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愚蠢之衆不再愚蠢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7萬 字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一條光熱波打中『蛇』的頭部。蛇男就像被一根榔頭橫着敲中了一樣向一邊倒去,奧芬繼續唸咒:
「——光之白刃!」
正如文字所描繪的,光劍似的白色光帶豎着砍中目標的身體。接着——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磅!——發出不大的爆音,光熱波三度襲來。空氣裏的熱能化作電球。不過——在光熱波燃起的火焰中,『蛇』並未受什麼傷。
奧芬眼睛看着它,向後跳。不斷地後跳,就這樣跳出地下室。他把敞開的門用全力關死。兩手按在門上,叫道:
「我所關閉,境界之緣!」
咔啷——厚重的鋼鐵門搖了搖。這樣,這扇門就不會輕易被打開了。再加上——
「我賜予之,巨人福祉!」
喊叫的同時,門又震動了一下。只見門稍稍膨脹了一點,和周圍的牆壁嵌在了一起。原來是門上的金屬膨脹了。
奧芬呼了一口氣,擦擦下巴上的汗。
「做到這樣的話,只要不把拆卸工人叫來,就不可能打開——先不管撒米和鎧甲之類的,那條蛇應該是用肺呼吸的。現在被關在熊熊烈火中,肯定會窒息死亡……」
他說完,在一點照明都沒有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樓梯空地上,奧芬因後怕而身子顫抖。他把手從門上放下來,打算休息一會兒——但是——
嗶嘰——!
一種撕碎溼布的聲音響起,在嵌入大門的牆壁縫隙中——少量的黃色毒液滲透出來。氣味刺鼻。眼看着牆壁就要被溶解了——
不一會,門朝外倒下。
「嗚哦!」
奧芬朝後一跳,看看房間裏。『蛇』立在入口處。從它的嘴巴里垂下毒液的殘汁。蛇背後的地下室裏,火焰基本沒有了,只有一開始燈光還在閃爍。
「混蛋……」
一旦發動魔術,傷口會因爲時間逆轉而瞬間治癒。破掉的襯衫依樣復原,皮膚也會生出新肉。
「你們幾個,再不老實點兒,就讓你們理解理解人生,理解死你們!」
沒有大聲喊叫已經是奇蹟了。他快速地避了一下,沒有噴到臉上,強烈酸臭的的毒液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肚臍附近,就像被長刀砍中一樣,一條長長軌跡的範圍內冒出詭異的煙。衣服的纖維被溶解,發出惡臭,痛楚貫穿全身——不,不是貫穿,而是滲透。他能看到皮膚被溶解,露出筋肉的粉紅色。悽慘的傷口升起黃色的煙,連血液都被毒液分解化爲惡臭。
「我是維斯。哈謝爾是——」
「聽好!這一次的任務,可以說關係到我的命運!那個混蛋高利貸的怒火,就算是跳樓大拍賣我都不會買!那個無情的混蛋,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我有一次稍微撞到他的肩膀,就被拉去倒吊在鐘樓上!」
就在這時,玄關的大門突然開了。從幽靈鬼屋裏慌慌張張跑出一個金髮的見習魔術士——馬吉克。
「…………」
「看我起舞,天之樓閣!」
「你呢?」
順便把喊聲當做咒文,使出魔術——從他的手心飛出一團鬼火,照亮黑暗的樓梯。他就這樣瞄準鬼火,使盡全力奔跑。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的走廊上。
奧芬能做的只有罵人。
「怎麼回事。門就不說了,喫了那麼多次熱衝擊波的要塞牆壁也會被開出一個洞嗎?」
「嗚————!」
看不見的衝擊波把『蛇』彈飛出去。同時,奧芬自己也受到了衝擊波的影響——呼吸困難,內臟發麻,他的身子朝後飛起來,右腳得以掙脫『手』的拘束。
不管是什麼,只要找出一個弱點,就有無數的戰鬥方式——這也是他師父說過的話。
這時哈謝爾反駁說:「捨棄名字,那要怎麼做自我介紹呢?」
一陣銳利的振翅聲,音波擊打在『蛇』身上。蛇男的腰怪異地扭曲起來,身子一竄,就像調皮孩子手中的玩具一樣劃出一道軌跡,倒在地板上。
(————!)
「咋啦?」
奧芬不發一語地奔跑着。
「託比。」
他全身升起致命的惡寒,朝動不了的右腳看去。內側加入鐵板補強的堅固靴子,被纏了小刀的粗壯的『手』緊緊抓住。皮革表面起了像肉刺一樣的傷痕,刀刃牢牢地卡在裏面。
(果然如此——和西莉愛塔一樣的反應。這傢伙比較強韌的就只有皮膚而已。內臟就很普通了)
奧芬治好傷口後,把右手朝『蛇』的方向一揮,叫道:
「我問你,在我之前,那個女的有從這裏出來嗎?」
『鎧甲』被爆光吞沒,奧芬立即轉身。遵循鬼火照亮的方向,朝大廳跑去。
多進愁眉苦臉,閉口不言。他看了看哥哥背上的牀單做成的旗子。不知道他從哪搞來的,哥哥又拿來一條新牀單,用油漆寫上『主宰博魯坎商會命運的第二回大會——向毫無情面可言的高利貸謝罪,如果沒用就立刻逃跑吧!』幾個字,然後用肩膀扛着。
博魯坎聽完後朝天空看了一會兒——現在是下午,馬上就是黃昏,天空一片亮麗的橙紅色。清風徐徐,鳥鳴婉轉。等了一會,終於像是想明白了,兄長朝孩子們一瞪,說:
若是那樣的話——
博魯坎回過頭。多進小聲告訴他:
反射着鬼火的光亮,就如同濺開的一串水珠,以強烈的勢頭飛舞的一條鋼線。這樣的話,不說一隻胳膊,切斷兩三根手指肯定不在話下。若是時機恰好,斬斷脖子也不是難事。看來只能躲,不能防。
奧芬發出無聲的驚叫。鞭子一下被抽緊繃直,接着就發出捲動機一樣的聲音,一口氣把樓下的『鎧甲』本體,漆黑的甲冑拽了上來。只聽見樓梯各處響起撞擊的噪音,厚重的『鎧甲』如同子彈一樣飛出來!
