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上戰場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3萬 字
這年春天,布琉努王國動員超過兩萬的兵力,進攻墨吉涅王國。
墨吉涅王國也不甘示弱地把士兵集結在邊境的荒野,隔着代替國界的硃砂江,與布琉努軍對峙。
南方的空氣中夾帶着幾乎要烤熟皮膚的灼熱,地表乾涸,就連硃砂江也幾乎見底,露出河底的紅砂。這就是墨吉涅王國被稱爲『暑熱之國』的原因。
布琉努軍有七千騎兵與一萬六千名步兵。至於防守方的墨吉涅,只有寥寥無幾的騎兵與六千出頭的步兵。
戰場平坦,視野良好,沒有任何遮蔽物,是對大軍有利的地形。
儘管如此,墨吉涅士兵的臉上絲毫沒有絕望的神色。繡着象徵戰神的黃金頭盔與劍的軍旗隨風飄揚,看起來耀武揚威。
「他們看起來很冷靜呢。」
看到敵軍的態度,身處於布琉努軍前衛部隊的堤格爾皺眉說道,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堤格爾很清楚,自己的不安與緊張正在胃裏翻滾。雖然有過不少討伐山賊的經驗,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站在兩國軍隊一觸即發的戰場上。
胯下的馬兒以鼻子發出嘶鳴,不知是對這暑氣感到不舒服,或是數百阿爾昔【注】之外的敵陣威容使它感到壓力。堤格爾輕撫馬頸,加以安撫。
編注:一阿爾昔約爲一公尺。
布琉努軍的前衛部隊是由少數騎兵與千名步兵組成。堤格爾與他率領的五十名步兵,只是前衛部隊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至於總數二萬兩千的主力部隊,則是在後方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待命。
「咱們可是攬到了屎缺呢,少爺。」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拉菲納克諷刺地說道。他身上套着皮甲,頭上纏着遮陽用的布巾,肩上扛着長槍。
開戰前,總司令泰納帝公爵如此對前衛部隊下令:
「你們要接下敵軍的攻擊,一邊後退,引誘敵軍深入陣地。」
說得還真簡單,堤格爾心想。假如敵軍真如泰納帝公爵料想地進攻,前衛部隊的士兵有多少人能倖存呢?
堤格爾回頭,父親烏魯斯爲了參加這場戰爭而募集來的亞爾薩斯領民,正站在自己身後。加上拉菲納克,總共五十人。他們頭上全都纏着布巾,身上穿着皮甲,一半的人手中有盾牌。至於武器,是握柄特別長的長槍與鐮刀,是上頭髮給堤格爾等人的。
堤格爾以比平常更開朗的聲音在馬上笑道:
「你們的身體還行嗎?要是在緊要關頭腳抽筋摔倒,或是朝錯誤方向逃跑,我可會很傷腦筋的哦。」
「儘管放心吧,堤格爾大人。老子每天都被家裏的母老虎追,已經逃得很習慣啦!」
堤格爾冷靜地觀察狀況,拿起咬在嘴上的箭,再次發射。
總數約六千人的墨吉涅士兵正在前進。以戰象突擊敵軍,打亂對方陣式後,讓步兵進攻,企圖將傷口擴大。這是墨吉涅軍使用戰象時的慣用戰術,堤格爾也學習過。
「要多建立功勳!」臨走前烏魯斯如此鼓勵他,堤格爾也緊握住父親的手答應他:「我一定會堂堂正正地戰鬥,不辱馮倫家之名!」
「那些傢伙長得好怪啊。就算跟我說那是神話傳說裏的怪物,我也會信。」
它是龍的其中一種,被稱爲地龍。
「弓箭是不敢以刀劍近身戰鬥的膽小鬼在用的武器。」
拉菲納克不解地問道。堤格爾察覺敵人的意圖,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父親很擔心兒子,所以在堤格爾出發前把所有想得到的戰場知識都傳授給他。除此之外,還把家傳寶弓交給兒子,就是堤格爾現在拿在手上的這把弓。
戰象們咆哮不已,新的屍體仍然不斷堆積在大地上。布琉努士兵不停後退,丟下武器轉身就跑。
──墨吉涅軍呢?
這種想法在布琉努國內根深蒂固,弓兵甚至幾乎沒有論功行賞的機會。堤格爾也因爲以弓箭戰鬥,所以一直被嘲笑,被唾罵至今。
爲什麼不和其他人一樣使用長柄武器?不想和同袍並肩戰鬥嗎?那些人現在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士兵們與其說是後退,更像是落荒而逃。只見他們個個爭先恐後、你推我擠,踩在同袍的身上,有如無頭蒼蠅似地四處逃散。
馴象師們以象鉤輕拍戰象,戰象們開始前進。布琉努的士兵們連忙拿起武器,但是隊伍很快就開始亂了。
有什麼人急切地叫道。聽到那聲音,好幾名小隊長總算想起總司令的指示。
前衛部隊的鬥志正迅速消失。只見布琉努的士兵們驚惶失措、腳步虛浮地與戰象拉開距離。只要戰象掀起長鼻恫嚇,就會有數十人發出膽怯的哀號。
長鼻、大耳,砂色的身體有如巨大的岩石,再加上又白又長的獠牙,布琉努士兵會心生動搖,一點也不意外。
「話說回來,該怎麼和那種東西戰鬥啊?」
「不然你以爲是什麼?」
戰象們的速度愈來愈快,衝力也愈來愈大。只見塵土飛揚,空氣中傳來的震動使肌膚顫抖。雙方的距離,只剩不到三百阿爾昔了。
可是,堤格爾卻是在超過二百五十阿爾昔的情況下射中戰象的雙眼。特別是第二箭,戰象正因爲單眼受傷而暴動不已,更是難以瞄準。
也許是想成某些難以啓齒的部位了吧,拉菲納克停頓了一會兒才轉移話題。
拉菲納克一臉懷疑,堤格爾遺憾地回答道:
不過這次,戰象與墨吉涅步兵之間的距離拉得比平常更大。這是布琉努的前衛部隊退得又快又早,戰象們乘勝追擊造成的結果。
──隨便你們。
堤格爾在心中祈禱。不單是對馮倫小隊,是對所有位在前衛部隊的士兵說道。
「……把那麼貴的鎧甲搞成破銅爛鐵,他們還真有錢耶。」
「我知道了,被老婆追殺時,你們就會逃得很快是吧?那麼這次也要想成那樣哦。」
一名士兵反擊似地說道,堤格爾搔着一頭紅髮,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雖然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暗暗叫苦。別說立功了,現在根本被當成棄子看待。
──雖然不甘心,不過目前也只能忍耐了。就和打獵時一樣。
風,穿透了沙塵。
「那就是戰象部隊嗎?」
此時,雷鳴般的巨響從主力部隊後方傳來,地面隨之動搖。堤格爾緊握着黒弓,用佈滿汗水和塵土的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墨吉涅士兵朝左右分開,分出四條筆直的通路。緊接着,地面震動起來,一羣巨大的生物從軍隊後方走出。
只見營隊中的士兵揮動布琉努王國的軍旗紅馬旗,主力部隊朝左右大幅分開,彷彿在爲什麼東西開路似的。
看着突然表演起雜耍的戰象們,布琉努的士兵全都傻住了。
「這樣說來,我明白爲什麼要髮長槍和大鐮刀給我們了。但是這真的能成功嗎?」
戰象的前腳之所以綁着毛皮,就是爲了阻擋長槍和鐮刀的攻擊。對方當然也有對戰象的攻略法做出對策。
堤格爾也收斂表情,再次看向戰象。
堤格爾回頭看向戰象們的後方。
假如堤格爾是單獨參戰,說不定能多射傷幾隻戰象的眼睛。但是他肩負着部下的生死存亡,不能隨意行動。堤格爾側眼看着被戰象踢飛、踐踏的布琉努士兵屍體,急忙奔回營隊。
堤格用開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士兵們哈哈大笑。
從堤格爾正前方衝來的戰象發出慘叫,龐大的身體猛烈晃動起來。坐在它背上的馴象師因而摔落在地上,消失在煙塵之中。
忽地,他感受到周圍傳來許多道輕蔑的目光。
此時遠方響起號角聲,墨吉涅軍的陣形出現變化。
堤格爾既懊惱又氣憤地咬牙切齒。
數名布琉努士兵被石柱般的象腿踢飛,噴出一大片血雨。
「嗯,父親大人也跟我說過。說來說去,果然也只有這幾種方法。」
堤格爾一下令,馮倫小隊立刻動了起來。他們的小隊沒有被戰象蹂躪,尚有餘裕能依指令撤退。至於那隻雙目失明的戰象,現在依然躺在地上哀號不已。
一名老兵打趣地道,一旁的士兵立刻吐槽他:
戰象們以長鼻子捲起放在自己前方的鎧甲,舉重若輕地拋向空中又接住。戰象們彷彿雜耍表演似地扔着鎧甲,或是和旁邊的戰象玩拋接,甚至還有把鎧甲放在鼻子上轉來轉去的戰象。
緊張的汗水從堤格爾頭上滲出。三年前,他曾經看過一次大象。但那時看到的是被訓練來表演才藝的溫馴大象,不論體格或是魄力,都無法和眼前的戰象相比。而且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爲數這麼多的大象。
戰象發出比剛纔大上一倍的慘叫聲,四條腿用力踐踏着地面。只見它兩眼都插着箭,正不停流着血淚。
布琉努境內沒有大象。絕大多數的士兵,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龐然大物。
「不管用哪一種方法,都會出現大量犧牲者。再說,第二種方法應該起不了作用吧……」
──這就是他們面對人數比自己多四倍的敵人,仍然毫無懼色的真正原因。
失去視力的戰象搖搖晃晃地撞上擦身而過的另一頭戰象,雙方同時倒地。
「精彩!」
「總算出場了啊……」
「是那個奧爾米茲的公主告訴你的嗎?那個被稱爲凍漣的雪姬的……」
幾名墨吉涅兵走到戰象前方,把某些物品排放在戰象前。仔細一看,那些反射着金屬光澤的物品,是布琉努制的鎧甲。
「我知道的方法有三種。第一種,在它們直線猛衝時閃到旁邊,從側面或後方以長槍攻擊。第二種,以長柄武器從正前方攻擊它們的前腳,使它們無法順利活動。第三種,把釘了許多釘子的木板鋪在地上,使它們腳底受傷,沒辦法靈活戰鬥。」
「他們在幹嘛?」
假如在場者中有擅長使弓的人,一定會非常驚訝。
在目前的大陸上,弓箭的最遠射程大約是二百五十阿爾昔。而且這數字只是是單純計算飛行距離,假如考慮到命中率的話,距離必須縮得更短纔行。
馮倫小隊退回主力部隊的邊緣。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確認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後,鬆了口氣。
儘管拉菲納克仍然耍着嘴皮,但是沙啞的聲音泄露出了他的感情。
以後退引誘敵軍深入陣地。泰納帝公爵不是這麼說的嗎?
