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6萬 字
宓莉莎•葛林卡造訪奧爾米茲公國,是冬季中旬的事。午後的太陽散發着微弱的光芒,爲地面帶來少許的溫暖。
她穿着外套,做旅人裝扮,以重重布條纏着龍具艾薩帝斯。十七歲的她,比一年前稍微長高了一些,五官也因成長與忙碌的工作而多了幾分俐落。身材依然細瘦,但也因此,給人修長的感覺。
踏上大馬路的她,因映入眼中的景象,發出驚呼。
寬敞的道路兩旁擠滿了露天攤販。每個攤位前都站着客人,看起來充滿活力。宓莉莎隨意地看向身旁的某個攤位,賣的是布琉努產的麻布與乳酪。雖然老闆熱烈地宣傳麻布,但最受歡迎的,似乎是乳酪。
──對了,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對布琉努產的乳酪設下了嚴格的限制呢。
除了對乳酪課徵關稅,還規定了價格的天花板,限制可以帶進城裏的進口量。這是宓莉莎知道的部分。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乳酪政策吧。
宓莉莎靜靜離開攤位,向前邁步。她聆聽此起彼落的對話聲,有不少說布琉努語的人。吉斯塔特語與布琉努語有不少共通的詞彙,因此宓莉莎是以口音來分辨的。
「真羨慕這裏這麼熱鬧。我的奧斯特羅德冬天只有冰雪,很寂寞呢。」
就在這時,宓莉莎聽到怒吼聲。仔細一看,一名商人與一名客人正一觸即發似地瞪着對方。商人說的是布琉努語,客人說的是吉斯塔特語。應該是因爲對話中有什麼詞不達意的地方,所以引發爭執吧。宓莉莎如此推測。
平常的話,宓莉莎應該會無視他們,但假如上前調解,也許可以成爲之後聊天的話題吧。宓莉莎正如此考慮,一名貌似在附近警備的士兵一臉無奈地過來勸架,以司空見慣的態度安撫商人與客人。
宓莉莎仔細觀察道路,發現相當多的士兵。
──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已經預料到會有許多這樣的爭吵,所以增加警備了呢。
宓莉莎停下腳步,看向西方。
雖然從這兒看不到,但是可以在腦中浮現聳立在遙遠西方的孚日山脈。
孚日山脈的異變。
去年冬末發生的事,被如此稱呼。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等人與異教之神艾肯的戰鬥,使孚日山脈完全變形。形成山脈的羣山中,超過一半彷彿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毆打過似地崩垮;沒有崩塌的山也大幅變形,有的從正中央分裂成兩半,有的變成斷崖,有的到處都是洞穴。
異變發生的十天後,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出現在亞爾薩斯的榭雷斯塔以及奧爾米茲的公都。兩人都滿身塵土,看起來極爲疲憊,必須以枯樹枝代替柺杖,才能勉強站立行走。而且幾乎說不出話。
在那之後,拉菲納克對烏魯斯,加雷寧對菈娜說了同樣的話。
兩人在山民的村子等堤格爾、米拉、露蒂回來,整座山脈突然發生前所未有的強烈地震。他們在混亂中失去意識,天亮醒來時,村子裏的所有建築物全數崩塌,村子周圍的景色也完全變了。
來到會客室的宓莉莎沒有等太久,米拉就出現了。
「我也有聽說去年冬天,墨吉涅死了許多奴隸的傳聞。就算攻打庫勒涅好了,只要擄到必要數量的奴隸,他們搞不好就會自顧自地撤退了……話說回來,庫勒涅的情況呢?」
米拉與露蒂的努力有了回報。從秋季到冬季,經由道路來往兩國的商人與旅人逐漸增加。成果就是宓莉莎見到的公都風景。
「是別人送的。吉斯塔特的乳酪完全比不過布琉努產的呢。但如果沒有限制地讓布琉努乳酪進口,導致奧爾米茲的乳酪賣不掉的話,就傷腦筋了。」
「人類的身體,比劍更容易生鏽哦。到了我這把年紀,不每天保養就不行呢。但只要想到這樣能活久一些,就會覺得很可貴呢。」
在孚日山脈確認米拉平安無事後,蘇菲亞•歐貝達斯向吉斯塔特王請願。希望今後的數年內,自己可以一直留在波利西亞,專心處理內政。
報告完孚日山脈發生的事後,米拉與露蒂各自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可是不久之後,兩人都得到一個命令:調查與管理已經無法稱爲山脈的孚日山脈。
艾蓮則如此反駁:
米拉在空杯中倒入新紅茶,訝異地發問:
但原因不只如此──蘇菲很警戒墨吉涅,所以想待在公國。如此一來,南方國境有任何風吹草動時,她就能立刻對應。
「可是妳的路伯修不也整個負起對付在西海出沒的海盜的事嗎?這樣和我有什麼不一樣?」
「攻打庫勒涅的話,獲利最多的,是墨吉涅呢。」
當然,那些通道都算不上像樣的道路。走在其上,很有可能被野獸或強盜攻擊,也有可能遇到土石流。但還是有許多商人把這視爲好機會。
艾蓮與莉莎在致力復興自己的公國之餘,也對沒有戰姬的萊格尼察進行各種支援。假如萊格尼察的治安惡化,離萊格尼察很近的萊德梅里茲與路伯修也會受影響,所以支援本身沒有問題。
三國之中,只有墨吉涅的國境與庫勒涅相臨。布琉努必須渡過南海才能抵達庫勒涅,至於吉斯塔特,還必須先經過布琉努或墨吉涅,才能渡海,非常麻煩。
「墨吉涅的情況如何?」
聽到對新戰姬的種種形容,使米拉驚訝到連話都忘了怎麼說了。
是明白吉斯塔特與布琉努都沒有多餘的力氣真的那麼做,纔會說那種話呢。米拉苦笑,改變話題:
由於無法繼續保持孚日山脈的曖昧狀態,所以吉斯塔特王與蕾琪只好緊急地舉行峯會討論國境事宜。
「就我去了好幾次的印象,他們重建的速度快得驚人。但如果問他們有沒有餘力攻打其他國家,應該是沒有……不過,爲了取得奴隸而發動戰爭的話,我認爲很有可能。」
與其他國家相同,雖然亞斯瓦爾也出現許多死者,但也撐過了歉收。聽說桂妮薇亞特地從名爲卡爾•哈塔修特的遙遠國家購買糧食時,宓莉莎也由衷地感到佩服。
米拉泡好紅茶,與果醬一起遞給宓莉莎。宓莉莎心懷感謝地接過。
宓莉莎感慨良多地同意。
「那麼我先從萊格尼察說起吧。」
不過,在吉斯塔特的歷史中,也是有已經生了孩子的女性被挑選爲戰姬的前例,所以並不奇怪。話雖這麼說,但宓莉莎第一次見到新戰姬時,也是喫了一驚。
既然新戰姬被選出來了,艾蓮與莉莎就沒有必要繼續幫萊格尼察。只要蘇菲等人居中撮合,應該能消除兩人的對立了吧。
「亞斯瓦爾嗎……」
「國內呢?妳有去哪裏嗎?最近我一直沒有離開奧爾米茲呢。」
「這樣算不上幫萊格尼察。就算妳是單純地出於好心,可是對萊格尼察來說,是徒增不必要的人情債。」
宓莉莎搖頭。米拉放心地輕輕呼出一口氣。
由於許多高山崩塌,所以出現了數條連結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通道。就算不像過去那樣翻山越嶺或者繞遠路,似乎也能直接來往於兩國了。
「聽說你已經無法握劍了,但還是有在鍛鍊身體啊?」
「最近去了哪些地方?」
宓莉莎用力皺眉,回答。
「歡迎妳來。妳看起來好像很忙呢。」
桂妮薇亞的父親撒迦利亞王,是個很有野心的男人。他曾經打算與墨吉涅聯手,分別支援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反國王派」,攻打布琉努。
「加雷寧閣下,很高興看到你如此健朗。」
莉莎治理的路伯修面臨西海,身爲戰姬,不能坐視海盜不管。而且,如果她沒有作爲,艾蓮就得分出心力討伐海盜了。莉莎應該是那麼想的吧。但她肯定礙於自尊心,無法把這想法說出來。
當然,吉斯塔特沒有忘了去年被庫勒涅攻打的事,不過就算想報復,應該有其他的方法纔對。
對於這個決定,幾乎沒有不滿的聲音。因爲兩國還宣佈會共同整頓道路,並在道路兩端設置小型要塞。對於不富裕的旅行商人來說,旅途當然是愈安全愈好。
「亞斯瓦爾怎麼了嗎?」
託了主政者們的努力,各國總算撐過歉收危機。儘管出現許多死者,但至少免於亡國。而且春季來臨後,各種作物開始開花結果,也使人們產生希望。
包含整頓道路在內,孚日山脈的管理、調查工作分別交給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公國以及布琉努的貝傑拉克家進行。因爲奧爾米茲與孚日山脈相臨,至於布琉努方面,對東部領地的諸侯們來說,調查孚日山脈不是他們的力量能處理的事。
失去意識的兩人在幾天後醒轉,分別與搜索隊回到奧爾米茲與亞爾薩斯。
烏魯斯與菈娜立刻從進入過孚日山脈的人中召募志願者,組成搜索隊。但就算習慣登山的人,也難以進入異變後的孚日山脈。儘管如此,大約過了三十天後,搜索隊還是在山民的協助下找到了米拉與露蒂。儘管兩人渾身髒污,但是沒有外傷。
至於宓莉莎,她當然也想專心在自己公國的內政上。但吉斯塔特王承諾會給奧斯特羅德支援,而且米拉與被宓莉莎視爲老師的前任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也都說「趁現在多些磨練會比較好」,所以接下了這職務。再說,去年秋天,宓莉莎曾與蘇菲一起行動,所以很清楚培育作爲外交使節的戰姬,是很重要的事。
春末時,人們走出了第一條通路,夏末時,又走出了相對安全的第二條通路。
初老的騎士恭敬地垂頭,宓莉莎笑着回道:
莉莎雖然不高興,但是沒有再說什麼。
十天後,兩人總算回到故鄉,但自己是怎麼走出孚日山脈的,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可以跟蘇菲,對了……也可以跟凡倫蒂娜討論。不過絕對不能跟其他人說這件事。妳的想法,說不定是無法忽視的直覺。」
米拉的話,使宓莉莎苦着臉,把白瓷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
「是的話就太好了。因爲我也可以減少許多麻煩呢。」
宓莉莎苦笑着抱怨。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桌上有整套的泡茶道具、兩隻白瓷杯、裝草莓果醬的瓶子與放乳酪的盤子。
說完,也許是爲了讓宓莉莎安心,米拉的語氣緩和下來:
「老實說,我希望是蘇菲亞大人去那個國家。每次克雷伊修王見到我,就會問黃金天女最近好不好,而且只會聊危險的話題。」
「好久不見了,宓莉莎大人。」
這是蘇菲的猜測,不過米拉也有同感。
結論是:由兩國共同管理孚日山脈。
米拉穿着以藍色爲基調的軍服。即將滿二十歲的她,表情與氛圍都有了公國之主應有的穩重與遊刃有餘。作爲支持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一,米拉正逐漸成熟。
在山中劃分國界很困難,而且管理起來很費工夫。除了兩國國民會出現紛爭,墨吉涅或亞斯瓦爾也有可能介入。話雖這麼說,但當然不可能把整座山脈拱手讓給鄰國。
聽說確定米拉平安無事後,加雷寧不顧在衆人面前,放聲大哭。
