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展示之物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2萬 字
回到漢諾威的亞特里斯軍,受到熱烈歡迎。王子亞特里斯戰勝了土豪,立下功勳。市民會歡欣鼓舞,也是當然的事。
戰後處理告一段落的數日後,堤格爾與亞特里斯、拉菲納克、加雷寧集合在宅邸的某個房間。門從內側上了鎖,避免其他人進入。順帶一提,堤格爾還揹着黑弓。
四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有兩個羊胃製作的酒囊。
「根據考尼茨的報告,參加那場作戰的人中,有十個人失蹤了。」
亞特里斯苦澀地道。那十個人,肯定全變成狼人了吧。與過去的犧牲者一樣,突然從城裏消失。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必須向你道謝。假如你當時沒有阻止我,我應該也會變成那樣吧。」
「不,我才該道歉……」
堤格爾無力地說着。雖然是意料中事,但是一想到戰友變成狼人,他就不由得感到憤怒與悲傷。
也許是察覺堤格爾的想法吧,亞特里斯微笑道: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包含我在內,你救了許多人。要覺得驕傲纔對。」
「謝謝。」
堤格爾將目光移到放在桌面的物體上。這兩個酒囊,是之前用來裝使士兵變成狼人的酒的那兩個酒囊。
他拿起其中一個酒囊,以事先準備好的短劍將其垂直割開、攤平。
因爲懷疑酒囊內部可能被動了什麼手腳,所以才這麼做。果不其然,酒囊內側某處有一些文字。
「這是古吉斯塔特語呢。切爾?不對,契爾•諾•芙……?」
加雷寧不解地道。堤格爾割開另一個酒囊,在同樣的部位發現文字。不過是古布琉努文。
「蒂爾……納……蒂爾•納•法?」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亞特里斯訝異地問道:
「蒂爾•納•法是什麼?我好像聽過這名字……」
「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之一。諸神中,唯一被人們敬而遠之的女神。」
奧爾嘉說道。瓦爾特洛緹露出意外的表情。
侍女送上三人份的紅茶與點心、果醬後,離開房間。
奧爾嘉眺望着山腳的森林,沒有說話。米拉繼續道:
見瓦爾特洛緹的態度遊刃有餘,米拉問道。
奧爾嘉一面以手指梳理馬兒的鬃毛,一面說道。她總是如此稱呼米拉。雖然米拉說奧爾嘉可以用暱稱叫自己,可是奧爾嘉搖頭拒絕。
拉菲納克盯着酒囊,問出單純的疑問。
「在這裏說就好。」奧古斯都王進門,在玄關大聽停步,要求亞特里斯報告戰果。
成爲母親那樣的戰姬是沒有意義的。直到最近,米拉總算明白這個道理。不過那是因爲米拉一直在近處看着母親,所以纔會那麼想。
「妳想說殿下沒有軍事才能嗎?」
緊張與不安湧上心頭。堤格爾以恐懼的眼神看着桌上的酒囊。
「謝謝。」
「稍微聽說了一點。」
「妳也對這種事有興趣啊?好。我也會帶妳去的。」
「雖然這種方法很耗功夫,不過總之,這是那女神的信徒製作的?而且那些人還能製作把人變成狼人的酒……就像民間傳說中的怪物一樣。」
「是的。是我的客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想的計謀。」
「假如說我有什麼建議,就是認識能不把自己當成戰姬看的人吧。」
「雖然今後也想拜託妳們,不過那樣一來,可能會讓士兵忘了緊張感呢。」
米拉瞪大眼睛。奧爾嘉也一樣。瓦爾特洛緹聳肩。
報告完畢,兩名戰姬離開瓦爾特洛緹的辦公室。
雖然米拉對自己的馬術有信心,但是身爲遊牧民族,奧爾嘉的手腕更勝一籌。只要一拉開差距,就無法趕上,只能追在後面了。
雖然成果驚人,不過就米拉的說法,出動兩名戰姬,有這種結果也是當然的。瓦爾特洛緹滿意地點頭。
米拉裝傻。但是這反應已經足以讓瓦爾特洛緹滿意了。她嘻嘻笑道:
亞特里斯只是打比方,但是聽到怪物兩個字,浮現在堤格爾等人腦中的,是茨魅的身影。總算抓到那魔物的線索了。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我是託了堤格爾的福,才能發現自己與母親不同。我無法成爲母親。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們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都不一樣。直到不再是戰姬爲止,我都會不停思考、描繪理想的戰姬的模樣。」
爲什麼蒂爾•納•法的名字,會出現在薩克斯坦的酒囊內側呢?
