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黑弓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3萬 字
宓莉莎比米拉和堤格爾小兩歲,今年十五歲,成爲戰姬纔剛滿半年。
堤格爾報上姓名後,宓莉莎驚訝地微微睜眼:
「你就是改變了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的男性嗎?」
「改變?」
堤格爾不解地問道。
「聽說琉德米拉姐姐大人以前非常冷冰冰。說話和態度都很嚴苛又冷淡,而且不留情面。雖然我沒見過當年的姐姐大人就是了。」
「唔,要說的話,確實是有那樣的時期呢。」
回想起三年前的事,堤格爾點頭同意。
剛認識米拉時。米拉個性急躁,又盛氣凌人,對討厭的人會毫不掩飾地露出輕蔑之色。堤格爾花了不少功夫,才總算和她打成一片。
「但是,從某段時期起,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突然變得又親切又溫柔……蒂娜姐姐大人──我的導師很愉快地說,冷酷無情的雪姬變成了爲情成癡的雪娘呢。」
「雪娘是什麼?聽起來好像很可愛。」
「是我國民間傳說中的妖精,喜歡對人惡作劇,把所有東西凍結起來。但是有一天,她愛上了一名年輕的人類,不再惡作劇,經過許多波折後,兩人結爲連理。」
「我、我纔沒有。在認識堤格爾之前,我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啦……」
米拉半是害羞,半是鬧彆扭似地嘟嘴說道。
她現在正被堤格爾揹在背上。雖然她說自己走得動,但是堤格爾完全不肯退讓。三人避開湖畔,在森林中朝着馮倫小隊與奧爾米茲軍的營地前進。
宓莉莎知道如何走回營地。她說:「我是從上面確認的。」,也許宓莉莎已經爬到很高的樹上確認過了吧。由於米拉相當信任宓莉莎,堤格爾也就不多說,照着她所指的路前進。
堤格爾不明白宓莉莎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不過因爲米拉沒向她詢問,所以多半是以龍技過來的吧。從她肩上的那把長柄大鐮刀散發出來的氣息,和米拉的凍漣有點相似。
「爲什麼你把米拉叫成姐姐大人呢?」
堤格爾有點在意這名少女與米拉之間的關係。難道戰姬之間有規定,必須那麼尊稱年長的戰姬嗎?可是米拉與蘇菲都是以小名互相稱呼。
黑髮戰姬抬頭看着米拉,柔柔地笑道:
「魔物比討伐敵軍重要多了。光是要提防她偷襲,就不能專心戰鬥了。」
堤格爾揹着米拉,空不出手,所以是由米拉餵給他喫。堤格爾把臉湊近藥丸時,聞到一股特殊的氣味,不由得皺起眉頭。
宓莉莎話鋒轉到堤格爾頭上。堤格爾回想着當時的事,點頭道:
宓莉莎斂起表情,開始說明:
「這是把雅法產的松葉曬乾後磨碎,加入另外兩種藥草加以熬煮後製成的藥丸。」
堤格爾隱瞞事實如此回答道。宓莉莎繼續問道:
「你也真敢講。」
「魔物的特徵之一,就是會以妖精或精靈、民間傳說中的怪物之名爲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也聽過關於魯薩爾卡的民間故事吧?」
「除了剛纔那些,凡倫蒂娜還說過什麼關於我的事呢?」
堤格爾問道。戰姬不是旅行騎士,是堂堂公國的統治者。留下與魔物交戰的正式記錄,一點也不奇怪。
「喝了伏特加的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藉着醉意推倒你的事,是真的嗎?」
──畢竟她成爲戰姬纔剛滿半年呢。
聽堤格爾這麼說,宓莉莎佩服地瞇細眼睛。
「松葉?不對,有點像,但是又不太一樣……?」
米拉嘆道。堤格爾趁着兩人對話告一個段落,向宓莉莎發問。聽兩人對話固然很有趣,但是一直扯下去的話,永遠沒辦法進入正題。
三人沉默了下來。聊了這一小段時間就能知道,宓莉莎喜歡聊八卦。問題是,她是從哪聽說的。
「嗯,她真的很難纏。」
「也就是說,就算戰姬們留下記錄,也會和自古以來的英雄傳說或民間故事混淆在一起,難以辨別,是嗎?」
「是史薇特菈娜大人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那麼另外兩種是──」
「那還真是麻煩呢。」
見到宓莉莎眼中愉快的色彩,堤格爾決定接受她的挑戰。要是一直煩惱也只會讓米拉擔憂,這麼做正好可以調整心情。
「因爲奧爾米茲,有很多山地嘛。」
宓莉莎困擾地皺眉。
意料之外的強敵之名,使米拉與堤格爾說不出話來。泄漏機密的人是母親,就很難強烈否定。
「不過,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的擇偶標準,不就是這位大人嗎?之前你也說過,想成爲戰姬的配偶,至少要能一個人獵殺鹿或山豬纔行。當時很多人都聽得啞口無言呢。連我都在想,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近百年前的文獻裏,提到某位戰姬在墨吉涅與魯薩爾卡戰鬥的事。魯薩爾卡又稱爲『水妖』,是能夠操縱水,有愈多水就愈強的魔物。」
身後突然傳來強烈的寒氣,堤格爾忍不住渾身一顫。米拉之所以用力勒住堤格爾的脖子,應該是無法抑制怒氣的緣故吧。
「那時候,我剛好有事在王宮內。一看到龍具,我就知道宓莉莎是戰姬,想說她是不是迷路了,所以出聲問她怎麼了。」
「宓莉莎殿下,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是的。」宓莉莎點頭接着說:
有句成語說──大海撈針。調查魔物的事,正是這樣的情況。就算以戰姬的身分地位,調查起來也是窒礙難行。不,如果不是有戰姬的地位,根本無法進行調查吧。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而且歷代戰姬在留下記錄時,不一定有明確地寫出時間地點,有時還會有記載錯誤的情況。或是基於某些原因,削除了記錄……」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不能放任那麼危險的魔物在外頭四處活動。」
「知道的是蒂娜姐姐大人。她調查了許多關於魔物的事。話是這麼說,但還是有許多不懂的部分。」
「哦……」
堤格爾忍不住回頭看着米拉。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
「全都是胡扯。那女人說的話,十之……五十之四八、四九,通通不能相信。」
「假如那時候,我沒有遇到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米拉正想說什麼,這時一陣嘈雜的聲音傳入三人耳裏。仔細一看,林中站着一羣全副武裝的男人,是馮倫和奧爾米茲的士兵。
「記錄裏,魯薩爾卡一旦變虛弱,就會被拉回奧爾圖。假如她因爲與琉德米拉姐姐大人交戰而受傷,那麼現在應該身在奧爾圖吧。」
「有琉德米拉姐姐大人這樣的反應就夠了。兩位的交情,我已經充分明白了。」
宓莉莎從寬鬆的袖子中拿出兩顆拇指大小的丸子。那是褐色的丸子,看起來有點像堅果。
「你來晚了,我們今早已經和魯薩爾卡戰鬥過了。」
「對了,這個給兩位。」
「直到現在,我纔敢說出來。蒂娜姐姐大人到旅館接我時,非常地擔心我……問說那個琉德米拉有沒有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一直說你是鄉下人、人渣、沒有身爲戰姬的自覺、胸部太小……等等。」
堤格爾忍不住停下腳步,用力憋笑。米拉以左手捏着他的耳朵,一臉正經地對宓莉莎說道:
「叫我宓莉莎就好。這件事有點麻煩,請讓我先報告給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聽。」
魔物與戰姬之間的因緣。原本希望只是自己多心,結果變成鐵錚錚的事實,擺在自己眼前。
「你說得太誇張啦。」
聽到米拉這麼說,宓莉莎開心地微笑起來。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總算察覺,她一直因爲緊張而僵着臉。
聽懂宓莉莎的意思,堤格爾苦着臉點頭。
米拉急忙地否定宓莉莎的話。黑髮的戰姬不解地問道:
「正確答案。」
「關於魯薩爾卡──」
聽完堤格爾的回答,宓莉莎一臉佩服地笑了起來。
「因緣?」
「不愧是琉德米拉姐姐大人有事沒事就說出來自豪的對象呢。」
