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背叛與信任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1萬 字
凡唐伯爵的宅邸,位在從埃爾內鎮騎馬約一刻鐘可抵達的場所。
堤格爾等人在埃爾內鎮買到新的馬,三人各乘一騎,前往伯爵宅邸。但是在看得見宅邸時,假扮成侍女的米拉下馬。因爲侍女單獨騎馬,太不自然了。米拉的馬改爲露蒂的備用馬。
之後的路程,米拉與堤格爾共乘一騎。
雖然只是極短的時間,但仍然讓米拉享受到微小的幸福。
伯爵的宅邸很樸素,但是圍牆厚實,前庭整理得乾淨,士兵們的動作也很俐落。
露蒂立刻被帶到會客室,出乎意料地,連米拉也得以同席。
「還特地準備了備用的馬,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讓侍從在旁見證,應該比較妥當。」
從這理由,可以看出伯爵的體貼。
假扮成隨從的堤格爾則是在其他房間待命。堤格爾很放心,只要米拉能和露蒂在一起,露蒂就一定不會有事。再說黑弓能搜尋拉斐亞斯,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事,想與她們會合,也不是難事。
如此這般的,米拉與露蒂在會客室與凡唐伯爵見面。
凡唐今年正好四十歲,不胖不痩,不高不矮,五官與服裝打扮都不甚顯眼。但是會主動顧慮露蒂的情況,應該是個溫和敦厚的人吧。
露蒂與凡唐短暫地寒暄後,很快地切入正題。
她說出雷格那斯王子與羅蘭在納瓦拉要塞遇襲的事,希望凡唐能協助她,一起打倒巴謝拉與嘉奴隆。
到這裏爲止,都是事實,不過接下來的部分則相當誇張。
露蒂舉了數名諸侯的名字,說自己已經與他們達成出兵的協議,而且有好幾個騎士團已經前往拉尼永要塞會合。露蒂也向他們借傳令兵前往首都,幾天後,國王就會知道一切。
不只如此,露蒂還把羅蘭失蹤的部分隱瞞不提。
「目前,殿下正與納瓦拉騎士團一起行動。不用說您也應該知道,在本國,沒有比羅蘭閣下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米拉在心中傻眼,但伯爵似乎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聽得很認真。
──不愧是公爵千金,平常的樣子不說,有事時相當能言善道呢。
聽完露蒂的話,凡唐的反應很慎重。
「對不起,我沒能說服伯爵。」
「首先,伯爵之所以與我們爲敵,是把貝傑拉克和嘉奴隆放天秤上比較利益後的結果。不是基於對嘉奴隆的忠誠。假如我們轉爲優勢,他就會和嘉奴隆拉開距離了。」
「說的也是,該正向思考纔行。多虧了與伯爵見面,讓我明白了幾件事。」
說到這個地步,露蒂也不便繼續拒絕,只能道謝,接受凡唐的好意。
聽堤格爾這麼問,露蒂搖頭。
「對不起。沒想到他居然是那種人。」
露蒂把作爲盾牌的士兵朝他們一扔,劍光閃爍。一名士兵因爲接住同袍,停在原地。另一名士兵被露蒂一劍砍翻,倒在地上。見露蒂開路成功,堤格爾與米拉也來到走廊。
「──到此爲止。」
「什麼事?」
「那我們就前往洛伊森要塞吧。」
發現情況不對的士兵們立刻停下腳步。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露蒂大大地嘆了口氣,輕蔑地說道:
爲了鼓勵露蒂,堤格爾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話。露蒂也打起精神,搖晃着銀髮點頭。比起消沉,還不如儘可能地把能做的事做完。
「巴謝拉王子也是王家的一員哦?也就是說,這是兩位王子之間的鬥爭。既然如此,與其選擇徒具名聲的貝傑拉克公爵,還不如選擇實質支配北方的嘉奴隆公爵。這是連幼童都懂的道理。」
「你竟敢對王家刀刃相向?」
「假裝款待客人,卻趁着半夜偷襲的卑鄙;不知如何正確研判時勢的愚蠢;將我貝傑拉克家說成徒具名聲的低劣。果然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呢。」
露蒂朝黑暗的走廊另一頭叫道。走廊上搖曳地亮起數道火把的光。一道人影向前走,在離堤格爾等人約十步時停下。是穿着鎧甲,手上拿着劍的凡唐伯爵。
露蒂將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控制繮繩,策馬前進。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跟在她身後。
兩名士兵大吼着,撲向露蒂。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
三匹馬在深夜的草原上急馳。過了一段時間,確定凡唐沒有派出追兵後,三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
堤格爾一行人悄悄離開房間,爲了拿行李,回到僕人用的客房。當他們迅速地收拾完行李時,門外傳來許多腳步聲。
露蒂以雙手包覆着堤格爾的手,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萬千感慨的光芒。
「好。那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洛伊森要塞。」
「本來就該說到那種程度纔行。伯爵的反應也很顯而易見。看在提到母親的分上,我答應伯爵留宿一晚,這樣就很對得起他了。」
希望能讓我考慮一晚。凡唐這麼說,請露蒂留下來過夜。
米拉冷冷地道。可是露蒂點頭答應。
「我們可不只有弓箭手哦。」
看着露蒂的背影,米拉的表情有點悶悶不樂。露蒂握住堤格爾的手時的那種眼神,令米拉有點在意。希望只是自己多心。
露蒂苦着臉,抽出腰間的佩劍。米拉握着拉斐亞斯,堤格爾站在兩人後方,舉起黑弓。
露蒂自然地伸手,摸起堤格爾的頭。接着一驚回神,抽回手,調整心情道:
「堤格爾,我向你發誓。直到救出殿下,讓殿下平安回到王宮,消滅威脅殿下的敵人爲止,我都不會氣餒。我一定會完成自己的任務。」
「謝謝您。但我還有其他必須聯絡的要人……」
露蒂抬手製止堤格爾,走上前。
堤格爾不解地看着露蒂。米拉默默地看着兩人。
「謝謝。」
露蒂無力地道歉。雖然她剛纔嚴厲地斥責伯爵,但內心應該是大受打擊的。
「現在已經不是對空有名聲的人講禮貌的時候了。」
堤格爾在腦中尋找安慰的話語,但是又立刻明白沒有那個必要。
堤格爾的箭穿透帶頭士兵的咽喉,露蒂與米拉在眨眼之間搶上前,分別殺死另外兩名士兵。露蒂以士兵爲盾,衝到走廊上。
晚餐後,又過了一刻多鐘,堤格爾與米拉被露蒂喚到她房間。露蒂穿的不是伯爵爲她準備的睡衣,而是平常的外出服。
「我想,伯爵應該迷惘過該如何選擇。假如他從一開始就想殺死或拿下我們,大可在飯裏下藥,或在房間裏放藥迷昏我們。而且從這件事,可以明白另一件事。」
米拉安慰她似地開玩笑,露蒂也一如往常地得意挺胸。
依情況,說不定有許多北方諸侯會背棄嘉奴隆。
才以爲她剛踏步,就已經逼到那士兵正前方,刺出長槍了。第一招故意攻擊盾牌,使對方失去平衡;第二招瞄準鎧甲的縫隙,刺中大腿;第三招敲打男人手部,使他拿不住武器。別說反擊了,米拉連一瞬閃躲的時間都不留給對方。
「伯爵,我對你太失望了。」
凡唐的視線忙碌地在露蒂、米拉、堤格爾身上來回移動。剛纔被米拉打倒的士兵完全失去鬥志,蜷縮在地上。其他士兵也露出驚惶的神色,動搖不已。
