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妖龍的挑戰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8萬 字
微弱的早晨陽光從牆壁上方的小縫隙射入房間,照在臉上。
堤格爾厭煩地左右搖頭,最後睜開眼睛。爲了迴避陽光似地翻身,茫然地看着周圍。昏暗、狹窄,有點侷促的空間。因爲包含自己在內,總共有五個人睡在這個房間裏,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裏位處某個小聚落的空屋內。昨天日落後,堤格爾等一行人來到這裏求宿一晚。聚落的首領要求的過夜費不是金錢,而是食物。具體來說是麪包與乳酪。
──拉菲納克抱怨首領要求的過夜費像搶劫。但有空屋可過夜,還是比餐風露宿好得多了。
堤格爾感受着冷冽的空氣。
他心想,如果付出麪包與乳酪就可以解決萬一這種季節在旅途中因爲吹到冷風而感冒或喫壞肚子的問題。這種代價也算是值得的。
這時米拉、露蒂、拉菲納克以及加雷寧都還在睡。堤格爾儘量以不驚動他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起身,穿上包覆在身上的厚外套走出屋外。
他抬頭看,太陽有如生鏽的銀幣似的,總覺得會在凝視的當下變得朦朧,最後消失。堤格爾開始深呼吸一口氣,呼出白色的氣體。
──去看看結果吧。
雖然糧食還夠,但既然昨晚拿出一部分糧食作爲過夜費,還是去獵捕點什麼作爲補充吧。
昨天晚上,堤格爾在空屋附近設置了一些簡單的陷阱。
──希望能捉到些什麼。
堤格爾等人離開伊維特,已經三天了。
露蒂說今天傍晚,應該就能抵達目的地亞爾堤西姆了。
陷阱沒捉到任何獵物。堤格爾只好到河邊洗臉,順便釣了兩隻小魚與三隻螯蝦。
堤格爾幾乎沒有喫過螯蝦,因爲味道沒有多好。雖然不算難捉,但處理起來麻煩。就算螯蝦最肥美的時期,也只有一口的份量,太不符合成本效益了。
堤格爾提着裝螯蝦的木桶,回到屋內。這時其他四人已經醒了。
「早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朝堤格爾走來寒暄的是初老騎士加雷寧。
「您大清早就開始勞動,真是令人敬佩……」
米拉輕笑着。堤格爾不是不懂亞爾堤西姆的騎士與士兵們的心情。只能自己儘量低調以對。
「我們三個人一定要一直過得幸福。堤格爾有時會很迷糊,露蒂有時會直言無諱。三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因個性不同而起爭執或吵架。但是各種大小瑣事累積起來的,就是幸福。」
「這樣好嗎?是小魚和螯蝦哦?」
神殿的東方與南方是平坦的草原,可以一眼望到遠方。北方與西方是平緩上升的斜坡,是爲丘陵。不站上山丘頂的話,是看不到前方景色的。亞爾堤西姆的位置,應該是在西北方。
米拉發問。露蒂笑着回答:
「貪心,嗎?」
「旅行時,有這些就很夠了。既然有新鮮食材,就用油炸的吧。」
「我想,應該會有一些亞爾堤西姆的騎士與士兵想挑釁你,或者表現出競爭的態度。請小心應對,別引發爭執哦。」
米拉會努力完成戰姬的職責,直到與拉斐亞斯告別的那天到來爲止。這是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的責任也是驕傲。但是她不打算因此放棄堤格爾。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如果問起吉斯塔特的戰姬爲什麼會在這裏?這類的問題可很難回答呢。」米拉說道。
米拉從奧爾米茲出發時,帶了好幾種果醬;露蒂離開伊維特時,在行囊中放入好幾種小乳酪。不只如此,只要路過城鎮,她們都會盡可能地補充果醬和乳酪。
在米拉懂事之前,加雷寧就已經侍奉着她了。米拉經常以與父親不同的方式依賴着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也向他詢問過該怎麼處理與堤格爾的感情,或者抱怨無關緊要的煩惱給他聽。
「和你談過之後,我又多了一個願望。」
「拉菲納克,馬的情況怎麼樣?」
「是的。但我還是會擔心。」
堤格爾訝異地詢問,加雷寧露出柔和的微笑。
「對了,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對了,在奧爾米茲時你曾經什麼都沒獵到就從山上回來呢。不過有撿了一些小石頭。」
米拉一邊激動地說着,一邊在心裏反省。
米拉發問。堤格爾搖頭。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說着。「確實。」加雷寧點頭贊同。
「是關於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以及露蒂安妮閣下的事。」
「完全見不到野獸呢。」
拉菲納克喝着葡萄酒,感慨良多地說着。米拉與露蒂以佩服又傻眼的表情看着堤格爾。只有加雷寧還是笑得很穩重。
語畢,加雷寧對米拉說:
「打獵也是有這樣的時候。不是每次都能豐收的。」
「世界上沒有不能換成金錢的東西呢。」
堤格爾聳肩回答。米拉想起往事說道:
加雷寧深深垂着頭。
堤格爾回頭看着拉菲納克,調侃地笑道。
米拉點頭,隨着加雷寧步出神殿。兩人眺望着遠方,沿着牆壁行走觀察。過了半圈後加雷寧停下腳步。
所以可以天天只喫麪包也不會膩,都是託了她們倆的福。
加雷寧表情放鬆下來,以開玩笑的口吻問道:
「要爬到山丘上看看嗎?」
加雷寧的表情前所未見地認真。米拉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被堤格爾半路殺出。所以心裏有一半感謝堤格爾,卻也對堤格爾很火大呢。」
「變成這樣的關係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和堤格爾都很貪心。」
「我當然很感謝兩位哦。因爲連少爺的部分都關照到了。」
「但是從這裏看起來,是有點難確認呢。」
加雷寧穩重地笑着。米拉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這全是米拉的真心話。堤格爾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露蒂應該也會盡力幫忙。
一行人來到建築物前。這裏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成爲廢墟的神殿。屋頂和牆壁原有的裝飾,如今已經摧殘到看不出是什麼模樣了。
米拉看着幹道兩旁的荒野,皺着眉頭說道。
「我活到這把年紀,經歷過不少事,當然知道不該插手他人的感情問題。但是我從來不曾見過像您們三人這樣的關係。」
「話說回來,亞爾堤西姆現在的領主是什麼樣的人呢?」
堤格爾騎着馬走在米拉身旁苦笑地道。荒野中的樹木幾乎全都枯死了。他曾經切開樹枝,想看看能不能當柴火使用。但是木頭內側全都化爲粉末,燃燒不起來,根本不能使用。
「馬匹有點變瘦,但是精神還不錯,也沒有受傷。話說回來,以少爺的打獵技術只能捉到這些,情況看來真的很嚴峻呢。」
拉菲納克喝了口裝在陶杯中的葡萄酒,展眉笑道:
「不要這麼說嘛,托米拉和露蒂的福,這趟旅行已經很不錯了。」
加雷寧似乎很意外地露出不解的表情。米拉點頭,同時把三人在伊維特的對話內容簡單地告訴他。
堤格爾探頭看了看神殿內部。地板堆積着厚厚的塵埃,表示最近都沒有人進來過。
堤格爾苦笑着向加雷寧展示木桶中的東西。加雷寧搖頭道:
「謝謝你,加雷寧。」
衆人進入神殿休息,也把馬兒牽進神殿。由於從縫隙射入的光線不夠充足,堤格爾等人升了火。
露蒂好奇地問道。堤格爾老實回答:
聽露蒂愉快地說着,堤格爾聳肩答應。
「我有些話想說。」
雖然加雷寧這麼說,但是臉上充滿對米拉的疼愛。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爲兩位特別準備葡萄酒。溫熱的葡萄酒,在這個時節是不可或缺的呢。」
「是因爲我消滅了嘉奴隆嗎……?」
「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會照看着三位的關係的。話說回來──」
「假如三人之中有任何人會變得不幸,我就反對。」
太陽昇到高空時,遠遠地可以見到神殿般的建築。
「我認識會做石頭工藝的人。把河底光滑的鵝卵石或有奇特花紋的岩石碎片拿去給他,就能換到一點小錢。就算對象是小孩,那個人也不會露出傲慢的態度,是個好人。但是有一天,他出門旅行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
加雷寧立刻回答,安靜地說下去。
「但是沒有什麼能被稱讚的成果。」
「自己帶柴火在身邊,果然是對的呢。」
堤格爾喝着溫熱的葡萄酒,向拉菲納克發問。堤格爾與加雷寧準備早餐時,其他三人則是去照顧馬匹。
「現在的亞爾堤西姆是由王家管理,效忠嘉奴隆的人少之又少。主要是因爲──你摧毀了獨角獸戰士隊。」
堤格爾等人在空屋旁堆起土堆,起了個簡單的土竈後生起火。從行李中拿出小鍋子,開始油炸小魚與螯蝦。
用過早餐後,五人離開聚落。
五人騎在馬上,時而排成兩行,時而一行地在幹道上緩緩地前進着。
「競爭的態度是吧?也就是說,亞爾堤西姆的騎士和士兵們本想親手消滅獨角獸戰士隊。」
「你也反對我們的關係嗎?」
露蒂仰望神殿自語着。米拉苦笑說道:
「爲什麼要撿小石頭呢?」
「才入冬一個月而已,景色就變得這麼淒涼了。」
露蒂忽然開口:
「把實行苛政的諸侯與官員召回首都,來了像樣的治理者。所以他們都很有幹勁呢。騎士與士兵們覺得終於有挽回名譽的機會了。還特地增加士兵,充實武器與裝備。」
米拉覺得胸口湧上一陣暖意,笑了起來。
「這可不行呢。你之於我,有着數不清的恩情。只有你,我不想被你反對。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過幸福的日子證明給你看了。」
「早上喝的葡萄酒很棒,抵達亞爾堤西姆後,我們第一件事就先去找喫的喝的吧。」
「是菲爾曼伯爵家的馬塞爾閣下。我見過他好幾次,是個沉着冷靜、思慮周全的人。只要先打個招呼,他就不會過問我們太多事了。」
藍色的眸子閃爍着快活的光芒,米拉笑道: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題,使米拉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露蒂說因爲是公爵之女,不是當家,所以隨時可以放棄自己的姓氏。但是我和露蒂不同。就算我的地位與公爵之女差不多,我也不可能放棄奧爾米茲。堤格爾也一樣。」
「看也知道吧。我們沒有任何問題哦。」
「琉德米拉大人,爲了保險起見,我們去外頭看看吧。」
「亞爾堤西姆附近有許多數百年前建造的塔和神殿。假如這座神殿也是其中之一,那表示我們離亞爾堤西姆很近了……」
「那這些就交給加雷寧閣下和米拉、露蒂喫吧。我不喫。拉菲納克也不會喫的。」
「不,直接休息吧。只要能在日落前抵達亞爾堤西姆就行了。」
堤格爾回頭對衆人說道。雖然很想趕路,但是勉強自己與馬匹導致過度疲勞就得不償失了。其他四人也都同意休息一下。
「在那裏休息一下吧。」
騎在堤格爾與米拉後方的露蒂嘆氣說道。
「我會盡可能低調的。」
「在這個時勢,油是相對容易得到的東西。螯蝦的殼以及小魚的骨頭,只要炸過都可以咬碎一起喫下去。」
從伊維特出發時,堤格爾等人準備了比平時更多的糧食與燃料。這是假設直到抵達亞爾堤西姆爲止,途中可能補充不到任何物資爲前提,纔多準備這麼多的。現在看來這是正確的判斷。
不只堤格爾,就連米拉與露蒂也因爲拉菲納克的玩笑話而面紅耳赤。
「休息一下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呢。」
堤格爾猜測原因。露蒂搖頭。
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着乾枯的雜草。連樹皮都剝落的細長樹木看起來很羸弱。就連遠方的森林,都透着寂寥。
「我明白了。」
「是嗎?那您不需要在意我這個年長者的想法。」
堤格爾歪起頭,不明白露蒂的意思。拉菲納克理解地點頭說道:
「您已經告訴德歐特大人與史薇特菈娜大人了嗎?」
那是米拉的父母之名。德歐特原本是公宮的官僚,與菈娜結婚後離開公宮。目前是旅館的經營者。
就加雷寧所知,他們兩人都很中意堤格爾。這次的事,假如是由米拉親自說明,米拉的父母應該可以接受吧。
但米拉別過視線,想早點結束這話題似地簡單地說道。
「母親大人覺得很有趣。」
她沒有提到德歐特。米拉的表情僵硬,看起來拒絕繼續話題。
加雷寧感到錯愕。他在德歐特任職官僚時就認識他了。德歐特的個性溫和穩重,加雷寧幾乎不曾見過他發怒的模樣。
必要時,加雷寧必須負起說服德歐特的重任。但把這想法說出來的話米拉一定會反對,所以還是瞞着她做吧。
「差不多該回去了。」
米拉往前走。加雷寧則暗自下定決心,跟着米拉離去。
一行人在神殿中休息了將近一個小時。
突然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奇妙聲響。堤格爾停下擦拭黑弓的動作,四肢跪地,將耳朵貼在地板上傾聽。
地面微微震動着,但不是地震。是巨大的什麼東西撞擊地面的震動。
──愈來愈接近了……!