「我和妳,不是對等的。」
雖然是枯燥的工作,可是隻要想到狼人問題也許能因此解決,就會產生幹勁。堤格爾等人也參與調查,加快調查的速度。
這次,米拉等人討伐了三組約由二○人組成的盜匪集團。
「我以前也說過,理想的戰姬形象,只能一邊以戰姬身分做事,一邊思考,才能成形哦。」
雖然母親經常做出大膽的事,害部下傷透腦筋,但米拉仍然認爲,母親是傑出的戰姬,也是傑出的統治者。
「我也想一起去。」
「也許吧。」
即使在父親面前,也不隨便吹噓自己的能力,是亞特里斯的美德。但奧古斯都王對這點毫無興趣地繼續說道:
慢了幾拍抵達的米拉,坦率地稱讚道。奧爾嘉沉默地低下頭,背對米拉。兩人先幫馬擦汗,再脫下上衣,擦去身上汗水。
「讓我想想。」
「可能是要我服從王家,成爲諸侯,或是要我和他結婚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的名字,對奧爾嘉來說似乎有點難發音。米拉輕笑。
「有可能。」堤格爾含蓄地同意亞特里斯的說法。如果是魔物,就算有那種能力,也不奇怪。畢竟茨魅都可以附身在屍體上了。
雖然聲音還是一樣冷酷,但是亞特里斯覺得,其中稍微帶了點暖意。
其實不只一點,她從堤格爾那兒聽了說相當詳細的計劃。再加上戰鬥結束後,她有派人到戈德伯格的領地打探消息,可以說幾乎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
「使計絆倒戈德伯格嗎?不是你想得出來的事。」
「妳覺得理想的王,理想的統治者,是什麼樣子呢?」
米拉漾開笑容,向瓦爾特洛緹道謝。
「就像那個堤格爾……維維、維維德……」
「琉德米拉──」
亞特里斯的表情僵住了。的確,這件事使他對戈德伯格的怒氣更強了。但是那麼說的話,父親可能會朝土豪的勢力範圍進軍。
「不過,光是知道酒或酒囊是原因,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只要加強管理這兩個部分,應該就能降低狼人出現的機會。」
山上的風很冷,一般來說,會立刻瑟瑟發抖吧。但是米拉有能操控寒氣的拉斐亞斯。以拉斐亞斯的力量爲自己與奧爾嘉,以及兩匹馬禦寒,綽綽有餘。
「結婚……?」
瓦爾特洛緹問道。米拉點頭,順便確認巴爾蒙格有沒有在她身邊。
「那個亞特里居然……他身邊應該有很優秀的部下吧。」
馬上分別載着米拉與奧爾嘉。她們正在比誰能先登頂。
堤格爾樂觀地道,亞特里斯微笑着點頭。
灰色的天空下,兩匹馬在小山丘的斜坡上奔馳。
「說的也是。我會盡快通知土豪們這件事的。而且拉菲納克說的也沒錯,不論要花多少時間,都必須查出製造地,永絕後患纔行。」
堤格爾等人用力點頭。
「你就繼續調查吧。朕這邊也會加以調查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寫上女神的名字呢?不寫的話,就不知道是誰做的了。」
奧古斯都王來到亞特里斯的宅邸,是兒子凱旋迴到漢諾威的七天後,明白狼人成因的四天後的中午。
亞特里斯一面深思着,看向被劃開的酒囊。
「既然如此,你就在最近幾天,去和土豪談判吧。」
「被打後知道要還手,算是有進步。但臉上的紅腫是不會消失的。而且冬季也不會永遠繼續下去。不想談判的話,就龜縮在這城裏吧。」
「我不這麼認爲。我反而覺得更該──」
「叫他堤格爾就好。雖然妳對他可能沒什麼好印象,不過有機會的話,可以和他談談哦。說不定能回答妳的問題。」
討伐盜匪後,回程的路上,已經遠遠地可以見到索萊馬尼,讓部隊做最後一次休息時,「我想較量一下。」奧爾嘉這麼說道。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選擇談判對象。」
奧爾嘉似乎認爲,拋下所有戰姬責任的自己,不能與米拉相提並論。她的頑固使米拉苦笑,但是也只能靜待奧爾嘉自己轉念了。
「王子殿下想和妳談談……妳知道他想談什麼嗎?」
「再拜託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一次吧……」
一回到索萊馬尼,米拉與奧爾嘉立刻向瓦爾特洛緹報告結果。
「這麼說來你有說過呢。她是十位神祇中唯一不會被人談論的女神。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