宅邸也提供了兩人晚餐。有面包、小片的烤肉、一些零碎疏菜,以及豆子湯。畢竟是不請自來的客人的隨從,能有這樣的菜色,待遇也不算差了。
雖然這麼想太樂觀了。不過確實可以看成「有辦法瓦解北方諸侯聯軍」的有力證據。
「不,我很相信哦。所以說,這正是絕佳良機。就算照着您說的,加入雷格那斯王子的陣營,也無法輕易地打倒巴謝拉王子與嘉奴隆公爵。還不如拿下您,作爲向巴謝拉王子投誠的獻禮。」
要試試嗎?堤格爾心道,不過米拉已經向前衝了。
「伯爵還沒回答我。但是到這個時間還不回答,應該是打算拒絕吧。這也是正確的判斷。」
「洛伊森要塞位在離這兒約兩天路程的東北方。洛伊森騎士團大約有八百人左右,如果願意加入我們,就能安心多了。」
堤格爾稍一猶豫,放下黑弓。既然自稱僕人,就該聽從露蒂的話。露蒂定定看着凡唐伯爵。
堤格爾與米拉被安排在下人房旁的房間住宿。
「伯爵,我母親對你有很高的評價。這次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凡唐伯爵嗤笑着,露蒂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就在這時,堤格爾射出的箭,穿透凡唐的手心。凡唐喫痛地叫着,按住手掌。堤格爾已經搭好新的箭,冷冷地道:
「你是聰明人。與其讓士兵出現更多死傷,不如默默地讓我們離開,纔是上策。可以請你們讓路嗎?」
「我只是把想到的事說出來而已。如果因此產生勇氣,那是妳自己的勇氣。」
看來還有開玩笑的餘裕。堤格爾策馬來到露蒂身旁,拍了拍她肩膀。
「真是遺憾啊,露蒂安妮閣下。如果您乖乖束手就擒,我也用不着對您太粗暴。」
露蒂調整心情,露出不服輸的笑容。
「知道他是那種人,也算是收穫。再說,我們也全身而退了。幸虧妳事先找我們過去,才能這麼順利離開。」
凡唐命令士兵們讓開一條路。露蒂帶頭走在最前面,一行人堂而皇之地離開大門,來到馬房,跨坐在馬鞍上。
「哦,我懂了。」
堤格爾點頭。露蒂以愉快的眼神催他繼續說下去。
沒必要對這種人報上自己的姓名。堤格爾淡淡地繼續道:
「我知道了。不過,希望你們別把來過這宅邸的事說出去。這是條件。」
門猛地被打開,三名拿着劍的士兵衝進房裏。
「看你的箭有什麼能耐打倒我。」
「因爲妳吹擂過頭了?」
「就是這種意志。」
「如果人類是乳酪,我看人的眼光應該會精準一點吧……」
那士兵個子很高大,一手拿着前端有帶刺圓球的釘頭錘,一手舉着盾牌。身上的鎧甲相當高級,連頸部與腋下等部位都防護得很密實。
露蒂氣憤地問道,左右異色的眸子中洋溢着純粹的怒氣。凡唐伯爵笑了起來。
米拉環視士兵,傲然道。凡唐驚駭得全身發抖。
「你是什麼人……?」
凡唐身後響起喧噪。凡唐痛苦地皺眉,恨恨地瞪着堤格爾。
凡唐無需再多言似地抬手,數道鎧甲碰撞聲從黑暗中響起。
「貝傑拉克家的僕人兼弓箭手。」
雖然堤格爾這麼說,但是露蒂搖頭。
三人無言地對望一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好,那我們走吧。」
堤格爾再次瞄準凡唐,拉緊弓弦。
「就算是這樣,也是你讓我發現勇氣的。」
「不愧是你。」
「這我明白。可是露蒂安妮閣下長途跋涉,應該也累了,今晚請務必在寒舍好好休息,否則我會對不起令堂的。」
「他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他的話能信嗎?」
堤格爾也反手回握露蒂的手。露蒂紅着臉,笑了起來。但是又因發現米拉的視線而連忙放手。
「伯爵!這是什麼意思!」
「假如露蒂安妮閣下的話完全屬實,身爲王國之臣,當然絕對不能原諒嘉奴隆公爵做的所作所爲。但這並非能立即回答的問題……」
「區區一個奴才,竟敢大言不慚。」
「你搞錯出賣的對象與找錯買家了。你不該把貝傑拉克家出賣給嘉奴隆,而是該對貝傑拉克兜售自己的勇敢纔對。」
「被拒絕了?」
「謝謝你,堤格爾。你總是帶給我勇氣。」
「我們離開吧。」
「下次會射穿你眉心。就算你想躲或逃,我的箭還是比你更快。」
「妳在說服伯爵時,明明吹得天花亂墜,可是伯爵沒有看穿妳的謊話。如果他當場看穿,應該會在見面後直接下手吧。這表示他懷疑妳的話是真的。可見北方諸侯不是團結齊心。」
「還真好意思談條件呢。」
一名士兵從凡唐身後的士兵中走到前方。
露蒂劈頭如此說道。她露出寂寞的笑容,向堤格爾與米拉低頭道歉:
†
兩天後,堤格爾一行人照着預定,來到洛伊森要塞。
駐守在洛伊森要塞的騎士約八百人,就要塞而言,建築物的規模不大,城牆也偏矮。但是要塞的東邊與南邊有河流,北邊與西邊設置了碉堡,整體上給人牢固的感覺。
露蒂向城門守衛報上名號後,團長佈雷索很快就出現了。
他是名痩削的中年男子,下巴留着鬍渣,比起騎士,更像市鎮中的不起眼公務員,但是叼着草的模樣,給人一種容易親近的感覺。
「我還想說怎麼有這麼美麗的小姐光臨,原來是露蒂安妮閣下啊。」
「好久不見,佈雷索閣下。」
兩人似乎很熟。佈雷索帶着三人前往會客室。雖然室內打掃得很乾淨,可是除了桌椅之外,什麼裝飾品都沒有。不過窗戶很大,所以感覺起來很明亮。
佈雷索爲三人送上裝着葡萄酒的青銅杯,自己只喝清水。
露蒂向他介紹自己的同伴。雖然她在介紹堤格爾時,稱他爲馮倫伯爵家的長男,但是在介紹米拉時,則只說是「我朋友」。因爲不能隨便說出米拉是戰姬的事。
佈雷索支開閒雜人等,房間只剩四人後,露蒂開始說明巴謝拉攻打納瓦拉要塞的事、雷格那斯與納瓦拉騎士團逃往拉尼永要塞的事,甚至連羅蘭行蹤不明的事都說了。看得出來露蒂很相信佈雷索。
佈雷索聽完,沉吟起來:
「巴謝拉王子似乎是很活潑的人呢。我在去年冬天,曾經見過他一次。」
「他有說什麼嗎?」
露蒂皺眉,佈雷索摩娑着鬍渣道:
「露蒂安妮閣下,您知道這座要塞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嗎?」
「爲了維護周圍的治安。之前您是這麼說的。」
「沒錯。具體來說,主要有三個工作。一,不讓強盜或野獸在附近地區徘徊;二,東方與南方的河流泛濫時,幫附近領地的忙;三,諸侯之間出現爭執時,出面仲裁。因爲這座要塞與三名諸侯的領地交接呢。」
「比起能打倒十名戰士的騎士,更需要能以對話化解爭執的騎士。我父親經常這麼說。」
「很像令尊會說的話呢。」
佈雷索似乎也認識露蒂的父親,苦笑道。但是又立刻斂起笑容。
「如果只有我們要塞這樣,也就算了。可是其他要塞也有類似的傳聞。看樣子巴謝拉王子,應該說嘉奴隆公爵,打算把騎士團的工作交給諸侯,排除掉我們這些騎士。」
位於國界的要塞規模大,部署的騎士也多,不過配置在幹道或複數諸侯領地交界處的要塞,則會視其作用,決定要塞規模與騎士數量。由於騎士身負維持國內治安的任務,有時難免會與諸侯發生衝突。
既然能成爲騎士團長,佈雷索自然不是簡單人物。不過這些話仍然令他驚訝到說不出話,無意義地來回摩娑鬍渣。
「我聽說了哦。你很活躍嘛。」
堤格爾承受着佈雷索審視般的目光,說道:
也許是因爲他努力保持冷靜吧,後半段話恢復成平常略爲搞笑的語氣,但佈雷索的表情還是很嚴峻。
「沒問題!請讓我做!我可以今天就出發!」
「……原來如此。巴謝拉王子與嘉奴隆公爵,已經考慮到之後的事了呢。討伐完雷格那斯王子,解決王位繼承權的問題後,王位就在眼前,到時候巴謝拉王子就能對我們那麼下令了呢。」
另一名騎士則是傻眼地縮着脖子:
「總共有兩個騎士團與七名諸侯答應協助我們,而且今晚應該就會抵達本要塞了。加上洛伊森騎士團,總共有五千人。」