「快過來,撒米!我是福諾克羅斯!我要往上逃了!」
不過,就靠我一個人打得贏嗎?他心中自問。
奧芬把右手按在傷口上,如果剛纔發出嘶叫的話,現在可能就喊不出咒文了。
(看來確實需要幫手。對不住了,克麗奧——)
(這傢伙的皮膚……和西莉愛塔的緊身服。兩者是一樣的東西嗎?)
他想到,那件黑皮革服裝,無論施加任何的物理攻擊都不會奏效。
「啊,那就是這個。」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多進猶豫不答,指指哥哥。博魯坎正呆呆地看着馬吉克,那張牀單上寫的藍色油漆字迎風招展。
博魯坎盯着自報姓名的旅店的孩子看了一眼,不過他肯定只承認自己定下的『商業會員A』這個名字吧。
(又說這種不靠譜的話……)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只見甲冑的面具部分打開了一點。突然,奧芬又叫起來:

眉宇間能感受到微小的疼痛,肯定是被剛纔的鋼線劃傷的。奧芬感覺到皮膚被血浸溼,這讓他十分煩躁。離剛纔的受傷纔不過一小會兒。換做在〈塔〉裏那會兒——也就是基利朗謝洛的時期——這種程度的攻防是不可能讓他受外傷的,他不禁心生抱怨。
那倒是真的,多進回憶起來。那次是打工,做實驗助手,奧芬抱着滿滿一盆濃硫酸,結果被哥哥從背後猛地推了一下,這樣換做是誰都會生氣。
「愈,斜陽傷痕!」
「我是蘭貝爾德。麻煩你記住。」
嘣——視界一閃。一瞬間,他已經跳躍了空間,瞬間移動到數十米外的後方去了。從『鎧甲』面具裏發出一聲銳利的聲響。同時,有什麼閃光的東西,從剛纔站的地方——也就是從眼前一掠而過。
奧芬清楚,它要吐毒液了——他反射性地朝後跳,但突然——右腳就像釘在地板上一樣動不了了。
「我已經有卡夫曼這個響亮的名字了。」
「————!」
「那就是這邊的。」
◆ ◇ ◆ ◇ ◆
「媽呀,太煩人了!那就是你吧!」
(我現在……變弱了)
後背猛烈地摔在樓梯上,奧芬爬起來。用手指指着同樣摔倒在地的『蛇』。
「咦?」
跑上樓梯,他迅速朝旁邊跳去。在身後,黑鞭發出銳利的聲音——那是『鎧甲』在樓下放出的黑色觸手。奧芬差一點就被打中,鞭子把牆壁撞得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圓坑。鞭子的前端更是插進了牆壁——
就在奧芬驚愕的同時,『蛇』發出嘰嘰的聲響,把臉朝向他。
博魯坎揮動旗子想打人,孩子們尖叫着四處逃遠。多進冷眼望着哥哥追趕小孩子的身影,隨後抬起頭仰望眼前這棟高大的宅邸——
「你們殺了克麗奧,就要讓你們嚐嚐下地獄的滋味!」
博魯坎卯起來繼續尋找其他的孩子,多進在後面拉拉他的斗篷。
果然,博魯坎哼了一聲,說:「戰士不應回首過去!把名字捨棄吧!」
「哦……隨便你們吧。」
少年注意到他們,問道:
咕咚!最後和插入鞭子的牆壁相撞,『鎧甲』停下來。馬上又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看向這裏——
(我記得福諾克羅斯說過,這些都是試作品。那麼,說不定都有各自的缺點)
他憤憤地說,『鎧甲』正準備做第二次攻擊,奧芬把手一伸。
但是——
(造出的這些怪物還真難纏,可惡——)
緊接着,他嚐到了毒液的滋味。
「你們!是在耍我吧!」
奧芬感到頭皮發麻,他想起來了。
「真的是這裏嗎?商業會員A。」
(不會吧——西莉愛塔。她也是人造獸嗎?)
多進看見哥哥抓到最後一個商業會員,一腳把他踹倒(哥哥就會在弱者前充大王)。博魯坎把旗子搖來搖去,繼續說:
「哥哥。名字的數量,已經超過人數了。」
『蛇』的身上連半點傷痕都沒有。如果是生命體,受到衝擊的話內臟多少會受到損傷纔對——不對,等等。
在那之後,博魯坎打探到情報,證實這幢房子是幽靈的主要據點(多進覺得根本無需多問,靠猜就能猜出來,但他鑑於之前的例子,沒有說出口),他打算把被抓去做俘虜的克麗奧從幽靈手裏搶回來,這樣的話不會招致那個高利貸的怒火了。
面前的這棟號稱『幽靈鬼屋』的房子,是旅店的小孩哈謝爾——或者是託比,或者是卡夫曼——興高采烈地帶他們來的。從外觀上看是個不辜負鬼屋之名的廢棄房子,窗戶全都從內側被訂上,從外面無法看到裏面。
(是鋼線——)
「看我引導,死亡椋鳥!」
(就在女神像下決一雌雄吧。不過——)
奧芬跑上樓梯,朝看不見的背後叫喊。地下室——西莉愛塔稱之爲安置所,在那個房間裏的『亡靈』恐怕連記憶力也有所欠缺吧。
「我在說,我的名字。我叫哈謝爾·路易斯。」
然後——
「我叫哈謝爾。」
「我叫米克雷……」
『蛇』張開下顎。
「嗯……這個嘛——」
「就用商業會員A。」
馬吉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正視他們,又說:
博魯坎用手指着排在前面的五個小孩之一說道。被指的小孩愣了一下,說:
「看·我·治——」
「什麼?」
「看我呼喚,破裂姐妹!」
身體的劇痛是十分危險的,較之更加危險的是精神上的衝擊。要治療外傷很簡單,但精神上的負擔就沒那麼容易了。特別是傷口的狀態十分悽慘的話,驚嚇而死都是有可能的。
「尼瑪的——」
「女的?」
「就是那個……叫西莉愛塔的,看上去蠻危險的那個人。我們在途中走散了。」
「不、不知道……我們沒看見有人出來。」
多進搖搖頭,馬吉克有些沮喪。
「這可麻煩了……我可能會被師父罵。」
「啊。那我們的立場就一樣了。」
就在此時——
咔啦啦啦啦啦!
