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獨角獸戰士隊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8萬 字
盧堤迪亞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往東步行三天之處,有一座森林。
森林中有一座荒廢的小神殿。也許因爲很久沒人使用了吧,在日曬雨淋之下,建築物成爲泥土的顏色。牆壁與樑柱滿是龜裂,其上的雕刻已經被風化到看不出原形了。
理應無人造訪的這座神殿內,有數個人類氣息。
總共有十人。他們聚集在只做了最低限度打掃的房間內。燭光下,坐在長型的桌子前。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裝也各不相同。有穿着皮甲,貌似騎士的男人,也有旅行者打扮的女孩。
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身上都綁着畫有獨角獸圖案的布片。掛在牆上的,也是畫着獨角獸的軍旗。
這座神殿,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之一。
「有個壞消息。襲擊東南方吉西村的部隊被擊退了。」
身穿黑色神官服的女性,以平淡的語氣說道。她是約莫二十多歲的美女,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感情。烏黑豔麗的長髮及腰,就算穿着神官服,也看得出曼妙的身體曲線。
「吉西村……」一名老人歪頭說道:
「如果是伊維特附近的那村子,應該沒有歸順首都軍隊纔對。」
「沒錯。由於隊長尚戰死了,所以不知道是弄錯了,還是故意的。」
「隊長被殺,太難看了。美露莘閣下,部隊的損傷如何?」
一名男人不悅地發問。
「那是五十人的部隊,生還的只有十二人,而且全都受了傷。要不是總司令閣下帶着援手趕到,否則會全滅吧。」
女神官──美露莘的話,使另外八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名男性上。
那男人大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金色長髮遮住左半邊的臉。在場的人全都知道他左眼失明。
男人名叫米歇爾,曾經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騎士。
夏末的戰爭中,嘉奴隆與夏立爾戰敗後,米歇爾投降成爲俘虜。但他逃出王宮,回到盧堤迪亞,成立了獨角獸戰士隊。
「總司令閣下,敵人總共有多少人呢?雖然因爲沒飯喫而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人增加,使部隊的素質下降。但將近四十人被殺,還是太……」
「兩個人。只有兩個人。」
米歇爾訝異地發問,美露莘背對他,以安靜的步伐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她走了回來,雙手捧着一把長槍。
男人之一不悅地道。似乎接受了米歇爾的說法。
米歇爾的聲音中充滿確信,具有使其他人接受他說法的力量。其中一人顧慮地發問:
「這表示尼斯會派援兵過來吧?聽說馮倫深受公主信任。」
除了美露莘,其餘八人全都瞪大眼睛。提議的人苦着臉辯駁:
會議結束,衆人一一向總司令行禮後離去。
「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們的戰鬥,是爲了呼喚偉大的王。我們是法隆王的忠實士兵,是爲了使陛下明白我們值得信任而揮劍戰鬥的。總有一天,陛下會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的忠誠與勇氣,肯定能得到回報。」
就算敵方援軍只有兩千人,和駐守伊維特的士兵合起來,總數就成了四千人,還是比我方多。再加上敵人中有露蒂與堤格爾,應該會有不少原本中立的村子或城鎮震懾於那威勢而歸順首都軍吧。所以得先下手爲強纔行。
米歇爾的一句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再次看着他。
一名男人探出身子說道。
在盧堤迪亞,獨角獸戰士隊擁有超過三十個的根據地。有城鎮中的空屋,也有山中的洞穴,甚至有故意佈置來作爲陷阱用的根據地。只破壞其中三個,根本不痛不癢。
恢復冷靜後,米歇爾稍微改變語氣說道:
美露莘無視米歇爾的讚美,改變話題:
美露莘肯定是化名。美露莘是布琉努民間傳說中的蛇妖或妖龍,沒有父母會爲女兒取那種名字。
「然後尚的部隊剛好去攻擊吉西村,所以被他們擊退了是嗎?」
見到那長槍,米歇爾說不出話。但那也是當然的。因爲那長槍帶着非比尋常的壓迫感,能使所有見到的人心生畏懼。那長槍的槍尾鑲着七顆寶石,銀白的絲線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有華美的裝飾,閃爍着金色的光輝。
「馮倫不是住在偏僻的亞爾薩斯嗎?是被貝傑拉克叫來的?」
「假如敵人是之前派遣來盧堤迪亞的那些諸侯或狗官,我會贊同你說的話;但是不能小看貝傑拉克和馮倫。」
米歇爾的態度很冷靜,雖然沒有那種振奮人心的快活與熱情,但是很沉穩,讓人覺得這個人可以信任。最重要的是,直到目前爲止,米歇爾的計劃和指示都沒有出過大錯,獨角獸戰士隊一直獲勝至今。
「稍微訂正一下。」
他回想起對國王湧上強烈忠誠時的事。
「絕對是。」米歇爾安靜地搖頭。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米歇爾忽然心想。
「潛入伊維特的探子回來報告,貝傑拉克向首都請求支援。等援軍抵達後,會大規模地攻擊我們的三個據點。」
米歇爾搖了搖頭。既然願意幫助自己這樣的人,表示她有不能爲他人所知的理由吧。
「絕對。」米歇爾立刻回答。
美露莘表情完全不變,以近乎冰冷的語氣回話。
「──美露莘閣下。」
「原來如此。要徹底妨礙他們過冬呢。」
「這把槍叫昆古尼爾。聽說是嘉奴隆公爵爲了對抗王國寶劍杜蘭達爾,特地爲法隆王準備的。」
美露莘繼續說下去:
米歇爾環視桌前衆人,理所當然地道:
「今年的收成太差,不可能籌到能動員一萬大軍的糧草。實際上的動員人數,應該只有兩千到三千人吧。但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援軍到來。」