「可以聽說這些,真是太好了。其實今天早上,殿下的使者來到我這兒,說想和我談談。我本來以爲他是因爲贏了戈德伯格而得意忘形,但看來不是呢。」
亞特里斯像之前那樣跪在父王面前,詳細說明上次的作戰。因爲心情愉快,聲音也輕快了起來。
「既然如此,只要查出這酒是哪裏製造的,抓住製造者,就能解決狼人的問題了吧。」
米拉只說了所知的一半,不過對瓦爾特洛緹而言,已經夠充分了。她拿着茶杯,佩服地道。
國王離開後,亞特里斯起身,皺起眉頭。
到今天爲止,她已經問過多少次這問題了呢?雖然米拉陪着奧爾嘉一起思考,提出過很多答案,可是奧爾嘉心中,似乎仍然沒有結論。
「亞特里想不出這種戰術。我和他認識太久了,所以知道。應該也不是考尼茨想的。這樣一來,或許是妳重要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想的吧?」
「話說回來,妳們知道戈德伯格被亞特里斯王子打敗的事了嗎?」
先抵達山頂的,是奧爾嘉。
也許是爲了緩和氣氛,拉菲納克故作開朗地道。亞特里斯雙手抱胸,搖了搖頭。
「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想以酒囊爲線索查出製造地,是不可能的。除非把酒倒出來,把酒囊切開,否則沒辦法確認有沒有文字。而且羊胃做的酒囊太普遍了。再說,我國可是每座城市都會製造自家啤酒的啤酒大國哦。」
亞特里斯的頭低得更深了。冬季不會永遠繼續下去。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父親應該打算趁着勝利的餘勢,發動大軍攻打土豪吧。
如此這般的,王子展開新的調查。
奧爾嘉撿起放在地上的小斧,架在肩上。這是她的龍具姆瑪。承認奧爾嘉爲戰姬的這龍具,肯定比誰都期待她。
「應該是一種咒術吧。雖然現在已經失傳了,但是聽說在遙遠的古代,文字具有『力量』。在劍上刻了文字的劍,會比普通的鐵製刀劍更堅固。」
成爲戰姬前的米拉,心中已經有了名爲史薇特菈娜的理想戰姬形象。
奧古斯都王打斷兒子的話,說道:
接着,亞特里斯開始報告狼人的問題。提到原因可能出在酒上,以及蒂爾•納•法的事後,奧古斯都王輕輕點頭:
「四年前,我被他求過婚,雖然我拒絕了他,但是在那之後,他還是經常提起這件事。是說也不能直接拒絕見面呢。等確定好和殿下談話的時間,妳就和我一起來吧。我會要求殿下帶上妳的同伴的。」
亞特里斯與兩名隨從出來迎接父王,請他前往會客室。
絕對不能失敗。亞特里斯快步離去。
「戰鬥後,你有什麼感想?土豪們果然無法溝通對吧?」
「恭喜。」
「可是,那個人不是國王也不是統治者。雖然他應該會繼承布琉努貴族的爵位。」
與奧爾嘉分手後,米拉沐浴更衣,簡單地用過晚餐後,回到自己房間。
桌上有成卷的羊皮紙,是瓦爾特洛緹幫她準備的,與狼人有關的紀錄。比討伐盜匪前的資料多了兩張。
──就算看了,八成還是沒有新發現……
儘管如此,羊皮紙增加,表示新的受害者仍然不斷出現。米拉拿起紙卷,在沙發坐下。
就在米拉研究紀錄時,奧爾嘉過來敲門。她手中拿著書本。
「我很無聊。可以和妳在一起嗎?」
雖然不明白奧爾嘉的意思,但米拉也沒打算拒絕,於是讓她進入房間。
奧爾嘉在米拉身旁坐下。看向桌面時,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說不定她是爲了紅茶與烤點心纔來的吧。
等會兒休息一下吧。米拉一面想着,向奧爾嘉問道:
「那是什麼書?」
奧爾嘉難得對書本感興趣。到目前爲止,米拉從沒見過她看書的模樣。
「歷史書。瓦爾特洛緹借我的。」
奧爾嘉以面對天大難題的表情說道。似乎是因爲這本書中提到建國的過程,可以讓她思考什麼是理想的統治者的緣故。
「原來如此。這樣很好啊。」
米拉對薩克斯坦的歷史不熟,不過歷史書的話,應該會提到不少名君的事吧。說不定能作爲奧爾嘉的參考。
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奧爾嘉看得懂多少薩克斯坦文。
果不其然,不到三○分鐘,奧爾嘉就覺得無聊了。只能看懂隻言片語,閱讀起來反而更累人。
她把歷史書放在桌上,開始恍神。米拉命侍女準備紅茶與烤點心後,看向桌上的書。
──歷史書的話,說不定會提到巴爾蒙格。
巴爾蒙格是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使用的寶劍。書中紀錄可不可信,可以等看過後再來判斷。米拉向奧爾嘉打過招呼後,翻開歷史書。