頭頂上——窗戶玻璃和釘死的木板碎裂的聲音響起。朝上一看,二樓的窗戶從內側被打壞了,破掉的窗戶碎片中,有某個人縱身一跳——
飛速摔落下來,他就像被扔出來一樣,身子無力地跌在地上。看上去體重不輕,他的身子彈了一下,才慌忙採取措施讓身子停下來。
「啊——是剛纔的殺手!」
多進手一指叫起來。殺手——名叫科森的男人臉上寫滿恐懼,按住受傷的左肩蜷縮在地上。多進慌忙朝馬吉克看去。現在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大概只有這位少年擁有少許的戰鬥力,他已經面部嚴肅地擺好架勢。小孩們——不,商業會員們——五個人全都僵硬地站着。博魯坎本身就在問題之外,不看他也行。
科森慢慢地,氣惱地說:
「到底怎麼回事,那個女的……」
「哎?」
多進疑惑了一聲。科森整個人栽倒在地上,博魯坎商會(加一人)就這樣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動不動的殺手。
◆ ◇ ◆ ◇ ◆
朝大廳奔跑的過程中,背後的鞭子不停襲來——奧芬本能地避開,不停歇地向前飛奔。如果停下腳步——就會被走廊上到處散播爆炸般噪音的鞭子給抓住。那樣的話就沒命了。
行至大廳入口——大廳內的情況和兩小時前進來時沒有區別。只有不停迴盪在走廊的『鎧甲』的腳步聲打破寂靜。奧芬穿過大廳,跑到有傷痕的女神像下把身子藏起來。這是能防止『鎧甲』的長鞭的唯一障礙物,況且這座高約四米的白色雕像本身就給人一種安全感。
他呆在女神像的陰影朝入口望去——最先跑到大廳的不是『鎧甲』,是『蛇』。恐怕它的移動速度比笨重的甲冑要快得多。半蛇半人的人造獸表情奇怪地進入大廳,發出嘰嘰的聲音,接着——毫不猶豫地朝這裏衝來。
(可惡——嗅覺也和真蛇一樣嗎!)
奧芬糊塗了,她自顧自地說:
這樣一來,必須避免無謂的攻擊。若不在一兩招之內搞定,自己的體力就會被耗盡。
錯不了——的的確確是克麗奧本人——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西莉愛塔突然說:
「還用你說——」
奧芬小聲問道:
「看我起舞——」
「什麼?」
(從樓梯上——跳下來了?)
(若是這樣,想要打倒這傢伙就必須把整個甲冑徹底破壞纔行嗎?)
奧芬離開雕像陰影,滾在地板上,叫出咒文:
嚓!鐮刀狀的風刃打中『蛇』的腦袋。『蛇』尖叫着張開下顎——奧芬迅速把左拳塞入它的口中。
「依我所見,混沌公主!」
「看我起舞,天之樓閣!」
奧芬把臉對着西莉愛塔說。這時——
若是這樣,只能認輸了——奧芬心中想。
(只有幹了——)
「……那又怎麼樣。」
奧芬把劇痛置於腦後,用右手抓住『手』的指頭。他努力抵抗,防止左手被拉斷,但是『手』的力道一點也沒有放鬆,不管他怎麼努力也不挪動分毫。再加上——
奧芬嘟囔一句。『鎧甲』的身體正面,啪的一下,蓋子被打開了。
咚,他聽到輕輕的落地聲,心裏緊了一下。轉頭一看,發現單手持劍的克麗奧就站在離他幾釐米的地方。
「我想不用我來提醒你——她還活着。你可不要太沖動,害她受傷喲。」
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幾十條鋼鞭全部向他射來!
他剛說到這……
「嗯。你果然是最強的魔術士。大陸上屈指可數的。」
名爲肯庫利姆的『手』突然從女神像裏冒出來,緊緊抓住奧芬放在女神像上的左手。粗壯的手指上纏繞的刀刃陷入他的肉裏。不一會兒傷口就開始噴血,把胳膊染紅。『手』的力氣出奇的大,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像是要把他拉進石像中一樣。
奧芬的腳蹬在女神像的頭部,他像個鐘擺一樣一晃身子,令雕像朝『鎧甲』的正上方傾倒,這樣做有點多此一舉,因爲女神像重量將近三噸。總之,雕像朝還在尋找目標的漆黑甲冑身上壓去。
(體力已經到極限了——不可能再接二連三地使用魔法了。)
「先搞定一隻——」
大廳一角的暗影裏,有一個人影邁步朝這裏走來。那裏有另一個通路口。看來那個人一直在通路的入口處藏着。人影的身體苗條瘦長,長長的黑髮搖擺,不停地拍手。
「然後呢,你就躲在暗處,坐山觀虎鬥?」
西莉愛塔的頭搖了搖。她以及其沉着的口氣說:
「第一,人造獸還沒有全部處理完。剛纔的那個撒米不見了,而我現在已經使不出力量了——」
「克麗奧?」
「……你說什麼?」
奧芬低聲說:
趁這個空隙,奧芬已經開始移動。他朝敞開甲冑的『鎧甲』上半身伸出右手,叫道:
轉移的魔術發動,下一瞬間,奧芬出現在距大廳天花板不遠的位置上。如此長的距離——十米左右的距離移動並不容易。甚至奧芬不記得以前有成功過。他在距離地板數米的空中,隨着不安定的下落感,看了看應該一起被移動過來的『手』。
「看我撕裂,大空之壁!」
「拜拜了。」
恐怕是活用轉移魔法,突然出現在牆壁或地面上的吧……
過了一會兒,奧芬的心情平復了,他站起來,看看大廳。唯一的女神像也倒了,這裏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向上一看——在鬼火的亮光勉強到達的地方——連通二樓涼臺的樓梯頂端,身材嬌小的金髮少女直直地立在那裏。
「……馬吉克去哪了?」
「——完了!」
「看來我的話還是對的……吧。」
不過現在在空中,它沒法逃。奧芬在降落途中一把抓住『手』的『大腦』,從線管上拔下來。一陣痙攣過後,『手』的力道消失了。奧芬把『手』的指頭從肉裏拔出來,他的左腕自由了。
奧芬自空中掠過,落在地板上,咳嗽了幾下。幾根肋骨因衝擊而折斷了吧。他抬頭一看,『鎧甲』已經被壓在傾覆的女神像下,看不見身影了,漫天飛舞的塵埃中,奧芬呼吸十分劇烈,他想:
站在樓梯上向下看的,確實是克麗奧。右手上拿着一把不知在何處找到的細長軍刀。少女的金髮微微晃動。這裏原本是無風的室內,但因爲奧芬放了那麼多魔術,使得空氣變熱,產生了些許氣流。繼承了貴族血統的細瘦臉龐,發出冰冷的氣息。眼中無光,就像剛睡醒一樣,她的視線虛無縹緲。她穿的襯衫奧芬有點眼熟,那是馬吉克穿過的衣服。
「你的話?」
「我看你挺高興的嘛。」
在這過程中,他持續降落——從他出現在天花板算起還沒到一秒,他已經看見女神像的頭,以及在女神腳邊東張西望的『鎧甲』了。奧芬跳到女神像的頭上,他絞盡自己體內所有的活力,叫起來。
他的視線離開已經不會動的『蛇』,朝通道入口看去。正好看見『鎧甲』出現在那裏。黑色的甲冑伸展雙臂,那姿勢就像給戀人一個擁抱——
奧芬低下身子——或者說趴下,避過了攻擊。空氣被切開的聲音撞擊耳膜,傳來輕微的疼痛。彷彿像置身於熾熱的夢中一樣,緩慢移動的光景中,克麗奧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刀刃反射出寒光——
視界,歪斜——
福諾克羅斯若是以戰鬥生物爲標準制作人造獸的話——在戰鬥中,它們也可能會臨機應變採取別的措施。
嘰,一個很小的聲音傳來。
奧芬不悅地說:
「看來沒有那個必要。」
她朝倒下的女神像看了一眼,笑了,說:
『鎧甲』的胸膛仍是打開的。
說完,馬上叫道:
「就是說——」
但到處都看不見撒米的身影。若加上撒米,形成四對一的局面的話,大概就沒有勝算了。
「撒米……不可能會有腳步聲。難道還有其他的人造獸嗎?」
「我本想看事態危險了就出手相救的——」
奧芬的心臟跳動得厲害,他再次藏身於女神像的陰影裏。臉上血流加快,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滴。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手』仍然緊緊抓住他的左臂。手上毛很多——說不定是被切下的類人猿的手臂,手臂的長度一直到關節。在斷面連着三根粗線管,線管長五十釐米,在盡頭是一個隨風搖擺的,拳頭大小的仿製『大腦』。這就是『手』——肯庫利姆的全部。
奧芬撇了撇『鎧甲』,心中急躁起來。只見『鎧甲』已經站起來,身體正朝這邊轉來。這樣的話,是躲不掉鞭子的。
(難道他有什麼特定目標嗎?……明明都沒有正常的思考能力了……)
(這樣——就剩一隻——不,是一個……)
光熱波的目標不是『鎧甲』,而是女神像的腳邊——雕像下部發生爆炸,安靜的、沉默的女神開始傾斜——
甲冑中,只有無數鋼做的繩子纏繞在一起,形成人的形狀。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接着——
「能在任何地方突然現身,並且不受任何攻擊傷害……只是這樣的話,阿克薩爾還有基柯伊姆,加上肯庫利姆,它們都能做到。撒米真正的能力,是能夠將無法控制的人造獸全部加以支配……」
他騎在人造獸身上,把手按在蛇的喉嚨處。
奧芬感覺自己的意志動搖了一下。
「看我呼喚,破裂姐妹!」
人影——西莉愛塔露出輕薄的笑容。
「你知道爲什麼撒米被稱作最強的人造獸嗎?」
猶如被身穿黑色禮服的貴婦人環抱一樣,黑影般的重力漩渦將『蛇』擊倒。無法給予對手外傷的話,直接使用純粹的力量比較有效。『蛇』吐出的毒液失去準頭,朝上空噴灑而去。奧芬飛快地向『蛇』跑去。
「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方法,撒米能附身到任何生物身上,並加以支配。他——就是叫馬吉克的那孩子,他說什麼了?是說那個小姑娘,死了?」
奧芬一臉愕然,催她繼續說。她點點頭,從腿上拔出短劍。
(千萬要奏效啊——)
奧芬想到這裏,他把手搭在女神像純白的長袍下襬部位。突然——
這時——
奧芬判斷完畢,緊緊握住『手』的指頭,發出淒厲的叫喊:
奧芬生氣地擦擦額頭的汗。
這時,腳步聲停下了。
「我讓他逃到外面去了。然後我就回來了,這是我的自由吧?」
奧芬反問。她說:
——只在一瞬間,『蛇』的身體迅速膨脹,無論眼窩還是鼻孔,身上所有的洞都開始向外噴射體液和肉片。衝擊波撕裂了幾乎所有的內臟。他用右手擦擦濺到身上的血,拔出左手。他戴在手上的皮革手套已經被毒液侵蝕得不成樣子。趁毒液還未蔓延到皮膚,奧芬摘下手套扔在地板上。
「混蛋!」
奧芬用右手摸摸受傷的左手,受驚不小。傷口雖沒有想象中那麼深,但因爲出血過多而開始麻痹。若是可能,真想馬上用魔術治癒它,但是體力還沒有恢復到那個程度。
他反射性地朝後跳——克麗奧舉起的劍甩出銀色的軌跡,快速地朝他追來。奧芬緊急避開當空滑過的劍,克麗奧立刻把劍朝上挑,這次瞄準耳根直刺過來。
西莉愛塔湊近過來,抬抬肩膀,說:
奧芬脫口罵道,他抓起『蛇』的屍體朝『鎧甲』擲去。無數鋼鞭啪啪地擊打在失去內臟的『蛇』屍體上。牢固的蛇皮沒有開裂,屍體卻被打飛到大廳的對面去了。
「這確實是你的自由。」
雖然這並非完全不可能——
放出的光熱波擊中『鎧甲』。雖然打在沒有裝甲只有鋼鞭的胸部,但結果卻沒什麼兩樣——『鎧甲』又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蛇』有內臟,但是這具甲冑卻連身體都沒有。
那是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關門。嗒、嗒……輕輕的腳步聲——奧芬把兩耳豎起來。聲音是從二樓的涼臺傳來的。鬼火的光照不到那裏。他朝西莉愛塔看了一眼。她似乎也聽到了響動,但沒做任何表示,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裏。
(要被幹掉了!)