「明白就好。如果你願意收下,在開戰之前,有東西要送你。」
米歇爾第一次聽說過去的主人嘉奴隆曾經做過那種事。但是考慮到他對國王的忠誠,以及法隆王的武藝,就不覺得奇怪了。
「所以不是首都派了援軍過來吧?」
米歇爾從美露莘手中接過昆古尼爾。乍看之下,像是不實用的藝術品,但其實不然。米歇爾立刻明白這點。
她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見美露莘點頭,米歇爾環視坐在桌前的衆人:
「把少人數的部隊僞裝成大軍,攻擊後勤部隊。敵人應該會派出所有能動員的兵力,偷襲這支部隊吧。我們則趁機進攻防禦因此變弱的伊維特。這時候敵寡我衆,而且我們又知道他們的暗號,所以有充分的勝算。」
「戰爭沒有絕對。而且貝傑拉克比傳聞中的更強。所以,假如我在之後的戰鬥中陣亡,我希望把獨角獸戰士隊交給妳指揮。雖然說可以的話,我想在法隆陛下的氅下帶領軍隊戰鬥。可是做不到的話,就隨妳處置吧。」
「我只有蒐集情報而已。如何運用那些情報,是米歇爾閣下的本事。」
「還有其他要報告的事嗎?」
「不、不一定是那樣吧……」
「把他們運往伊維特的糧草燃料全部接收。」
米歇爾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發問。聲音出乎意料地沙啞。美露莘音色不變地回答:
衆人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米歇爾以教師般的語氣道:
「援軍的部分,據說是以數個的諸侯軍編組而成的步兵,人數約一萬。因此會先讓後勤部隊把大量糧草和燃料送到伊維特。」
米歇爾看向昆古尼爾。
充滿米歇爾右眼的,是對法隆的憧憬與崇拜,也是帶着危險的忠誠。只要是法隆下的命令,不論要他做什麼,他都會欣然接受。
八人發出佩服的嘆息。有人已經躍躍欲試了。
衆人激昂了起來。米歇爾在充滿熱氣的房間中,環視衆人:
「這些話還真軟弱。」
有人冷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米歇爾是真心這麼想的。假如沒有美露莘的協助,他應該無法成立獨角獸戰士隊吧。
米歇爾再次環視衆人。
「也是。不該在開戰前說這種話呢。對不起。」
「米歇爾閣下,你認爲法隆陛下一定會出現嗎?」
「陛下……」
「三個根據地嗎?」
「一萬名士兵太扯了。是虛張聲勢。」
數道呻吟聲撼動空氣。對獨角獸戰士隊而言,那兩人不但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也是令他們畏懼的對象。
米歇爾的回答,使房間充滿嘈雜的聲音。衆人錯愕地面面相覷。
米歇爾知道的法隆王,武藝極爲高強。在行軍途中休息時,不但會展現精湛的劍術與槍術,就連斧頭或棍棒都使得出神入化,使在場騎士與士兵驚歎不已。「我的箭術也很高明哦!」雖然法隆王這麼說,但在場所有人都以爲他在說笑。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來。
美露莘向米歇爾行了一禮後,走出房間。
「稍微訂正,是什麼意思呢……?」
「話說回來,美露莘閣下,有件事想拜託妳。」
米歇爾的右眼亮起熱切的光芒。那模樣,與其說像騎士,不如說更像得到神諭的神官。在場者中,大約有兩人以懷疑的眼神看着那樣的他,但是沒有說話。
「公爵閣下……」
「這槍,到底是……」
米歇爾喚着黑衣女神官的名字。他已經脫離談到國王時的熱情,恢復平時的冷靜了。
「米歇爾大人,不如我們主動攻擊吧?」
米歇爾見到的法隆,不是真正的法隆,而是被嘉奴隆復活,奪走法隆肉體的夏立爾。但由於米歇爾沒有機會謁見真正的法隆王,所以對自己跟隨的男人是法隆王的事深信不疑。
「這次也要謝謝妳的情報。實在太受妳照顧了。」
房間中,只剩下米歇爾與美露莘。
「似乎不是村民奮力抵抗的緣故呢……」
米歇爾安撫部下似地開口:
衆人發出驚歎又畏懼的聲音。就算把獨角獸戰士隊所有士兵加起來,也只有三千多人。與首都來的援軍正面戰鬥的話,兩三下就會落敗了吧。
「我去救援時,吉西村周圍沒有首都軍的影子。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貝傑拉克和馮倫應該是去吉西村呼籲他們歸順的。假如帶着軍隊過去,容易引來村民反感,所以只有兩個人去。因爲那裏離伊維特很近,所以認爲只有兩個人去也不危險吧。」
許多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只有美露莘,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好主意。這樣我們能安心過冬,他們只能挨餓受凍。」
「我們在盧堤迪亞南端的部隊,沒有新的報告吧?」
旅行者打扮的女孩有氣無力地說道,米歇爾點頭。
美露莘平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謝謝妳,美露莘閣下。雖然使用爲陛下打造的長槍,非常僭越,但是這樣一來,我就能對抗貝傑拉克了。我一定會消滅陛下的敵人。」
「其中一人是劍術高明的異彩虹瞳的戰士,另一人是箭術高超的獵人。我很肯定,他們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槍柄既堅硬又有彈性,槍刃鋒利無比。就連厚重的鎧甲也能簡單刺穿似的,光是握在手中,就使人從身體深處湧出自信。
「妳太謙虛了。沒有妳的幫忙,就沒有獨角獸戰士隊。」
「祝你武運昌隆。」
「最後是貝傑拉克定下的暗號。『露蒂安妮』、『十萬枚金幣』。」
「比起那些,問題是吉西村。既然貝傑拉克在那裏,表示他們歸順首都軍了?」
米歇爾發問時,房間外傳來聲音。美露莘走出房間,大約十秒後,回到房間裏。
「不能大意。目前還無法確定真相。話雖這麼說──」
「我們主動攻擊伊維特。」
米歇爾笑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美露莘都不會流露感情。一開始,米歇爾覺得很困惑,但是現在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樣很好。
數人表示贊成,看向米歇爾。獨眼的總司令沉思似地把視線落垂在桌面上,其他人安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送我?」