米拉不小心以平常的態度回答完,察覺露蒂和佈雷索的視線,斂起表情,看着兩人繼續說下去:
「巴謝拉王子是不是說過,會給你們新的任務?」
佈雷索一臉「妳怎麼知道」似地皺眉。
米拉與露蒂無言地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
「出大事了。」
在聽堤格爾與騎士們的報告時,佈雷索因爲驚訝過度,使叼在口中的草掉落在地上。一名騎士如此形容堤格爾:
「露蒂安妮閣下說您是她的朋友……應該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吧?」
「我好像看錯你的實力了。以後請多指教。」
既然巴謝拉聲稱羅蘭和雷格那斯王子想暗殺自己,而且事情演變成現在這樣,他當然不會放過納瓦拉騎士團。就納瓦拉騎士團來說,爲了團長,他們也很樂意與巴謝拉戰鬥。
露蒂斷然說道。米拉也點頭。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米拉疑問:
「慢着。」露蒂說到這裏,米拉插嘴。她嚴肅地向佈雷索問道:
「很像諸侯之子會有的回答呢。不過太老實了,要重修修辭學。」
「光是聽這段話,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就在這時,一名騎士在門外呼喚佈雷索。
「不能宣傳您在這兒的事,真是太可惜了……話說回來,我現在纔想到,聽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吉斯塔特私通?」
「巴謝拉想以什麼理由捉拿我們呢?」
對於找上騎士團陳情的一部分案件,米拉會幫忙提出建議,除此之外,也會陪騎士們進行訓練,武藝獲得騎士們的認同。由於米拉隱瞞了真實身分,所以被騎士們當成與貝傑拉克家有關的謎樣女騎士,相當受好評。
佈雷索嘆氣。米拉謹慎地發問:
「爲什麼巴謝拉知道他們兩人在這裏呢?」
「昨天,王子帶着軍隊攻擊凡唐伯爵的宅邸。不只伯爵一家人被殺,宅裏的僕人、士兵也全都不放過,最後還放火燒屋……他似乎是在那時候知道兩位在這裏的。話說回來,兩位的行蹤,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了。」
「爲什麼這麼問?」
堤格爾如他宣稱的,當天就從洛伊森要塞出發了。
聽說她們倆在這五天裏,也幫了佈雷索不少忙。
「騎士團消失的話,會發生兩件事。一,諸侯之間的對立將會增加。不過這問題,只要有更強力的諸侯從上方鎮壓,基本上就能解決了。二,王家的影響力會變弱──我想,這纔是嘉奴隆公爵的真正目的。」
「我確實與吉斯塔特的不少戰姬們交好,但是我從來沒有忘記故鄉。雖然不能說我時時刻刻都爲布琉努而行動,可是馮倫家一直存在於我心中。而我的父親,是效忠於王家的。」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事,我很樂意去做。」
「依情況,他們說不定會有更積極的動作。就是以納瓦拉要塞爲據點,攻打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擴張領土。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纔剛從混亂中恢復,趁現在攻打對方,不無勝算。」
「與保衛國界的納瓦拉騎士團不同,之所以在國內部署像我們這種小騎士團,主要是爲了解決諸侯之間的紛爭,或是監視諸侯的動向。」
「他之所以燒凡唐伯爵的屋子,有好幾個理由,其中應該也包含了對我們的威脅與警告吧。不想變成這樣的話,就乖乖順從我。因爲我們從以前起,就一直表現出對巴謝拉王子和嘉奴隆公爵很沒有好感的樣子。」
這幾天裏,佈雷索已經從露蒂與米拉那兒聽說過堤格爾的箭術了。他很有布琉努騎士風格地,基於對弓箭手的刻板印象,根本不相信兩人的話。可是既然堤格爾展現出實力,就無法不相信了。
可是佈雷索搖頭。
「不,非常真實。」
堤格爾點頭。既然想請對方幫忙,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大概要九天或十天才能全部搞定,不必太逞強。」
露蒂臉色發青。堤格爾與米拉不解地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意思呢?」堤格爾發問。
佈雷索叼着草,搖着手指,諷刺地說道:
「請別把此事告訴他人。我的全名是琉德米拉•露利葉,是治理吉斯塔特王國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基於某些原因,決定協助露蒂安妮閣下。」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我希望兩位能展現足以讓我們信任的人格和能力。具體來說,就是協助我們的工作。」
不過,騎士與諸侯之間的關係,也不一定都很險惡。能瞭解諸侯的個性與領民的民風的騎士,以及能理解騎士職責的諸侯,都會爲雙方留下幾分面子。當然,也有不少人不是這樣。
「就如露蒂安妮閣下說的,即使想排除騎士團,法隆王也會反對。既然如此,只要給予騎士團其他任務,就能把騎士團趕出北方了。我想,他們之所以攻擊納瓦拉要塞,應該也是爲了這件事。」
坐在桌子對面的露蒂也笑容滿面地道。
「怎麼這樣……」
貝傑拉克游擊隊,總算得到友軍了。
「那完全是無稽之談。我可以保證。」
「雖然不能說我相信第一次見面的兩位,不過我相信露蒂安妮閣下說的話。因爲我相信這位大人看人的眼光。話說回來,我該做什麼呢?」
不是一個人,佈雷索派了十名騎士當他的嚮導兼護衛。
「幸好露蒂是非常優秀的劍士,所以我纔不會被懷疑。」
「我都不知道,箭居然能飛那麼遠,而且百發百中。這和我知道的弓箭手很不一樣,不對,是太不一樣了……」
佈雷索佩服地看着米拉,以手指揉碎叼在嘴上的草。
†
「我也很得意哦。不愧是本游擊隊的副隊長。」
堤格爾在自己的客房中休息了一刻鐘後,被佈雷索找去會客室。與之前相同的單調房間裏,除了外貌不起眼的團長之外,還有米拉與露蒂。堤格爾一坐下,身邊的米拉就對他笑道:
紅狼是經常在布琉努民間傳說出場的妖精,據說紅狼總是在山上或森林中自由奔跑。對這名騎士來說,紅狼應該是他最大的讚美吧。
「真厲害。竟然能在短短五天裏召集到這麼多人。」
堤格爾驚歎,露蒂可愛地吐了吐舌頭,說出真相:
「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戰姬閣下,你們擅長什麼?」
離去前,佈雷索如此說道,可是堤格爾一行人在五天後的中午就回來了。而且三個地方的野獸都全都解決完畢。
「只對了一半。雖然算及格了。」
堤格爾靦腆地笑着,握住佈雷索的手。
「想完全掌控北方嗎?可是,就算想永遠排除騎士團,陛下也不會允許吧。而且泰納帝公爵也會反對纔對。」
佈雷索表情轉暗,說道:
佈雷索當着騎士們的面,向堤格爾請求握手。這是不再把堤格爾看成露蒂的跟班,而是把他當成客人看待的意思。
佈雷索露出前所未見的爽朗笑容。
米拉與堤格爾、露蒂交換視線後,再次看向佈雷索。
「有三件野獸在村鎮中出沒的報告。這個時期常有這種事。本來應該由諸侯派兵解決,可是他們今年忙着處理洪水造成的災──」
聽佈雷索無奈地嘆氣,堤格爾這才發現,凡唐伯爵的領地與洛伊森要塞相臨。爲了仲裁諸侯間的爭執,佈雷索應該見過凡唐不少次吧。