「我去就好。你在漢諾威等我的消息。」
瓦爾特洛緹坦率地道謝。亞特里斯拿起筆。
漢諾威與索萊馬尼中間,有一片名爲閔達的草原。位在瑞沃倫斯家領地的東側邊緣。
「就這方面而言,你果然是王子啊。」
「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而且你的誠意應該也是真的。還不如說,我希望你能多少學會一點爾虞我詐呢。」
「這種時候,應該帶至少百名精兵當護衛纔對吧?」
亞特里斯在攤開的地圖上畫了四個圈。
──這樣就很夠了。
事關重大,亞特里斯似乎也不打算當場要求回答。他呼出帶着熱度的氣息,點頭同意。
瓦爾特洛緹微微蹙眉。兩人顯得很尷尬。
「妳已經知道我與戈德伯格交戰的事了吧?還有原因。」
瓦爾特洛緹挖苦地笑完,斂起表情說道:
「你還真敢來呢。亞特里斯•奧古斯都•馮•羅德梭特。」
「狼人是我國的問題。身爲王子,我有解決的義務。」
就在這時,亞特里斯發現瓦爾特洛緹正以熱切的眼神凝視地圖。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抬起頭:
†
「半年前,是狼人開始出現的時候呢。」
書中使用的大多是連米拉也懂的簡單文字,太難的句子或古文、專有名詞的部分,都加上了註解。可以明白瓦爾特洛緹是特地爲奧爾嘉挑這本書的。米拉跳着翻閱,尋找提到寶劍的內容。
『昆古尼爾。是槍的名字。』
「但是不好意思,瑞沃倫斯家就算身爲土豪,也能過得很好。雖然我們今後還是會與王家交流,但是別說需要了,我們甚至認爲王家的庇護很礙事。」
「我問過好幾個在這方面有研究的學者,雖然不知道正確地點,但是找出了三個有可能的候補。因爲花了不少時間,所以來不及寫在信上……」
瓦爾特洛緹與亞特里斯傻眼地看着對方,不約而同地展眉而笑。比起鬥嘴,還是先談正事吧。
一旁的堤格爾與米拉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覷。感覺起來,這不是能隨意插嘴的話題,只好繼續聽他們說下去。
魔物肯定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曾在百年前,被某名戰姬封印。
「讓我暫時保留回答。瑞沃倫斯家作爲土豪的歷史,不輸王家悠久。無法簡單地轉變成其他身分。」
「這裏的話,就算做得出那種東西,確實也不奇怪呢。」
「琉德米拉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由我來說明吧。半年前,王宮接到邪教團體潛伏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消息。我奉命討伐,並請瑞沃倫斯家支援。雖然礦山位在王家的領地之內,但是與瑞沃倫斯家的領地相接。我們順利消滅了邪教集團……」
瓦爾特洛緹拿出那本歷史書,指着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與邪教徒戰鬥的部分。亞特里斯也知道這個故事。
「不是不會使,而是沒機會使。」
米拉重新仔細閱讀這個故事。
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看着對方,先開口的是瓦爾特洛緹。
她很快就找到了。是格利莫瓦德與霸佔山地的邪教團體戰鬥的故事。邪教徒操縱狼人攻擊村鎮,格利莫瓦德帶着寶劍,前去討伐他們。過程很詳細,似乎不完全是捏造的故事。
見到平安健康的米拉,首先開口的是加雷寧。
那又怎麼樣?瓦爾特洛緹回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亞特里斯墾求道。瓦爾特洛緹冷淡地回道:
亞特里斯搖頭,重新說道:
「前幾天寄的信裏有提過,我們已經找出人變成狼人的原因了。就是那種奇妙的酒。」
瓦爾特洛緹冷淡地打發王子,進入下個話題。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拿着羊皮紙,表情十分凝重。
「我不是完全沒有放火燒村的念頭。我們的村子被燒,許多人民被殺。以牙還牙,有什麼不對呢?但是,真的要下令時,我猶豫了。」
亞特里斯回頭,看着堤格爾,眼中帶着感謝之色。