「後退!快後退!」
就在這時,號角聲從布琉努軍的營隊中響起。
堤格爾在心中啐道,以弓箭瞄準朝從自己正前方衝來的戰象。
龍一向居住於人跡未至的險峻深山或黑暗的森林之中,很少被人看見它們的身影,不論在布琉努或墨吉涅都是一樣。就算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也多半沒見過龍。甚至有人認爲龍是隻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生物。
大象的皮膚原本就粗厚,再加上前腳綁了毛皮作爲保護,儘管布琉努的士兵勇猛奮戰,仍然無法以一、兩下的攻擊使其退怯。就在布琉努士兵與象腿搏鬥時,象鼻一掃,把士兵的頭連着頭盔打碎。
巨象的頭部、耳朵、鼻子上不只裝飾着黃金,也包覆鐵片作爲防禦。除此之外,前腳還綁上厚厚的毛皮。坐在大象背上的馴象師,以帶鉤長棍指揮大象的行動。他褐色的肌膚,被陽光照得發亮。
這是堤格爾第一次上戰場,基本上不可能一帆風順地建立功勳。堤格爾提醒自己,欲速則不達。自己分內的工作是讓這些部下們能安全地回到亞爾薩斯。
與戰象正面對峙的士兵如螻蟻般被踩得肚破腸流,在血泊中斷氣。其他還有被獠牙刺穿身體、扯斷手腳,或是被長鼻捲起,重重摔在地上的士兵。絕大多數人都因此再也爬不起來。
儘管前衛士兵努力以長柄武器攻擊戰象的前腳,但是沒有任何一頭戰象因此停下動作。
堤格爾握緊黑弓,從掛在馬鞍上的箭袋抽出兩支箭,一支咬在嘴裏,另一支搭在弓上。
這場戰爭原本應該是由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率兵參戰,堤格爾只是輔佐父親的副官。但是烏魯斯在出發前得了急病,不得已只好由堤格爾代表馮倫家出征。
是象。總數超過十頭,身高超過四十切特【注】(約四公尺)的巨象,撼動着大地,來到墨吉涅軍最前方。
自古以來,布琉努王國就一直很看不起弓箭手。
馴象師們一見到突然出現在布琉努軍前線的地龍,不禁驚叫起來,他們急忙以象鉤命令戰象停步。
「堤格爾大人才是要小心一點,不要太急着立功哦。畢竟你從亞爾薩斯出發起就一直講着要建立功勳呢。」
象羣齊聲咆哮了起來,布琉努陣營內傳出不小的騷動聲。
比戰象更巨大的生物,緩緩地從布琉努軍後方出現。每踏出一步,大地便爲之震動、塵土飛揚。
「它們看起來很嚇人,但也不到怪物的程度。你看,它們耳朵會動來動去,而且用長鼻子拿東西時的模樣,看起來還挺可愛的哦。」
那龐然大物外形類似蜥蜴,身體加上又長又粗的尾巴,應該有八十切特長吧。它有着猙獰的臉孔,黃銅色的鱗片包覆全身,不僅四肢粗壯,腳趾前端還伸出利爪,頭上長着一對尖角。
拉菲納克傻怔地說道,堤格爾不禁笑了起來。
最後,戰象們把鎧甲同時拋向空中,以白森森的長牙刺穿落下的鎧甲後,把穿了洞的鎧甲甩到一旁。
地面染滿鮮血,沙塵落在血水上,血雨又淋在沙塵上,紅水與黃沙交疊成層層的花紋。大量屍體倒在其上,每經過一秒,場面就更悽慘幾分。才一轉眼的時間,就有超過兩百名的士兵成爲不會說話的肉塊。
其餘的八頭戰象隨着煙塵,兇猛地闖入布琉努的前衛部隊中。
「我們也快逃吧!」
編注:一切特約爲十公分。
剛纔被撞倒的戰象也終於爬了起來,加入戰局。九頭巨象在戰場上奔馳發威。
地龍在布琉努士兵的注目之下前進。每當它身體一動,纏在它粗大頸部的巨大鎖鏈就會發出既響亮又沉重的聲音。
「你好意思講。明明每次都被嫂子逮到,被狠狠勒住脖子不是嗎?」
「那長長的東西是鼻子嗎?」
──我們就是爲此被利用的棄子。
──泰納帝這個傢伙竟然故意讓我們碰上那種事。
對於拉菲納克的讚歎,堤格爾僅以點頭回應,目光掃視着左右兩方。
──你們要逃得快一點啊。
如今,龍貨真價實地出現在眼前,怎麼可能不令人心生動搖?
馴象師中連龍都不知道的大有人在,但就算馴象師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能明確感受到龍的兇暴,以及散發出的敵意。戰象們全都對第一次見到的龍感到恐懼,開始歇斯底里起來。
墨吉涅軍不再像剛纔那麼遊刃有餘,如今他們正陷入動搖與恐懼之中。
至於布琉努軍們也沒有因此士氣高昂。只見他們以不安的表情緊盯着地龍瞧,深怕漏看它的一舉一動。這並非出於信任,而是基於警戒。
使喚這頭地龍的人正是泰納帝公爵。只有極少數人事前知道龍的存在,絕大多數的士兵都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目睹這頭龍,許多士兵因此被嚇昏。堤格爾雖然沒有被嚇昏,但也很清楚自己臉色變化得很明顯。
──接下來,將會如何呢……?
