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已經很深很安詳地疲倦了。他看着那個女人，心裏這樣想。或者說，這樣的想法一直沒有斷過。

「汝也陪伴了我很長時間了，真是罪過……」

這是那個女人曾經說的話。

實在是看不下去。而且也無法做任何回答。他把視線對準了天花板，身上的黑色長袍發出滑動的聲響。

聽到這個聲響——女人抬起了臉。

「爲什麼要往上看？」她稍顯訝異——訝異的程度並不深，她多少已經預想出會聽到什麼回答才問的。

爲什麼呢？他也不知道。

天花板上沒有任何東西。這裏是要塞的內部，是被稱作巴基里科庫的遠古要塞——殘存下來的地下部分。他聽說，地上的部分已經在遙遠的古昔，和強大魔獸的戰鬥中被完全破壞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連他的祖先都不存在於這片大陸上，神話一般的遠古。

（她是……從那神話的時代一直活到了現在……）

所以已經很累了，這是千真萬確。他做好覺悟，視線又回到了女人的身上。

同時緊緊地握拳。

「這地方喘不上氣……」

女人臉色痛苦地說，困難地抬起右手，按住穿着綠色長袍的胸口。這女人很明顯對自己身處的地方感到不滿。她用厭煩的眼神看了看四周。供奉在祭壇上的六種龍族的石像，還有掛在祭壇深處牆壁上，自己那巨大的肖像畫。

在他看來，肖像畫的水平非常高。將背朝畫站立的她刻畫得栩栩如生。若是非要指出一個缺點的話，那就只有一個，這幅畫無法將現實中她的每一部分都加以詮釋。這樣來看的話，畫中的她要更爲美麗。

但是這樣一副沒有反映出她的苦惱與絕望的肖像畫，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仔細地看着現實中還活着的她。

表情中不帶任何紅潤。閉着嘴時有咬住後槽牙的習慣，所以嘴角經常是緊繃的。透着清純感的薄薄嘴脣勾勒出輕柔的曲線。綠色的頭髮。還有自身透着誘惑氣息的不安定的眼珠——綠色的瞳孔。這是大地上最強生命體，龍族的證明……綠色的瞳孔。

她是最強的女人。是存在大陸上之中最強的。

在肖像畫下方，也就是她本人的頭頂上方，寫着她的名字。這是一塊金屬銘牌——就算這個巴基里科庫要塞的地下部分灰飛煙滅，這塊金屬銘牌依然會繼續存在吧。作爲曠野之龍種族唯一的司祭，伊絲塔席巴修道士的名字依然會得到保留。

「如果你覺得難受的話。」他眼瞼半垂，對她說了第一句話，「還是快從這裏逃出去吧。」

首先把表情鬆懈下來的，是那個女人。糾葛的視線被解放了。女人像被抽了力氣似的，顫抖着說：「是嗎。連你們，也認爲那是我們罪惡嗎……」

聽到她快速的回答，男人不由得露出微笑。他把微笑凝固在臉上，指指自己的胸膛說：「造就出了我們……」

他平靜地說：「……並且還不斷地違抗『聖域』的指示。」

強勢地抬起頭的女人，與迎合她的視線般與之對視的男人。兩人的視線沒有發生激烈的碰撞，而是漸漸地彼此糾葛在一起。

她的前額頭髮晃了晃，輕輕瑤頭說：「這裏……有我製造出的最後武器，一千隻殺戮人偶。我……之後會對它們下達，命令……」

「沒錯。你們——背叛了我們。」

自嘲的笑容變得悲傷，繼續說：「沒有冷落，也沒有嬌慣。你們使人類種族獲得了自立。哪怕是賭上性命，依然守護着我們。沒有讓我們自大，也沒有讓我們絕望。你們自始至終都是理想的指導者。我們愛戴你們，崇拜你們，爲你們而陶醉。」

「地下劇院的事呢？那太危險了。」

他的語調很尖銳，並且想往前走一步——但是腳根本動不了。

他的腳步不慢，卻也不快。就像祭祀時，邁着禮儀性的步伐前進的神官一樣，莊重而毫不遲疑。

接着……他從懷中拔出一柄銀色短劍：「但是……你們所做的行爲，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我說的沒錯吧？」

「不服嗎？」伊絲塔席巴對男人手中的短劍看也不看，小聲說，「這是對把你們帶到這個世上感到不服氣嗎！」

「已經沒有……這樣的力氣……」伊絲塔席巴的說話聲非常微弱。

男人靜靜地回答：「和巨人大陸取得了接觸。」

「修道士。你……以及你們——」男人邊說邊向前靠了靠，身上的黑衣服搖晃了幾下，「——你們將我們的祖先從滅亡中拯救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將那些流浪者請入都市，給他們實施教育——真的是非常感謝——並沒有把他們當成奴隸。」

「世界圖塔那件事……嗎？那又怎麼樣呢，女神早已發現這塊大陸了不是嗎？」

男人露出和剛纔一樣的微笑——不，這是自嘲的笑容。

男人仔細斟酌語言後，打破了平靜——他想着去打破，但是也沒有能夠完全打破。

「我沒有任何不服。對你的愛戴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哪怕你有什麼樣的計劃。但是——」男人朝伊絲塔席巴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對大多數人民而言，情況就不同了。他們連自己做出決定都做不到，不對，是已經做出的決定，受到了背叛。他們推選出了我，表面上，我是來斥責你的談判者——實際上，我是爲了殺掉你而來的復仇者。」

「那絕對不是什麼罪行！」女人比剛纔更加迅速地做出反對。

「我還沒有放棄。我們存在的事實……不能就這樣消逝……」伊絲塔席巴的綠色眼睛發出危險的光芒，並挑起眉毛，「我們確實犯了很多禁忌。但是，那些事究竟又有多嚴重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注意到一個問題：「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命令？」

「我已經嚴格命令在那裏待機的人偶，要徹底進行知識傳授對象的挑選。即受到破壞也會遵守命令的。」

「那根本不能算是罪行。」

男人的喉嚨動了動，似是想發出指責。但是一瞬間，男人又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一時間，他們都彼此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