亞特里斯看着瓦爾特洛緹,露出焦躁之色。瓦爾特洛緹氣定神閒地笑着,以手指玩弄腰間寶劍的劍首。
她將披風蓋在開始打盹的奧爾嘉身上,將歷史書夾在腰間,快步前往瓦爾特洛緹的辦公室。
亞特里斯倏地想起身,但是被瓦爾特洛緹用力一拉披風,跌坐在地上。瓦爾特洛緹居高臨下,冷冷看着王子開口:
「一一調查的話,太花時間。我希望能繼續縮小範圍……」
「不……」亞特里斯突然安靜下來,搖頭道:
「我厭惡戰爭。」
「就算是戰姬,只帶兩個人來的妳在說什麼呢?」
亞特里斯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被瓦爾特洛緹伸手製止。
米拉慰勞道。初老騎士擦拭起溼潤的眼眶。
瓦爾特洛緹誇張地做出無奈的表情。
「真的要感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才行。託了他的福,我才能迴避燒村,也明白只要認真動腦,一定能想出不同的點子。但是──」
瓦爾特洛緹開玩笑地道。亞特里斯挺起胸膛道:
瓦爾特洛緹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金髮王子再次看向瓦爾特洛緹。
「看到信時,我們也很驚訝。完全沒想到居然有那種事──謝謝了。」
驚叫的是亞特里斯。瓦爾特洛緹也露出諷刺的笑容。
「我接到被燒村的消息,思考該怎麼對應時,一名部下說應該以牙還牙,燒燬對方的村子。而且要燒更多村子。我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無法反對……不,不是這樣。」
加雷寧說道。亞特里斯點頭。
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將在這兒舉行會談。會談的時間,是亞特里斯的信抵達瓦爾特洛緹手中的七天後。
「我當然沒有放棄。妳還是做好覺悟吧。」
灰色的天空,冬風冷冽。儘管太陽即將爬升到頭頂正上方,但是從雲層之間透出的光,卻非常含蓄。
堤格爾代表其他人發問。王子與豪族對看了一眼,亞特里斯伸手製止想說話的瓦爾特洛緹。
「聽我說一件事。琉德米拉閣下閱讀我國的歷史書時,發現可能與狼人有關的部分。」
昆古尼爾似乎是統治邪教徒的大神官的武器。大神官最後被格利莫瓦德斬殺,可是書中沒提到昆古尼爾的下落。
「別開玩笑了。」
我等,將這把槍命名爲昆古尼爾──她想起在山裏戰鬥時,茨魅說的話。
瓦爾特洛緹皮笑肉不笑地道。
「妳不打算做好對策,面對遲早會吹來的暴風雨嗎?整個家都會被吹走哦。」
「能見到妳,我也很高興。瓦爾特洛緹•馮•瑞沃倫斯。言歸正傳,妳要不要歸順王家,成爲諸侯呢?」
「話說回來,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我本來以爲,你又要向我求婚了呢。」
亞特里斯苦笑。
瓦爾特洛緹也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其中一個圈,與亞特里斯的重疊。
亞特里斯的語氣稍微熱烈了起來,表情也變得堅毅。
趁着會談時,讓堤格爾與米拉見面。瓦爾特洛緹如此提議,亞特里斯也同意這麼做,因此他只帶了這三人;而瓦爾特洛緹的理由則是,沒有比這兩人更強大的護衛。
亞特里斯很快地爬了起來,瞪着瓦爾特洛緹。
堤格爾與米拉上前,把手中的地圖、羊皮紙卷與筆放在地上。奧爾嘉與拉菲納克、加雷寧也走了過來。
見到某句話時,米拉忘了呼吸。
「那礦山有什麼嗎?」
堤格爾與米拉相視微笑,拉菲納克也佩服地看着奧爾嘉。
雖然敲了門,但是等不及回應,米拉直接開門走了進去。
「所以你厭惡戰爭?」
「陛下說,要在冬季結束前殲滅土豪。所以只能趁現在了歸順王家了,拜託妳。」
「光是迴避燒村,是不夠的。與戈德伯格軍交戰,使我軍喪失了三○名士兵。我的部下說,戈德伯格應該也出現將近兩百人的死者。兩邊加起來,死者大約二三○人,相當於一個小村子的人口。光是交戰一次,就會有一個村子的生命消失。」
「難道……是拉默爾斯貝格礦山……!」
「話是這麼說,可是不找出製造地的話,還是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方便起見,就把那種酒稱爲狼人酒吧。這些是我們推測有可能的製造地。託了陛下的福,我們把可能的地點縮小到四個。」
「你真的很不重視自己呢。」
「妳來得正好。」一進門,就看到瓦爾特洛緹輕輕嘆氣。
