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羅轟的月姬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8萬 字
琉德米拉•露利葉正坐在貴族宅邸的會客室般的房間裏。
她坐在沙發上,隔着桌子坐在對面沙發的,是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
米拉瞬間明白,自己正在作夢。
「假如我沒把那箭鏃送你們,你們就不會想去薩克斯坦那種地方了,真是對不起。」
不知何時,桌上出現兩隻銀盃,桂妮薇亞一面泡着紅茶,一面對米拉說道。臉上帶着半是無奈,半是關心的表情。
「雖然心地善良的人將那個國家稱爲『山與森林的王國』,但是有勇氣說出真相的人,則稱那個國家爲『香腸與馬鈴薯之國』。父親大人甚至在私底下說那是『夾在亞斯瓦爾與布琉努之間的渣』。」
妳的國家和那個渣的感情是有多糟啊?
米拉不出聲地在心裏吐嘈後回想起,這是桂妮薇亞前往杜里斯,把水手介紹給堤格爾等人後,和米拉一起喝紅茶時的回憶。
聊到海與船時,桂妮薇亞的語氣很平穩,但是一提到薩克斯坦,她的說話方式就尖酸刻薄到可怕。
「總之,既然要去那個國家,就要在飲食方面做好覺悟。除了啤酒和香腸、馬鈴薯之外,什麼都喫不到。去過那個國家的人,全是這麼說的。」
是爲了耍我,或是爲了嚇唬我,所以才故意說得那麼誇張嗎?
米拉一面聽着桂妮薇亞的話,一面心想。就像墨吉涅人總愛取笑吉斯塔特人只喫鮭魚和馬鈴薯,應該是類似的情況吧。
「對了對了,如果要去薩克斯坦,還要小心狼人哦。聽說牠們晝伏夜出,會在夜晚悄悄地從森林出現,攻擊城市或村落後,又消失在森林裏。雖然看起來像披着獸皮的蠻族,但其實是變成野獸的人類……」
那是有名的鄉野傳說呢。
米拉苦笑道,桂妮薇亞微笑起來。
「妳也知道這故事啊?不過,狼人出沒的事,即使在現代,還是很常聽說哦。在那個全是山和森林的國家,狼人說不定真的存在呢──請用。」
桂妮薇亞把加了太多山羊乳,變成純白的紅茶遞給米拉。
米拉轉身想逃,可是身體無法動彈。
紅茶愈來愈近了。
就在這時,米拉醒了過來。眼前是個昏暗的房間,有木造的天花板與樑柱。
──龍具!
「我已經聽戈德伯格兵報告過了,你們也遇見狼人了不是嗎?就是那些失魂落魄,表情空洞,一言不發地攻擊人的傢伙。」
「可以告訴我,他們的樣子嗎?」
米拉不解地問道。瓦爾特洛緹似乎覺得那表情很有趣,笑了起來。
「只要是戰姬,就能一眼看出姆瑪是龍具嗎?」
回到與魔物戰鬥的地點並非難事。只要前往河邊,以拉斐亞斯的力量製造冰筏,就能沿着河流回去了。但是那三人不太可能留在原地,他們應該會爲了尋找米拉,在山中到處兜轉吧。
瞭解大致情況後,米拉看着從爐中冒出的煙如此心想。
米拉困惑地接過陶杯,山羊乳的香氣鑽入鼻中,使她不由得苦笑。
米拉環顧室內,這狩獵小屋中除了自己和奧爾嘉之外,沒有其他人。
──真想去找堤格爾他們……
奧爾嘉在米拉的正前方坐下,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她以單手抱緊披風,緊張地張望四周。直到發現拉斐亞斯就在不遠之處,總算鬆了口氣。
看樣子,這裏是獵人用的小屋。房間中央有由石頭堆成的簡單爐竈,火焰在其中躍動不已。雖然見不到堤格爾等人,不過爐竈旁坐着一道矮小的人影。
「妳醒了……?」
奧爾嘉默默起身,走向爐火。
意識逐漸清晰後,米拉開始感受從到全身傳來的疼痛。身體沉甸甸的。火焰在視野邊緣晃動着,泥土與木柴、焦煙的氣味鑽進鼻腔。
至於冰柱,應該是米拉在無意識下,以拉斐亞斯製造的吧。
米拉以手掩嘴,腦中閃過一幕幕景象。
從短短的握柄前端朝兩側展開的斧面,由淡紅與黃金、漆黑三色構成,上面有精巧的裝飾,看起來就像高級藝術品。斧柄與斧面的接合部分鑲着耀眼的綠柱石,不但同時兼具厚重與華麗,更帶着一股神祕的氣息。
手腳沒被綁縛,拉斐亞斯就在附近,應該可以解釋成對方沒有立刻加害自己的意思。雖然不能大意,但是似乎也不需要過度警戒。
米拉一面回答,一面感到不解。爲什麼這女孩知道米拉是戰姬呢?是因爲見到拉斐亞斯,所以才這麼想的嗎?

聞言,米拉立刻住口。瓦爾特洛緹已經見過堤格爾了。
米拉原想深入追問,但是發現奧爾嘉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所以作罷。
「妳應該知道我們土豪與王家的對立日益激烈的事吧?位在這附近的索萊馬尼與漢諾威都是最前線。王家的士兵只要逮到機會,就會闖進山裏,而且山裏還有從亞斯瓦爾逃來的殘兵敗將與海盜,以及狼人。」
米拉的表情與聲音中多了幾分嚴峻。堤格爾他們不可能拋下她,自顧自地下山。眼前這女人,究竟對他們說了什麼?
「狼人?」
「瑞沃倫斯和戈德伯格的士兵。」
那魔物不可能那麼簡單地被消滅。說不定還躲在山中的某個地方。
見奧爾嘉點頭,米拉再次向她道謝。
最近這陣子,瓦爾特洛緹把土豪兵編成三○人左右的部隊,以這座山爲中心,四處巡邏。有時候還會親自帶兵巡視。
「妳是奧爾嘉•塔姆……?」
「雖然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但是可以自己走路,算是很有精神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奧爾嘉還是讓米拉知道,她是在兩個月前來到這個國家,因爲擊退了侵犯瑞沃倫斯領地內村落的盜匪們,所以被瑞沃倫斯家待以賓客之禮。
米拉再次道謝,奧爾嘉靦腆地低頭,藏起自己的臉。
與茨魅戰鬥後掉入河中,自己應該被衝得很遠吧。雖然身體不至於難以行動,但是狀態並沒有完全恢復。
米拉訝異地看着少女。
雖然對方穿着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是武藝極爲高強,而且武器也令人印象深刻。即使與拉斐亞斯激烈交鋒,對方的劍也沒有出現任何缺口。而且劍身還帶着與布琉努及亞斯瓦爾的王國寶劍類似的氛圍。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曾在哪見過妳呢。」
奧爾嘉若無其事地答道,讓米拉喫了一驚。爲什麼戰姬會與薩克斯坦的土豪一起行動?
米拉麪紅耳赤地接過,將身體縮在披風底下,迅速地穿上衣物。
「不好意思一直插嘴。但爲什麼一國的王子會出現在這種山地裏……?」
「雖然是暱稱,但是用那名字的話,就難以分辨性別了。亞斯瓦爾的男人十個裏有九個和海盜沒兩樣,如果他們知道我是女的,一定會糾纏不休的。」
米拉歪頭。瓦爾特洛緹說明道:
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開門走了進來。是瓦爾特洛緹。
「一個月前,在戰場上──看到這個的話,想得起來嗎?」
少女的聲音,以及她說出的吉斯塔特語,都令米拉感到驚訝。
「話說回來,爲什麼身爲吉斯塔特戰姬的妳,會出現在這裏呢?琉德米拉閣下。」
「這件事說來話長,而且對妳來說,也很重要──奧爾嘉,不好意思,可以幫忙熱三杯山羊乳嗎?」
那是一名個子嬌小、有着淡紅色頭髮,眼睛令人聯想到萬里無雲的青空的少女。她穿着厚厚的冬裝,罩着使用許了多羊毛的披風。腰帶插着一柄小斧。年紀大約十三、十四歲吧。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臉上沒什麼表情。
在桂妮薇亞公主與傑梅因王子對決的阿斯托爾加之役中,米拉率領的吉斯塔特軍對上了薩克斯坦的騎兵。那時候,米拉曾與敵軍的指揮官交手。
「嗯。真是非常謝謝妳。」
「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布琉努人。」
「妳好。」
──仔細想想,本來就不可能和剛認識的人無話不談嘛。
剛成爲戰姬不久,就留下「要暫時去旅行」的紙條,消失無蹤的少女。
瓦爾特洛緹拿起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把在劍柄與護手之處施加了華美裝飾的劍。不只華美,還散發着奇妙的氛圍。
人影起身,朝這邊走來。
雖然米拉知道這名字,不過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除了蓋在身上的披風外,自己全身一絲不掛。
米拉以手肘撐起身體,不經意地低頭一看,怔住了。
米拉微微睜大眼,但是表面上的反應也只有這樣。她悠然地微笑着。
米拉皺眉。她沒見過這名少女,卻沒來由地在意對方。
「我只能說,我正在前往漢諾威的路上。我也有事想請教,妳有見到三名旅人嗎?他們是我的同伴,其中一人有暗紅色的頭髮──」
引發劇烈的爆炸,米拉摔下斜坡,掉進河裏。她在湍急的河流中奮力掙扎,但是手腳不聽使喚,最後失去意識。
──是堤格爾救了我嗎?