「具體上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但是蒂娜姐姐大人說,魔物們似乎有某種目的,而歷代戰姬,一直在阻止它們達成那個目的。」
「我常一個人上山,所以大致認得有用的野草。而且你剛纔說能消除疲勞,所以給了我提示。」
「那麼我請問一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住在奧爾米茲的那段時間,是否曾和琉德米拉姐姐大人一起去市區進行視察,或者變裝去市區玩呢?」
照米拉的說法聽來,凡倫蒂娜應該就是「蒂娜姐姐大人」的本名。宓莉莎的目光在樹林之間逡巡,接着像是想起什麼般一拍雙手:
堤格爾沒有自不量力到覺得自己能保護米拉,只是想成爲米拉的助力,支持她。
「請仔細咬碎後吞下。雖然主要效果是退燒,但是應該可以稍微消除疲勞。」
「你知道魯薩爾卡?」
「蒂娜姐姐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她因此拜託我去奧爾圖看看情況……不過,封印似乎被解開了呢。」
三人總算回到營地。
堤格爾重新揹好米拉。他一面感受着心上人的體溫,一面懊惱不已。
堤格爾仔細咬碎藥丸,以味蕾感受到的滋味探索藥草的真實身分後,在宓莉莎耳邊悄聲說出答案。因爲藥方很多時候被視爲一種祕術。
士兵們見到堤格爾與米拉,喜孜孜地一湧而上。
「但如果真是那樣,爲什麼不留下更具體的記錄呢?」
原因之一,是堤格爾和米拉的模樣。兩人臉上都帶着掩不住的倦色,身上有許多小傷口。衣服皺巴巴的,看得出來曾經溼透又隨意晾乾,纔會變成那個樣子。而且還沾了許多泥巴。
「我、我纔不記得我有說出來自豪呢。」
「堤格爾大人!」、「戰姬大人!您沒事嗎!」
──但是……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見米拉沉默不語,宓莉莎以袖掩嘴,嘻嘻笑道:
宓莉莎驚訝地睜大雙眼,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看向宓莉莎。
宓莉莎挺直背脊,在米拉耳邊小聲地說了起來。米拉表情一僵。
「但是,琉德米拉姐姐大人不是正在討伐墨吉涅軍嗎?」
米拉摟緊堤格爾,藉此藏起表情,沉聲問道。宓莉莎若無其事地無視她的怒氣說:
「不,是我不小心推倒了米拉,不過馬上被她推回來,而且還被她痛罵一頓。」
趴在堤格爾背上的米拉苦笑道。米拉帶着宓莉莎參觀王宮,對宓莉莎說明戰姬的事,請她在經常光顧的餐廳喫飯,甚至介紹她可以住在哪間旅館。宓莉莎因此變得非常親近米拉。
大片的灰雲重疊在一起,佈滿整個天空。吹過來的風也變冷了。
「嗯,我們評比過不同店家的瑪那卡夏粥碎麥糊和烏哈湯魚湯,向原本是吟遊詩人的老爺爺學巴拉萊卡琴三絃琴和古斯里琴翼絃琴的彈法……一起逮捕了白喫白喝的無賴,還因爲喝了伏特加而醉倒過呢。」
米拉把自己和魯薩爾卡戰鬥的事告訴宓莉莎,宓莉莎沉吟起來。
「因爲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對我有大恩大德。我剛成爲戰姬,前往首都時,因爲太緊張了,所以一直髮呆,就連謁見國王陛下的過程也想不起來。等到回過神時,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了。成爲戰姬之前,我只是名藥師,從來不曾進入王宮……」
「當年的戰姬似乎讓她長眠於名爲奧爾圖的場所。」
宓莉莎繼續對米拉說明道:
「對了,蒂娜姐姐大人說,琉德米拉姐姐大人有殺人紅茶十七絕技,所以和你獨處時要千萬小心,絕對不能惹你不高興。她說琉德米拉姐姐大人會把煮好的紅茶灌到對方耳朵裏,把茶葉塞進對方喉嚨,讓對方窒息,還有……」
「那麼,在學了巴拉萊卡琴三絃琴之後,琉德米拉姐姐大人以自己的名字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名字來詠唱情人詩歌的事,是真的嗎?」
順帶一提,由於堤格爾揹着米拉,所以一直能感受到她柔軟胸部壓在背上的感覺。但堤格爾儘可能地不去在意那感覺,否則原本冷靜下來的部位說不定又會再次抬頭。
「……宓莉莎,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碰上魔物這種事,她心裏一定充滿不安。儘管如此,還是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真是堅強的女孩。
「魔物和戰姬之間,果然有什麼因緣吧。」
堤格爾不是戰姬,就連想參與這件事都做不到。強烈的無力感侵蝕着堤格爾。
「是把她封印起來的意思嗎?」
「但蒂娜姐姐大人是我的導師……是說她就算結婚十年,還是無法擺脫新婚的感覺,身爲徒弟,我有時也會覺得很不安呢。」
†
得知堤格爾和米拉回到營地,馮倫和奧爾米茲的士兵很開心,但也只開心了片刻。如今的營地裏,充滿不安的氛圍。
米拉裝傻地看着遠方,強辯似地低喃道:
米拉露出打氣般的笑容。宓莉莎聽了,歪頭問道:
另一個原因,是戰姬宓莉莎的存在。雖然士兵們知道她和米拉很要好,但是理應待在吉斯塔特的戰姬,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這種疑問演變成了不安。
目前,司令專用的營帳裏有堤格爾、米拉、宓莉莎、拉菲納克以及加雷寧五人。堤格爾和米拉正在爲兩名副官說明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魔物……嗎?」
該說是理所當然吧,拉菲納克和加雷寧都一臉困惑。
「不相信我說的話也無所謂,但是,接下來我們的討論方向,都是在魔物實際存在的前提下進行的,這點你們要記住。」
堤格爾也只能這麼說了。米拉默默地觀察兩人的反應。拉菲納克和加雷寧互看了一眼,布琉努人這邊開口說道:
「今早,我們發現你們不見了,於是在營地附近進行搜索,在湖畔發現異樣的光景。那邊就像戰象或地龍在地上打滾玩過泥巴似的,地面凹了一個大坑,而且周圍的樹木也沾滿泥土……」
「那是我們被魯薩爾卡襲擊的地點。」
米拉點頭,以燃着戰意的藍色眸子看着拉菲納克和加雷寧。
「之所以把魔物的事告訴你們,是因爲接下來我們將要分頭行動。我和宓莉莎會前往奧爾圖對付魔物,加雷寧,你跟着堤格爾,和馮倫小隊一起去和布琉努軍匯合。」
「這可不成!琉德米拉大人!」
加雷寧拔高聲音叫道。堤格爾和拉菲納克都呆住了,他們是第一次看到這名騎士大聲說話。
「您剛纔不是說,和那魔物戰鬥時,差點因此溺斃嗎?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但是從您的臉色可知,您的體力沒完全恢復。您現在該做的是在此地休息一陣子。魔物什麼的,等之後再說吧。」
「很抱歉,但是沒有時間了。」
就算加雷寧十分激動,但是宓莉莎仍然不爲所動。
「魯薩爾卡是遇水則強的魔物。天氣的變化,說不定能加速她傷勢的癒合,或者增強她的力量。」
加雷寧的額頭流下一道冷汗,他明白了狀況有多緊迫。
「下雨……!」
「的確,天色從早上起就一直很陰……我本來只覺得氣溫變涼了很開心而已……」
拉菲納克也臉色蒼白抬頭看着營帳頂部。米拉以充滿威嚴的聲音說道:
──不能讓這種怪物離開森林。
米拉笑着握住加雷寧的手。宓莉莎見狀,安靜地起身。她似乎一直在等他們達成共識。
堤格爾和宓莉莎突然消失,大蛇轉動着七顆頭,到處尋找兩人身影。但是由於兩人躲在茂密的枝葉之間,所以沒被發現。
「我們來分配工作吧。由我來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你趁機殺了它。可以吧?」
宓莉莎盯着大蛇,對堤格爾說道。堤格爾搖了搖頭。
米拉故意不以母親,而是以戰姬稱呼菈娜。這話使加雷寧警醒過來,注視着自己的主人•凍漣的雪姬。
「你也聽到琉德米拉殿下說的了,放着魯薩爾卡不管,就和放着野生地龍不管差不多。爲了我們的自身安危,我也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像是要走入兩名戰姬間,堤格爾站起身來,米拉與宓莉莎雙雙瞪大眼睛,不過拉菲納克比她們更驚訝。
拉菲納克立刻反脣相譏。但是口氣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充滿怒氣了。「真是的,拿我家的少爺沒辦法。」他看開似地嘟噥道。
「請你快逃。」
堤格爾拼命解釋,但拉菲納克只是沉默地瞪着年輕的主人。之所以臉色發青,是因爲太激動的緣故嗎?