「不久前,亞特里斯的信剛好送到。我看了一下……」
「土豪會團結的。再說,暴風雨來時,王家再把力量借我們就好,不是嗎?」
考慮到雙方立場,照理來說,應該要帶着大量衛兵前來纔對,可是跟在亞特里斯身後的只有堤格爾、拉菲納克、加雷寧而已。至於瓦爾特洛緹,則只帶了米拉與奧爾嘉兩人。
「別說傻話。快點進入下個話題吧。」
米拉拿著書,站了起來,手心微微冒汗。
「這樣的時代,不管在哪,都有無法避免開戰的情況吧。也會有不得不燒村,出現大量死者的時候。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盡可能地迴避戰爭。妳不也把在亞斯瓦爾時的見聞詳細告訴我了嗎?」
「一開口就是這個嗎?很像你會講的話呢。」
「妳知道有多少人在無法團結,也沒空求助的情況下被消滅嗎?」
「應該是邪教徒的倖存者做的吧。既然知道有這種事,就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讓你擔心了。加雷寧。看到你沒事,我也很開心。」
「想開打的話,我們就接下戰書。我已經不是厭惡戰爭的年紀了。你也不是。」
亞特里斯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堤格爾在信中徵得米拉與奧爾嘉的同意,把她們是戰姬的事告訴了王子。
「戈德伯格燒了三座王家領地的村子,對吧?」
「我知道了……」
「根本不知道那裏有什麼危險,你這個連劍都使不好的人,去了有什麼用。不如回首都哭着找陛下,還比較實際。」
「那妳呢?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瑞沃倫斯家該怎麼辦?」
「我有這個。」
瓦爾特洛緹輕拍坐在地上時解下的寶劍巴爾蒙格。
「就算出現邪教徒,我也能殺光他們。你的話,能做到什麼?」
「可以插個嘴嗎?」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插嘴道。
瓦爾特洛緹興味盎然地看着她。亞特里斯則困惑地看向堤格爾。
「從剛纔的對話聽來,那座礦山位在王家的領地內對吧?既然如此,請殿下一起來或許比較好。因爲必須清空礦坑內的礦工。」
亞特里斯的眼神亮了起來。相對的,瓦爾特洛緹則是皺起眉頭。的確,礦工應該不會聽身爲土豪的瓦爾特洛緹的命令。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厲了王子一眼,安靜地威嚇道:
「你絕對不能離開鎮上。要是不接受,就算用綁的,我也會把你留下來。」
「我保證。我也不想成爲妳的絆腳石啊。」
你根本不懂。瓦爾特洛緹像在這麼說似地垂下肩膀,接着恨恨地看向米拉。藍髮戰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妳是故意的……?」
瓦爾特洛緹總算發現這件事。米拉答道:
「當然。自從妳知道狼人可能和那礦山有關後,就變得很奇怪。雖然我不打算問原因,不過妳打算一個人去,對吧?」
「真是服了妳……」
瓦爾特洛緹嘆了口氣起身。綁在後腦的紅髮晃動着。
「雖然說事到如今也不用問了。你們也會來吧?」
有人遠遠地凝視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
「妳剛纔不是說了嗎?就算是沒有標記的大草原,只要騎馬多跑幾趟,就能記住了。」
奧爾嘉並不立刻回話。她迷惘地轉動視線。
「那就拜託妳了。」米拉微笑着握住她的手,這麼回答道。
「然後是治理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妳已經見過她了呢。在成爲戰姬之前,她是傭兵。她的思考方式與戰鬥方式,大多是在傭兵時代養成的。她的副官莉姆亞莉夏也是傭兵時代的好朋友。」
「呃,戰姬大人,可以別擅自幫我做決定嗎?」
堤格爾點頭。
「我和堤格爾會一起去。加雷寧和拉菲納克會跟着殿下。」
奧爾嘉是以族長候補的身分長大的,從小就一直被教導,不能公私不分。
「我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從地圖上看,只是很小的土地。不過實際騎着馬,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的話,還是要花上好幾天時間。就算是普通的村子,仔細觀察的話,都有不同之處。草原、森林、山地也都是這樣。我聽說遊牧民族會依季節不同,在大草原四處遷徙,是這樣嗎?」