堤格爾安撫着馬兒,看着地龍屏息以待。由於過去曾發生過某件事,因此他知道地龍有多麼可怕。至於地龍對上戰象,結果將會如何?他完全無法想像。況且戰象還有九頭之多。
只見地龍強而有力的腳重重地踩着大地,巨大的身體晃動,口中發出駭人的咆哮聲。
數名馴象師嚇得從象背跳起,數頭戰象更是嚇得呆若木雞。布琉努的士兵哀號着,反射性地蜷縮身子,握緊武器瑟縮在角落。就連遠遠落在戰象後方的墨吉涅步兵團,也發現了地龍的存在,停下腳步不再前進。
馴象師拼命地對戰象們下令。雖然本能告訴他們,轉身逃跑纔是對的,但是背對地龍時的那種恐懼感又令他們無法忍受。
戰象們咆哮起來,開始向前衝。
地龍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輝,一動也不動地等着戰象來襲。
一頭戰象以全身之力衝撞地龍。
一道轟然巨響之後,倒下的是被地龍以前腳橫搥倒地的戰象。被足以貫穿鎧甲的象牙攻擊,地龍也毫髮無傷。
「居然……」
拉菲納克臉色蒼白地呻吟道。堤格爾也被震撼得無法言語。剛纔如入無人之境般肆虐布琉努軍的戰象,居然什麼成果都沒留下,就被一擊擊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地龍跨過滿頭鮮血、橫躺在地上抽搐的戰象開始前進。其他八頭戰象紛紛停下腳步,馴象師們也全都當場嚇傻,呆坐在戰象背上。
地龍當然不會錯過這一刻。在馴象師們失神時,地龍早已露出尖牙,猛然襲向戰象。當馴象師們慌慌張張地對戰象下指令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其中一頭戰象被地龍的頭直接撞倒在地,橫躺血泊之中。戰象的下齶出現兩個大窟窿,不停地湧出鮮血。那正是地龍以頭上的角留下的傷口。地龍彷彿要置戰象於死地似地伸出利爪朝它的頭部一剜,血沫四濺。
其他觀戰中的戰象則陷入恐慌,猛烈甩下馴象師,轉身背對地龍潰散奔逃。
馮倫小隊的晚餐也只有麪包、肉乾與蔬菜湯,不過堤格爾在晚餐之前向附近的村莊買了葡萄酒,分給隊上的弟兄們暢飮。
吉斯塔特王國內總共有七個公國。每個公國分別由名爲戰姬的女性治理。戰姬的地位崇高,僅次於國王。
地龍甩動着又長又大的尾巴,溫馴、沉默地走在布琉努軍的最後方。
譯註:中文的麥酒是不同的酒,爲了避免混淆,所以直接譯爲啤酒。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笑道,一看這反應就知道他不相信堤格爾的話。堤格爾對此感到不高興,只見年長的副官苦笑道:
「要不是正在行軍,真想跳進河裏好好遊個過癮呢。」
兩人雖然一直維持着魚雁往返,但是已經有兩年沒見過面了。一想到能再和她見面,堤格爾就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私下獨處的時間呢?
「進入墨吉涅之後,天氣每天都熱得要命。要是能在盡興地遊過之後,把清涼的啤酒【注】一飲而盡,那感覺肯定棒到不行。」
號角聲劃破空氣,從遠處傳了過來。那是停止行軍的信號。
完全相信堤格爾所說的話的,只有蒂塔和巴多蘭等極少數人而已。就連父親烏魯斯,對他也是半信半疑。
†
在這種情況下,建議國王攻打墨吉涅的,就是泰納帝公爵。
儘管泰納帝公爵完美體現了驕矜狂妄這四個字,好奇的諸侯們也不得不退讓。
「因爲我們有兩萬大軍。繼續前進的話,也許沒有更適合紮營的場地。而且我們也該和吉斯塔特軍聯絡了。」
就這樣,布琉努軍正式踏入墨吉涅境內。
堤格爾收斂表情,以免被其他人看穿心事。一旁的拉菲納克則是笑咪咪地看着他的反應。
堤格爾忍不住全身發起抖來。
士兵們儘可能地不接近龍,不正眼看龍。萬不得已,非得到軍隊最後方時,也會遠遠地繞開龍再過去。即使是在王宮中人稱英勇的騎士,或是以身經百戰自豪的貴族,也都不例外。
──和吉斯塔特軍匯合的話,就能見到米拉了。
正確地說,是被趕到邊緣。對堤格爾而言,五十人就已經是大軍了,但是對全布琉努軍來說,他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部隊。
「只要給他們喫點苦頭,東南方邊境應該能穩定一陣子。」
譯註:中文的火酒是不同的酒,爲了避免混淆,所以直接譯爲伏特加。
如果惹泰納帝公爵不高興,不知道會怎麼被他報復。說不定會像國境之戰的墨吉涅士兵那樣,被地龍生吞活剝殘酷殺害。
拉菲納克大感不解。雖然太陽雖已偏離頭頂,但天色還很明亮,離日落還早得很。
堤格爾冷淡地下令。這下拉菲納克真的緊張了。
堤格爾與米拉說了很多話,經歷了許多事,二人最後情意相通。
「這是什麼樣的戰鬥啊……」
†
「別這樣啊少爺~~要是沒有酒,行軍起來可就完全沒有樂趣啦~~」
說法雖然挑釁,但是對墨吉涅來說,抓奴隸就和取水一樣重要,是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事。
堤格爾可以想到好幾個泰納帝公爵這麼做的理由。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應該是因爲弓吧。
雖然村莊的葡萄酒很酸,每個人也只分到半陶杯的量可以喝,但酒終究是酒,喝起來清涼暢快,因此大夥兒都很滿足。
巴多蘭是長年侍奉烏魯斯的老人,從小就很疼堤格爾,堤格爾也很喜歡他。
「不只葡萄酒,墨吉涅人也喝啤酒和蜂蜜酒、伏特加【注】。他們的葡萄酒之所以偏酸,是因爲墨吉涅產的葡萄本身酸味就很重。」
埃萊什基爾特是起伏平緩的草原,從東方流向此地的河川,在草原中央轉了一個大彎,朝北方森林延伸而去。走在布琉努大軍邊緣的堤格爾和拉菲納克一見到豐沛的河水,就不由自主地笑開了。
拉菲納克一臉認真地回頭看向後方,堤格爾也跟着轉頭。
兩軍陸續攻陷墨吉涅北部的主要市鎮與要塞,準備以此作爲與墨吉涅王國談判的籌碼。
照預定,布琉努軍會在惹拉法恩與吉斯塔特軍匯合,應該明後天就會行軍到那裏了。
現在的場面與先前戰象肆虐布琉努軍的場景很類似,但以下場悽慘程度來相比,絕對是地龍完勝。墨吉涅軍根本無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地龍蹂躪。
等戰象們紛紛逃離之後,地龍轉而襲向墨吉涅軍。
「我能告訴各位的,只有這頭龍對我忠心耿耿,完全服從我的命令而已。假如各位想知道更多,歡迎直接向地龍詢問。雖然我不曾見過它說人類語言,但是以誠心與熱情溝通的話,說不定它真的會開口說話呢。」
從那天起,布琉努的士兵就一直在對龍,以及對能夠使喚龍的泰納帝公爵的恐懼中行軍。
墨吉涅軍的死者將近兩千,傷者約爲死者的兩倍多,十頭戰象全數陣亡。布琉努軍約有三百名死者,傷者不到五百人。
三年前,堤格爾曾經以賓客的身分在奧爾米茲公國待過一年。當時以公國統治者身分接待堤格爾的,就是米拉。
「我也不是不怕。只是我也說過,我以前在孚日山脈的深山裏遇見過龍。」
進入墨吉涅境內的布琉努軍不斷往東前進,來到名爲埃萊什基爾特的地點。
堤格爾的臉皺成一團,像是吞了什麼苦藥似的。
話雖如此,布琉努軍一路上卻很少打劫。如果是平時的泰納帝公爵,肯定會積極掠奪敵國財物,但是這次他的態度卻十分謹慎自律,其他諸侯也都模仿他這麼做。
堤格爾害臊地抓抓臉頰說道。
法隆王因墨吉涅的這番回話而震怒不已,但是到目前爲止除了強化邊防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對策。更何況,與布琉努國境相鄰的國家不只墨吉涅而已。假如因爲一時衝動做出不適當的對應,說不定會引來吉斯塔特、薩克斯坦、亞斯瓦爾等周圍國家的覬覦。
沒想到拉菲納克會這麼說,堤格爾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副官。比堤格爾年長十歲的拉菲納克以調侃的語氣說道:
「你們不也會到水源地取水嗎?」
「啤酒嗎?真不錯呢。但是我──」
「比較想喝紅茶?而且是充分冷卻過的,是不是?」
泰納帝是自古以來的名門世家,也是布琉努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權勢之大,連國王也必須讓他們三分。
「大家都還好嗎?有沒有因爲太熱而累壞了?」
至於拉菲納克,五天前他才親眼見識過龍有多可怕,當然不可能完全相信堤格爾真的打倒過龍。這種程度的事,堤格爾也很清楚。
布琉努則有許多領地在東部或南部的諸侯參戰,堤格爾也是其中之一。
「少爺實在太好懂了,你就這麼期待和奧爾米茲的公主見面嗎?」
吉斯塔特在這場遠征出動了兩名戰姬。可見吉斯塔特十分重視這一戰。
「畢竟已經兩年沒見了嘛。」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現任泰納帝公爵是個非常冷酷無情的人。