米拉伸手想拿起立在營帳邊的拉斐亞斯,但是宓莉莎搖頭說道:
兩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同時瞪大眼睛。
馮倫小隊與奧爾米茲士兵陷入恐慌的場面,鮮明地浮現在他腦中。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能讓這怪物接近營地。雖然米拉留在營地,以預防最糟的狀況,但是可以的話,堤格爾希望她能多休息一會兒。
堤格爾點頭道謝,假如宓莉莎沒有使用龍技,兩人早就被大蛇吞噬了。
儘管堤格爾努力說明,但是拉菲納克仍然不肯退讓。
「暴……?」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
「……我會努力做到的。」
「你挺厲害的嘛。」
「我知道了。我也和你一起去。」
「好的,那我就借用一陣子吧。」
大蛇的其中一個頭動了起來。只見那頭張大了嘴,想一口吞下宓莉莎似地咬了過來。堤格爾搶先一瞬,抱住宓莉莎在地面打滾。
「是沒錯……」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們家愛亂來又不長腦袋的少爺擔任你的嚮導嗎?如果他很礙手礙腳,可以儘管丟下他沒關係。」
堤格爾點頭。他總覺得宓莉莎的動作不夠靈敏,想來是經驗不足的緣故。儘管如此,這名少女仍然要他快逃,打算獨自完成自己的任務。
「請不要動,會掉下去的。」
還有,想找出能使米拉與宓莉莎在戰鬥中取得優勢的方法。
堤格爾儘可能地答應。拉菲納克苦笑起來,看向宓莉莎。
「但是……」
「請姐姐大人留在這裏。假如魯薩爾卡能自由活動,說不定會攻擊這裏。主帥必須對自己率領的士兵負責。琉德米拉姐姐大人,是你如此教導我的哦。」
仔細一看,水塊的外型有如七頭大蛇,身體之巨大,不下於布琉努軍的地龍。每條脖子都比成年人的軀幹粗兩倍。尾巴很短,身軀在灰色的天空下呈渾濁之色。
原本看到的是地面與怪物的下半身,現在卻變成了繁茂的枝葉與怪物的頭部。原本必須仰頭纔看得到的部分,變得和視線同高。而且身體下方的感覺也變了,不是冰冷的泥巴與凹凸不平的樹根,而是粗大的樹枝。
「艾薩帝斯的話,說不定能發現些什麼。這孩子很優秀的。」
「我的艾薩帝斯能在一瞬之間,移動到完全不同的場所。我就是靠着這招,從奧斯特羅德來到這裏的。但是因爲難以確定出現的地點,所以繞了不少路。」
堤格爾從箭袋抽出第三支箭時,其中一個蛇頭張嘴,吐出一團人頭大的白色塊狀物。堤格爾朝旁邊一跳躲開,白色塊狀物擊中堤格爾原本身後的樹幹,發出陣陣白煙。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以平時說話的口氣叫道。與他相反,堤格爾冷靜地回答道:
「我會竭盡全力完成我能做到的事,就像琉德米拉大人與那魔物全力奮戰一般。這樣可以嗎?」
宓莉莎站在樹枝上,重新拿起巨鐮。堤格爾低聲問道:
「你只要專心戰鬥就好,不必分心管我。我至少有當誘餌的功能。」
「加雷寧,你服侍前任戰姬史薇特菈娜那麼多年,應該多少聽聞過她左手之所以不能動的原因吧?」
宓莉莎絲毫不在乎會弄髒涼鞋,走到湖水旁,垂直立起名爲艾薩帝斯的巨鐮。
「……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她果然被拖回奧爾圖了吧。」
「恐怕是魯薩爾卡製造出來的怪物吧。」
初老的騎士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像平常那樣恭敬地彎腰低頭。
堤格爾皺眉問道。好色的部分當成沒聽到。
「──虛空迴廊。」
既然如此,就只能戰鬥了。
米拉蹙起秀眉,抬頭看着比自己小兩歲的戰姬。
米拉的手停了下來。宓莉莎臉上浮現笑容。
下一秒,眼中景色全變了。
「琉德米拉大人,在下不才,無法理解太多事,但是──」
長達八十切特(約八公尺)的巨大水塊,正一面詭異地扭動,一面居高臨下地看着堤格爾和宓莉莎。
「少爺,你聽好了。如果魔物還是什麼東西出現,請你一定要拔腿就跑。不然的話,我會被烏魯斯大人和巴多蘭,還有蒂塔給宰了的。」
加雷寧對米拉低聲問道:
「我不是叫你快逃──」
宓莉莎的聲音使堤格爾回神。只見她一面緊抓着樹枝,一面觀察怪物的行動。堤格爾如今才發現兩人全身上下都是泥巴。
堤格爾緊抱着宓莉莎在地面不斷翻滾,躲過第二、第三記攻擊。不料卻撞上了樹幹,無法移動。正當第四顆頭劃破空氣,朝兩人襲來時──
「我怎麼可能忘了亞爾薩斯呢!正是因爲想活下去,所以才必須採取行動。不能貪圖今天的安全,使明天的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拉菲納克,魔物是真的非常可怕哦。」
堤格爾有一種浮在空中的奇妙感覺。
等年長的副官稍微冷靜下來後,堤格爾再次懇求:
宓莉莎以左手抱緊堤格爾,詠唱咒文似地說道。
緊接着,某種龐然大物在地上拖行的沉重聲音傳入兩人耳中。堤格爾拉起還在發呆的宓莉莎,迅速跑進樹林裏。
「琉德米拉姐姐大人,我想先去森林──魯薩爾卡出現的地點查探一下。」
「你們兩個,要小心哦。」
宓莉莎平靜地說道。雖然她看起來很冷靜,但是堤格爾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僵硬。
「少爺!?你在說什麼啊!」
「真慘……」
「本來以爲沒有任何效果的……」
「這樣好嗎?」
嘩啦的水聲響起,水花四濺。兩人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大蛇的吞噬,但是沒有時間起身。因爲其他六顆頭接二連三地攻擊了過來。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湖邊。看着成排沾滿泥巴,倒在地上的樹木,堤格爾說不出話來。戰鬥時沒多餘的心力注意到這件事,不過事後看來,現場就像被暴風雨侵襲過似的。就連湖面,也漂着不少斷折的樹幹及樹枝。
「拜託了。只有這次,讓我任性一下吧。」
「原來如此……謝謝。」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假如有一天要把宓莉莎託付給誰,除了堤格爾之外,米拉不做第二人想。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爲自己偏心,纔會這麼想吧。
甫一落地,堤格爾立刻彎弓搭箭,在七顆頭全朝自己看來的瞬間,把箭發射出去。
宓莉莎鞠躬說道。聽着兩人的對話,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畢竟耍任性的是自己,這種程度的挖苦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吧。
不論如何,她希望能多收集一點關於魯薩爾卡的消息。
堤格爾和宓莉莎在米拉的目送下,離開營地。
「不然,我來帶路好了。」
「假如有危險,我會立刻逃走的。你知道我的龍技是什麼吧?」
但放心得似乎太早了一點。宓莉莎手中的龍具忽然發出紫色的光芒,彷彿在向主人發出警告。
「這半年來,我討伐過不少土匪。」
「這是我故鄉的方言。意思是有膽識、有行動力的人。」
加雷寧表情苦澀,還是不願退讓。幾綹灰色的髮絲因激動而滑落下來,垂掛在額頭前。米拉在心裏對關心自己的騎士道謝。
堤格爾稍加思考,又射出一箭。這次瞄準了其他的頭。這一箭射中了蛇頭的眉心,可是就像剛纔一樣,整支箭被沒入體內、排出。
「因爲你是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的心上人,所以我本來就不認爲你是普通的好色之徒。但是沒想到你意外地暴呢。」
宓莉莎話還沒說完,堤格爾已經拿着黑弓跳下去了。
「就像剛纔說的,魯薩爾卡是能輕易斬斷龍首的魔物,而且也能輕鬆引發海嘯和洪水。所以我們必須搶在對方對我們下手之前打倒她纔行。雖然我不願想像,但是假如我們在行軍時被她攻擊的話,我是無法保護所有人的。」
那箭在刺中右邊的蛇頭後,有如沉入水中般被吞入蛇頭裏。接着,箭像是排除雜質似地被排出體外。
堤格爾與宓莉莎在森林中沉默地走着。
「你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嗎?」
「我來引開那怪物的注意力,你趁機快逃。」
「謝謝你,加雷寧。」
「你有戰鬥的經驗嗎?」
「這是,什麼東西啊……!」
「少爺經常忘記自己是亞爾薩斯的下任領主呢。你比我們更有活下去的義務哦。」
「魯薩爾卡不一定會出現。再說,就是因爲被堤格爾救了好幾次,我才能活着回來。而且我也不放心讓宓莉莎一個人去……」
堤格爾左手拿着黑弓,腰間掛着裝了許多箭的箭袋。雖然知道弓箭對魔物沒用,但是會在森林裏碰上的,不一定只有魔物而已。
宓莉莎拿起鮮紅與漆黑的巨大鐮刀,愛憐地撫摸長柄。巨鐮的鋒刃部分彷彿在回應她似的,反射出金屬色澤的光芒。
──下次要瞄準哪裏呢?