堤格爾把同時感覺到的異常推到意識邊緣,猛然躍起。他握住黑弓走向門口。正在談天說笑的米拉與露蒂見狀,也分別抓起武器起身。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沉默地交換視線。
堤格爾隱身於門後看向門外,映入眼中的光景使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些,難道是,地龍……?」
數百阿爾昔之外,有許多外型宛如巨大蜥蜴的生物。
乍看之下數量大約二十隻。假如後面還有,也許總數會多上一倍。堤格爾聽到的正是牠們腳踩在大地上的踏步聲。
──是魔物乾的嗎?
米拉捱到堤格爾身旁,看向外頭,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一旁的露蒂雖然難掩驚訝之色,但是並不害怕。
堤格爾正想把手指探入皮袋,又停下動作。他想起趴在地板上聆聽地龍的腳步聲時所感受到的異常。
四個人的集思廣益,使堤格爾身體不再緊繃。稍稍冷靜下來後,堤格爾想到一個名字。
山丘的另一頭,有古時候建造的塔,大約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與士兵正聚集在那兒。他們是亞爾堤西姆的部隊,纔剛殲滅了一個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正在回程的路上休息。
──不,等一下。
但應該要利用亞爾堤西姆纔對。
山丘的另一頭,確實有奇怪的巨響。而且去探察情況的騎士的模樣也很不正常。幸好,有一半的士兵因巨響而處於警戒狀態。隊長立刻下令士兵們整隊,拿起長槍與盾牌。
露蒂握緊誓約之劍。就算想逃,也一定會被多勒卡伐克追上,說不定得在比現在更不利的情況下戰鬥。
地龍見狀,瘋狂撞擊眼前的塔。
「也只能硬上了呢……」
「你是誰!」
「那就是地龍嗎?該怎麼戰鬥呢?」
米拉和堤格爾斷然拒絕。當然不可能答應跟魔物走。多勒卡伐克絕對也知道這個結果。
不到十分鐘,亞爾堤西姆的部隊就被殲滅了。
「──緩緩前進。」
多勒卡伐克曾經爲泰納帝公爵準備過四頭龍。他應該是想攻擊自己,纔派龍羣過來的吧。
出現在上方的,是一頭飛龍。過去曾是他的龍,但現在不是了。
天花板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那聲音雖然很低沉卻清晰,帶着濃重的邪惡。堤格爾等人感到毛骨悚然。
「破壞與殺戮是很簡單……」
正如多勒卡伐克料想的,士兵不只一個人。
多勒卡伐克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他在瓦礫堆中發現新的血跡。但一眼就看得出是馬血。
怪物的身高約八十切特(約八公尺),俯瞰士兵們的金色眼睛有如看着獵物似地燦然生輝。又粗又長的尾巴表現戰意似地拍打着地面,全身發出的兇暴氛圍,足以使對峙者感到絕望。
「──魔彈之王啊。」
巨大的黑影于山丘現身。士兵們先是皺眉,接着寒毛直豎。
多勒卡伐克環視周圍。雖然不知道地道的分佈,可是猜得出大概。應該是通往亞爾堤西姆吧。
「這傢伙……就算讓馬全力奔跑也逃不掉。」
「跟我走。」
多勒卡伐克看了無法稱爲戰鬥的,單方面的屠殺場面一眼,將目光放在西北方。他的視線另一頭,是亞爾堤西姆。
「逃到地下了嗎?這一帶有許多地道呢。」
地龍們繼續以身體撞擊神殿,破壞牆壁與樑柱,踩碎落下的天花板。神殿如字面意義地成爲巨大的瓦礫堆。整場破壞劇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總之,沒想太多就說要那麼做的薩安,在隔天早上飛向亞爾堤西姆,以尋求更多情報。
地龍停下腳步轉動脖子,以鼻尖碰撞騎士,以牙齒咬住士兵,連着衣服與鎧甲,把人吞進肚裏。以頭部的角刺穿隊長與他的坐騎,再隨意地將其甩掉。
堤格爾碰了碰腰間的皮袋。皮袋中有兩隻黑鏃與一隻白鏃,只要米拉幫忙製造劍身,就能立刻發射。
他們的所在之處,離亞爾堤西姆大約六貝魯斯塔(大約六公里)。就算徒步行走,也不會花上兩個小時。
以木頭與石頭建造的古時候的塔,第一次撞擊時劇烈搖晃。第二次撞擊中落下許多碎片。第三次的撞擊後,牆壁出現大洞。
多勒卡伐克率領的龍羣身影出現在山丘上。但是,沒有人因此驚訝。還活着人不是失去意識,就是茫然自失了。
†
騎在飛龍背上的,是薩安•泰納帝。也是飛龍現在的主人。
「你是被選中的存在。從身爲人類的容器中解放,成爲統御一切之人吧。」
士兵哭叫着,不顧一切地奔逃。騎士們無法安撫陷入驚慌的馬,就算想逃也做不到。只能沒有抵抗之力地被地龍的前腳踩爛、踢飛,被地龍的爪子撕裂。能保有原形的屍體極少,地面全是鮮血與肉片。
露蒂困惑地向米拉發問。
「魔物就是以玩弄我們爲樂。嘉奴隆不正是那樣嗎?」
會想辦法迎擊地龍的。堤格爾正想這麼說。
地龍踐踏着地面,衝上山丘。身形之大,速度之快,使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不少人扔下武器與盾牌逃走。又有一些人混亂過頭,握緊長槍朝地龍衝去,立刻成爲地龍足下亡魂。
有人大叫,隊伍後方的人們爭先恐後地逃入塔內。
地龍全速地疾奔,踩爛第一個衝過來的士兵。撞飛緊跟着衝過來的三人。以尾巴擊碎運氣好躲過前腳踩踏的士兵。如此這般,地龍朝着亞爾堤西姆部隊狂奔。
「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嗎?應該不只一個人吧。」
「派地龍過來,是相當粗暴的歡迎方式呢。」
多勒卡伐克抬頭看向西北方的山丘。一道騎在馬上的人影映入眼中。從鎧甲與武器看來,是布琉努的騎士。
多勒卡伐克對一頭地龍下令。只見那地龍雙眼發亮,猛然地動了起來。在地面製造巨響,奔上山丘。
「多勒卡伐克。你們聽科西切……不,嘉奴隆說過吧?我是從龍羣所在之處傳音到這裏的。」
他先飛往西邊的泰納帝家的代管地的中央城市,要求過夜與飛龍的食物,順便了解盧堤迪亞的現況。
「踩平大地。任何角落都不放過。」
多勒卡伐克的目標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假如堤格爾是多勒卡伐克想的那種人,亞爾堤西姆必須完好,纔派得上用場。
忽然,多勒卡伐克看向上空。巨大的某物正好從上方飛過。
騎士一面登上山丘,一面扯開嗓子大叫。他在去年春天參加過與墨吉涅軍的戰役,親眼見過地龍。所以這次能很快地反應過來。
「怎麼搞的?這麼會有這麼多地龍……」
只有身爲隊長的騎士,察覺到有異狀。
再加上市長沒有告訴薩安接管的官員與諸侯在地方實施苛政,導致許多心生不滿的人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事。薩安會做出這種結論,也是很正常的。
地龍們筆直地朝這邊衝過來,地面的震動已經明顯到站着也感受得到了。地龍們全身包覆着黃銅色的鱗片,反射出暗沉的光芒。
薩安是昨天進入盧堤迪亞的。
假如盧堤迪亞有龍出沒,露蒂一定會接到報告。再說,這數量也太不尋常了。肯定是有什麼力量在背後操縱地龍。
如今,薩安正臉色蒼白地看着下方覆蓋大地的地龍們。
「加雷寧閣下,請你收拾行李。拉菲納克和米拉、露蒂爬到神殿的上方。說不定還有地龍或不同種類的龍。我──」
飛龍的強項是能無視高山與河流之類的地形,在高空直線飛向目的地。
──是多勒卡伐克嗎?