「其實,我在王宮見到新戰姬了。聽說是幾天前被龍具選上的。」
關於這件事,宓莉莎曾經問過米拉與蘇菲的看法,蘇菲苦笑着這麼說:
宓莉莎不認爲桂妮薇亞想繼承父親的野心。應該說,她的野心早就比父親更大了。宓莉莎無法不這麼認爲。
「這件事,妳有告訴其他人嗎?」
吉斯塔特王接受了蘇菲的請願,指定宓莉莎接下外交的棒子。
米拉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以前也聽過這樣的話題。宓莉莎喫着乳酪,點頭道:
接待來到公宮的,是身穿官服的加雷寧。
「雖然是從墨吉涅那兒聽說的,不過似乎相當混亂。麥裏特塞蓋爾失蹤,以及兩萬大軍被我國與布琉努擊退的事,直到現在還是影響很大,說不定會發展成內戰吧。」
「她叫歐克莎娜,雖然我們只有寒暄了一下,但是給我的感覺不錯。年紀將近三十,比蘇菲亞大人更高,帶着兩個女孩,似乎是女兒。」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在心如刀割的情況下放棄搜索,試着分頭下山。
兩人等了一天,堤格爾他們一直沒有回來。
「危險的話題?又是庫勒涅?」
「唔,既然感覺不錯就好。這樣一來,艾蕾歐諾拉與莉莎也不用吵架了呢。」
「是啊,我被命令東奔西跑,幾乎沒有留在自己公國的時間呢。」
「這是布琉努的乳酪嗎?」
宓莉莎沒什麼信心地說着,米拉思考了一下,加以確認:
那是夏季時發生的事。在那之後,兩人的關係就惡化了。
「可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時間多出來的話,說不定會介入孚日山脈的調查工作哦,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無所謂嗎?」
雖然兩人想前去尋找堤格爾他們,但立刻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由於山中的地形變得截然不同,光是在山中行走就非常困難了。而且山民們忙着重建自己家園,根本無法借用他們的力量。
「這我也有同感。」
宓莉莎拿着白瓷杯,慎重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米拉露出「及格」的表情,點點頭。
直到當時爲止,蘇菲經常以外交使節的身分前往各國,待在波利西亞的時間不多。考慮到這一點,蘇菲的請求確實很有道理。
「莉莎之所以那麼想,一半是出於義務感,另一半是因爲想幫艾蓮的忙呢。」
「亞斯瓦爾在桂妮薇亞殿下的治理下,現在很和平,而且與我國也算友好,但是我覺得殿下有點可怕……」
可是,那件事似乎給了桂妮薇亞與亞斯瓦爾自信。
商人們互相合作,僱用傭兵,踏入那條通路,從山脈的另一頭走出。
但是,對於打算無償出兵討伐在萊格尼察公國出沒的強盜集團,以及積極做出必要以上的支援的艾蓮,莉莎如此批評:
「我把這件事稟告陛下。陛下說如果排除墨吉涅,只和布琉努結盟的話,就可以考慮看看。」
兩名戰姬面面相覷。她們明白墨吉涅之所以邀吉斯塔特與布琉努攻打庫勒涅的原因了。
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主政者們,是在夏季中旬知道那些通路的存在的。當時的吉斯塔特王與布琉努的蕾琪公主都忙着復興國家,所以只發布了「禁止接近孚日山脈周圍」的公告。之所以不直接封鎖,是因爲孚日山脈的範圍太廣大了。
「是的。克雷伊修王每次都問要不要與布琉努、墨吉涅結盟,一起攻打庫勒涅。布琉努似乎一直輕飄飄地閃避這提議就是了。」
宓莉莎不經意地發問,米拉聳肩。
米拉咳了一聲,轉換心情,說出四平八穩的感想:
宓莉莎露出愉快的笑容,彷彿這纔是正題似的。
加雷寧臉上掛着與過去相同的穩重笑容,一面與宓莉莎閒話家常,一面爲她帶路。宓莉莎忽然想到一件事,發問:
米拉露出驚訝的表情。自從去年冬天,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病逝後,萊格尼察公國就一直處於沒有戰姬的狀態。
今年夏天,加雷寧成爲宮廷顧問。除了擔任戰姬的顧問,輔佐政務之外,也會處理民衆的陳情。不過根據私底下的傳言,他最重要的任務,是儘可能地隱瞞某個人物的存在。
「我學到了一課。」
「去了墨吉涅。」
「是的話就太好了。因爲孚日山脈實在太大了。我調查南邊,艾蕾歐諾拉調查北邊的話,反而剛好呢。而且這樣一來,莉莎應該就有餘裕注意亞斯瓦爾的動向了。」
「不過,桂妮薇亞殿下應該不會現在就有所行動,所以也不需要過度警戒。本來待在亞斯瓦爾的羅蘭閣下也回去了不是嗎?」
「我有聽說。關於這件事,有個低俗的傳聞。」
宓莉莎順帶一提地說出傳聞:羅蘭離開亞斯瓦爾前,與桂妮薇亞共度了一夜。
「桂妮薇亞殿下對羅蘭閣下抱着好感,是無庸置疑的事。會出現這種謠言,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不過就辛苦羅蘭閣下了。」
米拉麪露同情之色。突然想起來似地發問:
「對了,奧爾嘉還好嗎?」
「上次見到她時,有點好過頭了呢。」
宓莉莎以特別冷淡的態度回答。她和奧爾嘉還是老樣子,一見面就拌嘴。
「我應該還沒和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說過,不過奧爾嘉真的很奇怪。一般的戰姬是在公宮處理政務,但她卻騎着馬在公國到處跑,一邊視察,一邊在落腳的城鎮處理政務哦。總是帶着部下到處跑呢。」