「戰姬的事?」
出發後沒多久,奧爾嘉就策馬來到堤格爾身旁。堤格爾不解地看着她,還以爲這小姑娘會騎在米拉或瓦爾特洛緹身邊呢。
「拉菲納克,對不起啊。」
瓦爾特洛緹說道。由於沒人反對,所以衆人一起上馬離開閔達,朝西方前進。
堤格爾說的,是自己的經驗。他以獵人身分來回於亞爾薩斯的山與森林,修正了領主家代代相傳的地圖中的許多細節。父親烏魯斯對此相當高興,年輕人也感到很驕傲。
雖然不安,但是既然開了頭,就必須說到最後。
「真沒辦法。不過相對的,要請殿下多給我們一點獎賞哦。」
堤格爾一行人在索萊馬尼準備好需要的物資後,出發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
「接着是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宓莉莎•葛林卡。宓莉莎在成爲戰姬之前是藥師,成爲戰姬之後,也會帶着藥到處行走,幫了我不少忙。」
「當然那麼做會有問題。會送到公宮的,都是特別重要的消息。從公宮再把那些消息轉送到妳那兒,相當花時間。再說,假如妳不頻繁地與公宮聯絡的話,公宮甚至不知道妳在哪裏,沒辦法把消息送給妳。」
拉菲納克挖苦完,聳了聳肩。
淡紅色的頭髮在空中搖曳,奧爾嘉抬頭看着堤格爾開口了:
最後提的是米拉。堤格爾儘可能不帶多餘感情地道:
奧爾嘉默默點頭。表情之所以略帶迷惘,應該是爲了努力理解堤格爾的話吧。
堤格爾原本就不認爲奧爾嘉是爲了聽八卦纔打聽其他戰姬的事,沒想到真相如此嚴肅。
「我也要去。」
「有的。」奧爾嘉搖頭道:
「即使是我的遊牧生活?」
「佈列斯特,對吧?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好像很高高在上,不過妳還不熟悉自己的領地。所以纔會不知道該怎麼辦。要不要先找幾個熟悉佈列斯特的遊牧民族當顧問呢?」
亞特里斯立刻道。
奧爾嘉歪着頭,與其說是迷惘,不如說吊人胃口地隔了十秒後,「好。」總算如此答道。
「那就照約定,換我講我認識的戰姬們吧。首先是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歐貝達斯。」
「那是我的部族的做法。住在湖邊的部族就不會那麼做。」
「不然的話,一面熟悉佈列斯特,一面治理公國,這樣呢?」
蘇菲是堤格爾第二位認識的戰姬,也是他認識的現任戰姬中,唯一比自己年長的。見奧爾嘉點頭,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本來以爲只是和王子會談,沒想到還一起出遠門。就是這樣,所以瑞沃倫斯家才──」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身爲戰姬,奧爾嘉肯定能成爲戰力。
可是她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雖然她知道魔物的存在,不過也是最近的事。帶着這樣的少女前往可能潛伏着魔物的場所,使米拉很猶豫。
堤格爾苦笑。他明白奧爾嘉的意思。身爲獵人,自己之所以能在沒有柵欄與路牌的山或森林裏自由活動,也是因爲腦中已經有了地圖的緣故。
「少爺,這個詞是用來道歉的,不是前往危險場所的致意哦。」
「因爲我們感情好。」
奧爾嘉似乎慢慢理解了。她整理思緒似地看着前方。
「說了這麼多,我想說的是,就算想成爲什麼,也沒有必要因此捨棄過去的自己。應該說,要積極活用過去的經驗纔對。」
說什麼呢?堤格爾歪頭想了一想,問道:
是戈德伯格家的探子。
例如米拉正在奧爾米茲市中心興建的戲院。堤格爾第一次聽米拉提到這個構想,是在三年前,不過更早之前,她就有這個想法了。
爬到正上方的太陽,難得地從雲層中露臉。奧爾嘉沐浴在微弱的陽光下,把自己成爲戰姬後到現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就像剛纔說的,我認識的戰姬們,每個人的做法都不一樣。所以應該沒有什麼身爲戰姬,就一定該怎麼做的規範。妳只要以適合自己的方法做就行了。」
自己的說明,能讓奧爾嘉理解其他戰姬的想法嗎?