最大的問題在於,不知道堤格爾他們在哪裏。
瓦爾特洛緹開門見山地發問,米拉挺直身子道:
「背景就是這樣。今天,我們也一如往常地在山裏巡邏,聽到山頂附近傳來類似打雷的巨大聲響。前往查探的途中,奧爾嘉發現卡在河中的妳。她可是妳的救命恩人哦。」
「妳的同伴是誰?」
她將目光放在少女腰間的斧頭上。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斧頭。
──再說,茨魅的事也很令人在意。
「加熱過了。」
米拉誇張地聳肩笑道。瓦爾特洛緹報上自己的名字,並告訴米拉,在戰場時,她都是以葳斯自稱。
就像拉斐亞斯被稱爲『破邪的穿角』,這龍具──姆瑪,被稱爲『崩咒之弦武』。使用這斧頭的戰姬被稱爲『羅轟的月姬』,是吉斯塔特東部的佈列斯特公國的統治者。
根據奧爾嘉的說法,她是在半刻前發現米拉的。當時,米拉抓着突出於河面的冰柱,失去意識。奧爾嘉與同伴一起把米拉拖上岸,搬到這狩獵小屋進行急救。
米拉想起來了。當年,還是戰姬的母親帶着年幼的自己造訪位在吉斯塔特首都席雷吉亞的王宮時,她曾見過這把斧頭。
她喝了一口山羊乳,喘了口氣。可以感受到身體暖和了起來。
是那些王家士兵。米拉回想着那些人的臉,背脊一陣發寒。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把他們稱爲狼人,但是看起來確實非常詭異。
「不清楚呢。我是因爲以前見過它,所以才知道的哦。」
「幹了。」
爲了避免燙傷,米拉小口小口地喝着熱飲。這時奧爾嘉從爐火旁走了回來,手上拿着米拉的褻衣。
「哦,妳醒了?」
米拉掛起和善的笑容,客套地寒暄道。瓦爾特洛緹解下腰間的佩劍,在奧爾嘉身旁坐下,愉快地眯起眼睛。
奧爾嘉點點頭,遞出手中的陶杯。白色的熱氣從杯口騰騰昇起。
「因爲妳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我把妳託給奧爾嘉照顧,帶着士兵繼續前進,在路上遇見亞特里斯王子殿下與妳的同伴。簡而言之,他們爲了找妳,在山裏徘徊時,碰巧救了被狼人攻擊的王子殿下。」
「爲什麼要他們下山呢?」
米拉的聲音微微發抖。有那麼短短一瞬,瓦爾特洛緹的大眼閃過溫柔的光芒。
──對了,我和茨魅戰鬥……
──好險啊……
看她的裝扮,身分應該很高吧。米拉這麼猜測。而且奧爾嘉沒有警戒她的跡象,所以應該是瑞沃倫斯家的人。
等她帶着三隻陶杯回來後,瓦爾特洛緹開始說明。
假如不主動攀談,奧爾嘉就會陷入沉默。米拉只好以發問瞭解情況。
──半刻前的話……現在應該是中午吧。
「另外兩人的臉,我也有見過,是年輕男人和初老的男人對吧?他們已經下山了。是我要求他們下山的。」
真是可怕的夢。那時候,米拉與桂妮薇亞都只喝自己泡的紅茶,並沒有逼對方喝自己泡的茶。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救了我的人是妳嗎?」
「謝、謝謝妳。」
「難怪想不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妳的臉嘛。」
米拉不知該不該把這句當成玩笑話。畢竟一想到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的關係,說不定那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好久不見了,琉德米拉•露利葉。」
「因爲國王陛下把漢諾威交給殿下治理,所以進入這座山,並不奇怪哦。這次,他似乎是爲了確認變成狼人的士兵,才進入山裏的。」
米拉一臉意外地看着瓦爾特洛緹。
提到亞特里斯時,瓦爾特洛緹的大眼中滿是親密與好意。完全不像提到死對頭時的表情。
「我以善待妳爲條件,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把殿下送回漢諾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非常重視妳哦。」
說明似乎是結束了,瓦爾特洛緹拿起陶杯,喝了一口山羊乳。米拉悻悻地看着她。知道堤格爾他們平安無事,固然令人開心,但是事態變得很棘手。
「妳打算拿我怎麼辦?」
「當然是當成貴客接待了。瑞沃倫斯家並不打算與吉斯塔特交惡,妳不需要過度警戒。」
「那還真是榮幸。不過,雖然說不知情,但是對於擅自踏上你們領地的我來說,不配享有那樣的待遇。立刻離開這座山,纔是應有的禮儀對吧?」
「禮儀嗎?雖然這麼說像是賣人情,不過我們救了妳一命。所以能請妳和我們同行,作爲答謝嗎?」
意料之內的說法。既然知道救的是其他家國的重要人物,當然不能簡單地放走對方。瓦爾特洛緹繼續道:
「剛纔妳說預定前往漢諾威,而且同行者中有布琉努人。所以也許可以想成這樣:王家爲了與我們土豪戰鬥,特地請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協助他們,就像亞斯瓦爾公主那樣。」
米拉蹙起秀眉。雖然說「不是」並不難,但是她無法證明事情真的不是那樣。可是如果沉默不語,又像是默認了瓦爾特洛緹的話,所以米拉只好開口:
「這只是舉例……比如說,我們是爲了調查三百年前的人物纔來這個國家的,妳會相信嗎?」
「薩克斯坦建國前的時代嗎?那個人做過什麼豐功偉業呢?」
「如果說,我們就是想查明這一點,所以纔來的呢……?」
關於魔彈之王,米拉他們只知道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神弓而已。再說,也不能把魔物或堤格爾的黑弓的事說出來。
米拉小心翼翼地問着,瓦爾特洛緹歪着頭,彷彿在心中驗證她的話似地,最後皮笑肉不笑地道:
「太過荒謬,反而不像說謊呢。不過──」
瓦爾特洛緹搖頭。
「如果我是王宮圖書館的管理人,一定會覺得你們腦子有問題,把你們掃地出門吧。吉斯塔特也真和平,居然叫戰姬做這種無聊事。」
不論如何,堤格爾已經做好決定。他朝亞特里斯探出身子。
說到這,王子停頓了一下,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遠方。
當夕陽閃爍着斜暉,沉入高聳於遙遠西方的山棱線之後,大地被染成一整片的墨色。
「我心領了。」
或者是因爲,國王對亞特里斯的器量有所期待呢?
「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
堤格爾也露出微妙的表情。這麼說來,他曾聽米拉說過,她與薩克斯坦軍戰鬥過,而且指揮官很強。
亞特里斯的兩名部下,正一臉微妙地看着以對等態度和堤格爾等人說話的王子。他們是王子的隨從,對年輕的主子很忠誠,亞特里斯也很信任他們。在下山的途中,可以明白這一點。
堤格爾不在乎地搖頭。
「有愛找人麻煩的鄰居,也很辛苦呢。」
「魔物嗎……既然真的有狼人,就算有那種東西也不奇怪呢。」
奧爾嘉把烤乾的軍服從爐火旁拿來,米拉道謝後,穿上衣服。瓦爾特洛緹把劍掛回腰側,若無其事地問道:
「他們有人質在瑞沃倫斯手上。肯定會聽那女人的話,找機會加害您的。」
黑夜造訪的世界的一角,六名男子圍坐在火堆前。
「忘了問一件事。這也是聽戈德伯格兵說的。和你們戰鬥的黑髮女人是何方神聖?我去你們戰鬥的地點看過了,看起來就像被暴風肆虐過似的。」
「如果我說對方是魔物,妳相信嗎?」
怎麼辦?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以眼神問着堤格爾。
堤格爾不解地問道。雖然不能說對瓦爾特洛緹有好感,但是從先前的短暫對話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誠意。而且士兵們似乎也不是出於無奈才服從她的。
三人走出狩獵小屋,四周全是森林。山路從向左右兩方延伸,朝左走,是和緩的下坡路。樹林中有數十名士兵正在待命。
王子的隨從們瞪向拉菲納克,亞特里斯伸手製止他們。
「不好意思。難道不能以答謝我們救了王子殿下的理由,讓我們進去嗎?」
既然對方有救命之恩,就算爲他們出點力也無所謂。假如他們想積極利用米拉,應該會要求自己充分使用戰姬的力量吧。這麼一想,只有自己成爲土豪的客人,反而是好事。
他們與瓦爾特洛緹分手後,沿着山路來到主要幹道。所有人都累了,所以一路走走停停。等真的下山,來到主要幹道時,周圍已經全黑了。
無言的驚訝包圍火堆,寒冷的夜風拂過草地,搖動火焰。
要回索萊馬尼了。瓦爾特洛緹轉身向士兵宣佈道。戈德伯格兵似乎會在下山的途中與瑞沃倫斯兵分開。
亞特里斯歪了歪頭。
「對方打算利用琉德米拉閣下操縱我們,是肯定的。但是,我們並不清楚對方的事,只知道瑞沃倫斯家是很強大的土豪……」
「那我就先說明一下吧。」
「她是吉斯塔特王國七名戰姬之一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
「雖然這種理由很難以置信……」
「哦,我見過好幾次蘇菲亞閣下。但是我必須說,王宮的圖書館不會因爲這種理由,答應你們進入的。更何況三百年前的話,我國還沒建國呢。既然有戰姬閣下同行,我想王宮應該不會對你們太失禮,不過還是無法進入圖書館的。」