奧芬心中疾呼。對手若不是克麗奧,他就會用右手攻擊敵人的眼球——
突然,克麗奧消失了。
他一看,少女躺倒在不遠的地方。是西莉愛塔從旁邊把少女踢倒了。
「沒事吧?」
西莉愛塔問道。奧芬驚恐地看看一動不動的克麗奧,說:
「嗯。得救了。抱歉。」
他從克麗奧手裏拿過劍。克麗奧的手冰冷。
西莉愛塔把短劍收回鞘裏,嘆着氣,說:
「你還真是個好人啊。眼看自己要被殺都不會反擊嗎?」
「偶爾,會忘記反射性的動作。」
奧芬不悅地說,把劍扔到二樓的涼臺上。
「和在〈塔〉裏時不一樣,不可能每天都進行戰鬥訓練……說到底,我的生活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對人用戰鬥術。這樣的話,當然會變得遲鈍。五年前確實是傳說中的基利朗謝洛也說不定,但現在不過是個普通的高利貸罷了。」
咔啷,劍落在涼臺的地板上。奧芬笑了笑。
「這就是結束的銅鑼聲……話說回來,西莉愛塔。」
「什麼?」
「我知道撒米到底是什麼了。」
「啊?」
奧芬撇下疑惑的西莉愛塔,拉起克麗奧的身體。像個醫生那樣輕輕擊打她的肚子——他停下來。
「這裏嗎?」
奧芬感興趣的是放在日記旁邊的相框——古老的黑白照片中,是一個高個子的面善青年,和一個表情緊張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少女是西莉愛塔。她的外貌沒有多少變化,但現如今那種輕佻的感覺在照片中找不出來。倒像是個成熟的大小姐,大概是因爲她把長長的頭髮盤起來,添上幾朵花,再戴了一個大蝴蝶結的緣故吧。
「你有點常識嗎?用那麼大力氣打下去,打中地方肯定青了!」
「我們有辦法逃跑。不用擔心。」
「是的。我有忘了的東西。」
他一說完,地板上的克麗奧用險惡的口氣說:
「喂……克麗奧?」
「這裏是,你的房間?」
「爲什麼那樣做就能讓這個小姑娘恢復正常呢?」
「我、我說,我可是——」
「盲腸手術的傷痕總覺得非常顯眼!指甲也沒辦法漂亮地剪成一樣的形狀!你說要怎麼辦!」
奧芬自言自語,甩起胳膊,朝剛纔的位置打去!
「……爲什麼?」
「────!」
坐在地上的少女被奧芬一指。奧芬聳聳肩繼續說:
奧芬抱起胳膊問道。這裏是二樓靠裏的一間屋子。稍顯狹窄,和房子其它地方一樣,經過十年無人看管,灰塵堆積如山,但房內的配置還是完好如初,沒有不自然的感覺。窗戶從內測牢牢釘死,房內十分昏暗,只有奧芬的鬼火照出的光明。書架上是年代古遠,入手困難的舊小說,以及一個空花瓶。桌上的相框裏一張黑白照片。牀上是一隻擬人化的玩偶熊,和枕頭靠在一起。
奧芬說完推了她一下。她走了一步,又停下——克麗奧轉過頭,輕輕地說:
「剛纔我無法應對她的攻擊,不是因爲我變遲鈍了。而是她沒有呼吸的緣故。」

奧芬也同樣嘆了口氣。
「啊啊。那個一開始只是我的推測——」
「我先走——那奧芬你要去哪?」
桌上有一本精美的日記本,她把它拿起來,拍拍封面的塵土,把日記本抱緊在胸口。
西莉愛塔邊說邊走進去,奧芬跟着她進入房間,繼續說:
我負什麼責?奧芬心裏想,他弱弱地甩甩手,說:
但克麗奧用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氣憤地指着他說:
「什麼救命恩人!我咳嗽得夠嗆!甚至看到父親在開滿鮮花的對岸向我招手!」
「…………?」
「撒米其實是氣體……氧氣?若是這樣,要如何跟他戰鬥呢?」
「所·以·說,我剛剛打的是橫膈膜——簡單說明一下,那是用於呼吸的肌肉。那塊肌肉發生痙攣,所以纔會咳嗽。我要是真打中胃或是子宮,你就不是咳嗽的問題,就會吐血,昏倒。」
「可以是可以——」
「……你們兩個要出去的話,能先走嗎?」
他說的不是克麗奧,而是他自己。
克麗奧困惑不解地睜着一雙碧眼看他。她說:
「你說什麼呢……」
克麗奧一時表情困惑地看他,之後做了個惡作劇的笑容。
「成不了,而且最好不要當魔術士。」
——聽到西莉愛塔的話,奧芬事先已經有預感,所以沒有喫驚。克麗奧則是很意外的樣子。奧芬簡單說了句可以,把手放在克麗奧的肩上。
「這張照片不要了嗎?」
「那你說要怎麼辦,就那樣放着不管嗎?人造獸在肺裏,就算用人工呼吸把它吸出來也沒用。要是有別的方法,我當然會嘗試。所以叫你不要那麼斤斤計較。」
克麗奧的咳嗽止住了。她一動不動地趴着,把臉埋在全是灰塵的地板裏。奧芬有點不安,靜靜地看她。
「你幹了什麼好事!」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兒,他想。
奧芬說着伸手把克麗奧拉起來,拍拍她滿是塵土的後背。克麗奧發起牢騷。
奧芬懶洋洋地說。他轉向西莉愛塔。
「克麗奧,我想託你辦件事。」
受氣場影響一直一語不發的西莉愛塔這時問道。
「這個家要是燒起來了,那裏面的你們要怎麼辦?」
「……你又不是五、六歲的小孩……」
「福諾克羅斯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助手也不能讓他滿意,終於把自己——那到底是他還是他兒子,我也搞不清——也改造成了人造獸。撒米終歸是失敗作。」
「……這裏嗎?」
「所以說我打的是——」
「要是看見馬吉克,就叫他在這屋子周圍撒上油,再點上火,這樣就夠了。」
「但是——」
「好、好小子!你就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嗯……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累贅……」
奧芬看看她,說:
克麗奧用賣人情的口氣說:
「奧芬,我是個累贅嗎?」
「你們別想故意跑得太遲,那樣我會放很大的火,把逃路全都封死。」
克麗奧半睜眼看他,奧芬稍稍轉移視線,繼續說:
「…………」
「你只憑推測,就來打我嗎?」
克麗奧突然站起來,一個耳光朝奧芬抽去。面對突然的襲擊,他退了兩三步摔倒了。
克麗奧不再說什麼。快速地通過大廳跑掉了,奧芬看着她的背影,心情複雜地說:
西莉愛塔不發一語,做個深呼吸看看周圍,像在找什麼東西。