宓莉莎還沒說完,米拉就噗哧笑出來了。
「很有趣啊,很像奧爾嘉會做的事呢。人民的反應怎麼樣?」
「人民的反應很好。但是就我來說簡直是糟透了。請想像一下爲了公務去找她的我的心情。不在這個城市,也不在那個小鎮,得一直跳躍,到處找人呢。」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遊牧民族就是那樣吧……」
說到這裏,米拉想起什麼似地斂起笑容。宓莉莎對這變化感到疑惑。她喫下盤中最後的乳酪,發問:
「怎麼了嗎?」
「好像是堤格爾告訴她可以那麼做的……」
「那個人,連那麼小的女孩也想染指嗎?」
宓莉莎露出驚訝的表情,米拉輕彈她的額頭。黑髮戰姬以雙手按住額頭,誇張地叫痛。藍髮戰姬冷冷地低頭看她。
「總之,奧爾嘉也過得很好呢。她有說什麼嗎?」
「她說希望有一天,能和薩克斯坦貿易。」
「……很遺憾。」
露蒂與米拉私下討論後,決定只讓一小部分的人知道真相,對外宣稱堤格爾下落不明。
羅蘭以沉穩的表情回答露蒂的問題。上面是指位在柳貝隆山山頂的神殿。羅蘭原本是棄嬰,被神殿的巫女撿到,由神殿撫養長大。
露蒂也離開庭園。應該能見到蕾琪了。
「原來是露蒂安妮閣下。妳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露蒂假裝玩弄瀏海,偷偷擦去左右異色的眸子中的淚水。她安靜地吸氣,呼氣,按下湧上心頭的溫暖感情。
「知道了。孚日山脈就繼續拜託妳了。」
「那女的,居然生了小孩……?」
米拉笑着說完。「真是不敢當。」拉菲納克縮了縮肩膀。
假如堤格爾讓蒂爾•納•法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被世人知道,也許會危及他的安全。
一拍後,露蒂搖頭。也許是爲了蕾琪發問的吧,但露蒂沒想到貞德會發問,可以說是出乎意料。
儘管如此,想讓布琉努恢復內亂前的繁榮,還是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蕾琪今後也必須費盡苦心纔行。
「放心吧。在我們有生之年,應該不可能了。」
「蒂娜姐姐大人結婚那麼多年了,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啊。」
米拉還來不及說話,宓莉莎已經以龍具的力量消失了。
進入辦公室的露蒂,在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的另一頭見到蕾琪。公主的頭髮在這一年中長長了,如今已到背部。貼身護衛貞德站在蕾琪身旁。
「我經常想起拉斯洛閣下。真希望能從那位大人那兒學到更多事。」
露蒂的預定大幅變更。她留在貝傑拉克家,一面與米拉交涉,一面着手調查與管理孚日山脈。
今年秋季,羅蘭回到布琉努。
順帶一提,對於這傳聞,當事者羅蘭對極爲親近的人們是這麼說的:
宓莉莎若無其事地說完,將白瓷杯中的紅茶喝盡。
「新工作還順利嗎?」
──這是去年見不到的景色呢。
第二個理由,就某方面來說,比第一個理由嚴重太多了。
「雖然沒有找到新的通路,但是調查本身有所進展。與奧爾米茲的交涉,目前也沒有明顯的問題。來自亞斯瓦爾與墨吉涅的干涉不多,但還是該保持一定的警戒心。」
即使是冬季,尼斯仍然非常熱鬧。大馬路旁擠滿露天攤販,商人們大聲吆喝,彷彿爲了趕走寒冷似的。到處都看得到亞斯瓦爾的毛織品與羊毛、薩克斯坦的皮革飾品與鑲着寶石的裝飾品、墨吉涅的絹織品與地毯……等等。各國的語言忙碌地交織着。
順帶一提,亞斯瓦爾與墨吉涅也都對孚日山脈的情況表示關心,提議協助調查。但他們的真正目的肯定是找出能南北縱貫孚日山脈的新道路。所以露蒂鄭重地婉拒。
「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宓莉莎聲音中稍微帶着恐懼與不安改變話題:
米拉傻眼地道,拉菲納克裝傻似地搔頭,像在逃跑般快步走遠。兩人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哦,妳們兩個都在呢。」
並非遺忘了羅蘭與父親的關係,但是,羅蘭的話使她非常開心。
「請把從我父親那兒學到的事,教給更多的人。我想我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考慮到羅蘭欠桂妮薇亞的人情之大,以及桂妮薇亞的個性,難以否定後者的可能性。思考到最後,露蒂決定當作謠言,聽過就算。桂妮薇亞應該是有她自己的考量,所以不挽留的吧。不該無謂地打探真相。
因爲現在的布琉努與薩克斯坦、亞斯瓦爾兩國的關係好轉許多,不需要像以前那樣警戒西方國境。蕾琪對外是這麼說的。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
一年前,露蒂被搜索隊救出後,先在亞爾薩斯稍微休息,接着前往首都,向蕾琪報告詳細的經過。關於堤格爾,露蒂說他在孚日山脈崩塌時,被羣山吞沒了。直到現在,露蒂都還記得聽到這件事時,蕾琪的表情。
露蒂不想一直在會客室等待,獨自前往庭園。現在是冬季,所以無花可賞,但是欣賞仔細整理過的草木植物。感覺也不差。
「我去了上面一趟,纔剛回來。」