那是令人感受到執政者風範的表情。堤格爾緊張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
「那個,該怎麼說,謝謝你們的搭救。」
不論是爲了奪回米拉,或是爲了調查魔彈之王,這都是最好的一步。
下山的路上,堤格爾已經想好怎麼回答了。
瓦爾特洛緹向米拉道歉。她乎從剛纔的對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米拉以聳肩表示不在意。
「瑞沃倫斯家與王家一樣歷史悠久,勢力也很大。能與之抗衡的土豪,只有戈德伯格家而已。就領地的大小以及城市的富裕程度來說,是瑞沃倫斯家略勝一籌,但是在土豪之中,戈德伯格家的聲望比較高。」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如果只是普通旅人,葳斯應該會直接讓你們與對方見面吧。既然她說不會做出失禮的事,就可以相信她。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來我國呢?」
若是沒遇到他們,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亞特里斯正面看着堤格爾說道。堤格爾默默點頭。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問你。」
「原來如此……難怪葳斯會那個樣子。」
堤格爾代替拉菲納克賠不是。
「我國介入亞斯瓦爾的內亂時,選擇了站在傑梅因王子那邊。當時,葳斯帶着三千名士兵參戰,但是沒立下什麼像樣的戰功就回來了。所以土豪們對她很失望。」
亞特里斯凝視着火堆,說道:
下山時,雙方只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沒有多餘的心力聊天。
這想法果然太天真了嗎?堤格爾失望地嘆氣,一旁的拉菲納克開口:
亞特里斯以沉穩的語氣安撫部下,看向堤格爾,認真地問道:
亞特里斯的話很有道理。他們已經在下山的路上知道王子奉命治理漢諾威的事了。光是處理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以及狼人的問題就分身乏術了,當然沒空前往首都。亞特里斯肯這麼仔細地爲堤格爾等人做說明,就該感謝他了。
男人尷尬地笑着,再次低頭行禮,回到士兵所在處。
這麼說的話,比較容易被接受。
「雖然我可以幫你們說話,但結果還是不會改變。布琉努和吉斯塔特應該也一樣吧,圖書館裏的紀錄分爲只有王族能閱覽,或是諸侯等級的人物能閱覽的內容。並非誰都能隨便翻閱。」
亞特里斯露出困擾的笑容。
隨着空中的黑暗變深,肉眼可見的星辰也增加了。
亞特里斯顯得很驚訝,他的隨從則在左右哇哇大叫:
「你們那位被葳斯救走的同伴,是什麼人?」
見到米拉現身,一名男子從士兵中走了出來。那是被拉菲納克說成「馬臉」的戈德伯格兵。他一臉尷尬地向米拉低頭。
「正確來說,這座山並非完全屬於我,有一小部分屬於戈德伯格家。戈德伯格家的當家正是以此爲藉口,讓士兵進入山裏。當然不是出於好意。那傢伙很貪心的,一有機會,就想擴張自己的領地。」
米拉半開玩笑地回答,沒想到瓦爾特洛緹的反應很認真。
「如果葳斯有那個意思,我們早就曝屍荒野,被野獸喫了。或者被瑞沃倫斯軍包圍,帶到索萊馬尼了吧。」
沒有骨折,體力也恢復了。走起路來沒有問題。
「那就這麼說定了。也差不多該出發了。妳能動嗎?如果覺得喫力,就讓還有體力的士兵幫忙搬送吧?」
「我們馮倫家與琉德米拉閣下治理的奧爾米茲有交流。先前亞斯瓦爾的內亂中,我以吉斯塔特軍客將的身分,與琉德米拉閣下前往亞斯瓦爾。之後,琉德米拉閣下與我一起前來薩克斯坦。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閣下也說,進入王宮時,能報上她的名字。」
米拉對如此認真的瓦爾特洛緹感到驚訝,也問出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竟然任命獨生子治理與土豪戰鬥的最前線城市。
畢竟是王子說的,很有說服力。
再說,米拉也很在意安分地坐在瓦爾特洛緹身旁的奧爾嘉。她想知道奧爾嘉爲什麼離開佈列斯特超過兩年。
亞特里斯大大呼了口氣,堤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說,那國王比傳聞中更可怕呢。
「言歸正傳。老實說,我不認爲你們是吉斯塔特的使者。假如吉斯塔特與王家勾結,不可能直接經過我的領地。但是爲了避免妳被王家利用,我不想讓妳前往漢諾威。至少在這個冬季,要請妳當我的客人。」
部下們以眼神請求主子必須有威嚴一點。但是不知有沒有發現,亞特里斯還是老樣子。
「這麼說來,爲什麼戈德伯格的士兵會在這裏呢?這座山不是妳的領地嗎?」
「沒想到您會相信。」
「因爲瑞沃倫斯家不只與土豪,也與王家,以及跟隨王家的諸侯都有交流。他們從以前起,就是以這種方式拓展勢力的。看在其他人眼裏,太八面玲瓏了。雖然她笑着說,被人討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還有就是──」
「因爲紀錄是以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的父親與祖父爲主。雖然我可以自己進去圖書館幫你們調查,但是要等到我國的情勢穩定下來再說。」
米拉打從心底同情瓦爾特洛緹,也明白戈德伯格兵爲什麼會是那個樣子了。有那種主人,當然會有那種部下。
與瓦爾特洛緹分手後,亞特里斯他們才發現行李忘在山中某處。當時他們拚命對抗狼人,直到遇見堤格爾等人爲止,完全忘了這件事。
也許因爲問的不是鄉野怪談,而是極爲現實的問題吧,瓦爾特洛緹露出鬆了口氣似的表情。
「請琉德米拉閣下走在隊伍最後。不然會太刺激士兵的。奧爾嘉也會跟妳一起走。」
「爲什麼呢?」
是堤格爾一行人。
土豪的士兵們在瓦爾特洛緹的率領下,整齊地下山。
瓦爾特洛緹不知是真心還是開玩笑地道。米拉從善如流地與奧爾嘉走在最後。
堤格爾以此爲前言,說道:
「我沒聽過這號人物呢。爲什麼想調查那個人的事呢?」
「小事一樁。但是希望你們今後別再做出從旅人那兒強奪財物,或押走女性的事。」
拉菲納克不解地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殿下,您千萬不能答應!」
堤格爾等人已經展現過實力,也讓亞特里斯明白他們的立場了,接着就看王子如何決定了。
米拉一反之前的不情願,乾脆地答應。因爲她認爲瓦爾特洛緹不是無法溝通的人。
「說的也是。」米拉也同意。假如有人因爲這種理由,要求奧爾米茲讓他查閱公宮資料,就算對方是大貴族,她也會找理由給對方碰軟釘子吧。
「我們正在調查一位名爲魔彈之王的人物。目前我們只知道,三百年前,他曾經從亞斯瓦爾來到這裏。」
「你覺得,爲什麼葳斯要你們護送我回漢諾威呢?」
喫過堤格爾等人提供的肉乾與稀釋過的伏特加後,亞特里斯面帶歉色地向堤格爾說道。
「沒什麼,我也曾在山裏弄丟行李過。等抵達漢諾威後,再請我喝一杯吧。」
「殿下,雖然我也知道這麼要求很厚顏無恥,但是可以請你讓我們暫時待在你身邊嗎?當然,我們會略盡綿薄之力的。」
「我知道了。那就暫時打擾了。」
幹道四周是點綴着零星樹木的草原,離森林很遠。六人決定在這裏露宿一晚,開始收集樹枝,升火休息。
「真是對不起。雖然不是我的直屬部下,但是沒管好他們,是我不對。」
「三百年前的事,不能讓其他國家的人看嗎?」
「不,是我們失禮了。」
「他可能是我……馮倫家的祖先。」
「還有一點。」亞特里斯表情苦澀地看着堤格爾。
「看到她的劍時,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堤格爾點頭。王子煩悶似地撥了撥金髮。
「那把劍叫※巴爾蒙格,是薩克斯坦的王國寶劍。」(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寶劍Balmung。)
這個國家也有寶劍嗎?堤格爾感到驚訝,又覺得不意外。
假如那寶劍和龍具一樣,是爲了與魔物戰鬥而創造的武器,說不定每個國家都有。因爲魔物會在所有國家現身。
「既然是王國寶劍,不是該由王家持有嗎?」
爲什麼會落入與王家對立的土豪手中呢?
「其實,直到半年前,巴爾蒙格都下落不明。雖然傳承與文獻中有提到這把寶劍,但是已經失落很久了。沒想到半年前居然現身……經過一番波折,最後被葳斯取得。而且父王……陛下還承認由她持有。」
提到父親時,亞特里斯露出疲憊的神色。這對父子的關係果然很糟吧,堤格爾不由得擔心起來。原本沉默不語的加雷寧,謹慎地開口:
「薩克斯坦國王是基於什麼原因承認的呢?考慮到目前王家與土豪的關係,就算派兵索回寶劍,也不足爲奇。」
「我無法推測陛下的想法。」
亞特里斯搖頭,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但是,自從陛下承認由葳斯持有寶劍後,出現兩種流言。一種是瑞沃倫斯家準備背叛土豪,向王家效忠,所以才能持有寶劍。另一種是戈德伯格家對此感到眼紅,想從瑞沃倫斯家奪走寶劍。」
竟然把寶劍當作政治鬥爭的工具。堤格爾不禁佩服薩克斯坦國王的膽識。
──是在半年前發現寶劍的嗎?