「我明白了。我會派人通知附近諸侯與騎士團的。還有,必須提防凡唐伯爵纔行。雖然他不笨,但是利字當頭時,就會……」
佈雷索眼中的冰冷消失,漾開笑容。
要不要請他幫忙說服凡唐呢?堤格爾心想,偷看了露蒂一眼,又打消念頭。
佈雷索臉色鐵青,不住撫摸鬍渣。
堤格爾難掩驚訝之色地看着米拉。
「殲滅納瓦拉騎士團後,讓其他騎士團防守納瓦拉要塞嗎?」
佈雷索話還沒說完,堤格爾就兩眼發亮,猛地起身:
「巴謝拉王子派使者來,要我們交出露蒂安妮閣下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否則不排除攻打要塞。我猜他們的部隊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如果沒有亮出貝傑拉克家的名字,他們應該不會點頭吧。光是有危機感,是沒辦法讓他們團結的,因爲沒有保證。」
露蒂不解地道。假如有兩名,或者三名諸侯對立時,賦予其中一人較大的權力,讓其他人聽他的話,或是讓諸侯之間的子女結婚,以化解爭執,這類的事並不少見。對公爵家出身的露蒂來說,這種故事她聽多了。
至於露蒂,則是忙着寫信給附近的諸侯與騎士團,與騎士們一起拜訪附近村鎮,請他們加入雷格那斯陣營。
「其實從冬天起,佈雷索閣下就一直與其他騎士團與諸侯保持聯絡,希望在巴謝拉王子有什麼危險的行動時,可以團結起來對抗他。我只是推了最後一把而已,一切全是佈雷索閣下的功勞。」
「你覺得這假設太不真實嗎?」
「言歸正傳,巴謝拉王子是這麼說的:等到明年冬天,這座要塞的任務就會結束了。好像會因爲政治結婚,讓三名諸侯中最年長的子爵得到特別大的權力。」
「箭術的話,我有信心。還有打獵。除此之外也有各種戰鬥經驗。」
突然被這麼問,堤格爾有些迷惑地答道:
就諸侯而言,「我們之間的事自己解決就好,你們別擺出王家代理人的臉干涉。」;對騎士來說,由於奉了「不能讓無謂的爭端發生」的王命,所以也不能輕易退讓。
佈雷索離開房間說話,又立刻回來。
布琉努的騎士由王家任命,直屬於國家,薪餉也是由國家發放的。
「謝謝您。」露蒂展眉而笑,深深垂頭道謝。接着她開始說明之後打算做的事。聽完後,佈雷索點頭。
「不過最後一把是非常重要的哦。在交涉的時候。」
「這個年輕人是紅狼哦。不論多陡峭的斜坡,或是沒有路的森林深處,他都能毫不猶豫地前進,殺死野獸後毫髮無傷地回來。」
「哦,打獵嗎?這好。」
除了駐守在國界,也會駐守在王宮或國內的要塞裏。
露蒂氣到滿臉通紅。
「露蒂安妮閣下的罪名是忤逆巴謝拉王子,而且是羅蘭閣下的同夥。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罪名,則是與吉斯塔特私通。」
「一下子被逼到絕路了呢。」
米拉懊惱地道。雖然早就料到自己一行人拜訪凡唐伯爵的事,以及來到這座要塞的事,很快就會被知道,但是沒想到居然快到這種程度。
「話說回來,巴謝拉不是想攻打拉尼永要塞嗎?」
堤格爾不解地發問。拉尼永要塞應該還沒被攻陷,否則的話,巴謝拉一定會用這件事來動搖洛伊森的軍心。既然如此,爲什麼突然攻打這邊呢?
「應該是認爲拉尼永要塞難以攻打,所以打算先掌握整個北方吧。」
「是這樣啊……」
堤格爾回應完米拉,又向佈雷索發問:
「敵軍總共有多少人呢?」
「攻打伯爵宅邸的,大約一千人。如果就此收兵的話先不說,但是想和我們交戰的話,總數應該有四、五千人吧。」
堤格爾在佈雷索的眼中發現熊熊的戰意。
不單是因爲騎士的尊嚴受傷,八成也有因凡唐的死而感到憤怒的成分吧。與堤格爾不同,佈雷索和凡唐認識多年,應該有一定的交情。
「戰鬥吧。以貝傑拉克游擊隊的名義。」
露蒂毅然起身,直視着佈雷索。
「明天,將有五千名士兵聚集在此。爲了攻打拉尼永要塞,巴謝拉應該會保留實力,不會把所有兵力派來這兒,所以我們有勝算。」
「我贊成露蒂的看法。」
堤格爾也站了起來,走到佈雷索身邊。佈雷索認同自己,不,在認同自己之前,就已經很體恤自己了。驅除野獸時,與堤格爾同行的騎士,都沒有露骨地嘲笑堤格爾使弓的事。所以應該是特地挑過的人選吧。
堤格爾當然想打倒巴謝拉,同時,也想爲這男人出一份力量。
「我當然也會幫忙的。以謎樣女騎士的身分出力。」
「聽說對方差不多五千人。我們這邊大約四千到六千人。」
堤格爾放下黑弓,讓露蒂進房。由於房間不大,堤格爾讓露蒂坐在牀上,自己坐在地上。
巴謝拉灌着葡萄酒,把從胸口深處湧起的不安壓了回去。目前只要想戰場的事就好,等累積足夠實力,再來考慮如何對抗嘉奴隆。
「我想到一個方法,可以贏得輕鬆點。」
「堤格爾……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有事想和你討論。」
「還是該天天整理儀容纔行呢。」
所以,巴謝拉與塔拉多早就做好被「請求」的覺悟。
「總算來了嗎?」使者離開後,巴謝拉與塔拉多陰鬱地啐道。
†
巴謝拉殺死凡唐與他的士兵,殺死凡唐的家屬與投降的人。把財產全部奪走,最後放火燒屋。
「雖然說是一箭雙鵰,不過貴族全都是些愛耍小聰明的傢伙呢。話說回來,要怎麼和洛伊森騎士團戰鬥呢?他們靠着貝傑拉克家的名字,好像召集到不少士兵。」
兩天前,巴謝拉與塔拉多抵達凡唐家。
塔拉多放在腿上的拳頭,因無處發泄怒氣而不住發抖。
塔拉多把視線從巴謝拉身上移開,凝視地毯花紋。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有兩千名騎兵還沒趕過來會合。
巴謝拉拿起葡萄酒瓶,突然覺得倒進杯裏很麻煩,直接以瓶口就嘴喝了起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色大劍,那是嘉奴隆給他的,就算劈砍鐵製鎧甲,也不會出現任何缺口的利劍。聽說這把劍叫※奧特克萊爾,不過巴謝拉對劍名什麼的毫無興趣。(譯註:典出史詩羅蘭之歌的長白劍Hauteclaire。)
巴謝拉集合主要諸侯,告訴他們要去攻打凡唐的宅邸。
保養完黑弓時,外頭有人敲門。「門沒鎖。」堤格爾以爲是米拉,隨口應道。沒想到進來的人是露蒂。
戰鬥單方面地開始,單方面地結束。
「你沒有感覺嗎?難道你以前就幹過殺人放火的事了?」
落日西斜的陽光從窗口射入房間,將一部分的地板映照成硃紅色。
「但命令士兵放火的是我們。命令士兵把女人小孩殺光的也是我們。」
「你也知道我是無名漁村出身的吧?那種地方不但會被海盜攻擊,也會被腐敗的士兵強行擄走女人小孩。」
從這營地往東北一天半,從洛伊森要塞往南一天之處,有一片廣闊的草原。除了那兒,這一帶沒有其他能容納數千名士兵的戰場。
表情陰沉的使者,以陰沉的語氣傳達嘉奴隆的「請求」。
「如果我說有呢?你知道我以前是傭兵吧?」
堤格爾在自己房間裏保養黑弓。剛纔他以溫水擦拭身體後,心情穩定了不少。
巴謝拉揚起充滿霸氣與自信的笑容。
爲了讓嘉奴隆確認,他們是忠實聽話的傀儡。
塔拉多把視線從地毯移開,瞪着庶出的王子。巴謝拉笑了起來。
「趁現在先說。其實,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名戰姬在布琉努。」
十天前,他與巴謝拉一直留在納瓦拉要塞。之前要求的援軍總算抵達,由巴謝拉指揮的士兵總數超過八千人。
「真的嗎?」巴謝拉皺緊眉頭,挺起上半身。
「當然能。雖然貝傑拉克和戰姬都很強,但是比不上羅蘭。想砍下我的頭的話,至少要有兩個黑騎士纔行。」
巴謝拉搖晃着空玻璃杯,板着臉道:
「必須在這場戰役裏,讓諸侯明白你的力量纔行。現在,大部分的諸侯都是因爲害怕嘉奴隆,才接受你指揮的。必須讓他們真心跟隨你纔行。」