「你做了什麼……?」
聽宓莉莎這麼說,堤格爾稍微放鬆了下來。雖然說他已經做好與魔物戰鬥的覺悟,但是得知魔物不在附近,還是倍感安心。
仔細一看,樹幹上被蝕出了一個大洞。
堤格爾臉上肌肉抽搐不已,仰頭看着大蛇。怪物鎖定堤格爾,接連吐出白色毒液。堤格爾急忙地轉身,衝入樹林裏。
既然對方有能力進行遠距離攻擊,情況就不一樣了。堤格爾在林子中左一拐右一拐地朝着與營地相反的方向,在湖邊奔馳。
怪物拖着巨大的身體,一路追殺堤格爾。堤格爾原本期待怪物的身體會被樹木絆住,可惜事與願違。怪物即使碰上樹木,也彷彿空無一物般地穿透障礙物前進,不愧是水做的身體。
──這下子可不妙了。
堤格爾不由得產生危機感。怪物的動作雖然說不上敏捷,但是既然它能毫無阻礙地前進,速度就一定比堤格爾快。
就在這時,怪物上方的空間出現扭曲,揮舞巨鐮的宓莉莎出現。堤格爾連連眨眼,以爲自己眼花了。

宓莉莎大喝一聲,利用下墜之勢猛然揮動巨鐮。一顆蛇頭落在地上,化作水花四散。
宓莉莎輕巧地落地,但是地面有水,害她腳一滑摔倒。
堤格爾趕緊朝她跑去,趁着其他頭還沒咬中宓莉莎之前,抱着她跳開。頓時手臂傳來一陣鈍痛,原來是被蛇牙劃過左臂,當場鮮血迸濺。
也許是因爲失去一顆頭吧,怪物的動作似乎慢了下來。兩人因此勉強與它拉開距離。
「你好厲害,就照這樣,多砍下幾顆頭吧!」
堤格爾皺着眉,顧不得手臂的疼痛,鼓勵着宓莉莎。
「是說,一直維持這個樣子的話,會連你一起穿越空間哦。」
宓莉莎似乎也沒什麼餘裕了。堤格爾把她朝樹蔭的方向一推,轉身朝怪物放箭。左臂因此流下新的鮮血。
這次不是對着頭部,而是瞄準脖子根部射箭。雖然箭還是被吐了出來,但是成功引開了怪物的注意力,堤格爾很滿意。
──總之,已經消滅一顆頭了……
正當堤格爾這麼想時,被斷頭的蛇頸開始冒出白色的泡沫,接着湧出大量的水,變成蛇頭的形狀。怪物甩動水珠,完成再生。
堤格爾咂舌,繞到怪物的左側。
射出的箭幾乎往正上方飛,在空中畫出拋物線,刺中怪物的後背。
聲音再次響起。堤格爾靈光一閃,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黑弓。
「沒有。」
「──虛空迴廊。」
「奇妙的聲音,嗎?」
怪物停止動作,七顆頭開始融化。巨大的水塊化爲洪水,一口氣流向四方。堤格爾連忙抓住身旁的樹枝,承受洪流的衝擊。還拉住被衝到附近的宓莉莎衣袖,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你們,是什麼人?剛纔的怪物,到底是什麼……?」
宓莉莎挺起上半身,端詳起黑弓。
──原來如此!
單獨搜索「神射手」的他,是在昨天找到堤格爾一行人的。
堤格爾故意摔倒,以背部在地面滑行,驚險地躲開蛇的血盆大口。
「這點傷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你,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對付它?」
一道聲音無預警地出現在堤格爾腦中。是女性的聲音。可是,是他不認識的聲音。堤格爾驚訝地張望四周,在場的只有自己、怪物,以及被怪物吞進體內的宓莉莎。難道說自己是因爲太絕望了,纔會出現幻聽嗎?
宓莉莎問道。堤格爾把方纔黑弓的異變告訴她。
堤格爾不禁對着弓問道。當然,沒有回應。
「我不太懂剛纔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會得救呢?」
達馬德一直顯得很膽怯,完全看不到平常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
「因爲我的箭射進怪物的後背時,它的反應比射中其他部位慢了一點。」
他的箭對怪物起不了作用,怪物早就讓他明白這個事實了。就算衝上去,也只會落得和宓莉莎一樣的下場,更不用說救她了。
「你的手,還好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菈娜說過,這把弓有特別之力。
然後在大約十五分鐘前,他穿過森林打算回到營地附近。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另一團毒液擊中堤格爾上方的樹木,有成年人的腿那麼粗的樹枝因此落下,重重砸在堤格爾的背上。
沒想到卻偶然見到了堤格爾、宓莉莎與巨大水蛇的驚人戰鬥。
「總之,我們先回琉德米拉姐姐大人那裏吧。既然魯薩爾卡沒有親自出馬,而是派出了怪物,表示她應該真的被拉回奧爾圖,無法離開那裏纔對。」
『發射吧。一切將如你所願。』
「呃……你還好嗎?」
『發射吧。』
宓莉莎出現在怪物後方,揮動巨鐮,劈開怪物的後背。
堤格爾不認爲對方會真的出來,之所以這麼說,只是想觀察對手的反應。
「出來!現在出來的話,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堤格爾不光只是爲了吸引怪物的注意力纔不斷射箭。在射箭的同時,他會趁機觀察射中不同部位時,怪物是否有不同的反應。
堤格爾看着她的側臉,稍微猶豫了一下,又下定決心開口:
男人搖頭。也許是忍不住了吧,他不安地問道:
水花噴濺,怪物身體後仰,倒在地上扭動起來。攻擊生效,使兩人臉上出現喜色。
就算是現在,堤格爾仍能從黑弓上感受從沒體驗過的熱度。儘管如此,他無法肯定,是否能再次射出剛纔那一箭。
「我想說一定要救你,就在那時,腦中出現奇妙的聲音。接着,光芒集中在這把弓上,然後怪物就被一箭爆破了。」
兩人在離怪物十幾步遠的樹上看着那場景,臉色蒼白。宓莉莎向堤格爾問道:
「這就是琉德米拉姐姐大人那麼醉心於你的原因吧。」
就在這時,被堤格爾抱在懷中的宓莉莎動了起來。見她微微睜眼,堤格爾鬆了口氣。總算成功救出她了。
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堤格爾出現在達馬德面前。他已經換過衣服,傷口也包紮完畢。堤格爾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達馬德。

堤格爾改以墨吉涅語,把剛纔的話重說一遍,對方把劍扔在地上。
宓莉莎傻眼地看着堤格爾。
──只好試試了!
但是,有人的動作比怪物更快。宓莉莎撲在堤格爾身上,以龍具之力再次進行空間跳躍。兩人原本所在的場所被毒液覆蓋,地面出現大洞,被毒液侵蝕的樹木歪倒,斷折成兩截。
回到營地後,達馬德被安置在營地邊緣,除了雙手之外,雙腳也被繩索綁緊。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握緊黑弓,從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他的手掌。
──是魔物嗎?