那句話,不只堤格爾,連米拉他們都傻住了。
塔每被撞擊一次,亞爾堤西姆部隊就會出現新的死者。腿軟無法站立的人們,一齊成爲碎肉。
薩安比誰都清楚龍有多可怕。假如不小心掉到地上,就像羔羊闖入狼羣,下場不言自明。
地面的震動聲愈來愈大。地龍們所經之處揚起大量沙塵。奔跑的速度愈來愈快了。
地龍們開始往西北方前進。
堤格爾瞪着天花板厲聲發問。對方立刻回答。
「你想做什麼?」
「有龍!有龍!」
隊長早已上馬,但是握着繮繩的手不住地發抖。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按捺恐懼擠出聲音大喊:
人類終有一天會死。是絕對無法逃離的命運。
他回頭,凝視着地面。
這個時間點,堤格爾與露蒂殲滅了獨角獸戰士隊的事,還沒傳到盧堤迪亞的西部。
數十道肉體與骨頭、鎧甲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血塊噴灑天際,如雨般落下。大多數士兵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就已經化爲碎肉了。儘管有一些長槍成功招呼在地龍巨大的身體上,可是地龍毫髮無傷。
堤格爾臉上血色盡褪。原來龍不只二十頭,甚至有兩倍以上。
多勒卡伐克對龍羣下令。
多勒卡伐克感到意外地「哦」了一聲。
第四次撞擊,使塔身從中折斷,發出嘎裂聲傾斜崩塌,將更多的士兵壓在下方。所有逃入塔中的士兵,全都被崩塌的天花板壓扁了。
「快逃!逃進塔裏!」
多勒卡伐克紋風不動地站在地龍頭頂,冷漠地俯瞰地面。他不認爲堤格爾等人會不做任何反擊地被踩死。
「牠們肯定是來攻擊我們的,但目的是什麼呢?」
騎士正騎在馬上,因爲聽見神殿方向傳來巨大的聲響,所以過來看看情況。但是映入眼前的光景令他瞠目結舌,根本脫離現實。
跑在最前方的十頭龍,以身體用力撞擊神殿。神殿的牆壁與屋頂被龍頭頂的雙角、強而有力的腿與尖銳的趾甲、包覆着黃銅色鱗片的巨大身體所破壞,轉眼間化爲紛碎。撞擊聲重疊在一起,成爲大氣的悲鳴。煙塵騰騰昇起,神殿在轉眼之間被破壞了一半。
多勒卡伐克站立在奔跑在最前方地龍頭頂上。雖然地龍晃動得很厲害,又面對強風吹襲,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有黑色長袍的下襬因狂風而劇烈拍打着。
「不跟我走也無妨。就讓五十頭地龍踩爛神殿吧。」
「十名騎士回亞爾堤西姆通知大家!誰都可以!」
拉菲納克緊張地僵着臉,加雷寧摸着短鬚思索起來。
堤格爾不認爲多勒卡伐克是在誇大其詞。這魔物確實擁有操縱大量龍羣的力量。
地龍們發出驚人的咆哮,兇猛地前進。
呆若木雞的騎士總算回神。他急急忙忙地調轉馬頭,策馬狂奔。
可是大多數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從來不曾見過龍。有些人甚至認爲龍只存在於民間傳說中。因此對騎士的警告,反應有些遲鈍。
「魔物都是這樣的嗎?」
由於飛龍難得地沒有耍任性繞到其他地方,所以薩安只用了一天半,就飛到亞爾堤西姆附近。
「獨角獸戰士隊嗎?簡單來說就是盧堤迪亞軍的殘兵敗將與罪犯形成的烏合之衆吧。好啊,看我和飛龍怎麼踩爛他們。」
這命令看似正確,卻大錯特錯。隊長應該下令快逃纔對。
必須儘快逃離這裏。雖然薩安這麼想,但是又想知道這些地龍打算前往何處,所以讓飛龍在上空緩緩迴旋。
──要前往亞爾堤西姆嗎……?
他已經能遠遠看見亞爾堤西姆了。畢竟是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不但規模相當大,城牆也堅固厚實。話雖這麼說,但那些城牆應該擋不住這麼多地龍吧。
「──還以爲是誰呢。」
老人的聲音冷不防地在近處響起。薩安身子一顫,緊抓着飛龍的背部,左右張望。當然,周圍沒有任何人。
該不會是聽錯了吧。薩安才如此心想,又聽見模糊的嘲笑聲。
「我在下面。泰納帝的小犬啊,沒想到還能再見面呢。」
薩安喫了一驚,以目光掃視周圍,牙齒因恐懼而格格發顫。他拚命忍住湧上的嘔吐感。不是幻聽。而且那聲音中充滿惡意。
──說在下面?是在地龍羣裏嗎……?
薩安粗重地喘着氣,俯視地面。稍微冷靜下來的大腦,想起剛纔的話。那說法,彷彿認識自己似的。
龍羣。老人的聲音。稱呼自己爲泰納帝的小犬。
「難道是,多勒卡伐克……?」
「一陣子不見,你懂事多了呢。」
老人──多勒卡伐克回應了薩安的低語。薩安呻吟起來,冷汗直流,混亂到無法思考。
「你……你到底是什麼?你是人類嗎?」
「就算說明,你也不懂的。」
多勒卡伐克冷淡地回答。但是那說法,讓薩安確信了。
以占卜師的身分服侍父親的這老人,不是人類。和巴謝拉以及在王宮見到的怪物們相同,都是危害人類的怪物。
「你到底想做什麼……」
薩安看着下方的地龍,顫聲發問。老人沒有回答。
米拉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堤格爾。米拉不安地發問:
露蒂向身後的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你怎麼會知道有地道呢?我們沒有檢查過那神殿,不是嗎?」
「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慢慢走,會讓心情消沉呢。」
「爲什麼這麼說?」
昏暗的地道中,迴響着五個人的腳步聲。
「飛龍……?」
「我知道了。」
†
「就我而言,三個人一起戰鬥當然比兩個人戰鬥好。可是妳不能一個人戰鬥,一定要在我身邊。」
飛龍當然不會回答。薩安不安地看着四周。發現一道紅黑色的影子從遠方飛來。薩安瞪大眼睛。
「泰納帝的小犬居然……」
露蒂不安地發問,堤格爾掛起笑容。
「杜蘭達爾可以穿透龍鱗。既然如此,這把誓約之劍也……」
不論如何,再過一個小時,地龍就會抵達亞爾堤西姆了吧。薩安以事不關己的心情看着那場面。畢竟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露蒂點頭,加快腳步。
米拉隔着拉菲納克的肩膀警戒前方的黑暗說道。在那種情況下,被五十頭地龍從四面八方突擊,就算堤格爾與米拉使出全力,可能也撐不住。因此死一、兩個人也不奇怪。
薩安喘着氣,肩膀起伏不已,茫然地看着天空。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種情況呢?完全想不出方法。說起來,大腦根本無法思考。
「還以爲妳要說什麼……」米拉傻眼地看着身旁的露蒂。
起疑的堤格爾,把地龍衝上來之前的短暫緩衝時間花在調查地面,並發現了通往地道的階梯。
露蒂並不退讓,反而輕敲自己背後的劍。米拉有點焦躁地發問:
「說得也是。還是快點找到出口吧。」
堤格爾等人在地道快步趕路時,薩安與飛龍正在上空,與多勒卡伐克喚來的紅色飛龍纏鬥。
多勒卡伐克站在地龍頭上,佩服似地眯起眼睛。
──那就是地龍嗎?