「沒事兒。累贅這種東西,像我這樣的,就是你和馬吉克兩人的累贅——就是說,沒有重物拖着我,鬼知道我會漂流到哪裏。」
「這個屋子裏,還有一隻人造獸——就是那個——怪物。這樣把西莉愛塔一個人留在這裏很危險。」
奧芬已經忍耐不下去了,克麗奧逼近過來,他用腳擋了一下,她就摔倒了。
和少女並排的年輕人,把手放在她肩上開心地笑着。他的外貌很沒有多大的變化,不過和現在的印象卻是大相徑庭——奧芬看出來,他就是撒米。
「事後你要是願意幫我看看變青的地方,我就不鬧了。」
奧芬抓抓頭髮。
「那就——出去吧。要打倒撒米需要一點準備。」
「…………」
「……簡單。只要知道那傢伙的老底,要收拾他易如反掌。」
「再怎麼說,打女孩子的肚子,虧你想得出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奧芬你負責嗎!」
「最近我變得很討厭魔術士了。」
克麗奧不停咳嗽,在她臉的附近,黑色的霧開始飄蕩——和撒米一樣,漆黑色的霧旋轉着。霧在空氣中盪漾,變薄,消散了。奧芬看到幾片霧像逃散一樣離開了大廳。恐怕——是匯聚到本體那裏去了吧……
「……什麼事?」
「唔哦哦?」
(我本來打算變回基利朗謝洛——那個被稱爲戰鬥藝術品的黑魔術士生活了。但是在得知克麗奧還活着後,不知不覺,就又變成那個高利貸魔術士了。)
「我無論如何都成不了魔術士嗎?絕對成不了嗎?」
克麗奧發出無聲的喊叫。她軟倒的身子被對摺,一轉圈,自奧芬的手中摔在地板上——她開始咳嗽。趴在地板上,想深呼吸,卻辦不到,只能不停地喘息。奧芬的眼神就像觀察實驗者那樣,擦擦冷汗。剛纔可能打得太猛了。
「……是啊。只要你說一句什麼,她保管會聽。」
「真是勢利的傢伙。」
西莉愛塔插嘴說:
「但是——」
「這個家,全是灰土,真受不了。」
「所以,怎麼說呢……抓不準時機,差點就被幹掉。我在昨晚,也被撒米附身了——意識朦朧,無法呼吸。我看撒米會侵入人類的肺裏,繼而支配大腦。他的身體是氣體——而且被附身的人不會窒息,從這一點看,應該是像氧氣一樣的物質,而且是高濃度的。」
面對克麗奧的問題,他簡單地指指西莉愛塔。
西莉愛塔開着玩笑。奧芬懶得做糾正。
奧芬手上全是血,克麗奧在躲閃,奧芬故意不去理會。
奧芬說完,把手從她肩上放下來,點點她的額頭。在克麗奧愣神的當兒裏,他把少女的小肩膀朝右一轉。前面是玄關出口。
他捂着臉站起來,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和之前的科森一模一樣。奧芬指着克麗奧,叫道:
「沒錯。在這裏……看,找到了。」
「火?」
「那個,我說——」
少女十分納悶地說。
「所以說,我——」
「你先走,見到馬吉克幫我捎句話。」
「吵死了。」
「我以前若是哪裏青了,就很長時間不會消退!有一次,從樓梯上摔下來,額頭上的青斑半年都沒好,甚至認真想過乾脆去過修道院生活!連宣傳冊都買好了!」
一聽這話,克麗奧瞬間受傷,臉扭曲了。奧芬看着她的臉,繼續說:
「……不要了。」
西莉愛塔乾脆地說完,把臉朝向他。緊身服包裹的身體引人注意地晃了晃。
她一度露出譏諷的神情,歪歪嘴脣,說:
「你想要問些問題吧?關於我。」
「不,沒什麼。」
奧芬簡單地抖抖肩。他恢復體力後,已經把左腕的傷治好了。雖然身體還未完全康復,但基本已經沒有問題了。
「我是爲了監視你才留下的。我總感覺……若不管你,你就不會離開這棟屋子了。」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你難道沒想過留在着火的屋子裏,和撒米一起死嗎?」
聽了奧芬的話,只有微微的一瞬間,她的嘴脣動了一下。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我確實想在屋子着火後仍留在這裏,不過那只是我的義務,我有必要將他的死目送到最後一刻。」
「那是因爲,你愛過他?」
「……是的。」
「當時只是十五歲的少女而已吧。」
「或者,正因爲是少女纔會這樣。」
她輕撫日記本的封面——然後環視四周尋找坐的地方,她坐在佈滿塵埃的牀上,繼續說:
「撒米他,真的對我很好——我明明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無家少女。這本日記是他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不止這些——這間房間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撒米爲我準備的。他說是病逝的妹妹的東西,我想,他真是缺根筋啊,不過只要不去想是他妹妹的遺物就行了。他教我讀書認字——還拜託福諾克羅斯,讓我成爲這裏的被監護人,住在這裏。福諾克羅斯也同意了……」
「不管撒米的意圖爲何,反正福諾克羅斯有他自己的打算。」
奧芬別有用心地一說——西莉愛塔果然接着他的話說下去了。或許她本來就打算說,她的雙眼中升起怒火,說:
「若不是那樣,那個吝嗇鬼才不會爲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準備衣服、糧食和住所。」
「可以了吧。我想走了。」
說着,他走到被訂了木板的窗邊——用拳頭一敲,窗上開了一個洞,木板粉碎,刺眼的亮光射進昏暗的房間裏。現在是下午,離傍晚還有一點時間——
「沒——沒有,我都奔三的人了,對那種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可沒興趣!」
「……我說你啊……」
殺手的聲音叫得很響,並有點動搖。說不定真的說中了——多進的心態就像在看好戲一樣。
「不管怎麼說,要走的話,請多保重,韋榭茲先生。」
多進和馬吉克一說一答,博魯坎活像個從山林大火中逃出來的狸子,背上冒火,拼命逃竄。
西莉愛塔嚥下一口口水。奧芬對她說:
她的寒冷笑意凍結在脣邊。
馬吉克在一旁插嘴。
「他爲什麼不來攻擊我呢?」
「果然,福諾克羅斯選擇的人造獸實驗體不是撒米,而是你。」
(難道把福諾克羅斯改造成人造獸的,是西莉愛塔嗎?)