「不。儘可能地搶走糧草和燃料後就離開。離開前最好先放火。」
「法隆陛下一定會東山再起。正是因爲有那樣的決心,所以陛下才會忍辱負重地從戰場逃走。只要妳見過陛下,就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說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那樣如太陽般耀眼的人。」
「──你們冷靜點。」
「大量糧草和燃料,是引誘我們出擊的誘餌。假如我們攻擊後勤部隊,敵軍就會從後方偷襲我們,來個前後包夾。」
「我們的實力確實逐漸強大。雖然會擔心素質因此下降,不過那是在增加勢力時必然的情況。不如換個想法,認爲士兵們還有成長的空間。再者,雖然貝傑拉克和馮倫是不能大意的敵人,但也沒必要怕他們。」
「要直接佔領伊維特嗎?」
米歇爾是在六歲時,因爲生病而導致左眼失明的。
生爲騎士之子,從小接受騎士訓練的少年,起初還很逞強。因爲治好他的病的神官說,能活下來是很幸運的。所以他相信自己是幸運兒。
可是之後他經歷的,是極爲痛苦的磨難。
只剩右眼,使米歇爾難以掌握距離,無法確實地擊中想攻擊的部位。
與年齡相仿的實習騎士對戰時,所有人都從左方,也就是從米歇爾的死角進行攻擊。就連父親也一樣。雖然說這是爲了讓米歇爾習慣來自死角的攻擊,但是對年幼的少年來說,只是痛苦的折磨。儘管如此,米歇爾仍然一個勁兒地鍛鍊自己。
比起劍,熟練能與敵人保持距離的長槍,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就在米歇爾以爲克服了弱點時,他發現父親一直憐憫、疏遠自己。「只剩一隻眼睛的騎士,是能立下什麼功勳呢?」某天晚上,他在暗處聽見父親對隨從如此埋怨。
雖然如此,米歇爾還是不肯放棄。最後,他的努力有了回報,在二十歲時成爲騎士。
可是,成爲騎士之後,米歇爾時常想起父親的那些話。
因爲獨眼,所以上司不把重要的任務指派給米歇爾,也不讓他帶領部隊。交給米歇爾的,不是簡單的任務,就是擔任其他人的助手。
他的上司,名爲納裴爾的騎士是公正的人。就算是不起眼的任務或不大的功勳,也會正當地給予評價。但是在戰鬥時,他並不把重要任務交派給米歇爾。
成爲騎士的三年後,米歇爾也認命了。
與獨眼無關,現在的境遇是自己的實力。自己已經很幸運了。
米歇爾如此告訴自己,低調地生活。但是在二十七歲時,國王──奪走法隆肉體的夏立爾,出現在他眼前。
突然出現在盧堤迪亞的亞爾堤西姆的國王,與嘉奴隆公爵有如多年老友似地相處,而且若無其事地宣佈要攻打首都尼斯。絕大多數人都訝異到目瞪口呆,但是在訝異消失後,幾乎所有人都繼續跟隨國王。米歇爾也是。
雖然國王與公主刀刃相向,是令人驚訝的情況,可是像米歇爾這樣的一介騎士,不可能知道原因,也不會有人告訴他原因。既然身爲布琉努人,就該服從國王,再加上主人嘉奴隆的命令,所以米歇爾沒有違逆夏立爾的理由。
米歇爾在嘉奴隆的宅邸做出戰的準備時,國王向他說話。
「哦。獨眼騎士啊?」
法隆王以愉快的語氣這麼說。米歇爾感到困惑。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或憐憫。國王是以佩服的表情看着他這麼說的。
「我以前的部下里,也有和你一樣的傢伙。不過那傢伙的個性很粗魯,所以用的是大錘子和大盾牌。你呢?你擅長什麼?就算不是武術也沒關係哦。」
牧羊人每天早晚都會向家畜之神佛洛斯祈禱。商人會在店鋪供奉財富之神德奇的神像。獵人在進入山中或森林之前,會向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祈禱。廚師會唱讚美竈神史伐路克斯的詩歌。
米歇爾和國王來到訓練場,演練完所有基本招式後,「動作很好啊!」國王朗聲笑着讚美。
所以他纔會決定逃出首都。
「我一定不會辜負陛下的期待。」
擁有妨礙茨魅完成願望的力量的,不只使徒麥裏特塞蓋爾,還有一名人類。
不知道嘉奴隆爲什麼要製作那些信徒的名冊,也許是爲了把那些信徒當成棋子,也許是對夏立爾有什麼用處。
嘉奴隆被堤格爾等人消滅後不久,茨魅爲了尋找麥裏特塞蓋爾的情報,前往嘉奴隆的宅邸。
「自從五天前的報告之後,到目前爲止都沒有特別大的變化。我們攻擊了一個村子,三個聚落,奪走糧食、武器與財物,損失了兩名戰士。」
他們是在不同村鎮或城市的神殿中任職的神官,全都很贊成米歇爾的想法。有些人會提供資金與情報,有些人會介紹有權勢的人或逃走的騎士給米歇爾認識。
「──有氣味。」
可是,艾肯並不因此放棄地面。也許最近稍微恢復了自由吧,祂派遣了麥裏特塞蓋爾、烏普奧特、塞爾凱特三名使徒來到地面。但使徒們並不在庫勒涅舉行降臨儀式,而是漂洋過海來到這片土地。
「充滿天地間的氣味。失血而死之人的氣味。病死之人的氣味。凍死之人的氣味。餓死之人的氣味。男,女,老,幼,全都無法逃脫。世界將如此轉變,任何人都無法倖免。」
「在人類的世界,弱者的牙齒有時能咬下強者的內臟。這次會如何呢?」
天空的色彩以及氣味,都夾雜了蒂爾•納•法之外的氣息。
石造的建築物裏面有寬敞的空間。天花板很高,石柱般的燭臺上燃燒的火光勉強驅除了黑暗。茨魅身後矗立着巨大的雕像,眼前有一名跪着祈禱的女孩。身穿漆黑神官服的女孩感受到氣息,抬起頭。
是掌管死亡、支配冥府的神,外表與蛇相似。
可是現在,茨魅的想法變了。
茨魅命令道。名爲史黛西的女孩調整呼吸後開口:
魔物真正的名字是茨魅。沒有肉體,目前是奪取了前前任的凍漣的雪姬,同時也是米拉的外婆的維多莉亞的肉體使用。
「接下來將是大型戰鬥。把所有能戰鬥的人全部召集過來。」
轉眼之間,茨魅的身影出現在完全不同的場所。茨魅利用空間跳躍來到石造的建築物內。
離開神殿,也就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的美露莘,一個人走在森林裏。
「史黛西。報告。」
†
原因很簡單,因爲能讓蒂爾•納•法降臨的這片土地,也非常適合艾肯降臨。這種情況並非偶然,而是嘉奴隆故意挑選適合的場所加以整頓而成的。嘉奴隆以這個情報與艾肯的使徒做交易,換取能使死者復活的術法。
「女神啊,請將加護賜予虔誠的我們──直到夜晚、黑暗與死亡使我們得到安寧爲止。」
茨魅仰望天空思考起來。
茨魅不敢小看麥裏特塞蓋爾。一面警戒着他,一面探查其動向。但既然使徒只剩一名,那麼不論想做什麼都得花上更多時間纔對。
茨魅以與那時同樣的方法:尋找失物、治病,告之發生在遠方的事……等等,獲取蒂爾•納•法的信徒的信任。