「你想太多了。」
最可怕的是,嘉奴隆還會逼部下也那麼做。
他深深垂頭道謝,與堤格爾等人一一握手。
塔拉多忽然說道:
「我們應該會在蒂耶爾塞的原野交戰。對方八成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叫奧爾嘉•塔姆。目前正趕往首都,通知國王陛下這件事。她的馬術非常卓越,沒意外的話,她現在應該已經抵達首都了。」
堤格爾等人寄身洛伊森要塞的事,是巴謝拉在攻打凡唐的不久之前得知的。爲了攻打洛伊森,他派出偵察隊在鄰近村鎮收集消息,因此聽說了那件事。
「嘉奴隆該不會是知道他們在那裏,才命令我們來的吧?」
「畢竟是嘉奴隆的心腹,平常大概樹敵衆多。再加上那種個性,什麼時候被暗算都不意外。嘉奴隆之所以把雷格那斯王子和拉尼永要塞擺在一旁,叫我們來這裏,我想,不光是爲了測試我們的忠誠心,也是爲了預防因葛雷亞斯特的死而引起的混亂吧。」
「身爲洛伊森的團長,我真心感謝各位能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
嘉奴隆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弄到這種劍的?
「問題不在數量。他們那邊有馮倫、貝傑拉克,以及兩名戰姬。」
塔拉多跪立起來,從營帳角落拿出地圖。
「你要擺那張臭臉到什麼時候?酒都要變難喝了。」
先不論攻陷拉尼永要塞,就包圍要塞、使其孤立無援來說,這樣的數量夠了。巴謝拉如此認爲,命令士兵做出擊的準備。
被塔拉多以銳利的眼神看着,巴謝拉若無其事地道:
佈雷索把叼着的草扔到地上,摩娑完鬍渣後,認真地道:
「葛雷亞斯特侯爵死了。聽說本來該由他清除凡唐、攻打洛伊森要塞的。」
之後,巴謝拉離開凡唐的宅邸,在這裏紮營。
巴謝拉乾脆地道,繼續說下去:
「我見過那傢伙一次。不愧是嘉奴隆的崇拜者,相當喜歡凌虐人,是個噁心的傢伙。話雖這麼說,但是他也不像會簡單被殺的人。」
「對我來說,有兩個黑騎士,根本是惡夢中的惡夢呢。」
巴謝拉誇張地嘆氣。
出發後不久,巴謝拉就把聯軍分成六個部隊進軍,自己率領其中一隊前往凡唐宅邸。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想看看諸侯們帶兵指揮的能力;一方面是那一帶沒有足以讓六千大軍整齊劃一地進軍的道路。
「這次我一定會壓制馮倫,你能贏過其他人嗎?」
「伯爵,你不肯順從嘉奴隆公爵。倘若在承平時期,那麼做也就算了,在局勢動盪的現在,你的態度將會威脅國內安全。」
巴謝拉與塔拉多不知道奧爾嘉與堤格爾等人分頭行動的事。
「你也從凡唐那裏聽說馮倫他們的事吧?照他的話聽來,我們從納瓦拉要塞出發時,他們纔剛離開凡唐家,還沒抵達洛伊森要塞。再說,我還聽說一件事。」
巴謝拉坐在總司令用的、使用了許多金線的奢華營帳中,享用葡萄酒。
「我們現在的力量,還沒辦法出其不意地打倒那傢伙。現在違逆他的話,下場只會變得和凡唐一樣。」
巴謝拉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他們早就聽說過嘉奴隆有多麼殘暴無情,做過多少令人髮指的惡事了。因爲違逆嘉奴隆而被逮捕,被迫喝下大量污水而死的男人;想從宅邸逃走但是被發現,被關在鐵籠裏,被野狗活活咬死喫掉的女孩……等等,全是些喪盡天良的行爲。
「比起那個,那傢伙還有一個要求。我本來以爲只是去收拾一下附近的窮酸騎士團和諸侯而已,但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燒燬凡唐家,又不是基於我們的意思。」
雖然說決定開戰後,要塞中充滿活力,但是部隊的編成、武器護具及軍糧的調度,都與堤格爾無關,他反而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
「雙方數量相當,真沒意思。我想贏得更輕鬆啊。」
露蒂嚴肅地看着堤格爾。特地以全名稱呼他,感覺得出事關重大。
巴謝拉把嘉奴隆的使者的說法原封不動地說給凡唐聽。
「沒問題。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這麼簡單,該有多好。」
「你知道部隊裏有那傢伙派來監視我們的耳目吧?」
「凡唐的部分我同意。我也知道殺他是爲了殺雞儆猴,藉此警告現在還想保持中立的其他諸侯。可是,真的有必要滿門抄斬嗎?」
「那是常有的事嘛。」
巴謝拉壓低聲音,眼中搖曳着野心之火。
「……我知道。」
第一件事,攻打凡唐伯爵宅邸,殺死宅裏的所有人,沒收家產後,放火燒屋。第二件事,討伐洛伊森要塞,以及與洛伊森要塞同一陣線的所有勢力。
就在那時,嘉奴隆的使者出現了。
塔拉多搖頭,否定巴謝拉的疑問。
塔拉多得意地笑了起來,巴謝拉也笑着點頭。
那男人,不單純是大貴族,而且是某種可怕的存在。
米拉繼續道。她原本認爲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所以隱瞞不說的。
塔拉多傻眼地看着巴謝拉,又立刻正色道:
就算在傭兵時代,他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劍。
他讓兩千名士兵留守納瓦拉要塞,自己帶着六千名士兵出發。
米拉開玩笑地道,緊張的氣氛稍微和緩下來。
「不光是得到布琉努而已。所以不能栽在這種地方。」
塔拉多拿起玻璃杯,喝起葡萄酒,以比巴謝拉更低的聲音說道:
坐在一旁的是一臉憤慨的塔拉多,他完全不碰裝滿葡萄酒的玻璃杯,只是一個勁兒瞪着地毯上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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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謝拉,現在立刻派遣使者。」
灰色的雲層很薄但很廣,遮住太陽,降低了地面的彩度。距離中午,已經過很久了。
「就我來說,凡唐也有錯。他長期不服從嘉奴隆,可是也不與能對抗嘉奴隆的勢力爲伍。那時候,你也有看到他的表情吧?雖然他嘴上說願意服從嘉奴隆,可是隻要我們稍微跛腳,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使出全力,在我們背後捅刀。」
──不像人類能打造出來的東西。
巴謝拉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囊,把其中的金幣銀幣倒在地毯上,抓起其中幾枚硬幣,排列在自己與塔拉多之間。
聽塔拉多那麼說,巴謝拉總算放心地笑了。他在塔拉多的杯裏倒入新的葡萄酒,表情認真地改變話題。
距離被燒燬的凡唐宅邸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的東方,由巴謝拉與塔拉多率領的北方諸侯聯軍正在此處紮營。營地內插了許多紅馬旗與諸侯旗,隨風飄揚。
「我想討論的,是戰爭之後的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想不想以直屬部下的身分跟隨雷格那斯殿下呢?」
「這也未免想得太遠了吧?」
