是空有一副精氣神），靠着刺眼的光亮向前移動。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她。她的眼神沁涼而靜謐，充滿雄辯之感。他與她的眼神對視，如鏡子中映照出千萬副鏡面。

一時間忘記了說話，他用顫抖的手重新握緊了短劍。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們，都不明白。」他回過神來，再說話時力道小了很多，「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我們必須遭到憎恨？還有，爲什麼——我們必須要失去你不可？」

想到這，他不禁說出聲來：「這次是我幹得比較漂亮。」

伊絲塔席巴重複着同樣的話。

「……汝等不會死亡。」她泛出淚光的綠色雙眸，如冰凍的寶石般閃着微光，「我來負責守護，守護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