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醒來時，第一個想法是「還沒死啊」。

可是，身體很重，有種深深陷入牀墊中的感覺。正當國王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時，「你醒了？」一名男人出現，低頭看着他。

那是個身穿白絹長袍的男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個子非常矮小，長相相當奇特。眼睛異常地細小，禿頭上戴着小帽子。

這男人是國王最初的部下，也是與國王一起經歷過最多甘苦的夥伴。雖然他和自己一樣，幾近七旬了，但由於某件事得到不老不死的力量，從此與衰老無緣。

對於這個國家的王，敢以「你醒了？」這種大不敬的口吻說話的，也只有這男人──嘉奴隆而已了。儘管有人對此感到不悅，可是國王只是笑笑，並不加以追究。成爲連親兒子都要敬畏自己三分的立場後，嘉奴隆的這種態度，反而令他感到自在。

「離我說差不多要死了到現在，經過幾天了？」

國王躺着發問，「十天。」對方簡單地回答。

「怎麼一直死不掉。」

國王笑了起來。耳邊傳來無奈的嘆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明白死亡已經接近了呢？是無法翻身上馬時嗎？是睡眠品質變得極差時嗎？是嘗不出食物的味道時嗎？是感受到身體逐漸失去力氣時嗎？是握着劍時，手因無法承受那重量而發抖時嗎？

不論如何，由於感受到死亡近了，國王把國家的主要人物集合起來，告訴他們「我差不多要死了」。

反正人死了就沒了。閉眼之後的事與我無關。雖然國王這麼認爲，但是在對驚訝、慌張的部下們交待未來該怎麼做的過程中，國王發現自己對這個國家，以及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們是有感情的，他不禁笑了。

兒子養得很傑出，而且有不少優秀的部下。自己創建的這個國家，應該不會因爲自己死了，就立刻滅亡吧。

以大約四天交待完後事之後，也許因爲疲勞吧，或者因爲放心了呢，國王倒下了。

國王被運到牀上安置，直到今天。期間似乎曾醒來進食與排泄，但都是在半夢半醒中度過的，所以沒有真實感。

「真的快死了嗎？」

嘉奴隆發問。「真的。」國王愉快地回答。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地圖。」

國王挺身坐起，嘉奴隆很快地把地圖拿來。

國王苦笑起來，將視線從地圖移開，再次躺下。

──變大了呢。

嘉奴隆默默地看着他。國王突然想起當年與他做過的約定。

「劍。還有馬。」

「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嘉奴隆如此請求，自己也答應了。如今回想起來，真是白約定一場。

當時，將來被稱爲布琉努的土地上，分佈着許多豪族。他們爲了爭奪霸權，使大地戰火連天。勢力最強的豪族，總共有五個。

國王閉上眼睛，意識立刻落入黑暗深淵之中。

「每個人下山時，都是這麼說的。」

掃蕩這些地方後，東邊將與吉斯塔特王國，東南將與墨吉涅王國相鄰。

嘉奴隆又問。

經歷了各種事情後，國王取代了那豪族。繼續被那豪族僱用，只會與其一起毀滅的危機感，以及野心，使國王在機緣巧合下，成爲豪族。

國王把地圖攤開在腿上。地圖上畫着王國的全體疆域。由於建國至今，國土變化過許多次，每當有新的變化時，就會重新繪製地圖。

布琉努周圍有不少小國與城邦。往東、往西、往南都能戰鬥。

得到兵力後，國王接連消滅了其他豪族，最後建立國家。

『如果我擔心的事成真……就用你的手，消滅我吧。』

國王繼續四處征戰，在有輸有贏的情況下擴大版圖。奔馳於原野，穿梭於森林，翻山越嶺，並親眼見到了海洋與沙漠。天空與大地，全都比下山前想像的還要遼闊。

但他與家人或朋友不同，不想在山裏默默過一生。

下山的國王，首先成爲傭兵，後來被其中一個大豪族僱用。

剛纔那簡短的回答，與回答前的心境相反，充滿留戀之情。內心的最深處沒有得到滿足，其實只是接受了死亡即將到來，所以試圖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罷了。

在預感死亡來臨之前，地圖就一直存在於國王的寢室了。看着地圖思考，是國王的工作，也是國王的樂趣。

如果身體能動，國王就能前往四方，親自帶兵作戰，贏得勝利了。

「我纔不會變成那樣。」

──也只能這麼做了。因爲自己已經連劍都握不住了。

國王如此發問。過去，曾經有許多人下山闖蕩，可是最後都傷痕累累，身心具疲地回來。那些人說，外頭的世界很艱難，地上全是令人痛苦的事。部族中的老人如此教誨國王。

兩天後，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停止呼吸。享壽六十七歲。

自己闖天下的歷史，活着的痕跡，全都記錄在大腿的這張地圖上。

別說領地了，原本連一小片土地都沒有的平民，建立了如此龐大的國家。是值得驕傲的成就，可以說是極爲充實的人生吧。

此外，假如鎮壓了北海，除了吉斯塔特，還能與西北方的亞斯瓦爾交戰吧。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都和布琉努一樣，是新興國家。

「向上看的話，天空一望無際；向下看的話，大地沒有盡頭。你們爲什麼不在意外面的事？爲什麼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當時，國家的版圖很小。只有首都尼斯附近，以及盧堤迪亞、涅梅塔庫，與其他幾個小領地而已。

國王出生於孚日山脈，是稱爲山民，一輩子在山中生活的少數部族的一員。國王的箭術與劍術都很優秀，擅長狩獵與戰鬥。

國王看着地圖，下意識地說着。聲音中帶着霸氣。

──雖然是自賣自誇，但我幹得挺好的嘛。

國王無視老人的話，逕自下山。

國王正想與嘉奴隆說話，睡魔卻襲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