堤格爾傻眼地仰望露蒂。不擊敗巴謝拉和嘉奴隆的話,這場戰爭就不算結束。根本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達成目標。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想趁早說定這件事。」
露蒂的表情仍然很嚴肅。
「真正支持殿下的人,其實不多。只有貝傑拉克家、羅蘭閣下,以及其他少數人而已。殿下本身當然很苦惱,法隆陛下也同樣爲這個狀況感到心勞。可是到目前爲止,都不算有所改善。」
是這樣啊。堤格爾理解了,同時也在心中反省。
他一直只想着自己的事,沒考慮到雷格那斯王子身處的情況。
露蒂應該打算趁着這場戰爭,建立所謂的雷格那斯派吧。爲了與泰納帝及嘉奴隆抗衡。雷格那斯和堤格爾同樣十八歲了,即使這場戰爭結束,他也必須以王子身分,不斷地與大貴族們角力。
「但是妳也知道,除了箭術之外,我沒有什麼可取之處。假如我成爲殿下的部下,反而會造成殿下的困擾吧?」
「沒有那回事!」
露蒂探出身子叫道。左右異色的眸子中充滿熱情。
「你已經對附近的國家展示過自己的實力了。我也親眼見證過好幾次你的能力。布琉努必須改變纔行。殿下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很高興聽妳這麼說,可是……」
堤格爾被她的熱情壓倒,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被如此直接地稱讚,當然覺得開心,但他不能因此說「好」。
「可是,殿下說不定有其他想法。」
「我會說服殿下的。就算使用公爵家之名。」
堤格爾連連眨眼,說不出話。露蒂安靜地繼續道:
「當然,想讓你的箭術能在這個國家得到正當的評價,必須花上相當的時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但不論是你,或是我,還有殿下,都不滿二十歲。有本錢花上好幾年,幾十年的時間去努力。」
這句話,是這一天,最能打動堤格爾的一句話。
假如不必隱瞞自己的戰姬身分,就可以站在堤格爾身邊了嗎?可以和他相視而笑,喫同樣的東西,和他手牽着手,或者挽着他手臂嗎?
「我能給堤格爾的東西不多,不過,如果他能接受,我願意嫁給他。」
直率的心情告白成爲極小的尖刺,刺激着米拉心中的某個點。她微微握緊斗篷下的右手,靠在牆上,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
「我覺得,他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自從離開夏立爾的捷徑後……只要看到堤格爾的臉,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會覺得很有精神。覺得如果和他在一起,不管哪裏都能去,而且還能幫助殿下。居然會這麼想,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爲,除了那麼做之外,無法在布琉努得到衆人的認同。當時的堤格爾,是那麼想的。
露蒂想挖角堤格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想到聽見的,是對米拉來說,極具衝擊性的對話。
露蒂說完話,走出房間時,米拉連忙從門旁離開,躲在這裏。接下來的好一陣子,那些話一直在腦中打轉。米拉長嘆了一口氣。
身爲布琉努人的堤格爾,被布琉努人包圍,與布琉努人交流。
不論米拉的想法如何,就奧爾米茲而言,這樣也比較好。假如堤格爾成爲布琉努國王的近臣,米拉就能與布琉努的政治中樞建立人脈。
闔上房門的三秒後,堤格爾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放在一旁的黑弓。
「謝謝。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而且很高興你能告訴我拉菲納克他們的事。」
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那樣太親密了。
「我也是。」露蒂苦笑着回答。
雖然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可是露蒂精準地擊中了堤格爾的弱點。
從窗口吹入的晚風,搖晃着銀白的髮絲。
希望堤格爾說,想把箭射到蒼冰星上。
米拉閉上眼睛。笑容。笑容。她喃喃地說着,有意識地揚起兩邊嘴角。維持這模樣五秒後,米拉睜開眼睛,走到堤格爾房間前,敲門喚道:
「在納瓦拉要塞與堤格爾重逢時,我覺得非保護他不可。雖然堤格爾做事很慎重,但是常常不顧自己的安全。從密道逃出要塞後,他說要去找同伴時,我在心裏想,他一點都沒有變呢。」
露蒂起身,與堤格爾道別後離開房間。
當天的晚餐,是在要塞一樓的大廳舉行的。
她看着黑暗的天花板,翻來覆去。在心中呢喃「傷腦筋啊」。
不久之前,米拉前往堤格爾的房間,想久違地與他單獨相處,順便談談心。可是在來到堤格爾房間附近時,目擊到露蒂走進房間的場面。
房門立刻打開,堤格爾與米拉一起踏上走廊。
米拉敏感地察覺,露蒂的聲音中微帶熱度。
「露蒂……?」
令米拉驚訝的,是露蒂說想改變布琉努的那句話。
「援軍好像來了。我們走吧。」
一年前,堤格爾曾對羅蘭這麼說過。那句話不是開玩笑的。
米拉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恍神地仰望着天花板。位置在離堤格爾的房間約十步遠的場所。
「當然。我一定會去的。」
米拉把視線從中庭移回走廊,繼續前進。走到轉角處時,發現一道人影。她正想打招呼,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已經認出對方的模樣。米拉忍不住出聲:
儘管如此,露蒂卻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笑着點頭。
「怎麼了?這麼晚了還沒睡?」
十多天前,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造訪馬斯哈的宅邸。聽到兩人平安無事,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除此之外,堤格爾不但善戰,就領主而言,也已經學到不少東西。不論在戰場或治理領地方面,都能有傑出的表現。米拉如此深信。
當然,就算試了,也不一定能成功。說不定到最後還是無法改變輕視箭術的觀念。
露蒂整個人朝米拉的方向轉過來,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着頭。
當晚,米拉在牀上輾轉難眠。
必須以箭術得到所有人都認同的功勳纔行。
「是的。他好到很有精神地拜訪附近諸侯,幫忙拉攏支持者呢。」
洛伊克是馬斯哈•羅達特的部下,和堤格爾從以前就認識了。
堤格爾忽然想起奧爾嘉,在心中向衆神祈禱她的平安。既然拉菲納克他們已經抵達奧德,奧爾嘉一定也抵達首都了。
再說,假如露蒂說的情況實現了,那麼今後像自己一樣,只擅長箭術的人,也能因此出人頭地。
米拉問。「是啊。」露蒂答着,看向窗口。
蟠踞在心中深處的,是模糊的不滿與不安。
米拉發出不知第幾次的嘆息,離開大廳。
但,從堤格爾口中說出的,並不是肯定的回答。
──爲什麼要偷聽呢?