來到庭園,露蒂發現已經有其他客人了。那是一名個子很高,身材健壯,穿着黑色服裝的黑髮男人。那人發現露蒂,露出笑容。
「艾肯和蒂爾•納•法,已經不會降臨了吧……?」
是拉菲納克。他穿着樸素的麻衣。看起來像來公宮辦事的市民似的。宓莉莎與他寒暄後,順便發問:
「怎麼可能。」
「說的很好嘛。有沒有這麼對奧爾嘉說呢?」
露蒂一面在走廊前進,一面在心中穿上鎧甲。對於自己與堤格爾結爲連理的事,露蒂既不後悔,也問心無愧。但是與蕾琪見面時,還是必須繃緊精神纔行。
「一陣子不見了呢,露蒂。」
「父親很感謝你哦。他說多虧有你,他纔有時間與母親見面。」
「羅蘭閣下呢?」
宓莉莎說完,米拉以調侃的眼神看着她。
去年冬天,所有人都爲了保衛世界而盡力。就算春天到來,每個人也都爲了復興而奮鬥。只要想到大家的努力有了結果,露蒂就覺得熱血沸騰。
蕾琪說完,原本沉默的貞德插嘴:
「我這邊也一樣。沒有非由我出面不可的問題。雖然就這點來說,表示國內狀況愈來愈穩定了……」
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這位女神原本就被人們敬而遠之。而且布琉努人在知道獨角獸戰士隊中潛伏着蒂爾•納•法的信徒後,對女神的厭惡與憤怒變得更強了。最壞的情況,說不定連亞爾薩斯都會因爲世人對蒂爾•納•法的厭惡而受到波及。
「我想聽到的其實是『絕對』不可能呢。是說我也該告辭了。」
然後一起走在尼斯的街道上。
拉菲納克目前在米拉的父親德歐特經營的旅館工作。
「羅蘭閣下也都沒變,真是太好了。」
兩人離開會客室,一面聊天,一面在走廊前進。就在這時,有人從前方走來。
「趁現在把孩子帶走,交給正常人撫養,對孩子比較好吧。」
米拉也知道彼此都很忙。所以並不慰留。
堤格爾並非真的失蹤。他與露蒂、米拉一起被找到。雖然遍體鱗傷,但原本失去的左手卻不可思議地重生了。
「就算我強烈否認,這類謠言也不會消失。所以我想,我還是什麼都別說比較好。這不但是爲了桂妮薇亞殿下,也是爲了布琉努好。」
「差點忘了。幾天前,蒂娜姐姐大人生了。是個男孩。」
暗紅色頭髮的青年睜眼,是被救出的一個多月後的事。原本陷入絕望深淵的露蒂與米拉驚喜交集,哭着抱緊心上人。
「不過,德歐特大人一直勸我快點結婚……」
必然地,她對擁有東部領地的諸侯們下指示的情況增加了。但幸好有烏魯斯,以及烏魯斯的朋友雨果•奧傑子爵的協助,所以進行得很順利。
雖然來到王宮,但是露蒂無法立刻謁見蕾琪。但因爲露蒂知道年輕的公主極爲忙碌,所以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幸虧老闆人很好,所以還算可以。最近布琉努人的客人增加了。知道我們那兒有布琉努人員工,看起來都比較安心。」
去年冬季羅蘭擊退庫勒涅軍後,在布琉努待到春天,接着才前往亞斯瓦爾。因爲他有在亞斯瓦爾客居一年的約定,最重要的是,必須把寶劍卡里博恩還給桂妮薇亞纔行。
「羅蘭閣下怎麼會在這裏呢?」
拉斯洛•納瑟•貝傑拉克。他是露蒂亡故的父親,在入贅公爵家之前,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也是教導羅蘭劍術的人。他效忠於法隆王,被嘉奴隆與夏立爾殺死。
「不過,世事真的難料。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孚日山脈會變成那樣。所以說不定哪天會發現能與薩克斯坦貿易的方法呢。」
「這就難了呢……」
露蒂搖頭,轉換心情後,經過大馬路,前往王宮。
羅蘭眺望着庭院中的草木發問,露蒂笑着回答。
這反應與感想應該是最大的收穫呢。宓莉莎心想,說道:
「那麼接下來要去找誰呢?」
理由之一是堤格爾與露蒂她們不同,沒有在短期內醒來。由於擔心堤格爾會失去意識至死,所以連烏魯斯,她們都不敢讓他知道找到堤格爾的事。
「羅蘭閣下。」露蒂仰頭看着羅蘭。
蕾琪身後的牆上掛着紅馬旗與寶劍杜蘭達爾。杜蘭達爾是露蒂與米拉在孚日山脈中被找到時,在附近發現的。雖然取回王國寶劍的事成爲露蒂的功勞,但是對露蒂來說,是很複雜的感覺。
奧爾嘉治理的佈列斯特位在吉斯塔特東部,想前往薩克斯坦,必須橫跨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纔行。雖然能在途中改成走海路,不過還是得花上相當多的日程吧。
宓莉莎若無其事地說完,米拉瞪大眼睛,發出驚叫。怎麼回事?守衛的士兵朝兩人看過來,米拉揮手錶示沒事。
露蒂笑着走到羅蘭身旁。
蕾琪把堤格爾視爲失蹤人口,但是下令不能公開這件事。救了公主的英雄的惡耗,會在人民心中造成陰影。一方面是擔這個心,除此之外,也是基於不想捨棄堤格爾還活着的希望的緣故。
「說的也是。」黑騎士點頭,行了一禮後就離開了。說不定是發現露蒂的心情,爲了體貼她而這麼做的吧。
「露蒂,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什麼消息嗎?」
「孚日山脈的周圍,有沒有什麼問題呢?」
米拉已經把他們與艾肯的戰鬥過程告訴宓莉莎了。聽完後,「我們的祈禱似乎真的有點意義呢。」宓莉莎原本那麼說,但是在親眼見到孚日山脈的異變後,似乎又改變想法。
說到這裏,羅蘭的聲音中帶着沉痛的音色。
第一個傳聞是:由於被朝臣懷疑自己與羅蘭的關係,桂妮薇亞爲了展現身爲國君應有的姿態,故意不加以挽留羅蘭。第二個傳聞是:桂妮薇亞要求與羅蘭共度一夜,作爲不延長旅居期限的條件。