「堤格爾,你怎麼了?從剛纔就一直看着下面。」
「我們走快點吧,露蒂。」
「因爲這裏是始祖夏立爾崛起之地,所以完全不缺傳說或軼事呢。有人說是被夏立爾被奪取勢力的豪族建造的,也有人說是夏立爾統治這一帶後建造的,還有人說是被夏立爾消滅的邪教徒建造的。」
加雷寧撫摸着短鬚,嚴肅地道。拉菲納克也苦着臉。
「成爲統御一切之人。我一直覺得多勒卡伐克說的那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那是蒂爾•納•法說過的話。」
堤格爾走在兩人身後,思考着多勒卡伐克的事。
五人逃入地道之後,上方立刻傳出神殿第一次被撞擊的聲音。可以說驚險萬分。
米拉輕拍露蒂的肩膀鼓勵道:
米拉看着天花板與牆壁,佩服地說着,向露蒂發問:
他收到的第一個奇妙報告,是守衛城牆的士兵通報的。說有一羣巨大的野獸朝這邊過來。
──再這樣下去會死……會死得不明不白。
亞爾堤西姆的統治者菲爾曼伯爵,正以嚴肅的表情站在城牆上。
「我想到一個方法。雖然現在還不太能說明,不過之後會告訴大家的。」
拉菲納克以再也不想見到龍羣與多勒卡伐克的表情嘆氣。堤格爾也點頭。
「是說,這密道建造得很堅固呢。」
多勒卡伐克讓地龍重新整隊,笑了起來。失去一、兩頭地龍,無關痛癢。只是稍微延遲了抵達亞爾堤西姆的時間。
「要不是堤格爾發現這地道,我們應該已經被踩死了。」
手拿火把的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走在最前頭與最後方;米拉與露蒂並肩走在拉菲納克身後,堤格爾則是走在兩人後方。
露蒂叮囑道。米拉則以嚴厲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另一方面,薩安的飛龍在遠離地龍們的場所落地。飛龍一降落,薩安立刻倒了下來。不是死了,而是昏迷。飛龍也筋疲力盡了。
不只米拉,就連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皺起眉頭。堤格爾之所以沒有反應,是因爲他以前就聽說過這件事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我以前聽羅蘭閣下說過,他被龍羣包圍時,以杜蘭達爾突破重圍,而且還斬殺了兩頭龍。」
紅色飛龍發出勝利的鳴叫,急遽俯衝。薩安使出所有剩餘的力量,用力拉緊繮繩。他什麼都沒思考,只是一心一意地迴避伸到自己頸部的死亡之手。就連他自己,也很驚訝。
雖然說是纏鬥,但是目前還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雙方都在窺探對方破綻,打算一擊殺死對手。兩頭飛龍在吹着寒冷強風的天空畫弧,突然上升,又倏地下降,偶爾還會讓巨大的身體垂直倒下,以衡量攻擊距離。
「嗯。之前也說過了,我在夢裏問女神魔彈之王是什麼時,有很多回答。其中之一就是那句。多勒卡伐克是爲了降臨他們想要的那位蒂爾•納•法,所以想利用我。」
風兒呼嘯,周圍的景色飛快流向後方。就在飛龍即將撞上地龍,或者撞上地面時,飛龍改變體勢。製造旋風,捲起大量沙塵,緊貼着地面飛行。冷風拂過地龍們的鼻尖。
紅色的飛龍稍微失速。薩安的飛龍靈活地拍動翅膀,繞到敵龍背後,並加快速度,想咬住對方的尾巴。
可是,牠失敗了。也許是濃到連地龍的鼻子都看不見的沙塵,使牠判斷失誤吧。紅色飛龍撞上地龍的側臉,雙雙彈開。被彈開的地龍撞上其他地龍,紅色飛龍也重重撞在其他地龍身上後倒在地面,嚥下最後一口氣。
露蒂快活地答應,「只有回答很可靠呢。」米拉嘆氣。但是她對露蒂說的話不假,也確實認爲露蒂很可靠。
全身包覆着紅色鱗片的飛龍,正朝薩安飛來。薩安直覺地明白自己和飛龍是牠的目標。他慘叫着抓緊飛龍。
「那傢伙還在這附近,想抓走少爺嗎……」
原本一直迴旋的飛龍改變動向,紅色的飛龍也跟着改變。雙方爲了飛到對方的背後或頭上,朝左朝右飛行,有時在空中平行飛翔。時而鳴叫威嚇,時而甩動尾巴,秀出腳部的勾爪。雙方互不相讓。
可是地道的入口不寬,只能拋棄馬匹。行李也只能帶最低限度的而已。
「那麼,我們有可能直接前往亞爾堤西姆嗎?」
該怎麼做?就在薩安想不出對策時,飛龍突然發出警戒的尖銳鳴叫。
菲爾曼改變想法,放下寫到一半的文件,與隨從一起前往東側的城牆。如今,他正站在城牆上,凝視着大羣的地龍。
腳步聲是由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發出的。
那時候,菲爾曼伯爵認爲是士兵眼花了。他繼續低頭面對正在處理的公務。他只回答,「我晚點再確認」。
薩安緊張地下令,但他的飛龍似乎被激發戰意了,開始在空中畫弧,想繞到對手的側後方。紅色的飛龍也察覺這點,不斷地上升與下降,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位置。薩安只能拚死命地抓着龍背,以免被甩下騎墊。
「實在太誇張了。居然可以命令那麼多龍。」
被迫參與雙龍戰鬥的薩安,早已筋疲力盡。假如腰和腿部沒有皮帶固定,他已經不知被甩出去多少次了。某次紅龍急速接近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死定了,差點失去意識。
菲爾曼今年四十九歲。雖然沒有領地,可是個性寬宏大量,政務能力很高,因此一直被派到布琉努各地擔任地方官。不過,當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官,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龍。
地面上的龍羣正朝着亞爾堤西姆前進。之所以覺得前進得很慢,是因爲從上空俯瞰的緣故嗎?或者是因爲多勒卡伐克想對亞爾堤西姆施加恐懼呢?
爲了追薩安的飛龍,也急遽地下降的紅色飛龍,同樣努力避免撞上地面。
「我趴在地板上聽震動聲時,覺得聲音有點奇妙。」
「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們逃走了。得快點前往地面纔行……」
「好!」
「真的嗎……?」
就在這時,紅色飛龍猛地上升,使薩安的飛龍從自己正下方通過。紅色飛龍的巨大身影在薩安與他的飛龍上製造陰影,使薩安的臉頰被寒風撫過。紅色飛龍是故意露出破綻的,爲了飛到薩安的龍的上方。
「對了,米拉,我要趁現在和妳說。」
但那樣一來,多勒卡伐克與地龍們說不定會攻擊亞爾堤西姆。
「沒有阻止那傢伙的方法嗎?」
「因爲那頭飛龍不怎麼優秀,所以纔給他的……居然在這個現實成長了嗎?是因爲戰場?還是那個侍女?不論如何,讓我看到一場好戲呢。不知道其他的現實是如何呢?」
薩安的飛龍伸長翅膀,緊急下降。牠的下方是前往亞爾堤西姆的地龍羣。
地龍羣停止前進。對多勒卡伐克而言,這是出乎意料的情況。
不過,薩安還沒死,也沒有受傷。
「說好了哦。」
「可是,我的誓約之劍應該管用。」
「喂,快逃!」
米拉理解了。原本嚴峻的表情舒緩幾分。誓約之劍是以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加工、重新鍛造的。而奧特克萊爾的強度,不下杜蘭達爾。
「一般的劍,是砍不透龍鱗的。那是自殺行爲哦。妳還是和拉菲納克還有加雷寧在一起吧。」
「我也要和地龍戰鬥。不能只讓妳和堤格爾戰鬥。」
加雷寧發問,露蒂嚴肅地回答:
「之所以讓地龍羣那樣包圍神殿,是爲了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琉德米拉大人使用力量,趁虛而入吧。」
就在兩龍即將猛烈相撞時,薩安的飛龍流暢地向上飛昇。閃過紅色飛龍的突擊。但是紅色飛龍立刻在空中畫弧,改變方向。再次鎖定薩安與坐騎。
「假如我們真的已經來到亞爾堤西姆附近,是有這個可能……」
†
露蒂不放慢速度地開口:
米拉思考了一下,接受了露蒂的自告奮勇。
那魔物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自己跟他走?還有,那句話……
「既然是建在神殿中的密道,應該不是興致一來隨便建造的。妳聽過什麼傳說嗎?」
沒想到大約十五分鐘後,他再次接到新的報告。說有一大堆龍出現,已經來到亞爾堤西姆附近了。而且報告這件事的,是被派去清勦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的部隊的騎士。
地龍們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繼續前進。亞爾堤西姆已經近在眼前了。
米拉發問,堤格爾調整心情,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對不起。」
菲爾曼坦率地向最先來報告的士兵道歉。
雖然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但是菲爾曼很快地切換思考。現在該做的是處理眼前的情況,不是抱頭消沉的時候。
假如地龍能被圍繞城市的城牆擋下,當然最好。但應該不可能。既然如此,就該讓居民儘快前往西側避難。
「所有城牆上的人立刻離開。我會在中央廣場做指揮。」
菲爾曼離開城牆,在前往中央廣場的路上,做出各種指示。
「就算說有地龍出現,大部分人也不會相信吧。所以要找其他理由。」
士兵們把青銅大鐘運到廣場上,用力敲打,大叫城東失火了,要求市民避難。並且真的點火製造黑煙,加強真實感。市民們信以爲真,急急忙忙地往城西逃走。
就在這時,菲爾曼接到新的報告。地龍羣已經來到目測約一貝魯斯塔的場所了。那是違背菲爾曼的命令,留在城牆上監視的士兵傳來的報告。
「把西側的城門全部打開,讓人民逃到城外。」
菲爾曼下令。隨從以認真的表情要求:
「請伯爵閣下也一起逃吧。」
「等所有人都逃走後,我也會逃的。在那之前,我不能離開這裏。」
菲爾曼以責任感與使命感按捺下恐懼,拒絕隨從的提議。
假如他逃走,亞爾堤西姆的混亂會一下子變得更嚴重。最重要的是,不與這座城市共存亡的話,就太對不起任命自己管理這裏的蕾琪公主了。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跑來,以困惑的表情報告:
「閣下,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閣下要求儘快與您見面。」
菲爾曼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命士兵重新說一次內容後,苦着臉答應與露蒂見面。雖然不知道對方有什麼事,不過她根本是挑了最壞的時機來這裏。
儘管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但假如她出了什麼事,不知會有多少人難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必須好好說明,勸她避難。
這個判斷,使菲爾曼與亞爾堤西姆避免了毀滅的命運。
「沒有人回來……」
「就如同你想保護這座城市,一定要有人與龍戰鬥纔行。雖然我明白你的擔憂,但是可以請你尊重露蒂安妮的想法嗎?」
那些人沒有任何遲疑地朝菲爾曼走來,將三人團團包圍。