例如對於不聽從自己命令的領民,他會逮捕領民的雙親,命令他們拿起武器互相殘殺;對於在泰納帝家工作,起了貪念偷東西的僕人,他會先把僕人鞭打到鮮血淋漓,再命令僕人的家人把他的牙齒與指甲全部拔掉。僕人的弟弟不肯聽從命令,於是落到和哥哥一樣的下場。
假如堤格爾直接問士兵,應該會有很多人說自己沒事,所以他才問拉菲納克。拉菲納克也很清楚這點,他點頭道:
蒂塔是在馮倫家工作的侍女,小堤格爾一歲,所有家事做得又快又好。堤格爾一直把蒂塔當成妹妹看待,但是也知道蒂塔對自己有超乎其上的仰慕之情。
拉菲納克苦苦哀求,但堤格爾只是把臉撇向一旁,完全不肯聽。其實他不像表面上那麼生拉菲納克的氣,也沒有真心想禁他酒的意思,只是想稍微整一下拉菲納克而已。
泰納帝公爵笑道:
「原來墨吉涅人也喝葡萄酒啊?不過他們喜歡的風味還真特別。」
國境一役結束後,許多諸侯湧到泰納帝公爵身邊,追問他究竟是怎麼弄到地龍的。
「我很疼蒂塔哦,這是真心話。」
「是啊,少爺還以精彩萬分的身手打倒了龍呢。」
擁有奴隸制度的墨吉涅,會以取得奴隸爲藉口攻打鄰近諸國。他們的士兵不時超越國界闖入鄰國的邊境村鎮,搶奪錢財與人民。所有與墨吉涅爲鄰的國家,都曾被他們多次偷襲。
由於地龍發威,雙方的第一戰不久後就結束了。
孚日山脈是聳立於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兩國邊界的險峻山脈。由於亞爾薩斯的領地包含了一部分山脈在內,所以堤格爾經常進入山中打獵。
另一個原因是,總司令泰納帝公爵故意輕侮堤格爾。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壓低聲音,笨拙地轉移話題:
距離在國境與墨吉涅軍的那一戰,已經過了五天。和預料中的一樣,墨吉涅軍完全沒有前來妨礙,布琉努軍的進軍非常順利。
絕大多數部隊的伙食都是麪包、肉乾與蔬菜湯。少數部隊的餐點中還有蛋與水果。那些都是投降的墨吉涅村鎮貢獻出來的。
「他們都還有餘力開玩笑,目前應沒什麼問題。是說比起炎熱……我覺得那個更容易影響士氣。」
「所有人都怕那隻龍怕得要死,真虧少爺能平靜以對呢。」
墨吉涅的士兵不是被踩成肉泥,就是被龍爪分屍。連衣服鎧甲等,都被地龍無差別地連人吞進肚裏。
儘管布琉努國王法隆派遣使者向墨吉涅抗議,但是墨吉涅的回答卻是:
但戰象的速度比人快,轉眼間就追上墨吉涅士兵。戰象或踢或踩,或是揮動長鼻將擋路的士兵掃到一旁。現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國王接受了泰納帝公爵的提議,與吉斯塔特結成同盟,開始發動遠征。
布琉努出動兩萬三千大軍,從西方進攻墨吉涅。總司令是菲利克斯•亞倫•泰納帝公爵。
雖然無法讓墨吉涅放棄奴隸制度,但是以武力讓他們安分一陣子,或是以武力逼他們談判,要求他們不再來犯,這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倒是希望你多注意一下蒂塔。我們離開亞爾薩斯時,她不是和巴多蘭爺爺一直在城門前目送你離開嗎?」
「你給我禁酒三天。」
不論諸侯或士兵,所有人都對地龍露出懼色時,只有堤格爾依然保持平靜。不會特地和龍保持距離,也不會避免視線上的接觸。行軍到今天爲止,地龍只咆哮過一次。那時候,也只有堤格爾完全面不改色。
「今天是在這裏紮營嗎?時間明明還早耶。」
布琉努王國向墨吉涅王國開戰的原因,一言以蔽之就是爲了報復。
「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啦……看少爺這幾天的態度,確實應該是曾經看過龍纔會有的反應。至於和龍戰鬥,而且還打倒了龍,又沒有證據,這就有點……」
七年前,堤格爾跟着父親首次造訪首都尼斯。由於堤格爾的劍術與槍術都不行,只會使用弓箭,因此成爲泰納帝公爵與其他貴族子弟、名媛千金的嘲笑對象。直到如今,他都因此沒有什麼貴族友人。
原本跟在戰象部隊後方的墨吉涅軍,見戰象忽然朝自己衝來,紛紛發出慘叫,也扔下武器與軍旗開始逃命。還有人扔下象徵隊長的頭盔拼死命逃走。
吉斯塔特則出動了一萬的兵力,從北方進攻墨吉涅。司令官是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與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由堤格爾率領的馮倫小隊,在整個布琉努營地的邊緣紮營。
夕陽西下時,布琉努士兵開始準備晚餐。
拉菲納克以與其說敬佩,不如說傻眼的表情看着少主。
「我知道。不過如果是巴多蘭爺爺,應該不會就這麼算了。」
拉菲納克開心喝酒之餘還不忘挖苦個兩句。堤格爾則是一臉認真地說明。這個知識是他旅居奧爾米茲時,在當地認識的墨吉涅人親口告訴他的。
其實堤格爾大可直接命令村子獻出免費的葡萄酒,況且他的手頭也不是那麼寬裕。
但堤格爾還是特地以金錢換取葡萄酒。
理由之一是個人矜持。既然不是逼不得已的情況,堤格爾不想做出有如匪類般的行爲。再者,米拉也說過:
「以武力逼人獻出東西雖然簡單,但是對方一定會懷恨在心,說不定會找機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如果能用金錢消除那種疑慮,其實是很划得來的事。」
堤格爾也是這麼想的。假如他逼村民獻出葡萄酒,應該就喝不到這麼清涼的酒。正因爲是花錢購買,村民纔會心甘情願地把原本就泡在水井裏的酒拿出來賣吧。
堤格爾與大夥兒用過晚餐後,說了聲自己要去保養弓之後,便把隊員交給拉菲納克,進入自己的營帳。
他先點燃從營帳頂部垂掛而下的燈具,接着拿起靠在營帳邊緣的家傳寶弓。
那是一把造型銳利的弓。弓身是黑色的,中間有紅色的裝飾。堤格爾稱它爲黑弓。
堤格爾卸下弓弦,以鞣製過的鹿皮小心地擦拭朝反方向彎曲的弓身。
─一旦開始保養弓,就會想打獵呢。
對堤格爾來說,狩獵可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亞爾薩斯有許多山地與森林,爲了狩獵可能下山作亂的害獸,弓與箭是不可或缺的武器。堤格爾的箭術就是以野獸,偶爾以盜匪爲對手所鍛煉出來的。
保養工作進行到一半,堤格爾忽然停手,自言自語了起來。
「輝星章啊……」
營地搭建完畢後,泰納帝公爵召集了所有貴族。
「與吉斯塔特軍匯合之後,多半就是和與墨吉涅軍的決戰了。我在此宣佈,戰鬥結束後,我將會挑選出三名在這場遠征中立下特別輝煌戰功的人,授與他們輝星章。當然,這件事我已經事先徵得陛下的同意了。」
輝星章是隻有特別傑出的騎士或戰士才能得到的勳章。得到這枚勳章,就能使王侯貴族另眼相看。對下級貴族與騎士可說是最高等級的勳章。
幾名諸侯眼神因此認真了起來,有幾名則用力握緊拳頭。泰納帝公爵很懂得如何誘之以利嘛,堤格爾在心裏挖苦着。不過,堤格爾的鬥志確實隨之高昂了起來,他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泰納帝公爵發動這場遠征的目的,已經很清楚了。
──讓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見識龍的威力,讓所有人對他感到恐懼。
「爲了讓一窮二白的鄉下貴族回故鄉時有事可以吹噓,所以我才特地帶你來近距離看這些龍哦。這對住在亞爾薩斯那種窮鄉僻壤的你,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哦。」
「嚇到出不了聲了嗎?」
此時堤格爾低頭看着家傳寶弓,開玩笑地道:
「別、別碰我!」
「這不是普通的弓,它隱藏有某種特殊的力量。」
堤格爾神色自若的模樣,就夠讓薩安感到不痛快了。
但沒想到,泰納帝公爵居然祭出輝星章作爲誘因。如果是拉菲納克,應該會說這是「在馬面前吊根胡蘿蔔」吧。但是諸侯們的士氣確實因此猛然提升許多。
他轉換心情,再次保養起黑弓。擦拭完弓身之後,重新換上弓弦。
彷彿想驅散尷尬的氣氛似的,薩安連忙轉移話題:
堤格爾不認識那聲音。他疑惑地應了聲,對方也報上名號,是泰納帝公爵的部下。
薩安滿意地笑道。堤格爾並不知道,這幾天來,薩安一直以欣賞布琉努的士兵與貴族們,被龍嚇到的表情爲樂。對他來說,畏懼龍就等於畏懼泰納帝家。
將家傳寶弓擦拭得一塵不染後,堤格爾把弓放回營帳邊。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薩安覺得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堤格爾在心中把所有想得到的髒話全罵完了,但表面上還是恭敬地如此說道。在那之後,堤格爾又被迫聽了不少薩安的奚落,最後總算獲得解放。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呢?薩安閣下。」