宓莉莎搖搖晃晃地離開堤格爾的後背,同樣雙腳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兩人面面相覷。
雖然全身上下都在發疼,但不是劇痛。之所以站不起來,是因爲耗盡力氣的緣故。就連抬起手臂,都困難萬分。
根據部下之前的報告,達馬德很快就分出布琉努人與吉斯塔特人的不同。由於以弓爲武器的布琉努人,只有堤格爾而已,所以他也立刻明白,誰是那個「神射手」。除此之外,他還知道堤格爾一行人打算往西方國境前進。
這想法本身不算有錯,但就結論而言,是大錯特錯了。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眼角餘光瞄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儘管累到幾乎走不動,但他還是反射性地射出一箭。對方迅速地躲到樹後。
堤格爾大叫,反射性地把箭搭在黑弓上,但是又停下動作。
距離抵達國境,還有好幾天的路程。達馬德決定暫時跟蹤堤格爾等人,一邊觀察他們,一邊找機會取堤格爾的性命。
宓莉莎站了起來,把堤格爾架在自己肩上,拾起長柄巨鐮。
「沒想到它這麼難纏。」
雖然如此懷疑,但是堤格爾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如魯薩爾卡那樣的,非人怪物特有的氣息,或是獨特的殺氣。堤格爾努力撐起疲憊萬分的身體,把新的箭架在弓上,喝道:
「好像,不是很好呢。」
堤格爾調整好呼吸,跳到地上。七顆頭的其中六顆紛紛朝他吐出毒液。儘管堤格爾覺得對方的攻擊軌道別有意圖,但還是一面閃避着毒液之雨,一面奔跑。就在這時,唯一沒有噴射毒液的蛇頭繞了一大圈,出現在堤格爾的正前方。
「嗯。但是我也不清楚,剛纔是怎麼發揮出那力量的。」
「可以試着攻擊它的背部嗎?」
堤格爾果斷地做出決定,反正也沒有其他方法了。只要有一絲救出宓莉莎的希望,不論什麼方法,他都必須嘗試。
「這麼說來,我聽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說過,你的弓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姐姐大人沒有具體地說是什麼樣的力量,所以我就忘記這回事了。」
堤格爾總算放下黑弓,有點同情起那男人。這墨吉涅人之所以如此老實安分,是因爲看到自己和宓莉莎剛纔與怪物戰鬥的緣故。難怪會那麼害怕。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方法……
堤格爾揹起還在發怔的宓莉莎,準備回到營地。但是纔剛踏出第一步,就感覺力氣從雙腿流失,使他摔倒在地上。
今天一大早,馮倫小隊與奧爾米茲士兵的營地就充滿緊張的氣氛,士兵到處走動,達馬德心想,該不會是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的事被發現了吧?於是暫時遠離營地。
堤格爾拉緊弓弦,瞄準目標。就在這時,大蛇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發出光芒。那是宓莉莎的巨鐮。堤格爾有如被那光引導似地,鬆開弓弦。
這道聲音就是嗎?
巨大的圓洞貫穿怪物的身體,看起來就像被什麼巨型利器剜出來似的。堤格爾射出的箭,消失了。
洪水很快就停了,周圍的地面變得一片泥濘。雖然怪物消失無蹤,但是洪水肆虐的痕跡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場所中,看起來還是很詭異。
堤格爾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道,宓莉莎不由得苦笑起來。
「我也非常醉心於米拉哦。」
堤格爾一陣暈眩,身體因疲勞而使不出力,連爬起來都做不到。
堤格爾把達馬德的雙手以皮繩反綁在身後,和宓莉莎一前一後地把他夾在中間,帶着他回到營地。
但是堤格爾並不因此放下黑弓,他謹慎地觀察着那名年輕人。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敵意。不只如此,他的臉上甚至帶着掩不住的不安與恐懼。
堤格爾跪了下來,七顆頭圍繞着他,鼓起嘴,準備再吐出毒液。
那是完全超乎他既有常識的場面。達馬德腦中一片混亂,雖然想逃走,可是又被怪物嚇到無法動彈,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一切。所以,戰鬥結束後,堤格爾要他出來時,達馬德甚至有股安心感。
「只有你一個人?有其他同伴嗎?」
但是怪物還活着。只見它抬起其中一顆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宓莉莎撲來。黑髮戰姬還來不及閃躲,就被怪物吞噬了。
怪物一邊把箭排出體外,一邊轉動七個頭,朝堤格爾同時吐出毒液。堤格爾一面打滾,一面朝其中一團毒液放箭。箭與毒液撞在一起,同時碎裂,使毒液包圍網出現缺口。堤格爾朝缺口方向直衝,躲開其他毒液。
堤格爾總算意識到這件事,茫然地看着手上的黑弓。黑弓既沒有發光,形狀也沒有出現變化,就是看慣了的那把家傳寶弓。
「打倒它了嗎……?」
†
宓莉莎老實承認自己低估了對手。沒想到被切斷的頭居然能立刻再生。宓莉莎瞪着怪物,懊惱地咬着嘴脣。
「等一下再慢慢告訴你。」
她的目光落在堤格爾的左臂上。傷口在手肘附近,血從前臂一路流到手掌。
堤格爾問對方名字,男人自稱叫達馬德。
宓莉莎問道,堤格爾抽搐着嘴角,露出略帶迷惑的笑容。
「宓莉莎!」
箭甫一射出,驚人的後座力就襲向堤格爾全身。
「是你做的嗎?」
對於這奇妙的請求,宓莉莎以眼神問着爲什麼。
沒想到對方還真的認命出來了。不只堤格爾,連宓莉莎都露出驚訝與警戒的神色。
那個人一身黝黑,是墨吉涅人特有的褐色肌膚。年紀大約二十前後,頭上纏着黑布,身上穿着皮甲,手中拿着灣刀。
「啊……咦……?」
「聽說你只願意讓我問話?」
「有什麼關係?」
達馬德總算笑了。起初是由拉菲納克和加雷寧審問他,但是達馬德拒絕回答,指名要堤格爾來才肯說話。
在堤格爾的詢問之下,達馬德把自己是墨吉涅軍的士兵,奉命尋找箭術高超的布琉努人弓箭手,因此一路跟蹤堤格爾等人的事說出來,並要求堤格爾說明怪物的事。
「那好像是古時候被封印在這一帶的魔物手下。」
聽完魯薩爾卡的事,達馬德皺起眉頭。
「你不會是想用無聊的民間傳說騙我吧……?」
「我纔想說,如果現實中沒有魔物,魔物只存在於民間傳說裏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呢。」
堤格爾非常認真地回答道,讓達馬德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不是用那把奇妙的弓爆破了怪物嗎?我還以爲你很習慣那種事了。」
「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怪物。要是很習慣,就不會拖那麼久纔打倒它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堤格爾在樹林中竄逃,拼命躲開怪物攻擊的模樣,達馬德也看得一清二楚。堤格爾以冷靜的口氣問道:
「你知道奧爾圖這個地方嗎?」
達馬德臉上血色盡失,不懂爲何這時會聽到這個地名。
達馬德瞪大眼睛,顫聲回問:
「奧爾圖……怎麼了嗎?」
「就是我剛纔說的,魯薩爾卡躲起來的地方。」
達馬德腦中閃過艾榭的話。前幾天發生過洪水的,她的小小領地,以及名爲「水妖」的魔物。堤格爾的話和艾榭提過的傳說不謀而合。
「……我知道。從這裏騎馬出發的話,只要一天就能到了。」
「真的嗎!?可以帶我到那裏嗎?」
「要分手了呢。」
與水之大蛇的戰鬥剛結束時,堤格爾有種隨時都能使用那股奇異力量的感覺。但是經過一天後,反而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發揮那力量。不知該怎麼做,才能發揮力量。所以必須把最壞的狀況考慮進去纔行。
金髮一面飄蕩,一面變成綠色。眼睛發出血般的紅光,皮膚滲出詭異的紫色。軀幹愈來愈巨大,壓迫感也不斷增加。
「怎麼可能。別把我和那種東西混爲一談。」
就在這時,門自動打開了。白色的霧氣從門的另一頭湧出。
──當然,前提是能打倒魯薩爾卡的話。
魯薩爾卡在霧氣的包圍下現身,邪惡地揚起嘴角笑道。站在堤格爾身後的宓莉莎倒抽了一口氣。