蘇菲說,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今年四十一歲。他應該有相當的實力與自信,纔敢利用寶劍吧。
「因此被寶劍殺死的士兵,不就很可憐嗎?」
拉菲納克率直髮表感想。王子的隨從們一齊瞪着他。但亞特里斯只是痛心似地苦笑着,沒有說話。
「殿下覺得瑞沃倫斯家會效忠王家嗎?」
必須做各種調查纔行呢。
大神殿的外觀很奇妙。
那是販賣各種罐裝果醬的商店。雖然份量不多,但是種類豐富,有蘋果、葡萄、石榴、草莓、杏桃……等等,除此之外還有罐裝的蜂蜜。
自尊心使米拉在接受好意之前如此說道。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後,亞特里斯以清爽的表情看着堤格爾。
直至今日,肯定已有許多人民化爲狼人了。
假如瓦爾特洛緹想把堤格爾等人當成棋子使用,直接帶走他們,會更省事。只要把堤格爾等人與米拉分開,就能以堤格爾等人爲人質威脅米拉,同時以米拉爲人質威脅堤格爾他們了。
瑞沃倫斯家的宅邸位在城市後方。有寬敞的中庭,建築物本身沒有奢華的裝飾,但是給人優雅又俐落的印象。
他不知道桂妮薇亞的想法該稱爲理想或野心。不過,她爲了實現那想法,不惜與有血緣關係的兄長們爲敵,並且在戰場上擊敗了兄長。
「她說會送信過來。說不定打算以通信爲幌子,讓我們收集殿下身邊的消息,或是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報,使王家這邊陷入混亂。至於其他原因──」
──既然王家與土豪的士兵都變成了狼人,表示這是整個王國的問題。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態度,彷彿要我們就這麼協助殿下似的。
堤格爾搖頭,把亞斯瓦爾的事趕出腦中,做起自己分內的思考。
問題是,她現在身無分文。
如此這般,堤格爾等人成爲亞特里斯的協助者。
一到家,瓦爾特洛緹就做起各種指示,命侍女把米拉帶到客房。房內傢俱一應倶全,住起來似乎很舒適。米拉探查了一下室外的氣息,沒有士兵監視。看來她是真的被當成賓客對待。
假如是持續了半年的問題,一定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米拉避開信仰的話題,說着無關痛癢的感想。
夜深了,黑暗也變得更深邃。
──而且,也還沒爲她幫忙熱山羊乳的事道謝呢。
「一開始,大家都是那麼想的。所以有很多人責怪土豪,懷疑他們下毒或是使出什麼手段。後來經過調查,發現土豪的士兵也有狼人化的情況,那些聲音才平息下來。不過直到現在,仍然有人懷疑土豪,並因此憎恨土豪。」
整座城市很有活力,路上有許多露天攤販,販賣在吉斯塔特稱爲果汁水的飲料,或是烤點心、成束的藥草、毛皮、羊毛、以羊角或牛角製作的樂器等等。路邊還有賣藝的小丑或吟遊詩人,行人手中拿着點心或果汁水,在周圍觀看錶演或聽歌。
亞特里斯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雙手用力握拳。
「那麼,戈德伯格家呢?」
「一開始,出現異常的只有一、兩人。雖然把他們綁起來,讓神官爲他們祈禱,或是讓他們喫各種草藥,可是都沒有效果。那些人後來不是死了,就是行蹤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米拉通過索萊馬尼的城門,是在遇見奧爾嘉、瓦爾特洛緹的三天後。時間將近正午,部隊已經用過午餐了。
米拉卸下行李與裝備,命侍女準備紙筆後,在沙發坐下。
瓦爾特洛緹來到米拉身邊,露出意外的表情。米拉肩膀一震,沉默不語。瓦爾特洛緹愉快地問道:
「──狼人嗎?」
「嗯。」米拉轉頭看着她,笑着點頭。
「說不定她只是單純地擔心殿下而已……」
瓦爾特洛緹似乎很開心,愉快地點頭。
──感覺起來,奧爾嘉很不想提到戰姬或吉斯塔特。
抵達索萊馬尼之前,米拉試着向奧爾嘉攀談過幾次,但總是聊不太起來。雖然奧爾嘉似乎不討厭米拉,可是態度很生疏。
「妳想收買我嗎……?」
堤格爾鼓勵着亞特里斯。王子微笑道:
堤格爾苦澀地暗忖道。還是別把茨魅的事說出來吧。否則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混亂。
「假如米拉……琉德米拉閣下的信寄到了,說不定能與我們分享關於雙方知道的狼人資訊。」
假如王家與土豪繼續對立下去,將會拖延到解決狼人問題的時間。這是顯而易見的事。雙方應該都很清楚,繼續對立下去,只會使受害狀況變得更嚴重。至少,在解決狼人問題之前,應該暫時合作纔對。
「春天快結束時,有些士兵開始出現異常。變得失魂落魄,表情也很空洞,而且會攻擊同袍。就算受傷,也不會停止動作,就算打斷他們骨頭,臉色也不會改變。而且不會說話。所有人都感到很害怕。」
「亞斯瓦爾應該會趁着冬季,整備好新的體制吧。聽葳斯說,桂妮薇亞公主持有王國寶劍。國內已經有擔心『霸王』再臨的聲音了。」
──想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事,我也有同感。
「就是這樣。你覺得,爲什麼葳斯要求你們護送我回漢諾威呢?」
索萊馬尼是中等規模的城市,但是城牆又厚又高,而且引河水作爲護城河,看起來相當宏偉,難以攻陷。城牆上的士兵的容光煥發,動作也很俐落,士氣似乎很高昂。
『霸王』瑟菲莉亞。
瓦爾特洛緹仰望着三層樓高的巨大神殿,嘲諷似地笑道。
「確實呢。」
「我買給妳吧?」
亞特里斯的語氣太悲壯,使堤格爾忍不住盯着他看。這情況確實很不尋常,但是「冬季結束前」,是什麼意思呢?
畢竟今後必須暫時一起生活,米拉想多瞭解奧爾嘉一點。雖然不奢望能和她變成好朋友,不過至少,希望能熟到在碰面時可以閒話家常的程度。
「從三樓眺望出去的景色,應該很美吧。」
就算解決了狼人化的問題,也不能讓死者復生,而且重建也需要時間。亞特里斯說的話,應該包含這些部分在內吧。
亞特里斯一面拔起地上的草,丟進火堆裏,一面喃喃道。兩人原本聊着可有可無的話題,堤格爾忽然想到這件事,於是向王子發問。
†
「──妳喜歡果醬?」
說到這裏,堤格爾又覺得不可能,於是閉嘴。但亞特里斯似乎很在意,以視線催他繼續說下去。沒辦法,堤格爾只好露出打哈哈般的笑容。
狼人是什麼呢?
堤格爾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米拉兩眼發亮,心跳不已。蘋果與葡萄,會隨不同國家與地區,有不同的風味。這種差異當然也會顯現在果醬之中,不買下這些果醬的話,她以後一定會後悔。
──還有,瓦爾特洛緹並不討厭王家。
話還沒說完,兩名隨從就氣呼呼地朝堤格爾瞪過來。
亞特里斯抬起頭,看着堤格爾。
「他們的當家是大聲嚷嚷絕不服從王家的主戰派,而且非常好戰。不過那種姿態很有土豪風格,所以在土豪間的聲望很高。」
說到這,亞特里斯解說完畢似地輕吐一口氣。
「請務必這麼做。葳斯應該也不樂見目前這種情況。」
米拉想起蘇菲說過,以前曾經見過奧爾嘉。她向奧爾嘉提起這件事,但奧爾嘉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米拉很後悔,早知道就向蘇菲問清楚見面當時的情況。
「一樓祭祀的是沃坦與提爾、索爾,二樓祭祀的是薩克斯坦建國前信仰的諸神,三樓是婚喪喜慶用的場所。」
──這不是我該思考的事。
亞特里斯也張口結舌地看着堤格爾,最後回過神,放聲大笑。連隨從都感到驚訝的大笑聲,融入夜空之中。
之後,兩人再次閒聊起來。偶爾聊到亞斯瓦爾的戰鬥時,堤格爾會盡可能不偏坦任何一方地談論。
爲了寫信給堤格爾,她開始思考該如何下筆,也自然地梳理起現狀。
「這就是象徵在各方面都喫得開的瑞沃倫斯家的神殿。」
除了輪到守夜的堤格爾與亞特里斯醒着之外,其他四人都沉沉睡着了。
「是啊,可以一眼看盡整座城市。只有這點無話可說。」
「我會把你們視爲上賓款待的。有事時,就要請你們多幫忙了。」
「還有其他想買的東西嗎?果醬公主。」
聽到這裏,堤格爾想起追殺亞特里斯等人的那七名士兵。比起最早遇到的王家士兵,他們的樣子,確實更像是接近狼的狼人。
「目前,我們不知道變成狼人的原因,也不知道治療的方法。儘管如此,還是必須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件事,否則的話……我國就沒有將來了。」
「只有王家的士兵會變成狼人嗎?」
「在我國,有各式各樣的狼人傳說,其中之一是:躲藏在森林深處的狼的靈魂,會附身在人類身上。被附身的人會失去思考能力和感情,並且變得不會說話,開始攻擊一般人。殺的人愈多,被附身的人就會愈像狼。不但動作變得和野獸一樣,也會發出狼嚎,體毛增多,最後完全變成狼形……」
瓦爾特洛緹對一起回城的士兵宣佈解散後,與米拉、奧爾嘉一起走在大街上。順帶一提,從下山後,米拉就以層層布條纏住拉斐亞斯了。
「如何?不像外人說的,只有啤酒、香腸和馬鈴薯對吧?」
堤格爾知道,那些是被茨魅操縱的人類。可是亞特里斯應該不知道魔物的存在。堤格爾有點在意他是怎麼看狼人的。
「那就謝謝了。之後我會還妳人情的……」
買完想要的東西后,米拉等人從矗立於城市中央的大神殿旁經過。
就在這時,買好果醬的瓦爾特洛緹調侃似地道。
堤格爾有點在意,繼續問道。金髮王子搖頭。
堤格爾問道。亞特里斯露出苦惱的表情。
瓦爾特洛緹一面笑着對發現自己而歡呼的市民打招呼,一面對走在身旁的米拉道:
一樓的造型厚重,二樓的牆壁與樑柱給人樸素的感覺,三樓是以柱子撐起半圓形屋頂形成的寬廣空間。屋頂上有張開雙翼,貌似赫拉斯瓦爾格的白色巨鷹像。
消滅加帝斯王國,擴張亞斯瓦爾版圖,被稱爲中興之祖的女王。
堤格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
米拉回憶着那滲入疲憊體內的溫暖,想到一個點子。
「雖然我不斷呼籲她,但她的反應都像今天一樣。儘管她沒有逮捕我或殺死我,但是會反駁說,我治理漢諾威的方法很容易被攻擊之類的。除非有相當的理由,否則她是不可能答應的吧。」
發現堤格爾的視線,亞特里斯搔了搔頭。最後那句話,似乎是下意識說出來的。但是他並不含糊其詞,而是輕輕點頭道:
亞特里斯說着,表情愈來愈嚴肅。
「能以果醬收買戰姬,簡直太划算了。既然我把妳當成客人,這種程度的款待是應該的。」
瓦爾特洛緹和老闆說話時,米拉不經意地轉頭,奧爾嘉正站在後方,看着兩人的模樣。
米拉覺得驕傲地這麼說的瓦爾特洛緹有點可愛,接着在衆多攤位中發現某樣商品。她來不及向另外兩人先說一聲,就筆直朝那攤位走去。
這是米拉與她聊過後的感想。特別是提到名叫亞特里斯的王子時,瓦爾特洛緹甚至會卸下一半身爲瑞沃倫斯當家的武裝,語氣變得特別溫和。
假如土豪與王家合作,米拉就能與堤格爾會合。即使茨魅現身,她也能與堤格爾一起戰鬥。自從山中一戰後,那魔物就銷聲匿跡。說不定她受傷了,但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大約過了三○分鐘,米拉整理好信中內容時,有人敲門。
──瓦爾特洛緹這麼快就打算使喚我啦?
米拉如此心想,打開門,卻是奧爾嘉出現在她眼前。米拉有點驚訝,沒想到奧爾嘉會主動來找自己。
「怎麼了嗎?」
「我想和妳較量一下。」
米拉怔住了。纔剛回到城裏,這少女在說什麼呢?