對羅蘭有很強執念的桂妮薇亞公主,居然沒有妨礙羅蘭回來,露蒂感到驚訝與可疑。但是不久之後,她聽到兩個傳聞。
「好。剛纔聊得很愉快哦。謝謝妳,宓莉莎。」
蕾琪平定了遍及整個布琉努的內亂,擊退庫勒涅軍,儘可能地把歉收的受害壓到最低。除了維持國內的安定,她還讓貝傑拉克家與泰納帝家宣誓效忠她,與附近國家建立友好的關係。因此,已經沒有人對由她擔任統治者的事有異議,就連她曾經以王子身分生活的事,最近也沒人在意了。
宓莉莎與米拉聊天時,露蒂人在布琉努王國的首都尼斯。
「整頓道路時的意外事故、爭執、一直沒進展的資材調度……雖然小問題多到數不完,不過幸好沒有需要勞煩羅蘭閣下出馬的問題。」
不論真相如何,蕾琪任命回國的羅蘭爲首都的警備隊長。
即將走出公宮時,宓莉莎想起還有沒提的事。
假如國內的某處出現什麼重大問題時,能立刻派遣羅蘭過去──這纔是真正的理由。黑騎士的武功與威名,對國內蠢動的勢力來說,是最大的威脅。
「那也沒辦法啊。你明年春天就滿三十歲了吧?」
在離露天攤販區有點距離之處,吟遊詩人們彈着豎琴,唱着英雄讚歌。小丑與舞娘爭相表演才藝。娼妓們以葡萄酒與啤酒吸引路過的人們進入妓院。還有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要在光輪節時辦什麼活動。
「真想讓堤格爾看看這景色……」
蕾琪以清爽的笑容說道,露蒂也笑着行禮。她稍微提了一下對首都的感想後,向蕾琪報告孚日山脈的近況。
也許是想太多了。知道堤格爾讓蒂爾•納•法降臨的人,原本就不多。在魔物們已經全部消滅的現在,更是隻有與堤格爾相當親近的人知道。
可是,就算知道祕密的人有限,還是可能在不經意中泄露出去。
貝傑拉克家的露蒂與身爲戰姬的米拉,以經驗明白這種事。
「先看看情況吧。」
兩人偶然地做出同樣的結論。堤格爾也同意,並接受了這結論。
如今,知道堤格爾還活着的人,只有米拉與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菈娜、戰姬們、以烏魯斯爲首的亞爾薩斯的少數人們而已。
雖然煩惱過該不該告訴戰姬們堤格爾的事,但她們知道黑弓與女神的關係。而且假如堤格爾有什麼事時,說不定能向她們求助,所以還是說了。
至於蕾琪,之所以不告訴她真相,是因爲假如堤格爾的立場出現爭議時,肯定會造成她的困擾。關於這點,露蒂覺得很抱歉。
「是嗎?雖然妳每次來報告時,殿下也都有說,但如果有任何消息,不論多小的事,都一定要告訴我們。」
露蒂點頭,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除了我有接觸的東部之外,現在各地的情況如何呢?」
「嗯。自從把北部交給羅達特伯爵管理後,那邊變得很安定。」
蕾琪的話,使露蒂腦中浮現矮胖的老伯爵的身影。
「羅達特伯爵啊……」
馬斯哈•羅達特原本是治理北部奧德地區的貴族領主,在內亂結束後,他的立場有很大的變化。嘉奴隆家與嘉奴隆的跟隨者們消失後,蕾琪命令馬斯哈統領北部諸侯。對於只是常見的中等程度貴族的羅達特家的力量來說,這擔子實在沉重。但蕾琪期待的是馬斯哈的人脈。
雖然馬斯哈對舊識玻德瓦的死,以及好友之子,如自己兒子般疼愛的堤格爾失蹤感到悲傷,但還是決定繼承他們的遺志,因此接下蕾琪的命令。馬斯哈也確實地回應了蕾琪的期待,這一年裏,北部的大型爭執急遽地減少。
露蒂想起去年春天,自己組織貝傑拉克游擊隊,被巴謝拉打敗的事。正因爲有馬斯哈的協助,游擊隊才能東山再起。
「得找個日子拜訪那位大人,向他道謝纔行。」
雖然應該還不能提堤格爾的事,但還是能傳達點什麼纔對。露蒂心想。
「西方國境現在是由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共同防衛。」
過去這一年,堤格爾努力鍛練因沉睡而退化的身體。儘管體力恢復了,但左手一直無法像以前一樣有力。
對蕾琪來說,他是該抱持敵意並輕視的對象。雖然在她成爲統治者後,與泰納帝建立了現在的關係,但這樣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不過她知道泰納帝公爵非常寵愛長男薩安,也不想否認先前的內亂中,泰納帝父子立下的功勞。
蕾琪露出苦澀的表情。泰納帝公爵是對王家的權威不屑一顧,而且能心平氣和地凌虐人民的男人。是法隆王頭痛的根源之一。
露蒂在腦中尋找,舉出幾個應該能成爲可造之材的人。說完後,她後向蕾琪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蕾琪非常忙碌,光是爲自己說明各地的情況,就已經佔用她太多時間了,不能繼續濫用公主的好意。
醒來時,是深夜了。
撫觸臉頰的夜間寒氣,以及保護自己似地從左右傳來的溫暖,使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稍微扭動身體。
堤格爾走出臥室,來到露臺。
烏魯斯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與兩名侍女錯身而過。是蒂塔與夏立爾留下的女孩吉娜特。
「那是因爲妳把臉埋在堤格爾睡過的地方,聞他的味道的關係啊。我也想那麼做好不好。」
根據泰納帝蒐集的情報,這場內亂似乎是某個外國人獨自策劃的。也許能從這部分找到突破口,蕾琪如此認爲。
可是,孚日山脈的異變使原本的山路扭曲,有些部分甚至崩塌,無法通行。