根據父親的說法,這把弓是以打獵維生的祖先使用的道具。以年代來講算是相當古老的物品了,但是使用起來時,完全沒有歲月消磨過的感覺。
「它們是從涅梅塔庫──我們泰納帝的領地帶來的。爲了不被墨吉涅軍發現,可是費了許多苦心……直到今天太陽西沉時,它們才總算抵達這裏。」
薩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也許是被燈光與說話聲吵醒吧,地龍微微張開眼睛,笨重地晃動了一下巨大的身體,發出呻吟。
從小到大,堤格爾摸過各式各樣的弓,所以聽史薇特菈娜說這把黑弓蘊藏着不可思議的力量時,他纔會立刻就相信。
「不是馮倫家主動攀關係,是奧爾米茲那邊先和我們打招呼的。因爲亞爾薩斯和奧爾米茲之間有孚日山脈,應該是不想爲了山脈的事和我們起爭執,所以才和馮倫家建交的吧。」
堤格爾加快腳步離去。要是繼續聽下去,他很有可能忍不住插嘴。
堤格爾總算回過神,啞着嗓子問道。應該還有其他可以問的事纔對。可是堤格爾現在腦子一片混亂,想不到該問什麼。
堤格爾向守夜的士兵揮了揮手,離開小隊的營區。找他的人是泰納帝公爵的長子薩安。
薩安指着入口說道。堤格爾忍不住問了出口:
「進去吧。」
堤格爾盯着那些龍,無暇回應薩安的話。
「就連那個『黒騎士』羅蘭,在這些龍面前肯定也無用武之地。即使號稱我國最強的騎士,畢竟還是人類──」

至少他準備了一次這種機會。
光是一頭地龍,就能輕易擊潰十頭戰象與數千墨吉涅士兵。這裏總共有四頭龍,不論墨吉涅軍有多少戰力,也絕對無法獲勝。龍經之地,必定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吧。
「如果能引出你的真正力量,說不定能立下讓泰納帝跌破眼鏡的功勳呢。」
裏面究竟住了多少士兵啊?堤格爾心想,但是又隨即否定了這種想法。既然營帳外有柵欄,表示住在裏面的八成不是人類。
另外,堤格爾的起跑點比其他人更爲不利。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後退,薩安則是雙腿發軟,差點跪了下來。堤格爾反射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在地。
對墨吉涅發動戰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泰納帝公爵應該是打算藉着戰功拉開自己與嘉奴隆家之間的實力差距吧。今後的戰術,肯定會轉變成以龍爲主的戰鬥方式。
雖然這把弓不需要經常保養,但是基於對祖先的敬意,以及預防萬一的想法,堤格爾從來不曾懈怠過保養工作。
「我想給你看個好東西。跟我來。」
不過,史薇特菈娜也不知道黑弓究竟蘊藏着什麼樣的力量,或者該怎麼做才能引出那股力量。
「這麼多龍,到底是,怎麼弄到的……?」
只要把堤格爾拉到龍的面前,他肯定會嚇到屁滾尿流,跪地求饒吧。
因此所有諸侯都認爲泰納帝公爵將會獨佔這次遠征的所有功勳。諸侯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討好泰納帝公爵,對他獻媚以求分得一杯羹。
平常在同伴面前吹噓自己有多勇猛的人,不要說接近龍了,根本連看都不敢看龍一眼的模樣實在非常滑稽。光是在心裏嘲笑那些人是隻有嘴上厲害的孬種,就能滿足薩安的優越感和虐待狂心理。
正當堤格爾經過聚集了數名貴族的火堆時,那些人的對話傳入堤格爾耳裏。
就算得到輝星章,也不足以和米拉結爲連理吧。原本那就不是建立功勳就能達成的事,但應該能因此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不管怎麼說,輝星章還是輝星章嘛。因爲有龍,這一戰肯定能大獲全勝。乾脆大膽一點,深入敵陣搶功算了。」
不過,在那一役中成功傷害戰象的「人類」,確實只有堤格爾一人。
「──該等待時,就要耐心等待。」
「好像是顧慮到吉斯塔特軍的觀感吧。聽說這次領軍的兩名戰姬非常討厭姦淫擄掠的事。所以這次應該不能以搶劫財物來立功了。」
只要有龍,周圍國家就不能輕易冒犯布琉努。布琉努的諸侯也會因此畏懼、服從泰納帝家族。
「我本來覺得這場遠征很無聊,不過現在突然有幹勁了。」
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曾經對堤格爾說過:
薩安轉身走了起來。堤格爾也跟着走了二、三十步,和薩安一起停下。
基於這樣的想法,薩安纔會把堤格爾帶來這裏。
夜已深,大多數布琉努士兵都入睡了。堤格爾安靜地走出營帳,外頭是整片的黑暗。雖說月亮應該已經高掛天上了,可是雲層太厚,光線完全透不出來。這個時期的墨吉涅夜晚十分涼爽,完全無法與白天的酷熱聯想在一起。
──一個人過來,是嗎?肯定沒啥好事。
「感謝您的關照……」
堤格爾低頭道謝。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薩安似乎是想嚇唬自己。說白了,就是和平常一樣找堤格爾麻煩罷了。只要默默裝死,應該就不會起什麼風波吧。
只要堤格爾伸手,就能摸到地龍的鼻頭。微張的口中,隱約可以看見白森森的尖牙。回想起墨吉涅士兵們被尖牙咬爛、吞噬的模樣,堤格爾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但堤格爾並不在意。這把弓是傳家寶,而且非常堅固耐用。光是這樣就夠了,他並不奢望一定要得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就算猜得到薩安是來找碴的,但還是不能無視他的召喚。薩安是泰納帝家的下任當家,假如他向泰納帝公爵說自己的壞話,泰納帝公爵說不定又會把什麼危險的任務安排到自己身上。
目前的黒弓,只是一把單純的黑色弓而已。
深夜的營地黑暗,多虧有零零落落的營火照亮,行走起來不是難事。還有不少貴族或士兵在火堆前談天說地。
「在這裏面的,該不會是地龍吧?」
「沒錯。」薩安揚起壞心眼的笑容。
薩安的眼神中帶着明顯的輕蔑之色,聲音中也充滿赤裸裸的惡意。
「戰姬啊?聽說她們都是年輕的絕世美女呢。聽說就算把寶石放在戰姬旁邊,寶石也會相形失色。真想親眼目睹她們的風采呀。」
來到營地後方,對方指定的場所時,已經有一名年輕人等着堤格爾了。是薩安。他穿着繡了金線的絹制服裝,腰間佩着劍,手上拿着油燈。
眼前是由柵欄圍繞而成的巨型營帳,比營地中的任何營帳都更巨大。黑色的身影聳立在黑夜中的模樣,甚至會讓人聯想到碉堡。
堤格爾這時才明白薩安所說的「這些龍」是什麼意思。
見到眼前的場景,堤格爾不由得瞪大眼睛。
「不過聽說戰姬都是以一當百的強者哦。像你長得這麼粗俗,小心被對方當成強盜宰掉了。至少要整理過儀容再說。」
營帳之中,還有另一頭地龍趴在地上。
「對了,我一直很在意。你們家爲什麼和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公國那麼熟?你們這種窮酸小貴族想高攀人家,肯定沒什麼好下場呢。」
──建立功勳的機會。
這時,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堤格爾轉頭又是一驚。
薩安手中的油燈趕走了一部分的黑暗,映照出趴在地上的地龍頭部。
「你總算來啦?馮倫家的米蟲。」
堤格爾彷彿說給黑弓聽似的,他如此告訴自己。這是打獵的要訣之一。
根據拉菲納克打探的結果,在國境之戰中被指派到前衛部隊的,幾乎都是曾經得罪過泰納帝公爵,惹他不高興的人。對泰納帝公爵來說,堤格爾應該是有害或是礙眼的存在吧。
他比堤格爾大一歲,今年十八。也許是因爲年齡相近吧,他很喜歡找機會嘲笑堤格爾。堤格爾反射性地皺起眉頭,但是又立刻冷靜下來。一一爲他的挑釁生氣根本沒完沒了。
「我和馮倫家的忠誠心,一直是爲了陛下而存在的。」
可是堤格爾做不出那種事。一來不符合他的個性,二來他非常看不慣泰納帝公爵那些殘忍無情的行徑。所以他算是半放棄取得功勳一事了。
至於龍,雖然可怕,但龍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萬能,堤格爾很清楚這件事。所以,自己說不定能在泰納帝公爵料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立功的機會。
薩安似乎只是單純好奇。堤格爾也調整心情,四平八穩地回答道:
堤格爾從小就覺得這把弓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假如一直盯着它看,就會開始覺得喘不過氣,好像要被它帶走似的。
除此之外,這把弓還有相當不可思議的部分。
堤格爾也隱約有點感覺。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這次,泰納帝公爵不讓部下打劫呢?若是以前的他,應該已經爲了尋開心,燒掉一兩個村子了呢。」
「那是飛龍,它們用那巨大的翅膀在空中飛行,甚至可以載人。」
堤格爾環視營帳內部,營帳裏有好幾根如成年人身體般粗的柱子作爲支撐,營帳本身則是以數十塊布幕鋪設而成。
但是,堤格爾不一樣。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真的不怕龍。
因此就算堤格爾在國境之戰中射瞎戰象的雙眼有功,也得不到讚賞與認同。
除了地龍之外,還有兩頭身體比地龍小了一圈,折起了巨大翅膀的龍在地上休息。
「你們該不會被奧爾米茲利用了吧?你們這種窮酸小貴族沒什麼力量,要是敢對布琉努不利,我就立刻殺了你。」
布琉努國內有其他強盛到足以與泰納帝家相提並論的大貴族,就是擁有布琉努北方廣大領土的嘉奴隆公爵,那是從開國時代就輔佐王家至今的名門世家。
比如材質不明。摸起來的觸感,比起木材,更像石製品。但是拉動弓弦時,弓身又能做出大幅度的彎曲。雖然弓身漆黒,但不是因爲上了塗料,而是材質本身就是那種溶入黑暗般的黑色,弓身從來沒有褪色過。
薩安提高聲調說道,臉上透出恐懼的神色。光是在昏暗中仰望那些龍,就足以使他心生不安了。
薩安急忙揮開堤格爾的手,堤格爾也沒有抱怨他的反應。因爲就連堤格爾自己也對下意識的舉動感到驚訝,「我爲什麼要伸手幫薩安那種傢伙啊?」。也許是被龍嚇得太緊張了,纔會做出這種不像平常的自己會做的事。
兩人在守衛訝異的目光之下,走入營帳。
從營火升起的黑煙,隨着笑聲嫋嫋飄蕩着,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堤格爾走出營帳,邊感受着解脫感,大大吁了一口氣。
──看到了非常驚人的東西呢。
腦袋還有點發熱,像是喝醉了似的。
雖然想和其他人說起這件事,但是不行。回想薩安剛纔的話,另外三頭龍的存在肯定是最高機密。
──去河邊走走吧。
繞到河邊再回來,應該就能冷靜一點了。月兒仍然躲在雲層之後,不過堤格爾原本就很習慣在夜晚狩獵,而且還有一點星光,所以這點程度的黑暗不成問題。
堤格爾離開營地,邁開步伐走了一陣子。他就看到了前方的河川。
但在離河川還有十幾步遠時,他停下腳步。
──有人?
只見河面上浮着什麼東西,有點像是人的身影。是士兵在游泳嗎?
堤格爾慎重地走近,想確認河中的人是誰。在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後,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漂浮在河中的是一名女性。年紀約二十五歲左右,五官極美,長長的金髮與雪白的肌膚反映着星光,在黑暗中顯得耀眼奪目。
堤格爾看着那名女子,身體無法動彈,甚至忘了呼吸。
不是對美女看到着迷。
是因爲堤格爾從她身上感受到恐懼,一種面對未知,極爲可怕的東西的感覺支配他的全身。
──那是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人類。但是,直覺告訴堤格爾,那不是人。
應該出聲,但是出不了聲。想要逃跑,但是腳不聽使喚。要是手上有武器就好了,堤格爾萬分懊悔,不該將黑弓留在營帳裏。
金髮女子朝這邊看了過來,對上堤格爾的眼睛。
對方一對自己揚起微笑,堤格爾的腿就自動跑了起來。堤格爾轉身就跑,沒命似地狂奔。彷彿只要稍微放慢腳步,就會被那名女子抓住。
直到剛纔爲止,還隱約看得見周圍樹木的輪廓。但是現在連十幾步外的風景都是一片白茫茫。堤格爾回頭,發現就連跟在自己身後的士兵,也只看得見四、五人而已。
「我不在時,營區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薩安緊張地左右張望,只見到騰騰湧起的煙塵。煙塵的另一頭傳來激烈的水聲,同時一股異臭襲來,使薩安不由得皺起眉頭。
薩安•泰納帝在濃霧、火光與黑煙中快步走着。昨晚他向堤格爾炫耀完龍之後,在年輕貴族的簇擁之下喝酒狂歡,最後直接睡着了。
布琉努語與墨吉涅語在濃霧與黑暗之中此起彼落。
拉菲納克手上拿着長槍,急忙地叫道。一名墨吉涅士兵從拉菲納克後方的黑暗中現身,舉劍朝他劈砍而下。
薩安仰頭看着地龍,欣喜地叫道。一秒前的恐懼與絕望消失無蹤。地龍應該是收到父親的命令而來的吧,要它趕走這些墨吉涅士兵。
盲目竄逃的布琉努士兵撞在一起,雙雙摔倒在地。墨吉涅士兵趁機刺出劍,揮動斧頭劈砍敵軍。
就在這時,周圍的空氣流動了起來。
飛龍一踢地面,吹散霧氣與煙塵,製造出風聲,飛昇到高空。
頸部的斷面平整,紅黑色的血如瀑布般嘩啦流下。
堤格爾從牀上跳起,他感覺到非比尋常的氣息。
堤格爾迅速地從箭袋抽箭疾射。只見那墨吉涅士兵額頭中箭,一聲不吭地倒下。手法又快又精準,如果是一般的弓箭手,肯定來不及救援。
薩安氣喘吁吁地爬到飛龍背上,緊抓着繮繩,拍了拍龍背。
「怎、怎麼了……?」
薩安採取的行動,非常正確。
†
不消多久堤格爾便沉沉入睡。
周圍開始飄起大霧。可想而知,場面一定會變得更加混亂。
飛龍抬起頭,吸氣,吐氣,開始拍動巨大的翅膀。薩安死命地趴在飛龍背上,不斷喃喃自語着:「快點、快點!」
場面愈來愈失控,敵我雙方亂戰在一起。假如出動那四頭龍,肯定能擊退墨吉涅軍,但是同時肯定會有許多布琉努士兵因此傷亡。必須趁現在決定下一步纔行。
幸運的是馮倫小隊的裝備簡陋,比起追拿堤格爾等人,絕大多數的墨吉涅士兵寧可把重點放在營地中裝備精良,看起來可以換錢的布琉努士兵上。
他走回馮倫小隊的營區,拉菲納克正在等他。
「少爺,你沒事吧?那個煩人的公子哥兒這次又想找你什麼麻煩?」
身體雖然躺平了,但是腦中閃過從小到大聽說的各種鄉野怪談。堤格爾伸手把立在營帳邊的黑弓拉到身邊。有弓在手上,他總算安心了一點。
「哦哦……!」
──但只要朝着地龍出現的方向前進,應該很快就能到達父親大人那裏了。
堤格爾把拉菲納克叫過來說道:
堤格爾緊急地用布包住馬蹄,讓馬咬着木板。雖說仍然有可能被敵人聽見馬的呼吸聲,但是總比什麼都沒做來得好。
包覆着黃銅色鱗片的粗大前腳在霧氣的纏繞下出現。彷彿由巨大岩石削成的兇惡臉孔──地龍來了。
薩安心中湧現不祥的預感,朝地龍走近二、三步。接着「噫!」的一聲發出慘叫。
營火翻倒,火焰轉移到旁邊的營帳。咒罵聲與慘叫聲愈發淒厲了起來。死者堆積在地面,流出的液體染紅了地上的花草。
堤格爾焦躁地吐了口氣,停下腳步。
當他回過神時,它正站在一頭飛龍面前。
薩安扔下手中的劍,沒命似地狂奔。
堤格爾調整呼吸,冷靜下來後他開始思考。住在附近的居民,全是墨吉涅人。所以說,那是逃走的奴隸嗎?還是以軍隊爲恩客的娼妓呢?或者是……
地龍頸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
「爲了不被父親大人發現,特地挑在遠離部隊的地方喝酒,真是錯了……」
堤格爾在心中對拉菲納克道歉。他是值得信任的副官,但是不能把龍的事告訴他。
馮倫小隊在拉菲納克的帶領之下朝營地外前進。堤格爾負責殿後,每當他射出一箭,就會有一名墨吉涅士兵倒下。
堤格爾厲聲說道。假如霧氣繼續變濃,應該會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吧。在這種情況下和同伴走散,等於死路一條。假如被敵兵發現走散的人,整個小隊可能會因此被一網打盡。
「士兵們到底在幹嘛啊……!」
「準備要逃命了。幸好天色昏暗又有大霧,正好可以趁機逃走。」
霧變得更濃了。
「這樣是撐不下去的。」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睡魔總算來了。
儘管也有奮勇抵抗的布琉努士兵,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沒辦法好好戰鬥。只見他們轉眼間便被敵軍包圍,被敵人無情地斬殺。
恐懼吞沒了理智,薩安腦中只想着要逃離這裏、逃得越遠越好。營地、營帳、士兵,全都不重要了。
†
墨吉涅軍的夜襲可說相當成功。
布琉努軍無法有組織地反擊,一觸即潰。
薩安咬牙切齒,把怒氣全發泄在士兵身上。爲什麼士兵們沒發現敵人接近?爲什麼不在起霧時立刻報告?等事情告一個段落,一定要好好懲處他們。