奧爾嘉直視着米拉的雙眼,不像在開玩笑。
「可以是可以,但是爲什麼……?」
「因爲我不知道妳的事。」
少女以萬里無雲的眸子仰望着米拉,說道:
「我爺爺說過,假如想認識對方,就要和對方比騎馬、射箭、彈琴,還有羊。」
米拉聽得莫名其妙,仔細一問,似乎是比誰騎馬騎得快,射箭射得遠或準,誰的琴聲歌聲好聽,羊肉喫得多之類的。
「我不擅長唱歌,也沒錢買那麼多羊。如果妳很會騎馬或射箭,就比那些吧。」
米拉笑開了。雖然方法很特別,但奧爾嘉正以自己的方式,想對米拉伸出友誼之手。這讓米拉很開心。
「我的箭術很普通,而且也不覺得騎馬贏得過遊牧民族。」
假如這少女見到堤格爾的箭術,會有什麼感想呢?
米拉一面心想,提議道:
「不過,我對槍術有信心。我用木棍代替長槍,妳也使用擅長的武器吧?」
米拉將長棍一抽一刺,直攻對手顏面。奧爾嘉再次揮動橫杵,想將其帶開。
儘管奧爾嘉的臉上與腿上都是點心碎屑,實在說不上得體,但是米拉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大快朵頤的模樣。
米拉轉換心情,對奧爾嘉笑道:
過了一陣子,奧爾嘉終於開口。
假如由老練的戰士使用斧頭攻擊,除了躲開之外,別無他法。
「一回來就立刻練武,戰姬們真是活力十足啊。」
米拉苦笑。這個名叫奧爾嘉的少女,個性應該非常認真而且專一吧,所以纔會想與年長的人對等相處。
風聲呼嘯。也許是從剛纔的短暫攻防中明白米拉的武功強弱了吧,奧爾嘉不再保留實力,毫不留情地揮動橫杵。米拉帶開打橫而來的攻擊後,橫杵改變方向,自下而上地敲了過來。米拉扭動身體,避開攻擊,但橫杵已經逼到眼前。
「是鼓勵。以及自我警惕。」
「妳比我更認真呢。」
米拉起身,握好長棍,輕呼一口氣。
奧爾嘉佩服地抬頭看着米拉。
「瓦爾特洛緹說,使用真正的斧頭太危險了,所以把這個給我使用。這是以前造訪此處的雅法人留下的。除了這個,還有一個木製的大容器。」
「不小心被打中的話,好像會受重傷呢。」
「很好喝哦。妳一定會喜歡。」
「只要有時間,我就會來這裏自我鍛鍊。」
奧爾嘉握住米拉的手,訝異地皺眉:
「四年前。早就是過去式了。比起那種陳年往事,我更希望你記得我父親在半年前被王家的人殺害的事呢。」
米拉說道。奧爾嘉點頭,放低重心,向前疾奔。
面對氣呼呼的戈德伯格,瓦爾特洛緹淡定地回道:
兩人交手了不知多少回合後,米拉倏地跳開,雙腿微彎,彷彿爲了與奧爾嘉對抗似地放低重心。也許把米拉的行爲視爲挑釁了吧,奧爾嘉一言不發地向前直衝。
一無所知的話,被捲入其中時,可能會無法脫身。
「妳很強。不過也很溫柔,很認真。」
雖然只有一種口味,味道也不怎麼樣,但是有好幾種果醬。兩人面對面地坐在擺着紅茶與銀盃的桌前。
「我沒那麼試過。妳喝過加了果醬的紅茶嗎?」
「每種都喝喝看,找出自己喜歡的果醬吧。」在米拉如此勸說下,奧爾嘉喫了七成的烤點心,喝了四杯紅茶。每杯都加了不同果醬,奧爾嘉驚訝又仔細地品嚐那些紅茶。
假如再比試一次,結果會如何呢?同樣的方法應該不管用了吧。是說,如果奧爾嘉的動作因此變遲鈍,就另當別論。

米拉調侃道,瓦爾特洛緹露出嘲諷的笑容,但是她立刻斂起表情,朝走廊看去。
藍髮戰姬以長棍爲支點,向上一躍,翻過奧爾嘉頭頂,落在她身後,搶在奧爾嘉轉身前,以棍頭抵在她的後背上。
米拉在街上買了三人份的烤點心。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奧爾嘉的橫杵擦過棍頭,使米拉雙手微微發麻。假如被直接擊中,棍子應該會被打飛吧。
「紅茶。」奧爾嘉青空般的眸子亮了起來。
「妳沒有放水。認真地和我打到最後。」
「如果不想說,或是不能說,就別說了。但是,就像妳想認識我一樣,我也想多瞭解一點妳的事。」
忽地,一陣掌聲傳來,米拉與奧爾嘉回頭。
米拉馬不停蹄地做出第二記攻擊。
「要是妳爸……維卡克看到現在的妳,不知會有什麼表情呢。雖然他也會賣面子給王家,但是至少還有與王家平起平坐的土豪氣慨。」
「我也說過了,假如殺了亞特里斯王子,下次被派來駐守漢諾威的,會是更強更難纏的將軍。例如擅長守城的克魯格爾,或是精於帶領騎兵的史密特。」
「話說回來,妳瞭解我的事了嗎?」
──必須重新研究對上斧頭時的戰法呢。
「──在回答之前,可以問幾件事嗎?」
「別嚇到我的客人,戈德伯格。雖然我沒邀你,不過既然戈德伯格家的當家特地來找我,我至少會請你喝杯啤酒的。」
「看到妳喝得這麼起勁,我泡這些茶就值得了。」
一名高大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她舉例的兩人,都是效忠於奧古斯都王的傑出將領。戈德伯格哼道:
米拉苦笑道。奧爾嘉皺眉,似乎把米拉的話解釋成她還太嫩了。
土豪們消失後,米拉嘆道:
奧爾嘉搖頭。米拉溫柔地微笑起來。
這反應使米拉輕笑起來。該生氣時,她還是會生氣的呢。
瓦爾特洛緹面不改色地道。戈德伯格嘲弄似地揚起嘴角。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表情僵住了。米拉以柔和的口吻繼續道:
──雖然沒打算介入,但還是該調查一下比較好呢。
聲音也不輸外表,相當宏亮。瓦爾特洛緹以責備的視線看着男人。
米拉不解地歪着頭。剛纔的比試,可以知道這麼多事嗎?
──以這個年紀,這個體型來說,真了不起。
「其實妳只是在找向王家下跪的機會吧。那隻瘦驢一樣的王子向妳求婚,是幾年前的事啊?」
「用慣的話,就不會打到人。」
米拉與奧爾嘉拉開距離,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在心裏讚歎。
「我第一次遇到知道這是什麼的人。」
那物體乍看之下,有點像雙手使用的大木槌,但是槌頭的部分一邊長一邊短。宓莉莎說過,那是幫小麥脫殼用的道具。
被稱爲戈德伯格的男人毫不掩飾不屑地啐道。鑲在毛皮披肩上的寶石隨着他的動作,閃爍着七彩的光芒。
兩人拉開十步的距離,面對面地站着。
土豪中數一數二的勢力,關係那麼差的話,想對抗王家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不知瓦爾特洛緹有什麼想法。
米拉接過長棍,驚訝地看着奧爾嘉手中的物體。
「那不是雅法的農具橫杵嗎?」
瓦爾特洛緹臉上掛着半是傻眼的微笑。她仍然穿着軍服,寶劍也還掛在腰上。
「真辛苦啊。」
「妳爲什麼要到處旅行呢?」
「這是安慰?」
「那就開始吧。」
「妳似乎也很忙呢。我還以爲妳早就換下衣服休息了。」
──光是用農具,就有這種威力,如果她拿的是龍具,應該更耐戰吧。
「是諸侯家的小姐嗎?沒看過她們呢。」
就在這時,米拉手腕一翻,長棍換了個方向,以破風之勢擊中杵頭。出乎意料的攻勢,使奧爾嘉怔了一下。
奧爾嘉放下橫杵,大大吁了口氣。雖然她的呼吸不算紊亂,不過仍有幾道汗水從臉頰滑下。米拉走到奧爾嘉面前,伸出手。
那速度之快,使米拉暗暗心驚。奧爾嘉以橫杵俐落地帶開米拉的長棍,一口氣縮短距離。
──沒辦法以木棍接招呢。
等到盤中的烤點心幾乎被喫光時,米拉若無其事地問道:
就算想以盾牌抵禦,或是以武器帶開,盾牌與武器應該都會粉碎吧。
米拉朝左邊滾開,橫掃長棍。假如奧爾嘉追上,雙腿就會被掃中。不過奧爾嘉並不上當。
應該會直接被打斷吧。或者整根棍子被彈飛。
那人外表約莫四○歲左右,蓬鬆的白髮有如獅子的鬃毛,眼神銳利,鷹勾鼻下的鬍鬚張揚地向左右兩方生長,雙肩堅實賁起,胸膛厚實,支撐着魁偉軀體的雙腿粗壯如柱。雖然穿着絹制的衣物,但是感覺起來,鎧甲更適合他。
「是客人的話,就該在會客室等我過去。戈德伯格。」
大斧或木槌類的武器,主要是利用離心力進行攻擊。威力雖然很高,但是容易失去平衡。可是奧爾嘉並不被離心力帶着走,而是確實地掌控武器。
房間裏靜悄悄的。米拉一面喝着紅茶,一面等待奧爾嘉的回應。就算今天不成功也無所謂,她想先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喝過加了馬奶酒的墨吉涅的紅茶。很好喝。」
「擦過汗後,要不要到我房間喫烤點心?就是剛纔在街上買的那些。而且還有紅茶哦。我想認識人時,就會和對方喝紅茶。」
她帶着米拉來到劈柴場旁的小廣場。那兒大小適中,旁邊有長椅與花圃,確實很適合鍛鍊。現在廣場上除了她們,沒有其他人影。
奧爾嘉輕輕點頭同意。
「原來妳在這裏啊。瑞沃倫斯。」
兩人邊聊邊離開了中庭。
「輸了……」
「妳很強呢。我之所以能贏,應該是因爲戰鬥經驗比妳多吧。」
不過,這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的事。得花上不少時間。
以客人身分住了兩個月的奧爾嘉,對瑞沃倫斯家很是熟門熟路,她準備好兩人的武器,帶着米拉來到中庭。
米拉將長棍向前直刺。目標不是奧爾嘉,而是離奧爾嘉前方有兩步之隔的地面。
奧爾嘉活用嬌小的身體從低處進攻。米拉以刺擊作爲牽制,但奧爾嘉並不畏懼,繼續逼近。
說到這,戈德伯格以現在才發現的表情看向米拉與奧爾嘉,感嘆似地哦了一聲。
瓦爾特洛緹朝米拉與奧爾嘉擺了擺手,朝走廊前進。戈德伯格以無禮的眼神看着兩名戰姬,跟着宅邸之主離開了。
「我哪可能乖乖坐着等妳啊。妳不是在北邊山上遇見了王子?而且又放過他了?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妳繼承瑞沃倫斯家也有半年了,還是沒有身爲當家的自覺嗎?」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謝謝。」聽米拉這麼說道,奧爾嘉道謝。
「我想,妳是在三年前成爲戰姬的,有猜對嗎?」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儘管米拉感到不解,但還是點頭。