米拉沉痛地皺眉說道。天色昏暗,更是增添了淒涼悲慘的感覺。環顧四方的堤格爾,也同樣露出哀憐之色,嘴中小聲說着祈禱之詞。宓莉莎雖然只是微微蹙額,但是心情應該也和堤格爾、米拉一樣。
──話是這麼說,不過那傢伙的攻擊方式還真保守啊。
「你到底是什麼?是墨吉涅的水之精靈嗎?」
問話就此結束。當天晚上,堤格爾告訴達馬德,他們要立刻出發前往奧爾圖。除了堤格爾之外,同行的還有米拉與宓莉莎。
「我明白了。」
堤格爾苦笑起來。
白霧散去,堤格爾不禁發出呻吟。
米拉緊急向後一跳,觸手與大蛇穿透空無一物的虛空,削下幾根頭髮。魔物接着張口,朝米拉噴出激烈的水流。儘管米拉以拉斐亞斯防禦,還是因爲那威力而被震得飛了出去。
堤格爾三人下馬,把劍和一個必須雙手抱住的麻袋交給達馬德。袋子中裝有水和食物。
「久戰不利,我來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
不一會兒,一行人就來到石造的神殿前。
†
「你當時之所以不立刻殺死我,是爲了問出前往奧爾圖的路嗎?」
「不知道。如果真的不行,我會另外想辦法發揮功用的。」
「真要說的話,請用更有說服力一點的說法吧。你的弓派得上用場嗎?」
「……濫好人。」
「米拉,你還好嗎?」
天亮了。天空和昨天一樣,仍然密佈着烏雲,遮住陽光。雖然似乎快下雨了,但是還沒有滴水。
「真慘……」
「今天應該不會……明天的話,就不確定了。」
天空很陰,天氣很涼,但是達馬德卻滿頭大汗。
「因爲我那時太累了。還有就是,因爲你沒有表現出和我們戰鬥的意思。」
達馬德抱着麻袋,無言地站在原地。
觸手與大蛇從四面八方攻向宓莉莎。黑髮戰姬看着那些東西,輕輕吸了口氣,揮動巨鐮。
「你……」
達馬德沒加入對話,只是帶頭不斷前進。一方面是因爲身爲俘虜,他的任務只有帶路。另一方面是在看到村裏的慘狀後,他就一直面無表情。考慮到達馬德的心情,堤格爾也不特意找他說話。說起來,他們原本就沒什麼交情。
堤格爾改變話題,向藍髮戰姬問道。老實說,他們三人都沒能好好休息。爲了趕在下雨之前打倒魯薩爾卡,一路策馬奔馳到現在。堤格爾和宓莉莎也一樣,和水之大蛇戰鬥後的疲勞還沒完全消失。
魯薩爾卡笑着搖頭。綠色的頭髮晃動着,彷彿在水中漂盪似的。
堤格爾的表情太過認真,所以達馬德也認真地觀察起天空。
明白只有這種戰術有用,宓莉莎簡潔地答應。
堤格爾露出狐疑的表情,魯薩爾卡詠唱般地繼續說道:
不論如何,魔物住在艾榭領地的這個事實,使達馬德莫名覺得火大。儘管他沒有對那有點惹人厭的小姑娘宣誓忠誠。
「算你行。」
「你們還真有本事來到這裏。」
只見魯薩爾卡的腰部以下,化爲十幾條長滿綠色鱗片的大蛇,以及十幾條有吸盤的觸手。不論觸手或大蛇,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麼粗。
「你看這個天色,會不會很快下雨?就算不知道,也一定要老實回答。」
「──虛空迴廊。」
米拉一蹬地面,揮動長槍朝魯薩爾卡進攻。
「我們是冀求者。」
經堤格爾一說,達馬德察覺某件事。
達馬德揚起嘴角,以不知是褒是貶的口吻說道。
「沒錯,我們一直在冀求,只屬於我們的天空、海洋與大地。掀起戰爭,使大地血流成河,在黑暗中堆起屍體……」
最後,堤格爾問了個奇妙的問題。
三人無法把目光從魯薩爾卡身上移開。
堤格爾把視線落在手中的黑弓上。
米拉高舉拉斐亞斯,凍結了有相當高度的天花板。雨雖然停了,但是魯薩爾卡也趁機滑過地面,猛地逼近米拉。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這次我一定要把你凍結!」
「米拉!」
魯薩爾卡伸出大蛇與觸手想要追擊,但是被爬起來的米拉以長槍猛刺,斬斷她的綠髮。魯薩爾卡只好暫時後退。
「我很好哦。因爲比兩位年輕。」
宓莉莎發出輕微的悶哼,以巨鐮保護身體。一被水珠碰到,身體立刻出現被用力毆打般的疼痛感。就連堤格爾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但是你不習慣騎馬吧?別太逞強哦。」
話一說完。米拉立刻揮動拉斐亞斯,準備上前攻擊,但是又停下腳步。天花板開始滴水,如雨般地落在堤格爾等人身上。
魯薩爾卡一副失望的樣子,鄙視地看着堤格爾。堤格爾懊惱地咬牙,面對魯薩爾卡這種魔物,自己連當誘餌的資格都沒有。
宓莉莎扛着艾薩帝斯,想繞到魯薩爾卡的後方,但是無法順利接近。水窪不知何時出現在宓莉莎的腳邊,困住宓莉莎使她無法移動。
畢竟是小村落建造的神殿,所以構造簡單,房間數量也不多。
拿着箭的手不聽使喚地顫抖,堤格爾努力擠出聲音。他無法不發問。
村子化爲一整片廢墟,整座村子瀰漫着異臭,到處都是怵目驚心的洪水痕跡。民房不是傾斜,就是倒塌。地面隨處可見壞得差不多的傢俱或衣物。
「破壞了我們的夢想的,就是你們這些可恨的戰姬。不過,你們氣數也盡了。讓我把你們變成屍體吧。」
堤格爾緊握着黑弓,目不轉睛地看着戰姬與魔物的攻防戰。他明白自己目前使不出與水之大蛇戰鬥時的那種力量,而且就算想上前幫忙,也找不到機會。
堤格爾沒打算把普通人類達馬德捲進與魯薩爾卡的戰鬥之中。反正已經經過一天了,諒他沒辦法再次找到馮倫小隊和奧爾米茲士兵。再說,達馬德原本就是以堤格爾爲目標,沒必要那麼固執地追蹤馮倫小隊和奧爾米茲士兵。
忽地,魯薩爾卡以充滿殺氣與瘋狂的紅眼瞪着米拉與宓莉莎。
差點摔倒的米拉很快地調整好姿勢。她先是滑動似地後退,又立刻轉爲攻勢,逼近魯薩爾卡,掃開大蛇與觸手。
堤格爾表情認真,關心地說道。宓莉莎以袖口掩嘴:
爲什麼不同時使用這些攻擊呢?
「──寂靜的世界啊。」
隨着尖銳的金屬聲響起。拉斐亞斯被鏡面彈開,米拉也重摔了出去。不過鏡子也因此粉碎,還原爲水,流到地面上。
「你可以走了。」
神殿中很昏暗。
堤格爾一行筆直地前進,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強烈的殺氣和壓迫感,從他們前方左右對開的門另一頭傳了過來。普通人的話,應該會被嚇到動彈不得吧。
根據偵察隊的報告,墨吉涅軍一路往西直線前進。堤格爾與米拉推測,應該是打算在國境和布琉努軍一戰吧。雖然不能大意,但是應該能順利與布琉努軍的主力部隊匯合。
堤格爾三人在達馬德的帶領之下,抵達了奧爾圖的小村子。馮倫小隊和奧爾米茲的士兵,則是交給拉菲納克和加雷寧,直接前往國境。衆人說好,等堤格爾三人打倒魯薩爾卡之後,再趕過去和他們會合。
話還沒說完,魯薩爾卡的身體就出現變化。
米拉慎重地朝宓莉莎走近拉她起身。儘管宓莉莎頭髮散亂,汗流不止,但還是微微點頭。米拉彷彿想讓宓莉莎安心似地拍着她的肩膀。
宓莉莎的身影消失。下一秒,她出現在魯薩爾卡的正上方,以全身之力用力揮下巨鐮。魯薩爾卡交叉雙手擋下攻擊,黑色的血從右手流下。
自己之所以在這裏,是出於偶然嗎?或者是神的引導呢?
一路看下來,可以發現魯薩爾卡的攻擊方式非常多變。操縱綠色的頭髮、操縱腰部以下的大蛇和觸手、從口中噴出水流,或者是從天花板滴水,從意料之外的方位偷襲。
「真可惜啊。」
魯薩爾卡露出綽有餘裕的笑容,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水從手掌中湧出,形成圓形的鏡子。
堤格爾探出身子拜託道。達馬德點頭答應。
「照達馬德的話,應該是設置了祭壇的祈禱室。」
「那一頭……」
「抵達奧爾圖之後,我就會讓你自由。」
魔物的綠色頭髮蠕動起來,纏住艾薩帝斯的鋒刃。宓莉莎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對應,也不可能放開龍具,只能跟着巨鐮一起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聽了達馬德的回答,堤格爾深深嘆了口氣。
「站得起來嗎?」
堤格爾喘着氣,全身肌膚都因惡寒感到戰慄。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恐怖的具體化。和這種東西比起來,地龍簡直像路邊野狗一樣不值一提。
「嗯。託了你們兩人的福,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和宓莉莎還好嗎?」
堤格爾三人拿起武器,踏入神殿的大門之內。
米拉架起拉斐亞斯問道。堤格爾緊握着黑弓回答。
「當然也有那種意圖……」
堤格爾舉起黑弓,朝魯薩爾卡一次射出三箭。可是全被觸手與大蛇揮開了。
「什麼?只有這點能耐,還不自量力地想挑戰我?」
「槍,還有鐮刀是嗎?既然你們自投羅網,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走……」
──因爲變弱了嗎?還是別有目的呢?