薩安的行爲,也救了許多布琉努士兵。薩安從空中發現父親與父親部隊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朝那裏飛去。地面上的布琉努士兵也因此知道該往哪邊逃走。
「拉菲納克,快點用繩子把大家的腳綁在一起。」
堤格爾吩咐完環視周圍,倒抽了一口氣。
堤格爾指揮着馮倫小隊,努力擊退不斷湧上的墨吉涅士兵。幸好馮倫小隊只有五十人,很快就能集合完畢。
「拉菲納克,把大家集合過來這裏。」
可是開戰纔沒過多久,堤格爾馬上就看出局勢對我方極爲不利。
對薩安來說,士兵是用過即丟,隨時都能補充的消耗品。就算任意對他們發泄怒氣,也完全無所謂。
三名墨吉涅士兵忽地從霧中出現。薩安緊張地僵在原地,握着劍的手不停發抖,牙齒咯咯打顫。
馮倫小隊順利甩開了少數追來的墨吉涅士兵,脫離戰場。
「反正有你在,就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啦。」
地龍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煙塵裏。
薩安拼命揮劍打退敵兵,專心一志地朝父親所在的泰納帝部隊營地前進。原本和他一起的跟班,不知何時全走散了。
堤格爾想起米拉說過的事,向拉菲納克叮囑道。而且堤格爾心中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拉菲納克說着「我知道了。」答應道。
距離來說雖然不是真的那麼遠,但是霧氣與黑煙妨礙視線,火焰擋住去路,又有墨吉涅士兵從旁突襲。現在薩安趕不回父親那裏。
堤格爾想把馬匹留下,但拉菲納克他們強烈反對。
正當薩安如此盤算時,有液體噴濺到臉上。他伸手一擦,似乎是水滴。
被拋下的軍旗,在充滿血腥味的濃霧中,寂寥地隨風飄蕩。
「沒什麼。他只是懷疑我們和奧爾米茲的關係而已。順便說了很多酸言酸語。」
薩安也回過神,邁開腳步走了起來。天色雖然漸亮,但是霧氣變得更濃了,完全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
因爲留在地面的兩頭龍,也被不知名的東西殺死了。和剛纔那頭地龍一樣都被斷了頭。
營地外同樣充滿霧氣,但還沒有濃到看不見地面的程度。拉菲納克與堤格爾前後呼應着,帶領馮倫小隊拼命奔跑。
東方開始出現魚肚白,黎明將至。
「沒有。今晚也一樣風平浪靜。」
馮倫小隊離開後,布琉努軍的營地還是亂成一團。
因地龍突然出現而呆住的墨吉涅士兵們,被地龍隨意揮動的前腳打中,噴出鮮血與內臟,血肉模糊地飛到一旁。
堤格爾怎麼都想不出答案,乾脆不想了。
走進營帳的堤格爾消掉提燈,摸黑抓起毯子蓋在身上,倒頭就睡。他今晚累壞了,特別是精神方面。
──那到底是什麼啊……?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暴風雨般的咆哮。怒吼、哀號、刀劍交錯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
堤格爾衝出營帳,拉菲納克已經在外頭了。
營帳裏相當昏暗。左手傳來握着弓的感覺。堤格爾掀起毯子,伸出右手抓起箭袋。
「少爺你有時候太誠實了。在這種時候,要說我們是轉移到其他戰場作戰纔對。」
突然間,地面搖晃起來,近處傳來聽似大樹倒下的聲音。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我得快點到父親大人那兒纔行。」
不一會兒,地龍的身體開始晃動,發出比剛纔更巨大的聲音,揚起足以吹散霧氣的煙塵,重重倒了下來。
「那就好,我要睡了。保險起見,今晚多派幾個人守夜。和友軍匯合前是最容易放鬆也最危險的時候。」
下雨了嗎?薩安抬頭看向天空,雖然烏雲密佈,卻沒有要下雨的樣子。
墨吉涅軍死纏不放地追擊不知該往哪裏逃的布琉努士兵。
†
堤格爾一路衝回營地,終於停下腳步,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滿身大汗。
「有敵襲!」
薩安從空中俯瞰着地表,總算鬆了一口氣。接着他發現自己臉上滿是眼淚鼻涕,粗魯地以袖子擦臉。
戰鬥結束時,布琉努軍折損了近四千名士兵與三頭龍。不只如此,還有許多士兵在霧中與部隊走散,下落不明。
隨着震動與巨響,地龍龐大的身軀出現在衆人面前。到處都是驚駭的叫聲。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們會設法讓少爺單獨逃走的。你還是騎着它吧!」
「拜託你,要安靜一點哦。」
堤格爾輕拍馬頸,試圖安撫緊張的馬兒。就在這時,拉菲納克回來了。
「少爺,已經全部綁好了。」
雖然還看得清楚拉菲納克的身姿,但是看不清楚更後面的士兵。這表示霧氣變得更濃了。
「好。所有人原地趴下。閉上眼睛,不要說話,在心中祈禱神明保佑。或在心中呼喊太太或兒女的名字也可以。」
只是不要動,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這種要求太困難了,所以堤格爾纔會如此下令。
──接着,只能希望敵人之中沒有特別愛搶功的人了。
假如有敵人不顧大霧也要出來搜索,堤格爾等人一定會被發現。
此時,腳步聲與不熟悉的語言忽然鑽入耳中。是墨吉涅語。
堤格爾閉上雙眼,凝神傾聽。
──人數不多……大約十個人左右。
堤格爾改變想法。決定在被敵人發現前制敵機先。
他調整呼吸,原地站起,閉着眼睛彎弓搭箭。反正在濃霧中什麼也看不見,還不如閉着眼睛,更能集中注意力。
──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啊,請保佑我吧。
堤格爾打算做的事已經不只是有勇無謀,可以說是愚蠢了。他打算以弓箭制服霧中的敵人。
一流的獵人,確實能聽風辨位。
但是,想在霧中打倒敵人,就必須藉着聲音,瞬間掌握對方的體型與現在的動作纔行。否則不但無法一箭射殺敵人,還會反過來曝露自己蹤跡。
堤格爾想做的,就是如此困難的事。
他聚精會神地追蹤着聲音,扭轉身體,拉緊弓弦,放箭。
箭劃破空氣,消失在霧裏。
他們被墨吉涅軍追得走投無路,逃到小山丘的山腰,纔剛做好非戰鬥不可的覺悟,一名美麗的藍髮姑娘就瀟灑地現身。那女孩手中拿着即使遠觀也看得出其裝飾之華美的長槍,使拉菲納克有種女神降臨的感覺。
「你能再引開一下他們的注意力嗎?」
堤格爾環視四周,抬頭仰望身旁的小山丘。
奇妙的是,三名死者的傷口都凍結了。但混亂中,沒有任何墨吉涅士兵發現這一點。
──如果主力部隊真的擊退敵兵就好了。
──他們的目標是布琉努軍的總司令,也就是泰納帝公爵。
堤格爾無法樂觀地期待昨晚的戰鬥結果。因爲他已經猜到墨吉涅軍之所以發動偷襲的理由了。
馬兒衝下山坡,追上正在奔跑的堤格爾。
用力大聲說話,使身體各處發出哀號,訴說身上傷口有多疼痛。雖然如此,堤格爾還是抬頭挺胸地笑着。現在他該做的,是讓士兵們懷抱希望。
「──上啊。今天就由我這吉斯塔特的『凍漣的雪姬』特別給你們一點鍛鍊吧。」
「沒問題。」
「那位就是少爺心心念唸的,奧爾米茲的公主嗎……」
即使在說場面話時,偏紅的褐色眼瞳與藍色的眼瞳,也仍然緊緊交纏。
話才說完,米拉便一夾馬腹,英勇地衝入墨吉涅軍裏。她的槍尖發出看不見的寒氣,在大地上蔓延。突如其來的寒氣,使好幾名墨吉涅騎兵停下動作。
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即使在轉眼之間打倒了這麼多敵人,米拉的呼吸仍然沒有絲毫紊亂。而且還以比玄冰更冷的眼神看着墨吉涅軍。
──在我殿後的情況下……
他向拉菲納克詢問,年長的副官面無表情地淡然回答道:
「少爺!你是我們的司令,不能做這麼危險的──」
「有三人被敵軍殺了。」
這種想法雖然直接了當,但是一個指揮失當,就會如字面意義般地「被龍殲滅」。如果是自己,做得出這種決定嗎?堤格爾自己也沒有答案。敵方的司令肯定是個狠角色。
「──各位!」
堤格爾摸着身旁坐騎的鬃毛,若無其事地說道。拉菲納克瞪大眼睛,高聲道:
那並非不可能的事。他在不久之前,也思考過那種可能性。
他們絕對不會想到,是布琉努人在濃霧中以弓箭殺人。營地被偷襲時,堤格爾曾一箭射死墨吉涅士兵,但當時是混戰狀態,沒人注意到他的身手。
再說,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以聲音捕捉敵人的位置,一箭射死敵人,這種事太超乎常理了,一般人根本不會做這種猜想。
究竟離營地多遠了?一行人不停地跑着,直到來到一座被草原圍繞的小山丘,才總算停下腳步。這時天色早已大亮,太陽高掛空中了。
等霧氣稍散,堤格爾等人立刻拔腿奔跑。
──爲什麼墨吉涅軍會出現在這裏?