「剛成爲戰姬時,妳覺得自己配當戰姬嗎?」
米拉連連眨眼。依發問的意圖,這可能是極度失禮的問題。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呢?」
米拉儘可能平靜地回問。「對不起。」奧爾嘉似乎發現自己問得不好,她低頭道歉。
「因爲我覺得自己不配當戰姬。」
奧爾嘉凝視着空了的銀盃,青空般的眸子染上陰霾。
吉斯塔特王國的東部是廣大的草原,許多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生活在大草原上。
由羅轟的月姬治理的佈列斯特公國,東半部正是草原,居住在其中的,是服從吉斯塔特的遊牧民族。至於奧爾嘉則是族長的孫女。
總有一天,奧爾嘉會成爲族長。而她也有這個自覺,努力練習馬術與箭術,學習與培養各種族長該具備的知識與能力。
兩年前的夏天,龍具姆瑪出現在奧爾嘉面前。這是部族之光!大家都對此感到開心,奧爾嘉也覺得,只要大家高興,成爲戰姬也沒什麼不好。
然而,當她前往首都,被國王承認爲戰姬,來到佈列斯特的公宮,見到佈列斯特的整體地圖時,她傻住了。自己的部族,只佔了佈列斯特東半部的一半大而已。
「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太小了。」
奧爾嘉小聲地道。
她開始害怕成爲戰姬。既然被龍具選上,自己就應該做得到。儘管她如此告訴自己,仍然無法消除不安。
奧爾嘉開始接觸政務時,一名文官建議道:
「要不要追加採用幾名熟悉城市生活的遊牧民族的人呢?」
儘管如此,她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處理大量的文件,而且指示非常正確,只要看文官們的反應就知道了。
堤格爾等人抵達漢諾威的時刻,與米拉抵達索萊馬尼,相差不到半個小時。
「可是,妳沒有逃避作爲戰姬的重責大任。」
路邊擠滿了販賣啤酒、水煮馬鈴薯、醃豬肉的露天攤販,每個攤位前都排着許多客人。除此之外還有賣藥草、毛皮、寶石工藝品、木雕假花的攤位。
這時,艾蓮已經離開公宮了。但是接下來的事,她已做好安排。文官們心懷感激地收下那些羊,開始進行把羊送到災區的準備。
她也曾感受過那種壓力與不安。其他的戰姬應該也都經歷過吧。
「我已經整整兩年不在佈列斯特了,可是,姆瑪仍然在我身邊。」
「大約五百頭吧。依情況,可以賣掉一部分換取金錢。」
戰姬是由龍具挑選的,國王的承認只是形式。同理,能解除奧爾嘉的戰姬職務的,不是國王,而是龍具。但是,國王繼續道:
奧爾嘉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聲音發顫:
十天後,奧爾嘉的伯母帶着羊,來到公宮。
成爲戰姬約一個月後,公國內發生火災。橫跨佈列斯特北部與西部的麥田,被燒掉一成以上。
對遊牧民族來說,火災是很嚴重的事。儘管奧爾嘉迅速地做出對應,但是在慌亂中,下達了兩個互相矛盾的命令。
就在奧爾嘉每天收到大量請求支援的文件,開始覺得不安時,一名戰姬出現在公宮,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可是,沒有遇見堤格爾的話,自己肯定不會發現這件事。
儘管奧爾嘉拚命學習當個戰姬,努力處理政務,可是不久之後,她就受挫了。
她前往首都席雷吉亞,求見國王。聽完事情的原委後,國王搖頭。
「就我看來,妳很有戰姬的資格哦。」
「這也算緣分,我來幫妳吧。」
「姆瑪一定是喜歡這樣的妳,纔會留在妳身邊吧。」
龍具姆瑪出現在奧爾嘉面前,是伯父病死的數天後的事。
不過是三年前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羞恥到想遮住整張臉。
國王還說,會派遣一名文官到佈列斯特。如此一來,假如王宮下達什麼命令給佈列斯特時,就能圓融地處理政務。
「沒必要急着做出結論。不過,我很中意妳哦。還有,要再來杯紅茶嗎?」
「我認識了不把我當成戰姬的人。不,這麼說有點不對。應該說,即使我不是戰姬,也有很多人認同我。而那個人讓我發現這件事。」
「要。」奧爾嘉立刻回道。
「妳還很年輕。這樣好了,我讓妳去見見其他國家的國王,到各地走走看看,增廣見聞吧。就算只是與當地人交談,也能瞭解不少事。假如龍具因此離開妳,妳變回一介平民,也算是個好經驗。」
──她的個性真的很認真呢。
儘管如此,奧爾嘉還是鼓起勇氣,向伯母道歉。
奧爾嘉不說話,陷入沉思般地凝視着桌面,似乎正努力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米拉的話。米拉輕拍她肩膀道:
「傭兵。」銀髮戰姬回道。自己在懂事前,就被傭兵團收養,一直在各地遊蕩。
「因爲有不少人對我伸出援手。就像我從小看着母親長大,公宮裏的人也是看着我長大。比我自己更瞭解我擅長與不擅長的事。」
「我把國王的的親筆信交給布琉努國王后,隱姓埋名,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遊蕩。之後搭船到亞斯瓦爾,但是碰上內戰,所以逃到這個國家,遇見了瓦爾特洛緹……」
「我國被稱爲山與森林的王國。沒有河流的話,就長不出森林了。」
原來如此啊。
在休息時間時,奧爾嘉問道。
奧爾嘉無法理解地歪頭。
「這樣不行。」
國王如此說着,幫奧爾嘉準備了一封給布琉努國王的親筆信。假如日後奧爾嘉的失蹤成爲問題時,可以找藉口說,她是爲了送國王的密令才離開佈列斯特的。
即使是在大草原放牛放羊的遊牧民族,對他們來說,準備五百隻羊,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只要想像父老鄉親失望的表情,奧爾嘉就覺得喘不過氣。但她還是紅着眼睛,寫信給老家的人,請他們準備五百頭羊。
穿過城門,喧囂與熱氣迎面撲來。
「我的情況,和妳有很大的不同。我的母親是戰姬,我的祖母、曾祖母也是。」
回過神時,房間已經變得很昏暗了。米拉喚來侍者,要他們在暖爐生火,並準備新的泡茶用熱水。
爲了回應他人的期待,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無法原諒背叛了他人期待的自己。
奧爾嘉抬起臉,用力搖頭。
「妳就是佈列斯特的新戰姬?真年輕,而且很小。」
「成爲戰姬時──我很開心。」
在認識堤格爾之前,就有不少認同米拉本人的人了。例如父親、母親,還有加雷寧。
艾蓮的態度充滿自信,但是不會給人驕傲自大的感覺。
「我拋下了一切哦?」
直到抵達這座城市爲止,一行人總共經過兩條大河與七條小溪。使堤格爾產生了這樣的感想。亞特里斯笑道:
「妳剛纔問我,覺得自己配當戰姬嗎。沒錯,我認爲沒有比我更適合當凍漣的雪姬的人。因爲我從小就在戰姬身邊,看着戰姬的身影長大。」
米拉回想着瓦爾特洛緹與戈德伯格的對話。
奧爾嘉心懷感激地收下國王的親筆信,離開了吉斯塔特。
奧爾嘉以尊敬的眼神看着艾蓮。就算再過一年,自己應該也無法成爲像她一樣的戰姬吧。
「龍具應該出現在有資格當戰姬的人身邊。」
艾蓮毫不客氣地對初見面的奧爾嘉如此笑道。一直暗中在意自己身高的奧爾嘉覺得有點受傷,但更多的是自卑。
「需要食物呢。」
文官們太包容奧爾嘉,也造成了反效果。由於奧爾嘉才十二歲,而且是遊牧民族出身,再加上她一直認真地處理政事,所以文官們很有耐心地等待奧爾嘉成長,不催她也不責怪她。
可是,奧爾嘉不想被當成公私不分的人。
米拉忍不住伸手,輕撫奧爾嘉的頭髮。
「妳在王宮見過名叫蘇菲亞•歐貝達斯的戰姬對吧?我從她那裏聽過妳的事。因爲剛好有事經過這一帶,所以順便過來見見妳。」
關於這部分,米拉並非毫無感覺,也不是沒有想法。但那不是現在要對這少女說的事。
對金錢的觀念也必須改變。一開始,奧爾嘉看到堆積在公宮寶庫中的財寶時,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有什麼用處。
假如採用熟悉城市生活的遊牧民族擔任輔佐官,結果也許會不同吧。他們能理解遊牧民族與定居民族之間的想法差異,幫助奧爾嘉理解政務並居中調節。
米拉默默看着奧爾嘉,想不出該說什麼。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自己成爲戰姬,是在母親失去戰姬身分的一年後。至於爲什麼母親不再是戰姬,是因爲左手受傷的緣故。
「從山上看的時候沒感覺,不過薩克斯坦的河流意外地多呢。」
「朕無可奈何。」
奧爾嘉大致說明了國內的情況,向突然出現的貴客道歉,說自己目前沒空接待她。「把詳情告訴我吧。」艾蓮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輕描淡寫地道。
毫無前兆地得到強大的力量與地位,環境也出現劇烈的變化,想鎮定自如地面對一切,反而不可思議。
「能發放糧食與衣物給火災的受害者嗎?除此之外還要考慮減稅的問題。必須滿足災民的生活需求,補充他們的體力與活力纔行。」
見奧爾嘉點頭,米拉看向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
「妳在成爲戰姬之前,是做什麼的呢?」
隔天,奧爾嘉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佈列斯特。
當時,艾蓮十五歲。成爲戰姬纔剛滿一年。
「知道了。我會立刻準備的。」
漢諾威的規模與索萊馬尼差不多,也同樣有堅固的城牆,並引河水作爲護城河。
對於伯母,奧爾嘉一直覺得很愧疚。
因爲,是她的失誤造成這種結果的。