「從去年春天,我就開始觀察你了。對一個在消滅魯薩爾卡之前,完全不知道那弓的力量的人類來說,能在短時間內成長到這個程度,很不簡單呢。」
米拉說道。「好!」露蒂用力點頭。兩人在薄冰上滑動着,朝其他地龍前進。
就菲爾曼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露蒂似乎是優秀的劍士,可是隻拿着一把劍,就想挑戰龍羣,簡直瘋狂。就算她說黑騎士曾打倒地龍,他也不能接受。
拉菲納克舉起短劍,加雷寧抽出腰間的劍,但是很明顯敵衆我寡。沒想到會在城裏,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被突襲,實在太大意了。
黑箭發出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與強烈的閃光,試圖繼續前進。那力量扯破了多勒卡伐克身上的長袍,使魔物露出身體。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留下來保衛菲爾曼。因爲菲爾曼把所有隨從與護衛全派去傳令或引導居民避難了。
「下一頭。妳來攻擊,我專心移動和迴避。」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與菲爾曼一起待在廣場上。
米拉以右手握着拉斐亞斯,將左手伸向露蒂;露蒂以左手握着誓約之劍,將右手伸向米拉。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米拉腳下的薄冰大幅翹起,她藉着滑行的勢頭,拉着露蒂的手,高高躍起。
就在堤格爾拉緊弓弦時,瘴氣深處出現三個光點。其中兩個是帶着兇狠之色的金色光點,另一個是如血般的鮮紅光點。
堤格爾感到錯愕。自己是被多勒卡伐克引誘出來了。
在那時候,出言相助的是米拉。她表明身分,說自己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而露蒂能協助她戰鬥。
堤格爾抽出一支黑鏃之箭,搭在黑弓的弓弦上。
「真是太謝謝妳了。之後姐姐再把珍藏的乳酪送妳吧。」
「不只蒂爾•納•法,你最好什麼神都不要信。」
瘴氣中傳出扯裂空氣般的咆哮。如龍般的前腳劃破瘴氣出現,尾巴如鞭子般舞蹈着。位在瘴氣附近的地龍們紛紛因膽怯而逃到遠處。
菲爾曼以嚴肅的表情環視那些刺客。
不只米拉,連堤格爾都苦笑起來。兩人不再那麼緊張。
──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啊。
「你想求饒嗎?」
三人朝地龍羣前進。雙方距離縮短到三百阿爾昔之內時,米拉與露蒂並肩跑了起來。
堤格爾瞄準多勒卡伐克,拉緊弓弦,射箭。
堤格爾確認箭袋中的箭,握緊黑弓。米拉已經以寒氣幫兩隻黑鏃與一隻白鏃製造箭身了,可以馬上使用。
堤格爾鬆了一口氣。站在他身旁的露蒂向米拉道謝。
不過,拉菲納克也有身爲隨從的驕傲。他的年輕主人正不顧危險地與龍羣與魔物戰鬥,假如他什麼都沒做就被殺,未免太對不起堤格爾。
至於誓約之劍是否能傷害龍眼,是一場豪賭。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比地龍大上兩倍的巨龍。那龍全身包覆着鐵鏽色的鱗片,雙眼發出金色光芒,額頭還有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你們看得懂那些文字?很清楚蒂爾•納•法的事嘛。」
拉菲納克困惑地重複史黛西的話。史黛西點頭:
那箭捲起旋風,發出黑色的閃電,雷霆萬鈞地飛向多勒卡伐克,可是被多勒卡伐克徒手接住。
廣場上只有他們三人。這應該是菲爾曼不顧安危地下指示的成果吧,表示居民們全都順利逃到城西避難了。但是過了一會兒,菲爾曼皺起眉頭。
「你正在保護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城市與人類。併爲此拚上性命。就和我期待的一樣。等待是值得的。」
堤格爾不射箭,以迴避爲優先。他翻身打滾離開原地。隨後,一道黑色火焰從瘴氣深處射出,通過堤格爾剛纔站立之處,在大地製造焦土。
堤格爾在遠處看着兩人勇猛戰鬥的模樣,感佩不已。那種方法,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使地龍失去戰鬥力,而且還能讓停止前進的地龍成爲障礙物,使後方的地龍難以前進。
米拉踹着地龍的眉心,在半空中改變姿勢。露蒂迅速地翻轉手腕,再次揮下誓約之劍。地龍張大嘴慘叫,以四隻腳亂踩地面,暴動起來。但是這時,兩人已經在遠離地龍之處落地了。
「……你想說什麼?」
一名年輕女孩冷笑。她是蒂爾•納•法的神官史黛西。是這羣人的統率。菲爾曼以堅毅的表情宣告:
雖然拉菲納克很習慣戰鬥了,可是他沒有信心能在這種情況下脫身。自己這邊只有三個人,敵人從前後左右把團團包圍,而且菲爾曼手中沒有武器。就連加雷寧,臉色也很嚴峻。
兩名戰士,上升到與地龍雙眼同高之處。
他原本想讓對方緊張,露出破綻,沒想到那些的人反應與自己料想的不一樣。他們彼此對望,露出古怪的笑容。
包圍多勒卡伐克的瘴氣範圍愈來愈大,就連地龍都被吞沒。
「很順利呢。」
「好險啊。」
地龍羣已經來到離亞爾堤西姆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之處了。
而且不只需要靠近,還得使用能傷害地龍眼睛的武器。地龍的眼睛有特殊的膜保護,與龍鱗一樣,普通的武器無法造成傷害。
「女神降臨的日子已經近了。我們需要更多的鮮血。」
刺客們一片譁然。拉菲納克心下驚慌,雖然菲爾曼的勇敢值得敬佩,但是現在該做的是爭取時間。他故意以裝傻的口氣發問:
明白狀況後,他們前往中央廣場求見菲爾曼。在這時候又起了一點小爭執。因爲菲爾曼強烈反對露蒂迎戰龍羣。
另一名信徒以槍尖指着拉菲納克,拉菲納克咬牙。
多勒卡伐克看着多出一個大洞,噴出黑色瘴氣的自己手掌,感佩地說道:
米拉舉起拉斐亞斯。龍具的槍頭纏繞着白色的寒氣。露蒂也抽出背後的誓約之劍。由於她明白長劍對地龍不管用,所以沒帶在身上。
從瘴氣內傳來的壓迫感愈來愈強。就像過去交手過的那些魔物,多勒卡伐克的真正模樣,果然也不是老人。
以槍尖指着拉菲納克的信徒笑道。
米拉想到的方法,是儘可能地高速移動,弄瞎地龍雙眼。沒必要殺死所有地龍,只要讓他們無法戰鬥就行了。
「雖然不能說明詳情,但是我也有與龍戰鬥的力量。」
「知道我爲什麼要攻擊亞爾堤西姆嗎?」
「安寧……?」
「隨你怎麼說。」
這當然是說謊。但是拉菲納克對自己輕浮表現的演技有信心。
「我知道了。龍羣就交給妳們了。」
「讓我問一件事。女神降臨後會怎麼樣呢?女神保證會給你們美女,或者一輩子不愁喫穿嗎?」
該說不出所料嗎?堤格爾等人行走的地道,果然通往亞爾堤西姆。五人一從東南側的小路出來,就被城裏混亂至極的情況嚇了一跳。只好隨便抓了一名引導驚慌失措的市民到西側避難的士兵詢問詳情。
「我們之中可沒有像你這種爲了低俗慾望而信奉女神的人。我們是爲了得到安寧才這麼做的。」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從東門走出包圍亞爾堤西姆的城牆。
假如地龍全力奔馳,應該能比堤格爾他們早抵達亞爾堤西姆吧。多勒卡伐克是故意讓地龍慢慢行走的。
菲爾曼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堤格爾,再看向米拉做確認。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吧。從米拉的表情明白堤格爾沒有說謊後,「謝謝。」菲爾曼深深垂頭道謝。
「──寂靜的世界啊!」
「你們以爲殺了我就能讓盧堤迪亞陷入混亂嗎?沒用的。這個地方的統治權,我已經交給貝傑拉克家與擊潰你們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了。」
多勒卡伐克的話,出乎堤格爾的意料。全身包覆鱗片的魔物繼續說下去。
「你們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成員……不對,是他們的餘黨嗎?」
堤格爾調整呼吸,透過黑弓向女神祈禱。必須儘快打倒這魔物,至少要讓他無法干涉米拉與露蒂的戰鬥。
「堤格爾,那些地龍由我和露蒂對付,你就專心對付多勒卡伐克吧。」
米拉大喝,拉斐亞斯發出強烈的寒氣,凍結了附近一帶的地面。兩人在被薄冰包覆的大地上滑行,朝着最前端的地龍前進。
堤格爾把另一支黑箭搭在黑弓上,以帶着緊張的聲音發問。多勒卡伐克並不回答,反而拋出奇妙的問題。
「拚命吧,魔彈之王。拚命引出女神之力吧。等到你無法繼續戰鬥時,你和你身後城市裏的人類,全部都會被消滅。」
「你們真的是獨角獸戰士隊的餘黨嗎?其實你們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吧?」
──我也得加油纔行。
話雖這麼說,但弄瞎地龍雙眼也不是簡單的事。首先必須接近地龍的臉,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地龍咬住、被頭上的角刺中、被前腳踢飛。只要遇上其中一種情況,就會在轉眼之間成爲肉塊。
堤格爾戰慄不已。現在的多勒卡伐克發出的壓迫感,與他在王宮對峙的嘉奴隆相似。必須儘快消滅魔物纔行。
「不是不是。我以前是隻要能給我好處,什麼神都拜的。如果知道女神能給我什麼的話,要我只相信女神也可以哦。」
由於菲爾曼連隨從都派去傳令了,所以身邊沒有任何部下。但是算算時間,應該有些人回來了。
多勒卡伐克伸手回推黑箭,箭鏃之外的部分全部碎裂。箭鏃也消失了,回到堤格爾身邊。
就在這時,將近二十名的男女從不同的道路出現,一齊來到廣場。雖然他們穿的是普通的麻布衣物,可是手中卻拿着短劍或長槍、柴刀、短斧等武器,每個人的肩膀或手臂、腿上都綁着暗紅色的布。
風吹了起來,瘴氣變淡。堤格爾瞪大眼睛。
──從一開始,就必須全力以赴。
菲爾曼也同樣勸堤格爾避難。身爲地方官,身爲年長者,他當然會這麼說。對於菲爾曼的態度,堤格爾完全沒有輕蔑之色。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雖然魔物的輪廓與人類相似,但是沒有體毛,從頭頂到腰部都覆蓋着鐵灰色的鱗片。眼睛發出金色的光芒,鼻子異常平坦,嘴巴裂到耳邊。
忽然間,多勒卡伐克從地龍的頭頂消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離堤格爾只有十幾步遠之處。乍看之下,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長袍,把帽兜拉得很低的矮小老人。但是隻要稍有鬆懈,就會因他雙眼發出的邪惡而渾身發抖。
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一頭地龍的頭頂。那應該是多勒卡伐克吧。光是像這樣遠遠看着,就知道那是多危險的存在。
米拉輕輕呼氣,露蒂點頭。
多勒卡伐克的身體冒出瘴氣,將自己包圍。
迷惘到最後,菲爾曼同意了米拉的話。他以苦澀的表情叮囑:「請兩位千萬不要逞強。」
雖然說把多勒卡伐克交給堤格爾對付,但是兩人要怎麼與龍羣戰鬥呢?