茨魅點頭,回頭仰望巨大的雕像。那是一名美麗的女性靠坐在黑龍身邊,看着遠方的雕像。是蒂爾•納•法的雕像。
也是受到女神即將降臨的影響,今年秋天纔會出現整片大陸全都歉收的情況。
可是回盧堤迪亞後,一切卻不如他以爲的那麼順利。
隔天,美露莘介紹了數名神官與米歇爾認識。
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爲首,總共有十位神祇。特別信仰其中的某位神祇並不是稀奇的事。
這想法即使在王宮之役戰敗、嘉奴隆被討伐、國王不知所蹤後,也沒有絲毫的動搖。應該說米歇爾的感情更熾烈了。
很久以前,艾肯想把地面納入冥府,因此與蒂爾•納•法相爭。雖然不知道諸神之間是如何戰鬥的,但茨魅知道結果爲何──艾肯被蒂爾•納•法封印。
就算獨角獸戰士隊被堤格爾打敗,大地會因此血流成河,堆疊無數屍體。但也還是離女神降臨更接近了一點。
茨魅告訴那些信徒,只要蒂爾•納•法降臨,人類就能得到安寧。女神會重新創造世界,新世界中沒有飢餓,沒有疾病,沒有戰亂,沒有痛苦。
如今,史黛西率領的信徒超過三百人,在獨角獸戰士隊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由於史黛西他們沒有公開自己的真實身分,所以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一直以爲這些人是普通的神官與巫女。
絕大多數信徒是在神殿工作的神官或巫女,更是符合茨魅的需要。茨魅讓史黛西爲領導,將信徒組織化,使這些信徒變得更團結。因爲這些人一直在尋求同樣信仰女神的同伴。
毫無疑問,女神即將降臨。擁有超乎常人的敏銳感覺的人,或者長期接觸龍具等等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的人,會以做夢之類的形式,感受到女神的氣息。
米歇爾向家人、朋友、認識的人尋求協助,但他們的反應全都很冷淡。絕大多數的盧堤迪亞人民,都是基於恐懼才服從嘉奴隆,所以不想與和嘉奴隆很要好的國王扯上關係。
雖然如此,不知什麼原因,還是有人信仰蒂爾•納•法。
遠離神殿後,她停下腳步抬頭向上看。凋謝的樹枝的另一頭,是帶着寒意的水藍色天空。
「想搶在蒂爾•納•法之前降臨這大地嗎?艾肯。」
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又很快地端正姿勢,向茨魅垂頭行禮,似乎很習慣茨魅這樣突然現身了。
前往戰場的騎士與士兵,會呼喊戰神特里格拉夫。農民在收成時,會感謝大地母神莫西亞,在打雷時抱怨操縱雷電的佩爾克納斯。
茨魅選擇利用那些信徒。
「很好。」茨魅簡短地說完繼續道:
米歇爾組成的「王軍」,勢力不斷擴大。
魔物們把傾向人類的女神稱爲「人的蒂爾•納•法」,把傾向魔物的女神稱爲「魔的蒂爾•納•法」,把中立的女神稱爲「力量的蒂爾•納•法」。堤格爾與嘉奴隆戰鬥時,同時借用了人與魔的蒂爾•納•法的力量。茨魅不曾見過這樣的魔彈之王。
茨魅是在夏末時,知道史黛西的存在的。
嘉奴隆之所以能讓建國君主夏立爾復活,是因爲他曾與艾肯的使徒合作,借用了使徒之力的緣故。因此,他的宅邸中也許會有與麥裏特塞蓋爾等人有關的情報。茨魅如此認爲。
忽地,茨魅無聲無息地消失。
在那時出現於他面前的,是美露莘。
與在戰場上揮劍、指揮士兵戰鬥不同,決定戰鬥的目的、定立該打倒的目標、挑選指揮官、給予士兵充足的武器與糧食……要完成這些事,需要的是不同的才能。但是米歇爾具有這種才能。又或者說,是近乎信仰的熱情,激發了他的能力吧。
史黛西臉上出現歡喜與興奮之色。
也許有人會覺得三百名士兵很少,但是這時候的盧堤迪亞軍纔剛大敗給蕾琪公主的軍隊與吉斯塔特軍,損傷慘重。能戰鬥的士兵只有兩千人左右。就算在領地內召集人手也才勉強湊到五千人而已。所以指揮三百名士兵,已經是相當看重米歇爾了。
「長槍。」米歇爾老實地回答。不是因爲國王向自己發問,而是他第一次碰到有人如此爽朗,沒有任何惡意地發問,所以還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了。
米歇爾回答時,聲音因胸口熱血沸騰而顫抖。
假如與現在的堤格爾戰鬥,就算是茨魅,也不可能毫髮無傷。要是麥裏特塞蓋爾趁機偷襲,自己的情勢就會更加不利。就算如此,茨魅還是沒有完全放棄讓堤格爾成爲容器的想法。
「混入了不愉快的氣味。」
三名使徒中,塞爾凱特被堤格爾等人打倒,烏普奧特被嘉奴隆消滅。如今只剩下麥裏特塞蓋爾。
魔物們希望降臨的,是魔的蒂爾•納•法。不是人的蒂爾•納•法,也不是力量的蒂爾•納•法。
不久的將來,堤格爾應該能借着黑弓,讓女神降臨吧。
就結果來說,雖然茨魅沒有達成目的,可是在調查的過程中,發現蒂爾•納•法的信徒的存在。嘉奴隆從百年前起,就一直在布琉努人中尋找不爲人知地信仰蒂爾•納•法的信徒,並製作名冊。
史黛西再次面對雕像,開始祈禱。茨魅冷冷地看着她。
就茨魅看來,堤格爾並不打算降臨女神,甚至想阻止女神降臨。
爲了讓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降臨,以茨魅爲首的魔物們製造了各種形式的紛爭,使人間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
過去,茨魅曾以阿茲•達哈卡的名字,潛入墨吉涅的王族家中,獲取王族的信任,興起戰爭。
既然如此,就該剷除會造成妨礙的敵人。可是並不容易。
假如堤格爾降臨的是魔的蒂爾•納•法之外的蒂爾•納•法,那麼茨魅的願望就會化爲泡影了。
這裏是盧堤迪亞中央附近的城市中,祭拜大地母神莫西亞的神殿……只看地面建築的部分的話。
美露莘不是人類,是魔物。
美露莘的語氣中,微微帶着對萬事萬物的疏離。
不是單純地逃走。是爲了親自爲國王準備軍隊。
她看着人類看不到的存在。感受着人類感受不到的存在。與其說像吟誦,更像使用古老的語言似地,繼續說下去。
假如降臨的只有蒂爾•納•法,歉收的情況不會如此嚴重。應該是出現了其他各種異變的緣故。
米歇爾決定爲這位君主獻上自己的忠誠。

「秀出來讓我看看。」國王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茨魅之所以把情報告訴米歇爾,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假如獨角獸戰士隊成功殺死堤格爾,雖然會因此失去降臨女神的容器,但是能剷除礙事者。至於容器並不是非堤格爾不可,只要另外找其他容器就行了。