堤格爾慎重地逼近魯薩爾卡,就是爲了能在關鍵時刻馬上給予協助。至於魯薩爾卡,似乎完全對堤格爾失去興趣,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米拉使出渾身解數,以各種招式攻擊魯薩爾卡。從正面突刺、從右邊橫掃、從下方劈砍,然後隨着巨響被觸手彈開。每一記攻擊都在空氣中劃出寒氣的軌跡,迸濺出白色的火花。可是,這些完全傷不到魯薩爾卡。
魯薩爾卡口中噴出激烈的水流,米拉靈敏地躲開,以拉斐亞斯刺向魯薩爾卡的側腹部。
此時,一支箭從意料之外的方向飛來。米拉反射性地向後仰,避開那一箭,然後才感到喫驚。因爲射出那一箭的正是堤格爾。
「──虛空迴廊。」
同時,宓莉莎穿越空間,出現在魯薩爾卡後方。艾薩帝斯的鋒刃由頭頂到腹部,把魯薩爾卡劈成兩半,瞬間水花四濺。
雖然宓莉莎成功把魔物劈成兩半,但是她的表情卻很僵硬。和剛纔砍傷魯薩爾卡時的手感截然不同,這次感覺就像劈在水上似的。魯薩爾卡在宓莉莎看不到的角度扭曲着臉,做出厭惡的表情。
大蛇與觸手狂亂地攻向米拉與宓莉莎,米拉以拉斐亞斯掃開那些攻勢。她一面後退,一面勉強躲過魯薩爾卡的猛攻。只見她額頭上冒出冷汗,要是再深入一點,應該就不可能避開攻擊了吧。
宓莉莎也以艾薩帝斯擋下攻擊。幸好魯薩爾卡的攻擊主要集中在米拉身上,襲向宓莉莎的大蛇與觸手相對較少。即便如此,她已經累到氣喘吁吁,快要筋疲力竭了。
「多管閒事……」
魯薩爾卡冷冷地看着站在遠方的堤格爾說道。堤格爾露出無懼的笑容回答她:
「能被我這種程度的人看穿攻擊,表示你在魔物裏,只是三流貨色吧。」
堤格爾推測,魯薩爾卡的目的,只是想把米拉引誘到自己身邊。
因爲魯薩爾卡曾經被米拉擊退過一次。而且是在水中,在有利於自己的戰場被擊退。所以魯薩爾卡肯定更提防米拉,以打倒她爲優先。只要看宓莉莎的動作,就知道米拉實力比她強多了。
此時,魯薩爾卡輕抬右手,堤格爾的左臂和左腳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堤格爾往下一看,腳邊不知何時出現水窪。水窪中的水化爲銳利的刀刃,刺穿堤格爾的手腳。儘管堤格爾咬牙忍耐,還是忍受不住攻擊,單膝跪地。
「堤格爾!」
米拉想衝到堤格爾身邊。魯薩爾卡見到她的反應,揚起冷酷的笑容。魯薩爾卡在地上滑行,朝堤格爾逼近。速度遠快於米拉。
不妙!堤格爾心中暗忖道。其實魯薩爾卡的目標仍然是米拉,她打算藉由攻擊堤格爾,使米拉露出破綻。米拉也明白這點,但還是朝向堤格爾奔去──爲了幫助他。
光芒完全消失,魯薩爾卡原本所在的場所,只剩一把小土塊。土塊在無風的情況下逐漸崩解,化爲粉塵,消失在空氣中。
從朝外大開的門口可以看見,外頭開始下雨了。
「你爲什麼要問那種事?」
忽然間,達馬德的彎刀劇烈燃燒起來。墨吉涅戰士扭動身體,轉動手腕,以纏着火焰的彎刀劈砍觸手與大蛇。
「你爲什麼沒有逃走呢?」堤格爾傻眼地發問。
見達馬德變了臉色,米拉理解地點頭。
魯薩爾卡停下動作,把目光從米拉移到堤格爾身上。堤格爾屏住呼吸,搭上箭,拉緊弓弦。水妖睜大雙眼,不解地說道:
儘管魯薩爾卡被逼得大幅後退,但是沒有受傷。至於堤格爾,則因疲勞與大量出血而臉色發青。就連調整呼吸都很困難。
堤格爾看着染上血液的黑弓,笑了起來。這樣一來,他就能成爲米拉的助力了。不過,魯薩爾卡應該正在警戒着他吧。在這種情況下,真的能射中她嗎?
半空中出現刺眼的閃光,接着傳來雷鳴般的巨響。大氣顫抖似地晃動不已。
「因爲我對布琉努軍的弓箭手有點感興趣嘛。雖然說打仗時被敵人幹掉很正常,不過我也折損了不少部下。」
「打倒她了嗎……?」
直到雨停爲止,堤格爾等人一直待在神殿中休息。每個人全都體力透支,就算想動一動手指都很困難。至於堤格爾和米拉,更是遍體鱗傷,稍微動一下身體,傷口就會發出哀號。
雨聲,宣告了戰鬥的結束。
「你那把弓……」
達馬德如此回答,想矇混過去,但是宓莉莎以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哦哦,真不愧是聖油,一下子就點燃了。」
魯薩爾卡停在原地不動。似乎認爲自己能擋下堤格爾的攻擊。
「要是做得到那種事,就不是人類啦。」
「當然不能逃了。怎麼能把那種怪物交給外國人解決呢?」
堤格爾點頭。光是點頭,就覺得萬分艱難。不過力氣還沒完全用盡。堤格爾以充滿堅強意志的雙眼,直視着魯薩爾卡。
達馬德挺胸說道。他在目送堤格爾三人進入神殿後,迷惘了半晌,最後在神殿入口偷看內部的情況。
其實堤格爾是做得到的,只是達馬德的態度很可疑,所以堤格爾不打算說實話。雖然如此,墨吉涅戰士仍然鍥而不捨地追問:
──死吧!
達馬德放棄追問,聳了聳肩,站了起來。
堤格爾保守地說道。達馬德雙眼發亮,坐了起來。
數條觸手與大蛇被砍斷,噴出水花,冒出灰色的煙。魯薩爾卡一瞬間停下動作,纏住米拉的觸手與大蛇因此鬆開,凍漣的雪姬摔在地上。
堤格爾看着那景象,忍受着身體的疼痛,挺身坐起。他在黑弓上感受到力量,和打倒水之大蛇時一樣的力量。
米拉對龍具下令,凍結了一部分地面,以滑行的方式朝堤格爾衝去。
就在這時,魯薩爾卡身後的白霧晃動了起來,堤格爾訝異地瞪大眼睛。
米拉搖搖晃晃地起身,以長槍撐着身體,朝堤格爾走近。宓莉莎也警戒着魔物,跑到堤格爾身邊。
箭鏃上再次聚集了新的光芒。是米拉的拉斐亞斯,以及宓莉莎的艾薩帝斯的光芒。從拉斐亞斯發出的是白光,從艾薩帝斯發出的是紫色的光。
「真的嗎?那三百阿爾昔呢?」
「這就是,弓的力量吧……」
帶着兩種色彩光芒的箭,筆直地射中魯薩爾卡的額頭。
「既然如此,這招如何?你這個怪物。」
「等我盡情玩弄過你後,再把你體內的水分一滴不剩地全部吸乾,讓你變成枯木般的乾屍。放心,我會盡快把另外兩人送去陪你的。」
「那我應該吹牛成四百阿爾昔纔對呢。」
堤格爾呼吸紊亂,握着弓的左手浮動不已。儘管如此,假如目標是人類,堤格爾仍然有命中的自信。但對手是魔物的話,他就沒什麼把握了。宓莉莎不知道能動了沒?