我會保護好,不論是米拉、露蒂,或者亞爾堤西姆。
「你已經很習慣了呢。」
堤格爾沒有說話。他也很在意這點。
趁着地龍還來不及反應,露蒂已經橫掃誓約之劍了。笨重的碰撞聲被地龍的哀號蓋過,紅色的血液從地龍的右眼噴出。
史黛西瞪着拉菲納克。
信徒的臉色變得難看。拉菲納克連忙搖頭。
「假如亞爾堤西姆變成堆滿屍體的廢墟,你一定會憤怒到無論如何都要殺了我。可是,保護城市時,你會更拚命。」
「女神會爲我們帶來死亡。不是一般的死。而且安寧也不是一般的死亡能得到的。必須成就大事,爲了成就大事而死,才能得到安寧。」
「……要是我帶着水就好了。」
拉菲納克苦着臉,誇張地聳肩說道。史黛西不解。
「是想喝死前的最後一杯水嗎?」
「因爲妳在說夢話,所以我想潑水讓妳清醒點。」
「和長相不同,你很溫柔呢。如果沒有那暴牙,我應該會喜歡你吧。」
史黛西以慈愛的笑容打發拉菲納克的挖苦,繼續道:
「女神降臨時,所有人都會死。沒什麼好怕的。」
信徒們舉起武器。拉菲納克收斂表情,做好覺悟。
但是在下一刻,拉菲納克與信徒們都因奇妙的感覺而停下動作。
他們抬頭,只見上方的空氣有如被強烈陽光照射似地搖晃、扭曲。衆人怔怔地看着那場面,一名少女從那扭曲中跳出。那是一名黑髮少女,身上穿着在布琉努不曾見過的服裝,肩上扛著有精美裝飾的巨鐮。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同時驚叫。
「宓莉莎大人……!? 」
黑髮少女──宓莉莎•葛林卡的動作兼具冷靜與冷酷。她在落地之前,由右至左地揮動巨鐮。三名信徒的身體被劃開,噴出鮮血倒地。

信徒們因那光景而傻住,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當然不放過這機會。
「伯爵閣下,請你後退!」
拉菲納克一面大叫,一面以短劍砍倒一名信徒。加雷寧則在這段時間斬殺了兩名。他撫摸着短鬚,稱讚年輕的戰友。
「拉菲納克閣下,你的動作很精彩呢。」
六名同伴於轉眼之間被殺,信徒們畏怯了起來。兩名信徒一齊攻擊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撲向宓莉莎的人更多,總共有三人。也許是因爲巨鐮造成的恐懼感,以及黑髮少女突然從空中出現的詭異感,使他們這麼做吧。
拉菲納克專心自保。以短劍彈開柴刀,閃過短斧。加雷寧與宓莉莎則分別打倒眼前的的人。加雷寧甚至有餘裕關心退到後方的菲爾曼。
菲爾曼搖頭。宓莉莎向拉菲納克致意。
地龍因劇痛與無法視物的衝擊,用力搖晃頭部。露蒂在牠臉上跳躍,在右眼製造劍傷。
宓莉莎說完,看向拉菲納克:
「那城市裏的人,奪走了我的一切。」
──這是什麼?
堤格爾心裏困惑,但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他握緊黑弓,將箭搭在弓弦上。強烈的感情從體內湧出,是足以燒光理智的憤怒。
「讓你看看該走的道路吧。」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地龍不是能在保護城牆的同時,簡單戰勝的對手。
多勒卡伐克從口中噴出黑色火焰。不曾見過的攻擊,使堤格爾的反應慢了一拍。明白來不及避開火焰,堤格爾臨時地射出帶有女神之力的箭。
宓莉莎發問,拉菲納克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以爲宓莉莎是知道出事了纔來的,但看樣子並不是。他迅速地說明原委後,指着東南方。
「現在,這座城市正遭到五十頭地龍的攻擊。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露蒂安妮閣下正在東側城門阻止那些龍……」
「拉菲納克閣下,好久不見了。」
「我確實也向魔的蒂爾•納•法借用力量。但是,我不會把自己交給女神。我要自己決定我想走的路。」
龍形魔物額頭的眼睛發出紅光,被紅光包圍的堤格爾,眼前一片黑暗。還以爲被遮蔽視線了,但是光明又立刻回到眼中。
自己被憤怒支配着,將箭尖指着尼斯。距離有多遠呢?肯定超過二貝魯斯塔(約二公里)。儘管如此,自己卻有射中那兒的信心。
拉菲納克說完,菲爾曼走到宓莉莎前方。
可是,那不是現實。多勒卡伐克剛纔對自己說了什麼?該走的道路……
「請您幫助露蒂安妮閣下他們。」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高聳的懸崖上,低頭俯視被城牆包圍的巨大城市。城市中央有座小山,半山腰有座宮殿,山頂有神殿。
情況如米拉所料。前方的地龍因倒在地上或暴動而成了路障,後方的地龍只能停下腳步或者繞開那些地龍。因此目前,還沒有地龍抵達亞爾堤西姆的城牆前。
「可以帶我到東門嗎?」
「很亂來嘛。」
雖然是第一次從這種角度觀看,但那確實是首都尼斯。
「宓莉莎閣下,雖然您剛救了我們,就如此向您請求,非常厚顏無恥,但是可以請您再幫我們一次嗎?」
緊接着,煙塵被吹散。其他地龍咆哮着,朝兩人撲來。
──多勒卡伐克對地龍下了新的命令嗎?或者……
拉菲納克用力抱緊宓莉莎。都是託了她的福,才能死裏逃生。從絕望的邊緣被拉回來,使他開心得想哭。
兩人落地,不約而同地大大喘氣。由於一直不歇息地戰鬥,使她們呼吸變得急促。甚至沒空撥開因汗水而黏在臉上的頭髮。
多勒卡伐克揮動前腳,堤格爾竄逃躲開時,龍尾已經打橫甩過來了。堤格爾在地面打滾避開龍尾,立刻起身,瞄準對方眼睛放箭。但是箭被多勒卡伐克俐落地以嘴咬碎,落到地上。
堤格爾轉動眼睛,以半瞬的時間確認箭袋。還有十五支箭。
有如夢醒似的,場面切換。出現在眼前的是包覆着鐵灰色鱗片的巨龍。雖然自己握緊着黑弓,但不是站在懸崖上,而是坐在地上。堤格爾想不起自己剛纔爲什麼那麼憤怒。
「放棄城牆吧。」
可是,多勒卡伐克應該會有什麼因應動作吧。
──總算解決十頭了……
──力量對消了嗎……
走出城門前,她們已經討論過該怎麼戰鬥,以及做好城市被破壞到什麼程度的覺悟了。米拉說可能得放棄城牆時,露蒂表示過不滿。
腦中迴盪着充滿憎恨的聲音。
堤格爾吐出累積在口中的唾液,抬頭瞪視多勒卡伐克。
「不是。那個,我也纔剛來這城市……」
「魔彈之王啊。勇敢之人、殲人之人、統御一切之人啊……」
「我有想保護的人們。」
說到這裏,拉菲納克聽懂了。這裏是布琉努的城市,而加雷寧與宓莉莎是吉斯塔特人。想問路的話,由身爲布琉努人的發問,確實比較適合。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非阻止牠們不可。米拉在冰上滑行,一面追着那兩隻地龍,一面思考。
宓莉莎平淡地報上自己的名號,伯爵很困惑。一天之內出現兩名吉斯塔特的戰姬,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但是他很快地轉換心情。
但兩人千鈞一髮地閃過龍角,降落在地龍的鼻尖。露蒂跑了起來,大喝一聲,揮動誓約之劍,劃傷地龍的左眼。
──如此一來,稱了多勒卡伐克的意,但是能引出更多蒂爾•納•法的力量了呢。
肌膚還記得吹過懸崖的風寒冷的感覺,以及握着黑弓與箭的真實。
「雖然很想追上去。但是我必須留在這裏纔行。」
因爲那魔物化爲龍形,所以影響了地龍嗎?
多勒卡伐克說的話,堤格爾至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但是,假如榭雷斯塔被燒燬、領民被屠殺,堤格爾想像得出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映在堤格爾眼中的景色,與剛纔截然不同。
「似乎看得見呢。現在的你,應該看得見了。」
堤格爾還無法理解情況,自己已經把箭射出去了。箭迅速如猛禽地直撲城市,緊接着,眩目的強光充滿視野。
「那是分岔的枝椏末端,不屬於這個現實的你。那個你失去出生長大的故鄉,失去許多親愛的人。因此憎恨人類,憎恨奪走自己一切的世界。所以拿起黑弓,向蒂爾•納•法祈禱,期望乞求力量。並且得到了力量。」
──夢境?幻影?可是那感覺異常真實……
「要做好東半部的城市被破壞的覺悟呢。」
堤格爾努力調整呼吸,同時起身。
米拉故意用冷淡的語氣道,露蒂稍微笑了起來。
「不屬於這個現實……?」
「我明白了。我會略盡棉薄之力的。」
見拉菲納克恢復冷靜,加雷寧繼續說道:
人數一下子少了一半,信徒們狼狽了起來。他們後退了兩步、三步之後轉身逃跑作鳥獸散。加雷寧回頭看着菲爾曼,以視線詢問要不要追上。
「冷靜點,拉菲納克閣下。比起我,你更適合。」
「感謝您。我叫馬塞爾•菲爾曼,可以請教恩人的大名嗎?」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堤格爾一定無法原諒自己。會產生破壞一切的衝動,而且無人能阻止。
「少爺和琉德米拉大人、露蒂安妮大人就在那裏。」
「我嗎……?」
拉菲納克困惑地發問,宓莉莎點頭。
另一頭,堤格爾在多勒卡伐克周圍奔跑着,一面閃躲牠的攻擊,一面持續射箭。帶着女神之力的箭雖然能傷害多勒卡伐克的鱗片,卻無法造成更多傷害。多勒卡伐克依然紋風不動地站着。
那憤怒,正對準着首都尼斯。
露蒂驚叫,米拉循着她視線看去,表情倏地緊繃。離她們相當遠的兩頭地龍撞開了暴動的地龍的身體,朝亞爾堤西姆的城牆猛衝。
加雷寧從旁插嘴。宓莉莎先是睜大眼睛,但很快地理解了事態。是魔物嗎?她無言地發問。加雷寧點頭。
既然魔物在這裏,隨意跳躍就是很危險的事。假如跳躍到魔物眼前,可能立刻被殺。而且依情況,也有可能把米拉他們捲入麻煩裏。剛纔也是如此。
但是實際與地龍戰鬥後,露蒂改變了想法。
「無謂的掙扎。」
許多光景浮現在低頭俯瞰首都的自己腦中又消失。被掠奪、被屠殺、被燒燬的小鎮,被串在一起的大量亡骸。那些屍體全是自己認識的人,是亞爾薩斯的人民。被破壞的小鎮,是亞爾薩斯中樞的榭雷斯塔。
如今令米拉在意的,是堤格爾與多勒卡伐克的戰鬥。不久之前,多勒卡伐克變身成比地龍大兩倍的巨龍。堤格爾一個人沒問題嗎?必須早點解決這些地龍,過去幫他纔行。
米拉與露蒂捲起足以劃破冬季空氣的冰冷旋風,一躍到空中。這次這隻地龍的反應很快,立刻以頭頂的角攻擊她們。
那樣應該能比現在更容易戰鬥。
「你讓我看到了什麼!? 」
──我想做什麼……?
「我知道。」
──難道是,尼斯?