腳步聲逐漸遠去,但是堤格爾等人仍然趴着,沒有馬上起來活動。要是在這種時候被發現,就功虧一簣了。堤格爾小聲地呼吸,數到三十。
「嗯,麻煩你了。」
放出的箭從墨吉涅軍的頭上飛過,貫穿了二百五十阿爾昔之外墨吉涅軍司令的喉嚨。司令頭上的頭盔滾落地面,本人也以詫異的表情落馬。
只見銀光一閃,米拉的槍把兩名墨吉涅騎兵從馬上掃落。那兩人撞上地面的同時,米拉已經反手一槍,把第三名士兵送上黃泉了。
「墨吉涅軍……」
堤格爾向諸神禱告,祈求死者之魂能安息。接着他再次看向士兵,沒有人身上不帶傷,每個人都不安地低着頭,小聲地嘟噥着什麼。
米拉趁着墨吉涅軍的注意力被堤格爾吸引時,俐落地翻身上馬。「你打算怎麼做?」她以藍色的眸子如此問道。
不用說,那支箭當然是堤格爾射的。
不到一瞬間,又聽到了一聲慘叫。
確定敵兵全數消失後,堤格爾鬆了一口氣。拉菲納克也放鬆了下來,其他士兵雖然沒有出聲,不過也紛紛擦起臉或改變姿勢。
帶頭的騎兵們高舉畫有黃金之劍與頭盔的軍旗。雖然距離太遠,算不出正確數量,但是對方人數肯定比這邊人多。
從霧中傳來的墨吉涅語激動了起來,變得又快變急。
「所以我想先去偵察一下。幸好這小子沒有受傷。」
「希望這不是死前的幻影。」
不祥的預感使堤格爾的胃難過了起來。難道說,布琉努軍真的被打敗了?
兩人相對無語。久違兩年的重逢,除了欣喜,還充滿了新鮮與感動。儘管思念澎湃,有無數的話想說,但他們還是努力地把那些念頭壓在心底。
一名初老的吉斯塔特騎士向米拉問道。藍髮戰姬搖了搖頭。
堤格爾也小聲回答道。假如布琉努軍被打敗,回主力部隊那兒,就等於自殺。
堤格爾以視線掃過整個小隊,發現少了幾張面孔。
堤格爾背脊發涼。
堤格爾又射倒兩名墨吉涅騎兵,來到米拉身旁。
既然打不贏龍,就殺死大將吧。
拉菲納克朝堤格爾走近,小聲問道:
拉菲納克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三名墨吉涅騎兵受她挑釁,發出怒吼,策馬朝她衝了過去。
墨吉涅軍起了騷動,應該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吧。三名士兵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毫無招架之力地死去。而且對方還是名柔弱的小姑娘。
「難道你們忘了我方部隊中,還有那令人不愉快的龍嗎?昨晚我們確實被出其不意地偷襲了,但劣勢只是暫時的,我軍現在應該已經擊退墨吉涅軍了。」
「少爺,你打算怎麼辦?看情況回去和主力部隊匯合嗎?」
堤格爾看着部下們,揚聲說道:
「老實說,我還在猶豫。」
「該怎麼辦呢?」
†
除了笑之外,還能有什麼反應呢?拉菲納克以這樣的表情看向堤格爾。
堤格爾和拉菲納克循着聲音轉頭,表情隨之凍結。
堤格爾沒有退讓的意思。而拉菲納克也被他反駁到語塞。
兩人看着對方,臉上浮起討人厭的笑容。是兩人平時的互動方式。
米拉瞥了墨吉涅的士兵們一眼,輕巧地從馬背上躍下。
「在下是布琉努王國,治理亞爾薩斯地區馮倫家的長男,堤格爾維爾穆德。感謝你救了我與我的部下。」
步兵的速度比不上騎兵。就算現在轉身奔逃,也會立刻被追上。
兩人互瞪了大約十秒,最後,是年長的一方讓步。
堤格爾在馬兒身邊跑了五、六步翻身上馬,揮了揮黒弓向拉菲納克道謝。
「等霧完全消散再逃走,反而有可能被敵人發現呢。」
堤格爾又射出一箭,解決了第三名墨吉涅士兵,接着收手。光是這幾箭,就足以動搖敵人了。而且他的箭也有限。
拉菲納克認真地說着,輕輕拍了一下堤格爾的馬兒的馬腹。
堤格爾策馬上前,再次來到米拉身邊。拉緊的弓上正搭着新放上的箭。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驚叫起來。
見到數名士兵因自己的話而露出笑容後,堤格爾命令士兵們原地休息。現有的繃帶和藥草不夠多,因此無法幫所有人包紮傷口。
「要追嗎?」
只見草原的另一頭出現一小團黒影。而且在轉眼之間,變成一大片黑影。
「我是吉斯塔特王國,治理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很高興能及時救援友軍。」
──對方最好誤會是同伴在霧中誤傷友軍。
就算離開起霧的範圍,也不保證一定安全,但是繼續窩在這裏,很有可能被敵兵包圍。因此堤格爾選擇離開。
堤格爾輕呼一口氣,抽出新的箭,再射出。
「……有沒有什麼,可以當成遺物的東西?」
堤格爾回頭看向在半山腰的拉菲納克,揮動手中的黑弓,讓他知道自己沒事後,再次看向米拉。
是在離開營地時,被墨吉涅士兵殺死的。
「但是所有人裏,只有我會騎馬不是嗎?而且我的視力最好。」
墨吉涅軍因吉斯塔特軍的出現而感到驚訝,但他們並不慌亂,很快就轉變成攻擊態勢。對墨吉涅軍來說,吉斯塔特軍原本就是敵人,這也是正常的反應。況且墨吉涅軍的人數遠多於米拉一行人,沒有理由不戰而退。

而且她身後還跟着約五十名高舉吉斯塔特軍黑龍旗的騎兵。
一名墨吉涅騎兵跨越同袍的屍體,朝米拉猛然襲來。那騎兵手上的槍還沒揮下,突然便停止動作,抓着馬首摔下地面。一支飛箭射進了那騎兵的頸部。
「拉菲納克,等霧變淡一點,就要立刻離開這裏。」
山下已經開始戰鬥了。
司令冷不防地被殺,使墨吉涅軍徹底喪失鬥志。就在此時,追在米拉身後的吉斯塔特騎兵也趕了上來。
箭飛去的方向傳來短促的叫聲,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堤格爾抱着一線希望問道,但拉菲納克只是默默搖頭。
米拉沒放過這機會。只見她一槍刺穿離自己最近的敵兵咽喉,接着立刻回槍,在另一名士兵的頭上戳出窟窿。她敏捷地閃過敵人隨着咒罵聲刺出的槍尖,或以手中的槍撥開敵人的攻擊,並趁機反擊,把另一名騎兵敲落地面。
就人數而言,墨吉涅軍佔了上風,但是他們對米拉及堤格爾心生怯意,因此只做了微弱的抵抗,便最後鳥獸散去。
既然堤格爾一面叫着「米拉!」,一面衝下山坡,就應該沒錯吧。
「……好吧。反正沒立下任何功勞的話,也沒臉見奧爾米茲的公主嘛,所以少爺硬是要去偵察。我會這麼對士兵說明的。」
「──可以射中蒼冰星了嗎?」
忽地,米拉以符合年齡的女孩兒語氣問道。
蒼冰星。那是暗指兩人約定的關鍵字。
堤格爾瞪大雙眼,立刻笑了起來。
「不,還不行。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兩人無聲地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