一起抬頭仰望天空的米拉眼中,充滿萬千思緒。自己應該也一樣吧,堤格爾心想。
「如果覺得對不起她們,就順着她們一、兩年吧。」
由於伊夫裏奇亞是庶出的王子巴謝拉的母親出身的國家,所以蕾琪從以前就很在意了。再加上爲了撐過去年的歉收,國家的儲備糧食已經全部耗盡,所以蕾琪考慮向臨近國家購買糧食。
「果然還是使不上力嗎……?」
仰頭向上看,滿天星斗正在清冷的夜空閃爍不已。
「泰納帝公爵把南部治理得很好,沒有什麼大問題。墨吉涅今年也很安分呢。」
「你的故鄉在這裏。我可是很希望你能繼承這片土地的哦。」
「堤格爾啊……」
遙遠的過去在烏魯斯腦中甦醒。與現在的迪安差不多大的堤格爾手中握着樸素的弓,露出大大的笑容。
由於調查還沒結束,不知道這通道是否通向吉斯塔特。但假如真的能通往那兒,就能與萊德梅里茲或奧爾米茲合作,實現夢想了。
蕾琪說完,苦笑着繼續說道:
露蒂毫不迷惘地回答。
有問題的,是南海的另一頭。
「妳覺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會平安無事嗎?」
烏魯斯•馮倫決定把手中的文件當成今天最後一份工作。這是村子送來的陳情書,希望入春後能進入孚日山脈。過去他們會入山摘採果實與藥草,或者狩獵,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請求。
「那是蒼冰星吧?」
由於露蒂與每季都會回家鄉的拉菲納克會告訴堤格爾亞爾薩斯的情況,所以堤格爾並不擔心。
「……你對弓箭有興趣嗎?」
不過,等春天來臨,堤格爾想偷偷與父親見個面。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討論過這件事。而且也必須與烏魯斯好好討論,現在的自己是否該繼承亞爾薩斯。除此之外,堤格爾也想見見蒂塔與巴多蘭、迪安。最重要的是,他想盡情地在亞爾薩斯的山野中奔馳,讓那兒的空氣充滿肺臟。
兩人向烏魯斯致意,烏魯斯以點頭作爲回應後,前往堤格爾的房間。入冬之後,他養成了每天來兒子房間一次的習慣。
†
從孚日山脈被救出後,堤格爾昏迷了一個月以上。擔心着他的米拉變得極爲憔悴,使菈娜大傷腦筋。至於露蒂則天天以淚洗面,拉菲納克是這麼說的。
「下次起來時,要記得先叫醒露蒂。她上次睡呆了,把我當成你抱緊哦。」
假如說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就是她今年秋天生下了孩子吧。烏魯斯問過,女孩除了夏立爾之外,沒有其他男人。煩惱到最後,烏魯斯決定把這件事按下不表。
今年夏天,布琉努依照早就規劃的計劃,派遣使節團前往南海另一頭的伊夫裏奇亞王國。庫勒涅原本也是考慮派遣使節團的國家之一,但是去年冬季,庫勒涅攻打布琉努,兩國成爲敵對關係,因此蕾琪選擇了伊夫裏奇亞作爲嘗試交流的國家。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泰納帝公爵。」
蕾琪臉上出現陰霾。明白原因,露蒂的表情也變得微妙。
堤格爾自然地浮起微笑,有股想抱緊兩人的衝動。不能吵醒她們。堤格爾忍耐着衝動,如此告誡自己。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與露蒂。米拉故意噘嘴,說道:
使節團的團長是薩安•泰納帝。擊退庫勒涅軍的龍騎士這個身分,與伊夫裏奇亞交涉時應該有用。泰納帝公爵也同意讓薩安擔任團長。
開門後,烏魯斯見到一道小小的人影站在房間中央。
而且,因爲孚日山脈的異變,包含這個亞爾薩斯在內,有不少人來訪布琉努東部。應該再隱瞞堤格爾的存在一陣子。烏魯斯如此轉念。
「至於南方……」
過去,烏魯斯有一個夢想。就是整頓好連結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公國的山路,藉此增加往來的旅人,促進亞爾薩斯的繁榮。後來他幸運得到奧爾米茲公國的支援,總有一天,夢想應該能夠實現。
堤格爾搖頭,安撫她地笑道。
堤格爾安靜地起身,下了即使躺三個人,也仍然有許多空間的大牀。現在的他,身上穿着寬鬆的睡衣。米拉她們也一樣。
牆上並排地掛着黑弓、拉斐亞斯與誓約之劍。
兩人分開後,堤格爾溫柔地抱住露蒂,與她接吻。可以從掌心感受她的喜悅。分開時,堤格爾以手指輕梳露蒂稍微亂掉的瀏海。
「嗯。就是那顆。」
這個冬季,蕾琪與泰納帝討論過,等春季來臨後,會派遣新的船隊前往伊夫裏奇亞。依情況,也許會介入內亂。
是迪安。明年春天就即將滿五歲的幼童,手中拿着小弓。是堤格爾年幼時練習用的弓。
十幾天後得知此事的泰納帝公爵,立刻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蕾琪,同時組織船隊,不經蕾琪許可,就直接出航。該說幸虧有這樣的行動力嗎?船隊救出了倖存的侍女與隨從,回到布琉努。但是沒有找到薩安與飛龍。
離開時,蕾琪發問:
薩安與飛龍、侍女、隨從們,因此下落不明。
「薩安閣下一定平安無事的。」
他轉動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兩名妻子正睡在自己身邊。她們的頭髮沒有解開,似乎只換了睡衣就上牀了。
†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對堤格爾說話。