所以茨魅沒想到,麥裏特塞蓋爾的動作居然如此之快,艾肯的氣息已經強烈到有感覺了。茨魅不得不重新評價麥裏特塞蓋爾。
「給你三百名士兵,在抵達首都的路上,好好帶兵給我看看。」
執法者會在筆上刻着「以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之名」。青樓的招牌上會畫着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的圖案。
「──先做好失敗時的準備吧。」
可是,沒有人會特別信仰掌管夜晚、黑暗與死亡,既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也是祂的姐姐、妹妹、終生的敵人的蒂爾•納•法。這也是當然的。畢竟祂是出現不知多少次次爭議,討論要不要把祂剔除於十位神祇之外的女神。
「天空、海洋、大地,全都安靜地死亡。不論是飛鳥,或者游魚,還是蠢動的野獸。」
行軍時只要見到國王,米歇爾的目光就會一直放在國王身上。
如此這般地進行一陣子,當具有戰鬥能力的人超過五十人後,米歇爾開始攻擊順從蕾琪公主的村子或城鎮。國王說,蕾琪是沒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假公主。就算國王軍曾被打敗過一次,蕾琪還是必須打倒的對象。因此,削弱她的力量,是非做不可的事。
米歇爾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麥裏特塞蓋爾和其他使徒是不同級別的。必須早點找到他,消滅他纔行……」
「勝利的話,女神就能更快降臨了呢。」
茨魅以帶着慍怒的聲調自語。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神殿的地下有祭拜蒂爾•納•法的神殿。
起初,茨魅想利用他,讓他成爲女神降臨地面的容器。因爲魔彈之王就是這樣的存在。
「美露莘大人……」
法隆王是個性格很自由的人,見到士兵時都會打招呼從來不擺架子。性格豪爽開朗,不論什麼時候見到他總是行事遊刃有餘。有吸引人的領袖魅力。他尤其思考靈活,能接連想出各種獨特的妙策。
艾肯是位在南海的遙遠另一頭的庫勒涅王國的神名。
「爲國王陛下組織軍隊的想法令我非常感動。我會和熟識的神官們商量的。」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有能借用蒂爾•納•法力量的黑弓,消滅了許多魔物的當代魔彈之王。
絕大多數的信徒都相信茨魅的話。
可是眼前這個史黛西,卻隱約察覺女神降臨帶來的死亡。儘管如此,她不但不害怕,反而積極地接受這件事。所以茨魅很重用她。茨魅知道,偶爾會有這樣的人。
「史黛西。」茨魅以平淡的語氣下令:
「假如米歇爾戰死,獨角獸戰士隊就由妳統率。」
史黛西深深垂頭。
茨魅俯視着她思考起來。必須再準備一張王牌纔行。
最後的王牌,必須是自己。
†
山谷非常深,陽光探不到底。
冰冷黑暗的谷底,躺着巨大的石像。
那石像似乎是數百年前製作的,是一名身穿薄布,有一頭長髮的女性雕像。腰部以下的部分消失,也沒有雙手。從頭頂到胸部有一道垂直的裂痕,將美麗的臉龐分成兩半,看起來很悽慘。
一道矮小的人影正坐在石像肩上。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長袍,將帽兜拉得極低的老人。
老人是魔物。名字是多勒卡伐克。
他曾以占卜師的身分潛入泰納帝家。今年春天,嘉奴隆準備奪取首都時,他隻身與嘉奴隆戰鬥,但是敗給了借用異國之神艾肯之力的嘉奴隆,在那之後消失無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坐在石像肩上的多勒卡伐克閉着雙眼,一動也不動,彷彿他也是石像似的。
忽然間,多勒卡伐克正前方的空間出現扭曲,黑暗變形。無聲地出現一道裂縫。一名女性從裂縫深處出現。是茨魅。
「想說你躲到哪裏去了,果然是在這裏。」
多勒卡伐克並不回話,似乎正在集中精神。
這座深谷,是數百年前舉行降臨蒂爾•納•法的儀式的場所。但茨魅等人被當時的魔彈之王打敗,儀式以失敗作終。多勒卡伐克坐着的石像殘骸,原本該成爲女神的肉體。
多勒卡伐克的氣息稍微改變。是解除集中了。茨魅開口:
「又在做夢了嗎?」
「……妳要拉我嗎?」
「是從遙遠的過去分岔的枝椏末端。」
茨魅僵立了一拍後,問道:
就算蒂爾•納•法降臨的現實,也有分爲以魔彈之王爲容器的現實,或者以擁有巫女的強大力量的少女爲容器的現實。
「過去,這副肉體的主人對我說:『不懂我們的你們,會一直輸給我們,也是當然的。』在那之後,我開始思考戰姬與人類。」
薩安以沙啞的聲音啐道。雖然很麻煩,但是不能讓飛龍蹲在外頭。也不能把所有的事丟給阿勞艾特做,否則飛龍把自己看得比阿勞艾特還低。
她以繩子拉着一隻橇。說是橇,但只是給孩子滑下斜坡遊玩的簡單的種類。
說完,多勒卡伐克的身影消失,彷彿被塗上黑暗似的。
「如果那個麥裏特塞蓋爾是從其他現實來的,那麼這個現實的麥裏特塞蓋爾呢?」
說這些話,是想算計我吧?茨魅心想。但多勒卡伐克的個性不會做那種事,也沒有那麼做的理由。他只是說出必要的情報而已。
多勒卡伐克打斷茨魅的話,繼續說下去:
茨魅發問,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珠微動。
「爲什麼?你想消滅的,不是麥裏特塞蓋爾嗎?」
「你想說什麼?」
「對我來說,是完全沒有好處的提議呢。」
「我沒有急──」
茨魅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繼續道:
「女神的降臨,只要在該當的時刻、該當的地點,由誰來做都行。由妳來做也無所謂。」
「成爲超乎我預期的存在了。」
一道黑影俐落地在吹拂着冬風的天空飛翔。就鳥來說,那黑影的體形過於巨大。而且比起鳥,牠的外形更接近蝙蝠。不只如此,牠還有尾巴。
「我們能夠不斷復活。因此,我們一直是以同樣的手法降臨女神。不過偶爾換個手法也不錯,不是嗎?和妳一樣。」
多勒卡伐克口中的科西切,指的是嘉奴隆。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喫了科西切,得到不老的身體,成爲半人半魔的存在。堤格爾打倒嘉奴隆,使科西切也同時被消滅了。