多勒卡伐克以莊嚴的聲音喚着堤格爾。
「米拉,那邊……!」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呢?」
「露蒂。」米拉喚着戰友的名字。
兩人迅速地後退,在米拉制造的薄冰地面滑行,遠離那地龍。
米拉與露蒂放開牽着的手,分別朝左右跳開,默契十足地避開地龍的尖牙,鑽到地龍的下巴下方揮動武器。拉斐亞斯的槍頭與誓約之劍的劍尖劃開地龍的下巴,地龍慘叫着,向後翻倒。
「我會跟隨菲爾曼伯爵的。至於蒂爾•納•法的信徒,剛纔喫過那些苦頭後,應該不會馬上回來。」
箭吹散了火焰,可是無法飛到多勒卡伐克面前。
謝謝妳救了我們。拉菲納克重複了四次之後才終於回神,連忙放開宓莉莎。宓莉莎苦笑。
拉菲納克向他行了一禮。對宓莉莎點頭,兩人一齊跑了起來。
剛纔被奪走雙眼視力的地龍,大動作地摔倒,捲起煙塵。
明白米拉想說什麼,露蒂點頭。
「是啊。而且可能得去救堤格爾。」
拉菲納克狼狽地看向加雷寧,想請他解圍。但初老的騎士搖頭道:
「如果你只祈求人的蒂爾•納•法的力量,這條路將與你無緣。但是你身上也棲宿着魔的蒂爾•納•法的力量。因此,我纔會指出正確的道路。魔的蒂爾•納•法纔是你該祈禱的女神。」
龍形魔物發出沉悶的笑聲。這是牠第一次笑。
「有妳在真是太好了。我一個人的話,結果應該會更糟吧。」
「過去也有不少爲人類戰鬥的魔彈之王。」
多勒卡伐克以穩重的語氣發問:
「但是,人類的世界沒有流傳他們的故事。光是這樣,你就想像得出那些人的下場了吧?」
堤格爾沉默不語。人類的世界流傳的,只有宓莉莎說過的古老傳說。就連那傳說也沒提到魔彈之王的名字。
「在布琉努,承認你的箭術的時代不會到來。就算戰爭剛結束時人們會稱讚你,可是熱潮終究會過去,你的功勳與戰績也會隨着時間褪色,然後被世人所遺忘。」
多勒卡伐克的話使堤格爾把視線落在地面,他無話可說。彷彿把絕望的未來展現在他眼前似的。
「消滅人類。那樣一來,就不會有人燒燬你的故鄉。就算人類滅亡,我也會幫你保住你重要的故鄉。」
「那種事……」
「做得到。」
堤格爾虛弱地反駁,但是被多勒卡伐克以充滿自信的語氣打斷。堤格爾懊惱地咬牙,再次沉默。
堤格爾又立刻抬頭。揚起帶着戰意的無畏笑容。
「只有亞爾薩斯嗎?」
不明白堤格爾的意圖,龍形魔物無言地俯視他。堤格爾繼續說道: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有想保護的人們。不只亞爾薩斯的人們,還有奧爾米茲,以及貝傑拉克家的領地的人們也是。」
堤格爾的表情與聲音,全都恢復活力。多勒卡伐克發問:
「只有這樣,似乎不夠呢。」
「沒錯。因爲我不想讓重要的人傷心。」
米拉與同爲戰姬的蘇菲很要好,也被宓莉莎以及奧爾嘉仰慕。假如她們出了什麼事,米拉應該會很傷心吧。露蒂也是,整個布琉努應該有許多與她要好的人,假如失去那些人,她應該會哭泣吧。
「在布琉努、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我們都認識了許多人。互相幫助,互相扶持。」
父親與弟弟、拉菲納克與巴多蘭、蒂塔等親近的人們。亞爾薩斯的領民、以馬斯哈爲首的熟人。還有諸位戰姬們。
「我要保護我重要的人事物!就像父親與大家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是啊。因爲你是很暴的人呢。」
「──虛空迴廊。」
米拉與露蒂、宓莉莎對望一眼。必須把堤格爾送到安全的場所纔行。但哪裏是安全的地方呢?
身體很沉重、很倦怠。感覺變得很遲鈍,手腳使不出力量。多勒卡伐克額頭上的眼睛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多勒卡伐克一樣面無表情,但是身上的鱗片幾乎剝落。沒剝落的鱗片也都傷痕累累,或者出現裂痕。他的嘴角殷紅流下堤格爾的血。
米拉對龍具下令,在周圍製造厚厚的冰壁。與此同時,多勒卡伐克又粗又長的尾巴橫掃過來,打碎冰壁,將堤格爾等人擊飛。
「太驚險了……」
露蒂愉快地說着。一般來說,以這種體勢是無法拉緊弓弦或射中目標的。可是堤格爾的黑弓和黑鏃之箭都不是普通的弓與箭。
露蒂依照堤格爾的指示微調。就在這時新的黑色火焰燒盡蒸氣似地襲來,宓莉莎舉起巨鐮。
可是他慢了一步,米拉已經以拉斐亞斯的寒氣吹散黑色火焰了。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行動,但這正是多勒卡伐剋期待的。
──多勒卡伐克呢……?
「還沒結束。接下來我要試這個。」
「原來如此。呵。」魔物發出沉悶的笑聲。
堤格爾想把多勒卡伐克從身上剝下,但是矮小的老人行動更快。他狠狠地咬住堤格爾的頸部。堤格爾在感到劇痛的同時,身體深處有種冰冷徹骨的感覺。
堤格爾眼中盈滿鬥志,看着米拉三人。
「好。露蒂,拉緊弓弦。」
堤格爾半邊臉有濡溼的感覺,伸手一摸發現是血。應該是額頭受傷了吧。除此之外,全身各處都有輕微的割傷與擦傷。

多勒卡伐克把箭搭在鱗弓上,堤格爾也把箭搭在黑弓上。雙方同時射箭,兩支箭在空中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與白色及黑色的閃光後,化爲粉碎。
黑色火焰被寒氣消去的瞬間,龍形魔物額頭的眼睛發出紅光。
多勒卡伐克踹着堤格爾的身體,藉着反作用力向後跳開。堤格爾身形搖晃,跪倒在地上,以手按住不斷流血的頸部。
──我被咬了嗎?爲什麼要那麼做……?
兩名戰姬出現在堤格爾身邊。
「──穿過天空,凍結吧!」
米拉以拉斐亞斯撐着身體,瞪視多勒卡伐克。
「米拉!不可以讓火焰消失!」
「堤格爾!你振作點!」
多勒卡伐克悠然地噴出黑色火焰,暴雪與火焰對撞,化爲蒸騰的水氣,瀰漫周圍。
「與他人交流,增廣見聞,並懷抱夢想。你確實很有人味──是我必須殺死的魔彈之王。」
就在這時巨響傳入耳中,米拉等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數頭地龍已經抵達城牆前,開始以身體撞擊城牆了。城牆上出現許多損毀。
多勒卡伐克發出慘叫,巨大的身體大幅劇烈晃動起來。
米拉腳邊出現又粗又長,前端尖銳的冰柱。那冰柱斜斜地伸長,粉碎後成爲強烈的暴雪,襲向多勒卡伐克。
「知道情況嗎?」
魔物的額頭上的眼睛,再次發出紅色光芒。被紅光包圍的堤格爾,身體再次失去力量。儘管對自己的異常感到抗拒,堤格爾還是倒了下來。
就在這時,視野邊緣有東西在移動。堤格爾想避開,但是疼痛使他的動作遲鈍了許多。
「沒問題。我還能戰鬥。」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能同時借用兩名蒂爾•納•法的力量,而且活下來的你,果然很強。就算用原本的模樣與你戰鬥,應該也贏不過你吧。既然如此,就模仿你的肉體吧。」
只要鎖定目標拉緊弓弦,一定能射中。堤格爾有信心。
堤格爾放開拉滿弓弦的手指,黑鏃之箭穿透黑色火焰,朝着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睛飛去。不偏不倚地刺入眼中。
多勒卡伐克將左手向前伸,手中出現黑光。那黑光朝上下延伸,成爲帶着鱗片的弓。左手也創造出漆黑的箭。
米拉以槍頭指着多勒卡伐克大喝一聲。但槍頭髮出的寒氣不是平常的放射狀,而是在自己周圍製造冰塵。米拉以那霧般的碎冰作爲防禦,保護三人不被紅光照射。米拉簡短地向宓莉莎發問:
「如你們所見。」多勒卡伐克露出扭曲的笑容。
雖然堤格爾摔得渾身疼痛,但是他發現力氣已回到身上。是因爲成功傷了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睛所致嗎?
宓莉莎也簡短地回答。就在這時,露蒂奔到三人身邊。
多勒卡伐克把攻擊目標改成米拉,朝她噴出黑色火焰。堤格爾明白那是陷阱,對米拉大叫:
米拉與露蒂分別從左右跑來。因爲見堤格爾處於劣勢,忍不住衝過來。她們已經努力使二十頭地龍失去視力,使其他地龍無法前進了。
彷彿全身體力與精力都被抽光似的,強烈的疲憊感重重壓在身上。雖然黑弓掛在手臂上,但是依照目前情況隨時可能掉落在地上。
但箭沒有射中多勒卡伐克。從瘴氣中飛出的小型黑色物體與堤格爾的箭對撞,擋下攻擊。
「你想做什麼……?」
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堤格爾趁着米拉奮戰時,把黑弓綁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右手則抓着米拉以寒氣製造箭身的黑鏃之箭。
城牆很快就會倒塌。必須有人阻止地龍進入城裏。
既然是多勒卡伐克,他大可一口咬斷堤格爾的脖子。
多勒卡伐克的右手出現三支漆黑之箭。堤格爾無言了。他的箭所剩不多,但是魔物能無窮無盡地製造新的箭。
多勒卡伐克說完,以手擦起嘴角的血,以舌頭舔拭那些血。堤格爾等人警戒起來。只見多勒卡伐克腳下冒出黑色瘴氣,將他身體整個包圍。又要變成龍了嗎?堤格爾心想,以黑弓射出黑鏃之箭。
瘴氣從內側消散,一名青年出現在衆人面前。不論堤格爾,或者米拉、露蒂、宓莉莎,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地看着那青年。
堤格爾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難道說,多勒卡伐克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所以才帶着地龍攻擊自己的嗎?甚至不惜犧牲額頭上的眼睛。
「──黑霞。」
「要上了!」
「撐不了多久哦。」
堤格爾說出這句話。米拉等人露出苦笑。
扛着巨鐮的宓莉莎出現在米拉身後。她一把抓住米拉的手,立刻施展龍技。兩人倏地消失,紅光穿過無人的空間。
「下次一次射三支吧。」
認同自己箭術的「黑騎士」羅蘭、無法忘了自己的蕾琪。在亞斯瓦爾以及薩克斯坦與自己並肩戰鬥,一起談天說笑的朋友們。
堤格爾笑了起來。真是可靠的戀人與同伴們啊。驚訝與焦慮消失後,戰意湧上胸口。不論如何都要打倒多勒卡伐克的決心,使他渾身發熱。
「堤格爾!」
「知道了。」宓莉莎說完後消失無蹤。露蒂說道:
──什麼?怎麼回事……?