西莉愛塔譏諷地笑了,她用手指愛撫着日記的封面。
聽完奧芬挑釁般的言語,西莉愛塔只是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奧芬甚至認爲,她真有可能打算一直呆在這裏。
「我叫單影科森。」
「啊啊!卡夫曼,拿水來!」
「他的身體是氣體構成的,而且性質和氧氣接近。物體燃燒是氧氣和其他物質化合產生的反應。這棟屋子是木頭建築……加熱的話,撒米就會和可燃性物質產生反應,進而被封在這裏。他會被化得一乾二淨,迴歸塵土。」
「變通性……?」
「用火,就能殺掉撒米?」
「下一秒後,他就成了『愚犬』西莉愛塔的委託人。他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唯一的委託人。」
「對啊。」
多進抬頭看着殺手說:
奧芬說完,她的鼻子裏發出笑聲。
回頭一看,小孩子們正把汽油潑在博魯坎的背上,之前一直受他指揮東奔西跑,似乎想報仇。迸濺的火星飛來,把油點燃了——
「你說什麼啊。這怎麼叫無責任感呢,這樣是把事情全交由師父處理,是一種非常合理,且具有變通性的思考方式啊。」
「開始了。哦——克麗奧那傢伙,把馬吉克和博魯坎都動員起來了。博魯坎像個火人兒一樣……每次都這樣。」
「你要是無論如何都想留在這裏的話——我可真不會管你。對想死的人說什麼都不管用——無論是用勸還是用魔術。如果非要我來發表意見的話——」
「他現在散佈在這棟屋子裏,正是好時機。」
她情緒難平,用手敲打牀的邊緣。
博魯坎得意地大叫:
多進不安地說:
「來了,姐姐。」
「嗚哇哦哦哦哦哦哦?」
馬吉克這時暗叫一聲,他說:
火燒得更旺了,博魯坎已經是狂亂狀態,科森朝多進和馬吉克走來。殺手的戰鬥服上血跡斑斑,不過受傷不深。科森視線飄忽不定,不知道在看誰,他說:
「就是這個!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啊!」
奧芬表情嚴肅,口是心非地說。他又問:
「現在事已至此了不是嗎?啊,對了。」
「這是福諾克羅斯爲了把我製成人造獸所做的東西。尺寸按照我十五歲時的樣子做的,現在穿起來有點難受。看到這個,我就想,我可以穿上這個把魔術士……把福諾克羅斯給殺掉。」
奧芬心裏這樣想,但他沒有問。他問的是其它的事。
「我要向你道謝。」
「哈─哈、哈、哈!」
「不,沒什麼。」
「…………」
奧芬拿手把煙吹散,他說:
「師父他可能有什麼打算……當然也可能沒有。不過,他會把責任接下來吧。」
「道什麼謝?」
「你發表意見的話?」
「那、那個——如果你對克麗奧有意思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爲好。我可以保證,你不會遇上什麼好事兒。」
「你真是毫無責任感啊。」
◆ ◇ ◆ ◇ ◆
「怎麼辦啊。雖然我不是哥哥,但不如就把那個高利貸燒死,把全部責任都推到他頭上去算了。」
奧芬問,西莉愛塔像看透一切了似的聳聳肩。
「我什麼能做的都沒有——只能每天看着培養槽中的撒米變成人造獸的樣子。他最後,在他的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他對我說,把我殺掉吧。下一秒之後——」
「……他可沒說到那個份上……」
「西莉愛塔——撒米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你若是不願承認的話,那就算是我殺掉的也行。你沒必要有任何負擔。」
西莉愛塔身子向後一翻,大爆笑。奧芬只能保持一臉不悅,爲自己說出的這句土氣話而後悔。
「火人兒。」
多進疑惑地反問,突然,背後響起驚叫。是哥哥的聲音。
馬吉克雖是這樣說,但他的表情呆呆的,看不出在想什麼。多進低聲說:
「我也覺得不是太好……」
「用我的魔術可以逃到屋外去。你若是想見證撒米的最後一刻,我也不阻攔。你若是留在這裏,十分鐘以內你就會死。先說好,我可不打算陪你。」
「那最終,你到底有沒有被改造?」
馬吉克說,他奇怪地問道:
「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希望你死。」
克麗奧看見了,她慌忙說:
「嗯……那個,就是……這樣好嗎?讓村裏的人這樣隨便地把房子燒了……」
奧芬覺得她這口氣就像要報仇一樣。他回答說:
「我很在意……你逃走之後,我就沒看見撒米。他附身在克麗奧身上就不提了。那他現在在哪裏?你應該知道吧?」
「……怎麼了?」
西莉愛塔問。奧芬說了句當然。
他不自覺臉色嚴肅地說。然後——
對方反問,奧芬有一瞬間沒說話,他不知該怎麼說纔好——
奧芬握緊拳頭,說:
「我看……你可能想得太多了。」
「呃,好的……」
她指指黑皮革緊身衣。
他的視線飄到克麗奧的方向。
聽到這句話,她笑出聲來。
「那裏!不是說過不要離火太近嗎!羅伊德!」
「我澆!呃,啊啊!搞錯了,這是油!」
「是的。按常識來講,沒有人會直接犧牲自己的助手做實驗體的,這樣自己的負擔就會加重。不過那個福諾克羅斯有沒有常識也不好說,他一直在害怕,顫抖……然後,就瘋了。說到這身衣服——」
「…………」
「不過,爲什麼你也願意來幫忙呢?」
「聽了福諾克羅斯說的關於撒米的話之後,你生氣了不是嗎?那時我很高興。」
黑煙從打開的窗洞裏飄進來。
博魯坎毫無意義地環抱雙臂,站在燃燒的房子前大笑。肩膀上抗的旗子,又是在牀單上用油漆寫成的。『博魯坎商會絢爛的第三回大會——把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利貸連同怪物一起火刑伺候,大家一起朝幸福邁進吧!』
「…………」
「怎麼了?」