「這樣好嗎?這樣一來,你就不能親自讓女神降臨地面了哦?」
「我們不會真正死亡。就算失去肉體長眠,總有一天也會得到新的肉體,再次甦醒。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芭芭雅加,全都是這樣。我們可以交替出現,說不定科西切也會回來。再說……」
但飛龍無視騎手的命令,仍然自在地翱翔於天空。薩安想哭,可是就連淚水似乎都會被高空的冷風冰凍。他只能咬緊牙關,呻吟着忍耐。
不知過了多久,茨魅開口:
明白多勒卡伐克想說什麼,茨魅接口。
「莊稼怎麼樣呢?」
現在的天空,不是冷而已。是冷到無法張開眼睛與嘴巴,汗水會瞬間乾燥、凍結,頭髮會黏死在皮膚上的程度。而且飛龍毫不歇息地飛着,刺骨的強風不斷撲面而來,有如惡夢。
「所以要消滅他?」
「妳想問什麼?是麥裏特塞蓋爾的事,還是妳的想法?」
茨魅坐下。這是爲了表明自己沒有戰鬥的意思。
阿勞艾特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回答。
「艾肯最後的使徒麥裏特塞蓋爾。雖然我花不少時間才終於確定,不過他不屬於這個現實。妳想喫他是無所謂,但是說不定會反過來被喫哦。」
「如果這代的魔彈之王真的那麼棘手,可以跳過這次不是嗎?」
「或者,你想借着消滅魔彈之王來立功呢?」
「很慘。」
但現在的薩安已經不在意了。阿勞艾特把飛龍照顧得很好,如果只有一名這樣的侍女,倒也無所謂。這麼說來,兩人對話的次數似乎變多了。
阿勞艾特發問。先前的戰鬥結束,回涅梅塔庫後,她的態度還是沒變,一點也不像侍女。
「那是威脅。可能會粉碎我們的願望。」
多勒卡伐克安靜地回問,茨魅無法回答。
「我會把那傢伙帶進龍舍。妳拿水過來,還有羊……」
「想從其他現實跳躍到這個現實,需要擁有能干涉時間與空間的力量。失敗的話,會被時空壓潰消滅。我想,麥裏特塞蓋爾是借用了艾肯的力量才成功的。但是艾肯似乎不是完全信任他。在原本的現實中,他被稱爲『叛刻的使徒』,到處散佈死亡,使非人的存在感到畏懼。」
茨魅不解地回問。多勒卡伐克改變問法:
茨魅身影微晃。喫了多勒卡伐克,再喫了麥裏特塞蓋爾,她就能更接近打倒魔彈之王的目標了。
「用牛,或馬……」
把飛龍牽進龍舍後,薩安以阿勞艾特拖來的羊喂龍。喂完後,薩安總算能喝阿勞艾特拿來的水了。雖然只是水,但是比平常好喝。
好一段時間,茨魅一直無言地凝視石像殘骸。
「如果是這是復活,速度也太快了。再加上他的力量比當年強,強到令人起疑。我之所以去找科西切戰鬥,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
「大樹總有一天會枯萎,海水總有一天會乾涸,人總有一天會死。可是,人們會努力在活着時完成什麼。雖然不知道明天會變得怎麼樣,但還是相信着明天會到來,因此挑戰明天。」
薩安正想直接躺下來睡死,但是拖曳聲傳入耳中。他抬起頭,侍女阿勞艾特正俯瞰着自己。
「這啥?」
多勒卡伐克露出愉快的笑容回道:
茨魅打算喫下多勒卡伐克,強化自己;接着打倒麥裏特塞蓋爾,喫下他後挑戰堤格爾。
多勒卡伐克若無其事地說道。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石像的肩膀上,只轉動額頭上的眼睛俯視茨魅。
牠是名爲飛龍,能飛行的龍。飛龍背上坐着一道人影。那個人──薩安•泰納帝正用力握緊繮繩,拚命對飛龍下命令。
根據多勒卡伐克的說法,有蒂爾•納•法成功降臨地面的現實,也有魔物們全被魔彈之王消滅的現實。
「不是夢。」
見到不同的現實,有什麼用呢?茨魅曾如此發問,多勒卡伐克說,幾乎沒有用處,但偶爾能明白有趣的事。
「我有一個提議。我希望妳能牽制麥裏特塞蓋爾。我則趁着這段期間,找魔彈之王戰鬥。」
茨魅急切地說着,多勒卡伐克訝異地發問:
「再過五、六十年,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不存在於世上了。」
「我想,戰姬特別是那樣呢。」
「那就是戰姬,就是人類嗎?」
「您似乎很累,我想用這個搬運您。」
又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也許飛龍總算滿足了,降落在地上。薩安解開腰部與腿部的皮帶,跳下騎墊,跪倒在地上。他粗魯地扯下圍巾,解放喉嚨,大力吸了一口氣後將其吐出。
「很有趣。是過去的妳不會有的想法。」
茨魅坦率地承認自己看走眼了。
薩安脫下厚重的毛皮外套,坐倒在地上。泰納帝家的嫡長子坐在龍舍的地上,未免太難看了。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是覺得麻煩的心情勝過面子問題。從地面鑽入體內的冰涼很舒服,他想繼續這樣一會兒。
多勒卡伐克閉上額頭的眼睛,睜開眉毛下方的眼睛。
沉默再次流動於兩者之間。但是這次短暫很多。
身爲龍騎士,薩安當然做好了禦寒的裝備。他穿着厚重的衣服與兩件毛皮外套,頭上戴着罩住耳朵的帽子,以圍巾保護頸部,手套與靴子都選了以大量毛皮與羊毛製作的種類。把這些全部穿在身上後,身體整整腫了一圈。
「在回答妳之前,先讓我知道妳的想法。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成爲妳期望中的魔彈之王了嗎?」
「知道麥裏特塞蓋爾在哪裏嗎?」
†
「你爲什麼知道?」
「你以前說過,不能坐視艾肯的使徒們不管,就是因爲和麥裏特塞蓋爾戰鬥過嗎?」
「那樣比較好。反正我們打倒過無數次魔彈之王。」
茨魅停止動作。多勒卡伐克以微帶厭惡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沙啞的聲音響起,多勒卡伐克的額頭出現垂直的龜裂。裂痕朝左右擴張,出現一隻令人感到恐懼的血色眼珠的眼睛。
茨魅試探地發問。假如堤格爾消滅了多勒卡伐克,使力量變得更強,對茨魅來說,就成了最壞的事態。
「沒錯。雖然麥裏特塞蓋爾非消滅不可,但魔彈之王不一樣。他不會讓其他女神降臨。就算這次被他防礙,再等一百年、兩百年,只要下次成功就行了。現在的妳,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
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第三隻眼,擁有數種奇妙的力量。其中之一是能見到不同的現實的力量。