她從窗口向下看,中庭燃着許多營火。洛伊森要塞的規模不大,無法讓所有援軍住在要塞中。因此有數千名士兵是露宿在中庭或要塞外。
但就像露蒂說的,也有從國家內部進行改變的方法。雖然還是必須建立功勳,但總比堤格爾一個人孤軍奮鬥來得容易。
「我就知道堤格爾大人會這麼說。如此一來我能也卸下肩上的擔子了。等這一戰結束後,請務必來奧德玩,馬斯哈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忽地,遠方傳來喧鬧聲。應該是佈雷索說的附近騎士團或諸侯軍到了吧。
堤格爾喫得不多。因爲他跟着佈雷索與露蒂,一起向主要將領們寒暄。
雖然堤格爾想和洛伊克說更多話,可是被佈雷索和露蒂呼喚,不得不離開。他與洛伊克互相拍了拍肩膀,約好「下次一起喝酒吧」後離開該處。
「是米拉嗎?」
米拉隨便找了些理由,又加以否定。心裏知道不是那些原因。
自己的能力,在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得到認同,並因此飛黃騰達,當然是最好的。而且堤格爾的父親與亞爾薩斯的領民,也一定會很開心。
春天的晚風不至於太冷,走廊也不是一片黑暗,因爲牆上等距離地燃着火把。米拉與守夜的士兵寒暄後,在走廊上信步而行。
假如堤格爾成爲雷格那斯的部下,他能得到的,都是米拉與奧爾米茲不能給他的東西。照理來說,米拉應該開心地推他一把纔對。
最後,米拉大大嘆了口氣,坐起身子,把斗篷披在睡衣外,走出房間。關門時,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映入眼中。反正有事的話再呼喚它就行了。米拉心想,沒有帶着龍具就出門了。
「拉菲納克他們休息了兩天後,前往亞斯瓦爾了。」
答應露蒂的話吧。創造自己的未來吧。心中有個聲音如此訴求。
堤格爾虧她,露蒂佯裝生氣地揚起單邊眉毛。
米拉靠在牆邊,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茫然地看着忙碌地在人羣中兜轉的堤格爾。由於不能公佈自己是戰姬的事,所以她穿着不起眼的服裝出席。不與其他人說話,也沒人來找她說話。
希望堤格爾成爲雷格那斯王子的部下,這要求本身並不意外。現在的堤格爾,與附近三個國家都有相當的交流,是非常珍貴的人才。
「這不是洛伊克嗎?好久不見了。馬斯哈閣下還好嗎?」
「好。我也不認爲能馬上得到回答。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你聽而已。」
「把堤格爾算進游擊隊裏,也是想以我的名字保護他。可是,我錯了。堤格爾不是需要被保護的人。就算被誣陷,被追捕,他還是堂堂正正地前進。他成長了非常多。」
──因爲喝了太多葡萄酒嗎?還是因爲幾天後就要戰鬥的緣故呢?
米拉用力握緊斗篷下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肉裏。爲什麼會這麼焦慮呢?不知道。因爲夜深了,所以情緒亢奮嗎?
僅管如此,米拉卻希望堤格爾能斷然拒絕。
「我有點睡不着。妳呢?」
露蒂對堤格爾笑道。她身上穿着由白黑兩色組合成的軍服。
「下一戰,讓大家看看你的實力吧。」
佈雷索大方地打開糧倉,款待抵達的騎士團與諸侯軍。羊肉與烤全雞不停地送上,葡萄酒桶與啤酒桶放置在大廳角落,只要空了,就會換上新的酒桶。醃魚湯與加了乳酪的燉馬鈴薯相當受到好評。
「妳不穿禮服嗎?現在相當於宴會吧?」
「你也成長到會開這種玩笑了呢。不過,要等勝利再說。到時候視你的努力程度,說不定可以讓你幫我挑禮服哦。」
米拉不是不相信堤格爾,可是對兩人的對話感到很好奇。假如他們討論的是布琉努的政治,就立刻離開,當成沒聽過。米拉下定決心,把耳朵湊在門上。
她的心中充滿後悔與不安。
聽完事情原委,馬斯哈二話不說,立刻任命洛伊克爲指揮官,帶着五十名步兵前往洛伊森。自己則拜訪其他諸侯,尋找更多支援。
那回答,使米拉心煩意亂。米拉正想調整呼吸,露蒂繼續道:
「不過,我不覺得可怕。只要想到堤格爾在我身後,我就可以放心地只看着前方戰鬥。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假如做不到那樣的事,就沒辦法站在米拉身邊。當時的堤格爾,是那麼想的。
人影困惑地回道,朝這邊走近。從窗戶射入的月光照亮對方的身影,果然是露蒂。
「好久沒有緊張到睡不着了。」
──被那麼說,就很難拒絕了呢。
不覺得在布琉努得到勳章的話,更了不起嗎?
「哦,果然是堤格爾大人呢。」
就在這時,遠處一名男子朝這邊走來。那人大約三十出頭,長相嚴肅,身材很壯碩。
「──讓我考慮一下。」
「對於堤格爾……妳是怎麼想的呢?」
可是不該在嘗試前就放棄。
由於堤格爾沒什麼名氣,一開始,大家聽到他的名字都沒什麼反應,但是當佈雷索以平常那種略爲搞笑的語氣介紹完堤格爾驅除三處野獸的事後,有好幾人露出佩服的表情。
「因爲快要開戰了?」
理所當然的場面,可是那兒沒有自己的位置。米拉無法不產生自覺。
那人以親密的態度開口。見到那人的臉,堤格爾也漾開笑容,握住對方的手。
堤格爾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捏緊拳頭。
米拉差點叫出來。之所以沒出聲,是因爲驚訝過度的緣故。她雙眼圓睜,表情緊繃地凝視着露蒂。
雖然周圍昏暗,無法看清楚米拉的表情,但露蒂似乎察覺米拉的反應。她靦腆地以雙手捧頰。
「對、對不起。我也知道現在談這些言之過早了。可是,如果我嫁給堤格爾,就算馮倫家與好幾名戰姬有交流,也能降低他人的疑惑纔對。再說──我想站在堤格爾身邊。」
米拉說不出話。原因與剛不同。
這是米拉絕對不會冒出的,只有公爵之女纔有的想法。對諸侯貴族來說,結婚是爲了政治策略而進行的。露蒂的想法完全符合貴族的原則。
露蒂和堤格爾結婚,對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來說,都是美事一樁。布琉努可以把與戰姬們交好的堤格爾收爲臣下,吉斯塔特則得到與被布琉努王家及公爵家信任的人物進行深厚交流的機會。
對馮倫家來說,也是相當有面子的事。沒有比公爵之女更風光的媳婦了。
最重要的是,想站在堤格爾身邊的那句話,對米拉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雖然只有一瞬,但是她有種腳邊地面崩塌的感覺。
──射中蒼冰星,了嗎?
米拉的立場,只能一直等着堤格爾來到自己身邊。就算現在也是。
她從來沒有主動走到堤格爾身邊過。沒動過乾脆地捨棄一切,成爲亞爾薩斯下任領主的妻子的念頭。
當然,米拉也知道自己和露蒂的立場差太多了。
假如米拉想與堤格爾結合,必須跨越非常多,非常巨大的障礙;但是露蒂想嫁給堤格爾的話,則簡單很多。
相對地,米拉能給堤格爾的東西未免太少。而露蒂肯定能給他非常多東西。
就算愛堤格爾的心不輸露蒂,可是那又如何呢?
「很像貴族會有的思考方式呢。」
米拉以能解釋成傻眼,也能解釋成佩服的曖昧態度,以及非常壓抑的聲音,努力讓自己只說出這句話。
她對堤格爾的感情,絕對不能泄漏出來,否則不但會加深堤格爾的嫌疑,最壞的情況,兩人可能會被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拆散。
最重要的是,米拉完全不想讓露蒂知道這件事。
「是啊。我也這麼想。」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假如露蒂做出同樣的事,堤格爾會怎麼反應呢?
「是啊。」
米拉點頭。
「我不想認爲那是辛苦。當然,我也是自願做的,但正因爲是自願做的,所以不能覺得辛苦。」
堤格爾點頭,輕輕握住她的手。
「祝福……?」
「從以前到現在,你也幫過我很多次忙,你認爲做那些事算辛苦嗎?」
「假如我們感情生變,會讓所有祝福過我們的人沒面子。所以一定要好好維持感情……這樣。」
巴謝拉誣陷雷格那斯與羅蘭,攻擊納瓦拉要塞的事。殺死凡唐伯爵家中的所有人,放火燒屋的事。露蒂以冷靜但清澄的聲音,把這些事告訴衆人。士兵一片譁然,有些人憤怒地咒罵起來。
「纔不辛苦。」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醒了。想說走一走再回去睡。妳呢?」
米拉不解。所謂的祝福,不是結婚時,周圍的人們說的話嗎?