露蒂忽然出聲。她指着某顆星星。
露蒂微笑着安慰蕾琪。一方面是想鼓勵公主,不過露蒂也真的那麼認爲。與飛龍在一起時的薩安,有種奇妙的強悍。
但是後來,烏魯斯前往首都數次,再加上聽過貝傑拉克家與其他人的說法後,接受了提議。在這個時間點,假如堤格爾出現在公衆場合,肯定會引起注目。
睡回去吧。堤格爾心想,看着天花板發呆,但是睡魔一直沒有來拜訪他。
救了蕾琪與泰納帝的心的,是秋季時從南方傳來的傳聞──有人在伊夫裏奇亞的上空見到駕御飛龍飛行的騎士。由於伊夫裏奇亞與附近的國家都沒有把飛龍當成坐騎的人,既然如此,龍騎士的身分,不言自明。
迪安以明亮的聲音喚着父親,舉起弓,彈動弓弦。
堤格爾曾找菈娜商量過這件事,但是她笑着這麼說。
魔物們已經消滅了,真正需要女神之力的時刻已然結束。今後的自己該做的,應該是讓後人知道這把黑弓是什麼,好讓遙遠的未來,有人需要女神之力時,能正確地使用黑弓。爲了不出現走錯路的魔彈之王。
奧利維與戴夫洛特的合作無間,連蕾琪都感到意外。兩人似乎不會互相搶功,能一起保衛西方國境。奧利維對戴夫洛特的評價是「不像羅蘭那樣一個人特別突出,是很寶貴的人才」;戴夫洛特對奧利維的評價則是「聽得懂人話這點幫了我大忙,但就算有薩安閣下一半的功名之心,其實也無所謂」。
納瓦拉騎士團,由原本的副團長奧利維擔任團長。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現在依然是戴夫洛特。
這些話,與其說是自言自語,更像祈禱。
雖然煩惱,但最後堤格爾也看開了。他改成使用不需要那麼多力氣的短弓或是弩弓。其實這也不壞,堤格爾心想。
「當然。」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在地板描繪出淡淡的花紋。告知屋內的人太陽已然傾斜。
──但還是得在亞爾薩斯試過纔行呢。
令人忘了寒冷的璀燦星空,使堤格爾看得入迷。半晌後,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尋找起某顆星。
露蒂以開玩笑的表情反駁。堤格爾苦笑。他先走向米拉,輕輕抱住她,將嘴脣按在閉着眼睛抬頭的她嘴脣上。從抱着自己的手臂的力量,可以感受到她的愛情。
對露蒂來說,這兩人都是協助她攻打盧堤迪亞的人。當時戴夫洛特是薩安的輔佐,露蒂很佩服能壓住薩安的戴夫洛特。
「這個嘛……奧傑子爵有一位名叫傑拉爾的兒子,我覺得挺有趣的。」
「父親大人。」
烏魯斯思念着不在這裏的兒子。在剛聽到「讓堤格爾下落不明」的提議時,烏魯斯不願同意。這並非想讓兒子成爲英雄,而是希望兒子能在亞爾薩斯安靜地過日子。
「你在這裏啊。」
與艾肯戰鬥時失去,不知不覺中重生的這隻左手,不如以前有力氣。雖然有知覺,也能拿取東西,所以日常生活不成問題,但是拉弓時,手會支撐不住。
由於菈娜這麼說,所以堤格爾就隨她們高興怎麼做了。
準備好能載運飛龍的大型船隻後,使節團從布琉努出發。
艾肯之戰後,堤格爾再也沒有呼喚過蒂爾•納•法。他覺得,今後應該也不會有呼喚蒂爾•納•法的機會了吧。
「沒問題的哦。」
烏魯斯尋問。迪安先是歪了歪頭,接着用力點頭。
沒想到使節團纔剛抵達伊夫裏奇亞,當地就爆發內亂。
從露蒂那兒聽說夏立爾消逝的事後,烏魯斯問女孩今後打算怎麼辦。想留在這裏生活也行哦。烏魯斯這麼說,女孩點頭同意,因此烏魯斯幫她準備了名字。雖然女孩話不多,但是已經習慣了在這兒的生活,和蒂塔也相處融洽。
烏魯斯設下數個條件,同意村民入山。雖然他不太想讓領民接近現在的孚日山脈,但如果地形的調查進行到某個程度,應該就沒有問題吧。
別說一、兩年,就算順着她們一輩子也無所謂。米拉與露蒂給自己的,就是有那麼多。再說,假如立場相反,自己應該也會做一樣的事吧。兩人的溫暖,總是使堤格爾感到舒適。
米拉每晚都會睡在他身邊。露蒂來奧爾米茲討論孚日山脈的事時,也一定會留下來住一、兩天,並要求與堤格爾睡在一起。
「談這些話題時,就會深深感受到人手不足的困擾呢。露蒂,東部諸侯中有沒有什麼人才呢?」
「她們都很擔心你啊。怕你又一睡不醒。」
「謝謝。」
──假如找到的通道,可以通往吉斯塔特的話就太好了。
但烏魯斯並不因此氣餒。他一面協助露蒂調查孚日山脈,一面爲了領地進行探索,最後在亞爾薩斯與孚日山脈的臨接處發現新的通道。
接着,他不經意凝視自己的左手。露蒂擔心地發問:

蒼冰星。只有在冬季中的極短暫時期裏,纔會在空中閃耀的,發出冰凍般光芒的藍色明星。
據說,只要把箭射中蒼冰星,不管許的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五年前,米拉仰望着蒼冰星,告訴堤格爾這個傳說。
「我會一直等待的。等待你的箭射中蒼冰星的那一天。」
堤格爾的夢想,是從那時開始的。
從久遠之前的古代,就一直在天上發亮的那明星,即使到了遙遠的未來,應該也會繼續在空中閃耀吧。會不斷地把帶給見到的人希望,或者其他感受的光芒投射在地面吧。
假如有一天,自己走來的路,能爲與蒼冰星有關的故事之一,被傳承下去的話。在未來,仰望着蒼冰星,聽着那故事的什麼人,說不定會和自己一樣,開始追夢。人們的想法與情感,就是如此傳承下去的吧。
蒼冰星安靜地閃爍着,看顧着大地。
即使在現在這一刻,也同樣被人們託付着各種想法。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