魯薩爾卡的攻擊毫不留情。只見她同時噴射出水槍般的激流、揮動綠髮,伸出所有大蛇與觸手,破壞寒氣的守護,打飛了米拉與堤格爾。使兩人在地上不停翻滾。
達馬德轉身朝門口走去,堤格爾問道。達馬德沒有回頭,用傻眼的語氣回答。
箭,激射而出。
「雨還沒停哦?」
「我終於見到你的力量了。」
達馬德咆哮着,朝魯薩爾卡揮動彎刀,是兼具速度與力量的一擊。可是,就像劈在水面一樣,彎刀直接穿透魯薩爾卡的身體。
米拉以槍爲杖,緩緩走到堤格爾身邊,抬頭看着他笑道:
魯薩爾卡緩緩地朝米拉接近。以大蛇和觸手纏住米拉的雙手,將她凌空懸起。米拉雖然沒放開拉斐亞斯,卻也無力抵抗。
他把傳來劇痛的左手伸得筆直,檢查箭袋,裏面還有足夠的數量。
一道黒影穿透魔物身後的濃霧,襲向魯薩爾卡。
魯薩爾卡發動所有觸手與大蛇,朝米拉進攻。
「你還真棘手呢,槍之戰姬……」
堤格爾茫然地看着那副光景。
雖然如此,堤格爾還是抽出新的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如果我說二百五十阿爾昔的話,你會信嗎?」
「應該連魔物都覺得你很煩吧。」
相信米拉無法再次發動攻擊的魯薩爾卡,朝着堤格爾做出圓形的水鏡。
「居然沒死,該說你運氣太好嗎?」
就在這時,魯薩爾卡發現米拉手中的槍尖發出耀眼白光。接着,那白光被吸入堤格爾搭在弓上的箭鏃之中。箭鏃愈來愈亮,散發出的壓力使魯薩爾卡心生畏怯。
達馬德躺在地上,向堤格爾問道:
箭,飛了起來。
兩名戰姬奚落道,但是心中還是很感謝達馬德。假如他沒闖入戰局,米拉就無法逃離水妖的束縛,三人就無法戰勝魔物了。
「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嗎?」
──我一定會做到的。
隨着破裂聲,無數的碎冰在空中飛舞。米拉的龍技凍結了所有大蛇與觸手,將其化爲粉碎。不過,就到此爲止了。
就在這時,水聲傳入兩人耳中。堤格爾緊張地環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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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薩爾卡譏笑道。達馬德僵着臉,硬是擠出兇惡的笑容回答道:
箭鏃上已經蓄滿了力量。
宓莉莎出聲問道。達馬德表示「有話快說」似地聳了聳肩。
米拉使出最後的力量,踹向地面,正面朝着魯薩爾卡衝去。儘管明白她是爲了讓堤格爾有機會射箭才充當幌子,但魯薩爾卡還是不能無視戰姬的攻擊。
起初,他只能渾身發抖地看着三人與水妖的戰鬥,但是看着看着,怒氣凌駕了恐懼,使他衝入神殿裏。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魯薩爾卡尖叫着,瞬間製造出圓形的水鏡。
達馬德說完,就訕笑着離開了。
「你的箭,可以射多遠?」
「我們沒有要好到能一起躲雨吧?下次在戰場見面時,你就做好覺悟吧。」
「我要上了哦,堤格爾。」
米拉大喝一聲,把拉斐亞斯直立在地上。拉斐亞斯倏地發出龐大的寒氣,在米拉腳下畫出六角形的結晶。米拉周圍出現數不清的尖銳冰槍,與大蛇及觸手猛烈地衝撞在一起。
「那我要走了。謝謝你們驅除了那種怪物。」
「蠢貨。」
是達馬德。魯薩爾卡在與三人戰鬥時,變成背對神殿入口的姿勢。
狂風平息時,光柱成爲細小的塵埃,無聲地降落在神殿裏。
吹牛成四百阿爾昔的話,反而沒有人會相信吧。就連堤格爾也是,至少他現在根本沒辦法讓箭飛得那麼遠。
「該不會是墨吉涅軍懸賞,要拿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吧?你說過你在找神射手,不是嗎?」
就在這時,魯薩爾卡猛地襲向兩人。米拉以拉斐亞斯放出寒氣,保護自己和堤格爾。
「部下被殺,你不會因此生氣或怨恨嗎?」
米拉冷冷地問道。
達馬德迅速後退,看着自己的彎刀說道。雖然火焰一擊就消失了,而且鋒刃還因此出現許多缺口,成爲廢鐵。但是,能稍微傷到那可恨的怪物,還是使達馬德揚起滿足的笑容。
「──拉斐亞斯!」
「──虛空迴廊。」
可是堤格爾的身影,早就跟着宓莉莎一起從魯薩爾卡眼前消失了。
堤格爾以右手大力拍打發抖的左腿,站了起來。左腿似乎因此湧出更多鮮血,但是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哦,原來如此。如果堤格爾能射中三百阿爾昔之外的目標,你就能拿他去換獎金了,是嗎?」
──雖然不明白髮動的機制……
堤格爾打趣地笑道。傷口因此受到拉扯,使他不由得皺眉。
已經感受不到剛纔那種令人膽顫心驚的壓迫感和殺氣了。
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達馬德被魯薩爾卡沒有受傷的觸手打飛,重摔在地上不住翻滾。
「──穿透天空,凍結吧!」
堤格爾和宓莉莎出現在魯薩爾卡身後。
「……嗯?」
「在正面交戰的情況下被打敗,有什麼好說的呢?不過也是因爲死的不是特別親近的人啦……」
「那就沒辦法了。」
命中的瞬間,箭鏃迸濺出劇烈的強光,成爲金色的光柱。那是驚人的「力量」之流。衝擊撼動大氣,在神殿中掀起旋風。
「那麼,我也要告辭了。」
宓莉莎抱着艾薩帝斯說道。米拉皺起眉說:
「再休息一下吧?」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宓莉莎輕撫艾薩帝斯,緩緩搖頭。
原本她會到這裏,是爲了告訴米拉關於魯薩爾卡的事,並前往奧爾圖調查魔物的封印而已。萬萬沒想到會與魔物戰鬥,但是既然任務已經完成,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裏了。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了一眼,米拉笑着牽起宓莉莎的手。
「謝謝你了。假如將來奧斯特羅德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商量吧。」
「託琉德米拉姐姐大人的福,我得到許多寶貴的經驗。話說回來,我要給姐姐大人一個忠告。」
宓莉莎故意壓低聲音說道。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
「請你一定要好好抓住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雖然他現在沒有人氣,但是日後說不定會脫胎換骨,變成搶手貨哦。因爲他很暴呢。」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米拉皺眉問道。黑髮戰姬見狀,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我們可是兩情相悅的哦!』因這樣的想法而輕忽大意,結果被其他人搶走的故事,隨手撈都是一大把。而且在我的故鄉,也經常上演呢。」
「我偶爾會不敢想像你出生的村子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是說,會有誰想搶走堤格爾嗎?難道是你?」
米拉開玩笑地想帶過這個話題,但是宓莉莎非常認真地回答:
「不,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學習蒂娜姐姐大人,找溫柔體貼又有錢的郎君結婚了。」
凡倫蒂娜從戰姬的位子引退後,與某位王族結婚,在王都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這樣是很好,但是不知何時,變成了八卦專家,讓米拉很受不了。
「你可別連日常言行都變成她那個樣子啊。」
「這點我一定會注意的。特別是那種曬恩愛的放閃行爲。」
又過了兩天,一行人抵達國境,加入布琉努軍的主力部隊。
總算能安心入眠了。
宓莉莎揮動巨鐮,像來時那樣,在兩人面前靜靜地消失了。
不知何時,兩人一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有聽過『魔彈之王』這個名字嗎?」
「從前有個男人,從女神那裏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爲國王……在故事裏,那個男人的外號是魔彈之王。」
堤格爾老實地道謝。雖然自己家的家傳寶弓來路不明,不過只要想成是女神送的,就會覺得很了不起。而且這麼一想,即使不保養也不會劣化的神祕狀況,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沒錯,那是古老傳說的內容。我剛好想起那個故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件事我想請問你。」
宓莉莎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點頭說道。
「魔彈之王的弓,嗎?說起來很拗口呢。」
「沒聽過呢。不過,聽起來像是什麼古老傳說或神話故事裏會出現的名字。」
「我只是剛好想到,傳說中有那種特別的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弓,應該也是很特別的存在。這事應該不需要我提醒,但還是要請你要好好愛惜這把弓。」
宓莉莎的話讓米拉臉紅,但她一副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接着,宓莉莎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埃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看向堤格爾:
「我知道,謝謝。」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宓莉莎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堤格爾搖了搖頭。
宓莉莎說道。
堤格爾低頭看着自己手邊的黑弓。來路不明,材質不明,就算沒有保養也不會劣化,而且還會和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共鳴,發揮一箭殺死魔物的威力。
堤格爾點頭,要宓莉莎繼續說下去。
兩天後,堤格爾與米拉成功地與奧爾米茲軍及馮倫小隊匯合。
「那麼,祝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武運昌隆。」
「當然,我不是說黑弓就是那把弓。而且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箭術精妙的事,我已經聽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自豪到覺得煩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