「拜託妳們了。我也會盡可能地做我做得到的事。」
而且,這種方法確實有效。到目前爲止,堤格爾在各國認識許多要人,立下不少功勳,很得他們信任。
臉頰與臉頰相碰,手臂繞到身後。全身都能感受到堤格爾的體溫。
「被衆人祝福的感情。被這麼說,有點丟臉呢。」
「我很好。謝謝。」
「回到剛纔的話。」米拉伸手抱緊堤格爾。
讓他得到更多人的信任,能夠帶領一個小隊戰鬥的時間。
活生生的堤格爾就在眼前。米拉張口想說話,但是要等一拍之後,才發得出聲音:
苦笑的氣息刮搔着耳畔,繞到身後的手,溫柔地順着背部。
「對不起,拉着妳講這麼久的話。不過託了妳的福,我總算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了,而且也能把想法有條理地說出來了。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米拉以只有堤格爾聽得到的音量,毫不客氣地批評。指揮過萬人大軍的她,一眼就看出列隊中的騎士與士兵們排列得相當不整齊。
米拉放鬆下來,將重心放在堤格爾身上。
前往南方的蒂耶爾塞原野。
隔天早晨,露蒂與佈雷索將所有士兵集合在洛伊森要塞前。
堤格爾聽了,陷入思考似地歪頭道:
「有時也會有這種情況呢。」
「別焦急。」
「我,唔,因爲一直睡不着,所以。」
米拉呆住了,出不了聲。
月光也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良久,良久。
「──米拉?」
「很像妳的想法呢。」
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薩克斯坦的王子,對堤格爾說了什麼呢?
米拉反射性地否定。
又有一個自己說,先下手爲強。不管身體或什麼都好,使出所有手段──
接着,總數五千,以露蒂爲總司令的貝傑拉克游擊隊,從洛伊森要塞出發。
米拉以冷淡的聲音說着,放開堤格爾,直視着他。
直到完全看不見露蒂的背影后,又過了三十秒,米拉在黑暗中深深嘆氣。明明沒有聊多久,感覺卻如此疲憊。
「回報……?」
「那是和殿下道別的前一天吧。我們聊了很多,我也把自己喜歡妳的事告訴他。殿下聽得很認真,也表示能夠理解我的心情。」
「依殿下的說法,這麼做比說服特定的某人簡單多了。而且能接受的人也會增加。」
明天找堤格爾談談吧。另一個自己則這麼說。
堤格爾的聲音中,微微帶着對騎士與士兵的不安。
聲音,緩緩融入心中。體溫,使身體變得暖和。
「其實我也有想過這件事。但是我又想起亞特里斯殿下的話。」
深情凝望着對方的堤格爾與露蒂。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想抱住對方。自己只能沉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們。
聽米拉這麼說,堤格爾把手放在她肩上:
兩人視線相交,嘴脣緩緩重疊。
都快開戰了,在想什麼啊。心中一角,有個冷靜的自己如此笑道。
「也就是說,讓許多有強大發言權的人說『我祝福你們兩人的親事』,從外圍開始清除障礙的意思。順帶一提,亞特里斯殿下還說,如果我有需要,只要寫信給他,他會立刻祝福我們。」
原本緊繃的表情柔和下來,僵硬的心也逐漸舒緩。想永遠被這幸福的暖意包圍。
米拉點頭。雖然無法立刻把想法轉變成那樣,但剛纔那些話,她會深深刻在心中。
她也懂這個道理。一對相愛的平民男女,但是雙方父母強烈反對兩人在一起。這時候找親近的朋友、同事、鎮上的名士或有影響力的人幫兩人背書的話,就有可能軟化父母的態度。
以紅馬旗爲首,數不清的旗幟在風中飛揚。露蒂站在木製的臺子上,傲視所有士兵與騎士。
「那還真辛苦呢。」
米拉不解地蹙起秀眉。堤格爾向前踏出一步,夜晚的空氣略爲浮動,米拉被他結實的臂膀抱個滿懷。
射中蒼冰星,必須由堤格爾自己做到不可。但是,從各處聚集幫助堤格爾的聲音,這種事自己也能做到。如此一來,就不必一直處於只能等待的被動狀態了。
「以前,我一直認爲非靠自己的力量射中蒼冰星不可。不過,如果大家的聲音,可以把我推到更高的地方……」
堤格爾以開玩笑的語氣追加道:
「坐視不管的話,總有一天,巴謝拉的魔手肯定會伸向我們,以及我們的家人與友人吧。必須在變成那樣之前討伐巴謝拉,讓正義與和平回到布琉努纔行!」
露蒂拔劍,朝天高舉。士兵們也將拳頭朝天舉起,大聲咆哮。
米拉沒把剛纔與露蒂聊天的事告訴堤格爾。這纔是她該對堤格爾說的話。
米拉在心裏感到佩服。堤格爾應該想不到這種政治手段。亞特里斯果然是一國王子,是能撐起未來的薩克斯坦的人物之一。
「那就好……從抵達納瓦拉要塞到今天爲止,發生了太多事,害妳這麼辛苦。」
堤格爾笑了起來。
一道帶着訝異的聲音,把米拉拉回現實。
米拉輕撞堤格爾的側腰,鼓勵般地笑道:
「不過,我覺得這是好方法。」
米拉直接地表示不滿。堤格爾安撫似地輕拍她背部。
「第一次見到妳時,根本不能做這種事呢。」
亞特里斯與薩克斯坦的有力土豪,瑞沃倫斯家的當家瓦爾特洛緹兩情相悅。可是直到最近,王家與土豪的關係都非常糟。就算想結婚,可以想見,今後應該仍然有許多困難等着他們。
環繞在堤格爾身上的手,自然地增加了力道。米拉繼續說着:
「我一直很煩惱,你被懷疑通敵叛國的事。」
「這是教我打獵的人們說的。明明很喜歡,但是在很多時候,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又辛苦的事呢?就算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雖然覺得麻煩又辛苦,不過因爲喜歡,所以覺得沒辦法。做出這種結論纔是最好的。」
「煩惱說,我和你在一起,對你來說真的好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堤格爾沒什麼信心。
比起關心自己,能普通地與堤格爾說話,令米拉放心下來。她輕輕地把手覆在堤格爾手上。
「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然後,殿下教了我一招。就是被『祝福』。」
──要是能再多點時間就好了。
「掩不住倉促成軍的感覺呢。」
露蒂愈講愈快,簡短地道過晚安後,搖晃着銀髮離開。米拉茫然地望着她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有話想對各位說。」
堤格爾與米拉站在離部隊們有點距離之處,眺望着他們。
「要說完全不覺得,就是在說謊。但我是自願做的。再說,回報也相當大。」
露蒂笑着回答,對米拉說道:
堤格爾笑了起來。米拉不高興地問道:
「什麼啊。那種事。」
米拉想起不知何時曾經夢過的場面。堤格爾被艾蓮與蘇菲,以及許多女性包圍的場面。在夢裏,堤格爾與所有女性都很親密。
「不過,就這點來說,對方也是一樣的。關鍵果然是我和露蒂能把巴謝拉纏到什麼時候呢。」
各種畫面閃過腦中。赤身裸體地被堤格爾抱在懷裏的自己、騎在睡着的堤格爾身上的自己……
一直蟠踞在內心深處的話,也不小心溜到夜晚的空氣中。
「士氣很高呢。雖然這樣很好,但是……」
「但是殿下也說,這種做法有缺點。」
「很好笑嗎?和我在一起的話,今後你會一直被懷疑下去哦?」
米拉的臉紅了起來。她連忙搖頭,打消這些想法。可是又冒出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