科森故意不理會這句話,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
名叫科森的殺手一臉『這人沒毛病吧』的表情看着博魯坎。多進嘆氣,不管哥哥,朝圍在屋子周圍潑油的馬吉克和『商會』的孩子那裏跑去。
多進一說,馬吉克做出不同意的表情,說:
「沒有——我被扔進培養槽的時候,撒米在最後時刻把我救了出來。但相對的,他代替我掉進了培養槽裏——不是剛纔的那個,是地下室裏的另外一個——福諾克羅斯嘆出一口氣,改變預定,把他給改造了。」
「別把我當傻瓜——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撒米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初戀回憶,只不過分別的方式特殊了一點罷了。在這八年裏,我也曾喜歡上別的男人。但是對我來說,他和我做的約定,我有遵守的義務。他救了倒在路邊的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還他一個死亡——但只憑我是做不到的。所以八年的時間裏,我一直在找能夠殺掉他的強大魔術士。聽說你從〈塔〉裏失蹤的消息後,我歡呼雀躍,很是興奮。我想只要找你,你肯定有辦法殺掉撒米,結果你也沒有讓我失望。我不惜利用奧斯特瓦爾德那樣奇怪的傢伙來找你,若最後還是失敗,那我哭的心都有了。」
「你雖然聲音小小的,說的話還真過分啊……」
「就算是再怎麼沒有特長,沒有特徵的沒出息的殺手,都要堅持自己卑劣的個人主張啊。」
馬吉克停下來,朝火舌飛舞的屋頂處看了一眼。
「我……不是太理解。」
克麗奧很熟練地對小孩子們發號施令,馬吉克在後面呆呆地站着。多進拉拉他的襯衫下襬。金髮少年轉過頭看他。
「他手下的那些人造獸全被你給解決了,他肯定慌亂了。因爲他認爲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你說過要把屋子燒着吧,這樣就能殺掉撒米嗎?奧芬。」
「他就在這棟房子裏。沒其它事的話,他一直都會在這裏。再說了,他要是打算隱藏自己的話,那我們是絕對找不到的,他是能夠見縫插針啊。」
「是火人啊。」
多進對馬吉克說。科森斜着眼,他的臉色很難看,但他嘆了一口氣,想想還是算了,無言地掉轉頭,默默地離開了這裏。
「說不定……」
馬吉克慢慢地說。
「那個人一定是沒什麼存在感,爲了改變這種現狀纔去做的殺手。」
(雖然我覺得不大可能)
但多進沒有回答,他一直目送科森走遠。房屋已經完全燒着,發出崩裂的聲音,還有身上的火總滅不掉的博魯坎發出的罵人聲。
◆ ◇ ◆ ◇ ◆
他不可能還留有身爲人的感覺——
所以他感覺不到任何痛苦,連疼痛是什麼感覺都已經記不清了。
所以他有的,只是自己漸漸變「稀薄」的感覺。嚎叫的火焰包圍住他,奪走他的身體。
被奪走的身體究竟到哪裏去了呢——這就無從得知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去往某個地方。自己的一切都離開後,剩下的是什麼呢?這個模糊的疑問佔據了他的整個思考。又或者,剩下的東西纔是真正的「自我」。什麼都不剩,這給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經過一個小時,木造的大屋被燃燒殆盡,消失了。
他身體的大部分全都不知去往何方了,但意識並沒有消失。
…………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這一天過得還真漫長。」
他聽到一句話,感覺很耳熟,他感覺這個聲音曾經給過他絕望般的恐怖,但記不太清了。是誰?是福諾克羅斯嗎?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個福諾克羅斯啊?
「我打算報答你,奧芬。」
這邊的聲音也很耳熟——因爲一聽到,就不覺泛起猛烈的悲傷。
「無所謂,我本來就不期待那種東西。」
「你不用客氣。話說回來……這棟屋子被燒得一乾二淨了呢。」
「因爲很老舊了,也很乾燥……嗚哇。」
「……怎麼了?」
但她已顧不得回應了——他連自己怎麼樣了都無從得知,只感覺自己和她的思考攪在了一起。他的「視界」和她所看到的光景重疊在一起。在新的視界中,他看到一根燃燒的鐵棍將她的皮膚燒焦。她全身直冒汗——在她的感覺中,直達內臟的劇痛令她有昏厥的危險。但他,以及她——腦中思考的只有一個簡單的內容。
「再生的可能性是有的……不過,這附近已經沒有可燃物了,全都燒沒了。」
胸前的傷口在炭化——她望見傷口中的撒米漸漸消失,她說:
「你應該可以幫我把傷口復原吧?」
在她身後,響起一聲驚叫。
回頭看去,奧芬像個呆子一樣杵在那裏。她笑了笑,對他說:
她把背上的拉鍊一拉,緊身服一下就敞開了。飄動在半空中的一小撮黑霧——那是他沒燒盡的部分,西莉愛塔把這部分攬到自己的懷裏,從腳下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通紅鐵棍(原本應該是攪火棒),毫不猶豫地把它插進自己胸前的山谷裏。
「但是……只剩了那麼一點。」
「不……還剩下一點。」
「看,是他。」
(這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嗯?喂,西莉愛塔——」
她支起鮮血淋漓的上半身,穿好衣服,滿足地笑了。
霧消散了。完全的,消失了。
「…………」
「西莉愛塔!」
「看來沒有完全燒盡啊,撒米。」
看樣子,對方大概驚訝地說不出話——
「至少就請你,在我的胸前長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