「可是。那麼做的話,我可以一面瞭解公國……讓公國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一面盡戰姬的職責。」
奧爾嘉看向自己的龍具。羅轟姆瑪安靜地擱在她的肩上。
不能信任。探子把最後一句吞進肚子裏,眼中閃爍着危險的精光。
聽到不對勁的發言,拉菲納克連忙插嘴。堤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的也是……我當然會說的。不過在那之前,先讓我聽聽妳的故事吧。」
「先到索萊馬尼準備必要的東西吧。去那座礦山的話,不論從漢諾威或索萊馬尼出發,距離都差不多。」
「就像不需要了解草原所有部分一樣,一開始,先掌握整體就行了。騎馬在主要幹道多跑幾趟,親眼見見領地內的重要城市。這樣一來,事後看地圖時,腦中也會浮現屬於自己的地圖。」
奧爾嘉以青空般的眸子看着堤格爾,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這是堤格爾的真心話。
堤格爾轉動視線。米拉正在略遠之處與加雷寧說話。應該是顧慮自己與奧爾嘉吧。這個距離的話,就算提起艾蓮,應該也不會被米拉聽到。
「妳可以像那樣,一面在公國到處行走,以自己的眼睛瞭解公國,一面以戰姬的身分聽取來自公宮的報告,或是對公宮下指示。現在的妳,需要好好面對自己的公國,一點一點地把公國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可以任人唯親。父親和祖父都這麼說。」
他朝空呼出一口白色的氣息,眺望高聳於遠方的連綿羣山,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
「真的可以那樣嗎?」
米拉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奧爾嘉,不知該說什麼。
堤格爾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對小孩說話似地道。
但是奧爾嘉並不像米拉那樣迷惘。她面無表情地以萬里無雲的青空般的眸子看着米拉,伸出手。「真的好嗎?」米拉問道。
「在天上飛的鳥、遠處的山、太陽與月亮的移動路線、草地的色彩與氣味……全都能告訴我們所在的位置。還有,打獵時,在草地上騎馬多跑幾趟,就能以眼睛、鼻子和肌膚記住了。」
「我保證。」
「妳和米拉一起生活過,所以應該不用我多說……不過,我聽她說過很多成爲戰姬之前的事。在她身邊的話,就能明白當年的那些事,與現在都有關係。」
奧爾嘉點點頭。
「就是妳的事。妳和米拉不是挺好的嗎?所以我也想和妳交朋友。第一次見面時,真的是很對不起。」
「適合我的方法……」
雖然決定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但衆人原本只是來閔達會談而已,誰都沒有做好旅行的準備。
「原來如此啊……」
「說吧。」
「成爲戰姬之前,蘇菲是以普通市民的身分,住在城市裏。每天抱着想到遠方旅行,看看廣大世界的夢想。成爲戰姬後,她一直思考自己能爲公國做什麼事,最後決定造訪世界各地,增廣見聞,以這些知識讓公國更興盛。」
「以前,我在奧爾米茲遇見的遊牧民族,是那麼說的。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大草原上沒有顯眼的柵欄,也沒有標示方位的路牌,爲什麼遊牧民族能正確地在相同的場所巡迴呢?明明沒有標記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