薩安想像着那場面,立刻打消念頭。除了侍女的工作,阿勞艾特還要照顧飛龍,因此體力與力氣都比同年齡的女孩大。儘管如此,要她拉動乘坐着二十歲男人的橇,還是太勉強了。肯定走不到十步就體力透支。
「我想趁這個機會得到經驗。那個魔彈之王是能讓我得到經驗的對象。」
說到這裏,阿勞艾特看向安靜地蹲在一旁的飛龍。是想整我嗎?薩安半是認真地這麼想,擠出僅剩的力氣奮力站起。
「科西切被消滅後,他曾經出現在盧堤迪亞,但是之後就不知下落了。應該是明白被我察覺了吧。因爲我們都在探對方的底。」
「完全無法干涉的不同現實,和做夢沒有兩樣。」
「兩百年前被我消滅了。」
魔物是藉着喫其他魔物,或者非人類的存在,讓自己變強的。
沉默到來。雙方一動也不動。就連包圍兩者的空氣,似乎都硬化了。
「喂!下去!快點!我會死!會死的!」
「被肉體影響了?」
儘管如此,在天上飛翔了三十分鐘後,薩安還是開始覺得冷,而且也累了。呼吸變得困難,雖然腰部和腿部都有把自己固定在騎墊上的皮帶,可是說不定會就此昏迷不省人事,使薩安覺得非常恐懼。
「用盡有限的生命,試圖完成什麼。」
「與魔彈之王戰鬥後,妳可以喫了我──如果我這麼說呢?」
「如果妳想追求的,就在妳說的夢裏,就不一樣了吧?」
「爲什麼這麼急?」
茨魅並不是非這麼做不可。她原本想在與多勒卡伐剋意見不合,起了衝突或決裂時再那麼做。沒想到早被看穿了。
「妳懂了什麼嗎?」
薩安看着飛龍,板着臉啐道。
泰納帝家的領地涅梅塔庫,是有廣大的麥田與葡萄田的地區。因此被稱爲「小麥與葡萄的泰納帝」。
涅梅塔庫生產的小麥與葡萄品質優良,在國內外都有很高的評價。薩安的父親泰納帝公爵也一直致力於維持農產品的品質。
可是今年秋天,過去的耕作經驗與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
每天收到來自各地的欠收報告,並且附上作爲證據的枯草般的小麥與豆子大小的發黑葡萄。就連膽識過人的公爵,也無法不愁得焦頭爛額。
見父親變得如此憔悴,薩安自告奮勇說要巡視領地。
四天前,薩安離開宅邸,巡視從領地北側延伸到西側的麥田與葡萄田,直到剛纔纔回來。
起初,薩安想得太天真了。認爲就算歉收,收穫量也只是比往年少一點點而已,是農民偷藏作物的藉口。在過去,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農民。
每當發現有人偷藏作物,薩安就會帶着手下前往該村,搜出被偷藏的作物,嚴懲村民與其家人。那是這個季節不可或缺的娛樂,可以讓自己心曠神怡。
可是乘着飛龍,從高空俯瞰地面時,那些想像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早就聽過報告,可是沒想到就連從高空都能一眼看出田地的慘狀。薩安讓飛龍在空中緩緩迴旋,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本來想說農民偷藏作物的話,就把那些人拿去喂飛龍作爲懲罰。不過這樣看來,就算把所有村民的屋子全部搜完,應該也找不出任何東西吧……」
薩安只對村長或聚落的首領說:「放心吧,我會據實報告公爵閣下的。」就離開了。
欠收的一定只有這一帶。薩安如此告訴自己,在回宅邸的途中順便巡視了其他地區的田地。但是令人心寒的程度只增不減。父親收到的報告沒有造假,整個涅梅塔庫,確實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歉收。
──我能做什麼呢……?
薩安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心情很沉鬱。他想起出發巡視的前一天,與父親以及父親的心腹斯堤德的對話。
據說,今年秋天,國內的其他地區,甚至連附近的國家,全都出現歉收的情況。
與布琉努同樣嚴重的是吉斯塔特。至於亞斯瓦爾、薩克斯坦與墨吉涅,雖然不到毀滅性的程度,作物的收成也都很不理想。南海另一頭的伊夫裏奇亞與庫勒涅,歉收的程度似乎和亞斯瓦爾差不多。
嗅覺靈敏的富商,早在秋初就開始大量收購與囤積糧食了。可是如今,那些商人都過着心驚膽顫的日子。假如交易對象在國內,說不定對方會以權力或武力奪取糧食。就算逃到其他國家,情況可能也差不多。只能繼續尋找和善的買家了。
「不能向其他國家買糧食嗎?」
「應該是明年吧,我會以代表布琉努的使節團的成員身分前往南海的國家。我也會帶妳去,所以妳要先學會自己騎馬。」
薩安沒發現自己正自然而然地開起玩笑。他已經習慣了。
薩安閃過這念頭。雖然乍看之下是一時興起的想法,但說不定,是他內心糾葛後得到的結論。
阿勞艾特忽地說道。薩安回神,看向喫飽休息中的飛龍。的確,就算告訴牠糧食不足,飛龍也聽不懂人話。假如只是不高興鬧鬧脾氣,也就算了,假如因飢惡而暴動,就傷腦筋了。
阿勞艾特默默地看着馬兒,最後下定決心似地握緊小手。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走出龍舍。
薩安和多勒卡伐克一直不熟。他總覺得多勒卡伐克有種不像人類的感覺,所以從來沒想過要接近那古怪的老人。
「這點冷,我纔不怕呢。再說,我不會在那邊待太久。事情辦完,我就會回來了。」
可是這項預定,已經被打碎了。現在不是休養身體的時候,薩安也提不起去首都的興致了。
當天晚上,薩安得到父親的許可,在隔天早上離開涅梅塔庫。
順帶一提,雖然薩安完全不知情,不過在王宮方面,派遣使節團前往伊夫裏奇亞與庫勒涅的計劃推進得相當快。一方面也是爲了收購糧食。在冬季期間決定要做的事,等到春天來臨風浪平穩之後就會出航。
「這傢伙就給妳了。」
「今後──」阿勞艾特低頭看向薩安脫下的外套。
「小心別受傷了。我可不希望回來時,得自己一個人照顧龍哦。」
泰納帝公爵原本反對讓嫡長子加入使節團。但如果是爲了收購糧食,似乎就願意考慮。薩安說的那些話,逐漸有實現的可能。
「我要去盧堤迪亞。」
──對了,貝傑拉克好像說過什麼……
嘉奴隆說,多勒卡伐克是非常危險的存在。
他從沒不告而別這麼久過。雖然父親有派人尋找,卻連一點線索也沒找到。
而且還有令人興奮的事。蕾琪公主考慮與南海另一端的伊夫裏奇亞與庫勒涅等國家進行交流,正在擬定派遣使節團的計劃。據說公主表示,希望薩安加入使節團。
「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放妳假,讓妳從照顧龍的工作解放。妳就心懷感激地休息吧。」
頂多只能騎着飛龍到處巡邏領地,牽制強盜土匪吧。
──要去盧堤迪亞看看嗎?