這時候,奧爾嘉又犯下一個錯誤。由於過於自責,她沒想到可以用國庫的錢買羊,認爲必須自行準備纔行。
忽地,米拉冒出一個想法,問道:
瓦爾特洛緹成爲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是半年前的事。也就是說,奧爾嘉遇見瓦爾特洛緹時,她纔剛成爲當家四個月而已。
再次開始處理政務時,艾蓮想到什麼似地看着奧爾嘉,說道:
這麼說也是。堤格爾不禁面紅耳赤。
「後來……」米拉說着,表情柔和了幾分。
奧爾嘉說道。米拉苦笑起來。
原因之一,是遊牧民族與定居民族之間對事物看法的落差。例如有人呈上修橋鋪路的案子時,奧爾嘉必須先了解道路與橋樑之於定居民族的重要性纔行。
奧爾嘉拒絕了這建議。那麼做,可能會讓人以爲她以戰姬身分徇私。聽說了這件事的其他文官,紛紛稱讚奧爾嘉的公私分明。
「妳之所以留在這裏,是爲了瓦爾特洛緹嗎?」
「直到那時,我總算能夠不再依賴理想的戰姬形象,而是一面思考戰姬該是什麼樣子,一面以自己的力量行走。」
伯母一言不發地背對奧爾嘉,離去了。
†
雖然這麼做令她很難受,但是奧爾嘉沒辦法當面對那些因自己成爲戰姬而開心的人說,自己不想當戰姬了。
「起初,我覺得自己做得不差。但那並非因爲我有身爲戰姬的資質,而是因爲長年看着理想的戰姬,模仿她的做法而已。碰到無法模仿的狀況,自己的力量受到考驗時,就慘了。」
事後想想,那其實是個錯誤決定。
部族中原本因伯父之死而哀悽的氛圍,全都被奧爾嘉成爲戰姬的喜悅沖淡了。雖然奧爾嘉很敬愛伯父伯母,但是那時,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在那之後,伯母就沒有與奧爾嘉說過話了。
「……如果是羊的話,需要幾頭呢?」
「這個嘛……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身爲凍漣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的女兒,米拉從小,心中就有理想的戰姬形象。她一面看着母親的背影,一面自我鍛鍊,期待自己成爲戰姬的那天。
「瓦爾特洛緹是好人。我想幫她的忙……」
吟遊詩人唱着英雄讚歌,操偶師爲兒童們表演騎士與騎士戰鬥的故事。路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
亞特里斯似乎很受民衆愛戴,許多人親切地向他寒暄。甚至有人在見到堤格爾三人時笑着說「又撿奇怪的傢伙回來了」。
拉菲納克與亞特里斯的兩名隨從走在堤格爾與亞特里斯的前方,正在聊天。
「薩克斯坦人平常真的只喫馬鈴薯和香腸,喝豆子湯和啤酒嗎?」
「如你所見,並不是那樣哦。這裏有布琉努產的葡萄酒和亞斯瓦爾產的蘋果酒,也有羊肉、牛肉、雞肉可以喫。只是因爲馬鈴薯和豬肉最便宜,扁豆湯也很好喝,所以最多人喫罷了。再加上牛肉很貴,沒辦法常喫而已。」
「因爲我國都是山和森林。所以最常喫的是能在貧瘠的土地生長的馬鈴薯,還有喂堅果就能長大的豬。對我國來說,廣闊的麥田和葡萄園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這三人已經在回程的途中變得很熟了。照拉菲納克的說法,是「因爲都有麻煩的主人,所以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
「在不同性質的土地上,會有不同的做法呢。」
聽着隨從們的對話,亞特里斯苦笑道。堤格爾點頭同意。自從離開故鄉,走過許多地方之後,他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他想把這些經歷應用在亞爾薩斯,以及奧爾米茲──在米拉的身邊運用。
就在這時,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孩朝亞特里斯走來。
兩名隨從立刻中斷對話,擋在小女孩前方。女孩困惑仰視兩人,眼中逐漸浮起淚水。
「怎麼了?」亞特里斯繞過隨從,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女孩止住淚水,把一朵白色的花交給他。是木造的假花。
「因爲做的很好,所以送給王子大人。」
女孩吞吞吐吐地道,亞特里斯微笑着抱起她。「謝謝妳。」被抱得高高的女孩,很快地破涕爲笑。
亞特里斯抱着小女孩,在原地轉了一圈後,將她放下。女孩開心地揮手離去。「殿下……」兩名隨從苦着臉抗議,亞特里斯也露出苦笑。
「你們是想說我太不小心了,對吧?不過我是確認過她的樣子,才和她說話的。再說,有你們保護我,所以不用擔心。謝謝你們。」
被主子這麼一說,隨從們也無法繼續抗議下去。
「原來如此。確實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呢。」
加雷寧以理解的口氣說道。他爲了保護堤格爾與王子,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觀察四周情況,沒有參與談話。
拉菲納克忍着笑,堤格爾則是皺着臉,露出受傷的表情。
亞特里斯搖着頭,呼出帶着酒精的氣息,正面看着堤格爾。
「雖然說與戰姬閣下及你的祖先有關,但是你爲什麼肯做到這種程度呢?」
原本的開朗稍微回到他的笑容之中。
奧古斯都冷冷地看着自己兒子。
「他們要求的自治,是與國王平起平坐。與王家給予諸侯的權限完全不同。再說,有不少諸侯原本是土豪,假如讓土豪自治,那些諸侯應該會感到不滿吧。還有,假如土豪與亞斯瓦爾那樣的國家結盟的話,會很傷腦筋的。回顧王家與土豪的歷史,有過不少那樣的例子……」
幸好,店員們殷勤地招呼他們,將他們帶到店後方的包廂。
堤格爾原本打算那麼說,但是酒精使他不小心說溜嘴。
亞特里斯拿起酒瓶,開始爲四人倒酒。動作極爲流暢自然。隨從之所以沒跟來,應該就是爲了讓王子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吧。堤格爾等人再次領悟到這點。
「這叫光酒杯,是酒廠的人設計出來的。」
堤格爾忍不住想抬起頭。他覺得背脊發涼。亞特里斯的行動確實有勇無謀,但這是父親該對兒子說的話嗎?
有如岩石切削而成的臉沒有表情,奧古斯都王只動着嘴脣說話。
「是。」亞特里斯以苦澀的語氣說道。原本和樂的氣氛消失無蹤,冰冷沉重的空氣壓迫着堤格爾等人。
雖然王家擁有比土豪多上一倍的戰力,但是不能全用來攻打土豪。否則可能被布琉努或亞斯瓦爾趁虛而入。
亞特里斯帶着堤格爾等人離開宅邸,識途老馬般地走在小路之中。堤格爾很驚訝他居然如此熟悉城裏環境。
「發生了什麼事,報告上來吧。」
亞特里斯開始鉅細靡遺地向父王稟告前往山裏的原因,以及在山中發生的事。聽完後,奧古斯都王重重呼出一口完全由不愉快構成的氣息。
他們以前也喝過薩克斯坦產的啤酒,但都是顏色深到與燒焦的肉沒兩樣,苦味很強的酒。甚至讓人不由得以爲,薩克斯坦人就是喜歡苦味重的啤酒。
「我們會以調查狼人的方式協助您,這樣可以嗎?」
亞特里斯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
「我只是想先大略提一下而已。重要的部分,等改天再談。我沒打算趁着你們有酒意時強人所難。」
看了堤格爾的反應,亞特里斯安撫似地道:
「父王……!」
順帶一提,兩名隨從沒有跟來。他們應該是顧慮到亞特里斯的心情吧,而且有堤格爾等人在,也不需要擔心安全方面的問題。
亞特里斯笑了起來,也喝了一口啤酒。
奧古斯都王離開後,兩名隨從起身,一左一右地安慰亞特里斯。雖然王子對兩人露出笑容,但很明顯是強顏歡笑,看起來令人不忍。
「話說回來……殿下喜歡幫人倒酒嗎?」
也許猜到堤格爾想說什麼,亞特里斯臉上浮起虛弱的笑容。
「你想的沒錯,目前完全沒有突破點。會被說成想以狼人爲藉口,避免與土豪開戰,也是當然的呢。」
「看來你們很喜歡呢。」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閒聊。餐點開始上桌。
亞特里斯一面喝酒,一面理所當然地道。
「雖然殿下希望能說服土豪,不過……」
「父王,我有事相求!關於狼人──」
「王家與土豪的戰力差距,有多大呢?」
†
但是,這種啤酒又是怎麼回事呢?令人心情平靜的香氣深入肺臟,圓潤的感覺在口中擴散,但又有少許啤酒特有的苦味,不管要喝多少杯,似乎都沒問題。
亞特里斯再也無法反駁。肩膀不停顫抖。
「話是這麼說,但是我也贊成殿下的想法。」
拉菲納克等人已經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堤格爾也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把酒瓶中剩下的酒倒進光酒杯中,向店員要第二瓶啤酒。
「受辱的是你的名字,不是王家的。」
堤格爾以眼神道謝,拿起光酒杯。清爽的香氣使他略感驚訝,接着,在口中擴散的甘潤與輕微的苦澀,使他倍感衝擊。
拉菲納克露出困惑的表情。透過玻璃杯看到的啤酒,有如金黃色的落日陽光。亞特里斯笑着點頭,催衆人快點喝喝看。
「這間店的老闆會自己試釀啤酒,也會請客人喝。如果評價不錯,就會像這樣作爲商品販賣。我就是喜歡老闆的氣慨,纔會常光顧這裏的。一方面也是因爲老闆會假裝不知道我是王子的緣故。」
堤格爾點頭,亞特里斯喝了口酒,繼續道:
與那麼可怕的狼人交手過兩次的話,當然會想做點什麼。
堤格爾緩緩呼氣,將酒精吐出後,笑着說道:
──這確實是啤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或其他的酒,但……
堤格爾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和亞特里斯都已經喝到第三杯了。而且光酒杯的容量比一般酒杯大,所以他們已經喝下相當多的酒了。
亞特里斯停下酒杯,深深嘆了口氣。
「而且,也必須同時處理王家與土豪間的關係。關於這個問題,我和陛下的想法完全不同。陛下想消滅土豪,我則想說服他們效忠王家,成爲諸侯。」
奧古斯都王冷冷地打斷兒子的話:
看來,隨從們不是顧慮王子的心情,而是不想被王子服侍,所以纔不想跟來的吧。堤格爾心想。喝醉了的拉菲納克先不說,長年以騎士身分生活的加雷寧已經因爲太過惶恐,全身僵硬得和雕像一樣了。
原來如此。堤格爾理解了。話是這麼說,爲了專心聽王子說話,還是該放慢喝酒速度纔行。堤格爾點了一些炒豆子和烤香菇。
「那真是謝謝了……」
「這麼說來,我們說好要去喝一杯呢──大家走吧。」
「根據考尼茨的說法……對了,考尼茨就是陛下身旁的那個黑衣男子。他握有本城軍隊的指揮權,而且我也很信任他。根據他的說法,戰力差距是王家七,土豪三。」
不只堤格爾,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默默看着自己手中的光酒杯。
也許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吧,奧古斯都王帶着黑衣男子,轉身欲走。亞特里斯抬起頭,叫住父親。
「治理城市有方,這點值得稱讚。不過下次見到土豪時,你就直接引頸就戮吧。到時候,這座城市的人民應該會爲你感到哀傷、憤怒,爲你拿起武器,成爲殲滅土豪的先鋒部隊吧。」
「朕聽考尼茨說,你把這城市治理得很好,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可沒想到會聽到這種事哦,亞特里斯。」
「假如以消滅對手爲目標,就算最後獲勝了,我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如果其他國家趁着我國國力衰弱時攻入國內……陛下當然也明白這點。」
「你沒有知會考尼茨,只帶着少數隨從,就前往土豪的領地了,是吧?」
──父王。也就是說,這男人是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
「好了,我們來聊點正經話題吧。」
「雖然你總是勸朕與土豪溝通,但你的下場卻是被打得爬不起來,被土豪同情,可憐兮兮地撿回一條小命。對吧?」
「不能。」金髮王子立刻回道。
「正經話題……?」
亞特里斯回過神,在表情冷硬的男人前跪下,兩名隨從也跟着跪下。堤格爾等人趕緊如法炮製。
第二個理由纔是主要原因吧。堤格爾心裏暗忖道。雖然難以想像,但打從一出生就是王子,肯定有很多辛苦的地方。特別是父王是那種人的話。
「雖然這是身爲外人的膚淺想法,但是不能讓他們自治嗎?」
「我會分別爲你們準備個人房──」
「這是,啤酒……嗎?」
「害王家之名受辱,我無話可說。」
──不過,這酒確實很好喝。
亞特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堤格爾:
「謝謝。」聽堤格爾這麼說,亞特里斯抬起頭。
「我會努力不造成那樣的未來的……」
「這杯子很特別呢。」
每一句話,都有如冰制的刀刃般鋒利又冰冷。就連只是在旁邊聽的堤格爾都覺得喘不過氣,被直接這麼說的亞特里斯,精神上的壓力一定非常大吧。
堤格爾站了起來,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說實話,亞特里斯的想法比奧古斯都王的容易接受。再說,與土豪開戰的話,可能會使米拉陷入危險。
──畢竟就連那個嚴格無比的奧古斯都王,也認同了王子治理城市的能力。
亞特里斯怔怔地看着堤格爾,很快地調整心情,點頭道:
「殿下,既然回來了,要不要去喫點東西呢?大家應該都餓了吧。」
豬肉香腸、灑了鹽的水煮馬鈴薯、醋醃的包心菜……除了這類薩克斯坦常見的料理之外,還有使用了大量藥草,飄着花香的湯、以魚露燉煮的羊內臟、將豬肉和香菇夾在薄面包裏燒烤的料理等等。
堤格爾喝着第三杯啤酒,半開玩笑地問道。他只有喝第二杯時,是自己倒酒,其餘幾次都是亞特里斯倒的。雖然沒有勞煩王子的想法,但回過神時,酒瓶已經在他手上了。
「比起狼人,你該想的是如何保護好這座城市。」
「如果有煩惱的話,總之先說說看吧。有時可以因此釐清思緒。再說,我們是外人,就算聽了也不能怎麼樣。」
「這可不容易呢。」
加雷寧認真地問道。
其中一人有着剛硬的金髮與紫色的眸子,穿着豪華的斗篷,表情冷硬。另一人禿頭圓臉,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軍服。從外表看來,兩人都是四○歲上下。
一行人來到位在城市後方的宅邸。幾面軍旗隨風飄揚,屋頂與牆上有渾厚的裝飾,看起來頗爲氣派。
不愧是王子常來的店,食物確實相當美味,堤格爾等人喫得津津有味。
「所以陛下認爲,即使必須在冬季出兵,也必須儘快使土豪屈服,這樣纔有時間重建國家。」
四人脫下披風,在方形的桌前坐下。亞特里斯似乎在剛進店裏時就點好菜了,店員很快就送來啤酒與四隻玻璃杯。
堤格爾興味盎然地看着玻璃杯。那是呈圓筒狀,有握把的杯子。造型與他看慣的圓形高腳玻璃杯截然不同。
「我的理想是:與土豪一起解決狼人的問題,以此爲功績,請陛下放寬期限,說服土豪加入諸侯的行列……不,說直白一點吧,是說服土豪服從王家。」
亞特里斯帶着堤格爾等人走進宅邸,見到等在大廳中的兩人時,驚訝地呆立原地。
亞特里斯在一間酒館前停下腳步。那是一間氣派得不像開在小路中的酒館。金髮的王子稀鬆平常地推門走進店裏。看到旅人裝扮的自己,店裏的人應該會不高興吧。堤格爾等人一面心想,一面跟着走進去。
「變成狼人的原因與治療方法,到目前都不清楚。你就算想破頭,又能如何?就算你想避免與土豪之間的戰鬥,也別把精神花在不必要的事上。」
雖然是自己主動提起話題的,但亞特里斯並沒有說下去。只見他半張着嘴,陷入沉思似地看着杯中的酒。
「幾天前,我曾經說過,必須在冬季結束前,解決狼人的事,否則我國……會變得很糟。」
「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認識的人說,因爲以前不管任何事,別人都會幫我做得好好的,我模仿那些人,所以就變成這樣了。雖然母后和侍從長常責備我,但回過神時就……」
「我想盡快讓心愛的女性獲得解放。」
加雷寧臉上失去笑容。堤格爾也明白自己說錯話了。拉菲納克已經醉到靠在牆邊了。
至於亞特里斯,則是以認真的表情,強而有力地回道:
「我懂。等這件事情解決後,我一定會盡可能地回報你的。絕對。」
堤格爾低頭道謝。臉頰因酒精與慚愧而發紅。他轉移焦點似地問道:
「殿下也有意中人嗎?」
「看得出來嗎?」隔了一拍後,亞特里斯安靜地道。
自己和王子可能都醉了。堤格爾心想。但是亞特里斯仍然一面在杯中倒酒,一面說話。這下子就非聽不可了。堤格爾與加雷寧認命地坐直身體,繼續聽下去。
「那年我十五歲,所以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初冬的某一天,陛下與土豪締結了直到春季來臨爲止的休戰協定,在首都舉行宴會。那年作物欠收,不論王家或土豪,都沒有多餘的力氣打仗。因爲是那樣性質的宴會,所以也邀請了土豪們參加。那時候,她也在場。」
亞特里斯一口氣喝完金色的啤酒,說道:
「我不否認是被她的外表吸引。但是她那不論面對誰,都能不卑不亢的態度,更是讓我驚訝。就連面對陛下時,葳斯也能保持從容不迫的模樣。」
堤格爾與加雷寧對望一眼。該當成沒聽見嗎?
「我主動上前攀談。我們很談得來,一下子就熟了。後來我向她求婚,但是被拒絕了。」
這也是當然的。有力土豪的千金,當然不可能接受王子的求婚。
──不,好像也不一定……?
回想着瓦爾特洛緹在山裏的種種態度,堤格爾有點懷疑,說不定,她也對這位王子抱持好感。
堤格爾一面充耳不聞地聽着亞特里斯熱烈地談論心上人的事,決定不要多想下去。光是自己與米拉的問題,他就搞不定了。
四人離開酒館時,天已經黑了。
「對不起……我好像太累了。」
雖然亞特里斯已經酒醒,但還是得藉着堤格爾的肩膀才能走路。拉菲納克也被加雷寧扶着。幸好天色已暗,可不能讓市民看到王子現在的模樣。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加雷寧也曾效力於維多莉亞。知道這件事的堤格爾,無法對他裝傻。
加雷寧側眼看着因緊張而僵着臉的年輕人,繼續說道:
「感謝您告訴我這件事……」
堤格爾的臉頰倏地失去溫度。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上的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也只能被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有一件事想請問。」
「在山裏,與琉德米拉大人戰鬥的魔物。在我看來,她長得與史薇特菈娜大人十分相似。」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加雷寧,壓低聲音說道。什麼事呢?堤格爾以點頭催他說下去。初老的騎士將聲音壓得更低了。
「假如那是史薇特菈娜大人,琉德米拉大人的反應應該不會是那樣──那是維多莉亞大人嗎?」
加雷寧的眼中,安靜地燃起怒意。
三拍之後,堤格爾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