也許終於能接受薩安的說法了吧,阿勞艾特垂頭道:
薩安反射動作地瞪着阿勞艾特。
薩安來到養馬的馬廄,走進其中。正在打掃馬廄的僕人連忙讓路。「辛苦你們了。」薩安隨口說完,走向馬廄深處,在飼養自己的馬的隔間前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披着自己外套的阿勞艾特。
「我會試試看。」
她面對薩安,深深垂頭。
想不出稱得上對策的對策,使薩安心中充滿不安。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薩安瞪大眼睛。這麼說來,整個秋天自己都不是爲了自己而飛的,也沒想過功勳或名譽什麼的。
「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只是代替父親去看看當地的情況而已。」
那是蕾琪公主自稱雷格那斯王子,與巴謝拉戰鬥時的事。從遙遠的阿尼亞斯騎着飛龍來到戰場,總算與蕾琪軍會合的薩安,從露蒂那兒聽到奇妙的傳聞。
「每天會變得更冷。」
他心中也有否定那想法的聲音。自己大可和現在一樣,每天喫喝玩樂,反正會有人解決這些問題。只要在暖爐前烘手,撐過無聊的冬天,溫暖的春天就會到來。宅邸這些僕人與侍女,不正是爲了代替自己勞動而存在的嗎?
說起來,根本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只是前往嘉奴隆的宅邸,調查多勒卡伐克的事而已。但光只有這樣,名義上不夠份量,所以薩安打算順便繞去看看被泰納帝家管理的土地的情況。很符合下任領主該有的行動。計劃很完美,不是嗎?
阿勞艾特微微歪頭,幾秒後她看着薩安:
他指着那匹馬,這麼說道。
「跟我來。」
至於阿勞艾特的反應是,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認真聽薩安說話。薩安起身,撿起脫下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理所當然地要跟去似地說道。薩安連忙接着說:
「明白了。我立刻去做出遠門的準備。」
前幾天,薩安直接了當地向斯堤德發問。在見到父親爲了糧食問題到處奔走,心力憔悴的模樣後,他無法向父親問這個問題。
「請您保重。」
「如果這孩子沒有食物喫,會很困擾呢。」
在那之後,人稱「黑騎士」的羅蘭隨着桂妮薇亞公主前往亞斯瓦爾,堤格爾一直窩在鄉下小鎮亞爾薩斯,薩安認爲自己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多勒卡伐克那傢伙,到底跑哪裏去了!
可是,他準備的飛龍使薩安撿回一命。能建立現在的功勳,也是多虧了飛龍的緣故。假如沒有飛龍,自己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吧。
父親也因爲擊退攻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而立下威名。
「附近的國家全都沒有多餘的糧食可以出口給我們。目前的情況,已經是公爵閣下鍥而不捨地透過各種管道交涉的結果了。雖然閣下也派遣使者到遠方國家交涉,但是很花時間與工夫,在冬季結束前,應該無法得到成果吧。」
儘管薩安以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但其實他對盧堤迪亞的現狀一無所知。他只知道盧堤迪亞被王家與泰納帝家、貝傑拉克家分割統治而已。
也有認真的聲音。考慮到泰納帝家的嫡長子的立場,待在這裏什麼都不做,是對的嗎?你已經建立足夠的功勳了,接着就是以下任領主的身分,跟在父親身邊,學習父親與斯堤德如何處理政務。
平常斯堤德不是樂觀的人,但是也不會說悲觀的話。既然他說成這樣,就表示事態比薩安想像得更嚴重。
薩安向父親做確認,那的確是事實。雖然父親說「沒有諸侯會讓繼承人前往從來沒有交流的國家」,似乎想拒絕公主,但是應該還有說服父親的餘地。
沒問題嗎?言外之意似乎是這樣。不久之前才因爲高空的寒冷而感到生命危險的薩安無法反駁。可是因此撤回前言,就太難看了。
「我覺得爲了什麼人,在天空飛行,是很了不起的事。」
薩安在心裏啐道。多年來一直服侍泰納帝公爵,在攻打墨吉涅時準備了四頭龍的奇妙老占卜師,在今年夏天忽然失蹤了。
──秋初回到領地時,情況明明那麼平穩。
薩安沒有輔佐政務的能力。就政務能力來說,沒人比得過長年輔佐父親的斯堤德。就算薩安想幫忙,也只會愈幫愈忙。
秋天在涅梅塔庫休養身體,冬天在首都度過,讓更多人對泰納帝家的嫡長子留下印象。薩安本來是那麼打算的。
話一說出口,其他選項自然而然地消失。阿勞艾特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薩安。
「──妳不要誤會了。」
那時候,就像露蒂說的,薩安認爲嘉奴隆只是在挑撥離間。而且因爲父親不怎麼在意,所以薩安也忘了這件事。可是,假如嘉奴隆真的認爲多勒卡伐克很危險,那表示什麼呢?畢竟攻擊首都的嘉奴隆,根本是怪物。
「我只是去巡一下自己將來要接管的領地而已。而且也不知道盧堤迪亞今後會怎麼處理。」
「等一下。只有我和飛龍去,妳留下來。這和夏天的戰爭不一樣。」
雖然阿勞艾特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也一如往常地平淡,但似乎感覺得到些微的失落。薩安對阿勞艾特的態度感到訝異,不過還是笑着說:
那是薩安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在對抗夏立爾與嘉奴隆的戰鬥中,乘着飛龍活躍於戰場上立下功勳,並得到蕾琪公主的讚美。
涅梅塔庫,不,整個布琉努面臨的嚴峻狀況。對現狀的不安、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但是什麼都做不到的焦慮與自我厭惡、嘉奴隆留下的詭異話語……成爲模糊的感覺,使薩安覺得該如此行動。
──我能幫上父親什麼忙嗎?
「不是要戰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