也許因爲連續使用龍技的緣故,宓莉莎的額頭浮起汗水,吁了口氣。見到突然出現的戰姬宓莉莎,米拉難掩驚訝之色。但是現在該優先處理的,是準備再次發射紅光的多勒卡伐克。
「堤格爾……」
堤格爾抓住米拉制作的三支冰箭,踹着地面。他把所有的箭搭在黑弓上,配合多勒卡伐克的動作,將三支箭同時射出。
「使不出,力氣……」
四人轉身,面向多勒卡伐克。第一個動手的是米拉。她調整呼吸施展龍技。
比多勒卡伐克快了一秒,米拉周圍的空間出現扭曲。
「──冰華!」
「左手稍微向上……」
「──拉斐亞斯!」
那是有着黑色頭髮,青銅般的皮膚,全身覆滿鐵灰色鱗片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至少外形與本尊如出一轍。
「宓莉莎,地龍就交給妳阻止了。」
露蒂臉色大變地發問。堤格爾勉強擠出聲音。
堤格爾起身環視周圍。米拉與露蒂宓莉莎全都倒在地上。
米拉站在堤格爾身旁說道。她喚着宓莉莎。
米拉氣到渾身發抖,露蒂也以帶着殺意的眼神瞪着魔物。
「你是非常稀有的存在。可是,你必須死在這裏。」
米拉起身朝這邊走來。雖然她也受了傷,但還能動。露蒂與宓莉莎也互相扶着對方,幫彼此站起。
那個東西以野獸般靈活的速度撲到堤格爾身上緊抱住他。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對方是多勒卡伐克。他已經變回矮小的老人了。
宓莉莎聳肩。在她的故鄉,很暴是勇敢的意思。
「你已經完成鍛鍊靈魂的任務了。作爲容器的肉體,就由我鍛鍊吧。」
露蒂把誓約之劍放在地上,將身體緊貼在堤格爾身後,左右手分別與堤格爾的手交疊。堤格爾以呻吟似的語氣說:
「我贊成。」露蒂說。
「很有你的風格呢。」米拉道。
她和米拉一左一右地扶着堤格爾。
四人來不及驚叫,身體被擊飛飄浮在空中,隨後重重撞在地面後滾動。假如沒有米拉的冰壁,他們早已成爲看不出原形的肉塊了。
多勒卡伐克冷冷地說着。
「堤格爾,你怎麼了?骨折了嗎?還是麻痺了?」
「幫我忙。」
「這就叫夫婦同心呢。」
堤格爾等人面前出現晃動的黑霧。黑色火焰撞上黑霧後,速度驟減隨後消失。
「拉菲納克閣下和加雷寧閣下已經告訴我了。」
「請堤格爾專心壓制那魔物。我會伺機而動,斬殺那傢伙的。」
「我來幫你造箭吧。」
「這樣就夠了。」
三支冰箭與漆黑之箭交錯而過,飛向多勒卡伐克。米拉掃下所有飛來的箭,多勒卡伐克口中噴出火焰,燒燬三支冰箭。
繞到多勒卡伐克左側的露蒂大喝着,揮劍砍中魔物。刀劍相擊般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多勒卡伐克以鱗弓接下露蒂的劍。
「以奧特克萊爾重新打造的嗎?」
多勒卡伐克說道。露蒂瞪大眼睛。魔物冷笑。
「奧特克萊爾和杜蘭達爾都是我們製作的武器。順便告訴妳,讓差點死掉的巴謝拉復活的,是我和芭芭雅加。」
後半句話是明顯的挑釁,也確實地激起露蒂的怒意。
對露蒂而言,巴謝拉是徹頭徹尾的敵人。但是露蒂在莫西亞的神殿中知道他的某些過去。而且,她知道自己的主君蕾琪將巴謝拉視爲兄長,希望他一直是人類。
露蒂對多勒卡伐克揮下帶着激憤的一劍。多勒卡伐克被那劍勢壓倒,稍微失去平衡。
堤格爾不放過這個好機會地向前踏步。可是多勒卡伐克的反應比堤格爾快了一瞬。他抓住露蒂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扔向堤格爾他們,片刻不停地製造漆黑之箭,激射而出。
「露蒂!」
米拉大叫,解放拉斐亞斯的力量。地面出現閃爍着白色光芒的六角形結晶,冰柱從其中筆直竄出。露蒂抓住那冰柱,逃到上空。緊接着,多勒卡伐克的箭在冰柱下方製造空洞。
堤格爾趁着這一瞬一次射出兩支黑鏃之箭。雙箭穿過多勒卡伐剋制造的空洞,直擊魔物。
多勒卡伐克放棄毫髮無傷地躲開雙箭,揮動鱗弓接箭。暴風與閃光炸烈,鱗弓與多勒卡伐克的右手一齊化爲粉塵。但是,雙箭也被彈開了。
米拉趁機上前,槍頭髮出的寒氣化爲暴雪,襲向多勒卡伐克。多勒卡伐克噴出眩目的火焰迎擊米拉,並且瞪着上方。露蒂的手放開冰柱,正將誓約之劍擱在肩上落下。
鐵塊相撞般的巨響撼動空氣。多勒卡伐克的左手從中央一分爲二。露蒂也被彈開,她的肩膀受傷在地面翻滾。
多勒卡伐克立刻讓右臂與左手再生,想趁機殺死露蒂。但是這時他感受到身後的氣息因此回頭。
堤格爾與宓莉莎一起來到多勒卡伐克的正後方。他手中握着搭上白鏃之箭的黑弓。
在極近距離射出的箭,使多勒卡伐克的胸口出現一個大洞。多勒卡伐克彷彿見到不可理喻之事物般,低頭看着自己胸口。傷口不但沒有冒出任何瘴氣,還逐漸擴大。這時魔物明白自己的身體開始崩垮了。
多勒卡伐克以穩重的表情看着堤格爾與宓莉莎。
「精彩。」
宓莉莎的體力和精神幾乎消耗殆盡地靠在堤格爾身上。跳躍到多勒卡伐克身後已經是極限了。現在的她沒有力氣再使出龍技了。
「不是說好的。」
自己與飛龍的體力總算恢復一些,重新回到上空飛翔時,戰鬥已經快結束了。至少到處都找不到多勒卡伐克的身影。
──以後不會再見了……?
露蒂喘着氣說道。顯然她也累壞了,但雙眼異色的眸子中仍然亮着不屈不撓的鬥志之光。堤格爾點頭,讓宓莉莎坐在地上。
──難道……?
「不過,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附近沒有山也沒有森林,只有小型聚落與古代建築而已。
米拉嘆氣。堤格爾點頭同意。他環視周圍,尋找能直接攻擊的地龍。就在這時他發現一件事。
──也許能用威嚇的方式趕走牠們。
堤格爾猜對了。
「每當封住一隻地龍的行動,我就會觀看整體狀況……」
「妳在這裏休息。我們會想辦法阻止地龍的。」
堤格爾搖頭。
一開始,堤格爾不知道薩安想做什麼。他駕馭的飛龍一直在上空繞圈盤旋,偶爾會對地面的地龍發出鳴叫。地龍們因此抬頭,看向飛龍。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趕向地龍羣。
盧堤迪亞有山也有森林。不知道這些地龍來自何處,但是隻要進入山間或森林,牠們就能找到路前往人跡未至之處,隱藏形蹤了吧。
「那種事,就連我也做不到哦。」
被米拉攻擊過的地龍們,對這邊抱着明確的敵意。可是處在後方的地龍們,則有如失去目標似地停止動作。
多勒卡伐克按着胸部的傷口消失無蹤。堤格爾訝異地環視周圍,完全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
拉菲納克笑道。堤格爾點頭說道:
米拉不解地發問。堤格爾也以無法理解的表情點頭。
「薩安閣下……?」
「這是個好經驗。不過,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
「逃走了嗎……」
「堤格爾!」米拉發現心上人的樣子不對,急忙撐住堤格爾。堤格爾倒在她身上昏了過去。
他安心地吁了口氣。也許是因爲鬆懈下來,堤格爾感到身體沉重,意識倏地遠去。
「你不是野生的,是我養的。要記得哦。」
堤格爾回頭望向亞爾堤西姆,東側的城牆已經崩塌了。五頭地龍正踩在原本是城牆的瓦礫堆上,準備闖入城裏。
飛龍盤旋着,一點一點地遠離亞爾堤西姆。地龍們也一頭接着一頭背對亞爾堤西姆,跟隨飛龍走了起來。
牠們是被魔物操縱才攻擊亞爾堤西姆的。如今牠們已經從魔物的支配中解放了。既然如此,說不定已經變回普通的野生龍了?
多勒卡伐克達成目標了嗎?但是,魔物的表情沒有勝利的驕傲感。再說,那也與拉攏堤格爾時的態度連不起來。
「被整碗端走了呢。」
「不好意思,拉菲納克,宓莉莎要麻煩你照顧了。」
一頭地龍對飛龍吼叫。不是威嚇的咆哮,而是呼喚般的音色。飛龍也回以同樣的聲音。
就在這時,飛龍再次無視薩安的命令開始盤旋。說起來,飛龍不聽指揮根本是家常便飯,薩安也無可奈何。反正短時間內無法降落,他也只好任憑飛龍做想做的事。
堤格爾昏迷時,飛龍背上的薩安也筋疲力竭了。
不久後薩安明白了飛龍的意圖。牠似乎打算引導還活着的地龍前往某個地方。
「與魔物戰鬥之後,還要對付這麼多地龍,實在很累呢……」
──等一下。牠想帶我去哪裏?
拉菲納克這時氣喘吁吁地趕來。
薩安看向地面。地龍們似乎明白該前往哪裏似地,方向明確地行走起來。
飛龍並不回話。
那是宓莉莎的獨斷專行。堤格爾射出兩支黑鏃之箭後,她出現在堤格爾身邊。明明在不久之前,她還專心地以跳躍的方式接連封住地龍的行動。
「得阻止地龍纔行……」
「少爺,還有大家,你們沒事吧?」
──因爲多勒卡伐克不在了嗎?
堤格爾正這麼想。米拉看着上空,小聲驚呼。堤格爾跟着抬起頭,見到一頭飛龍正朝這裏飛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雷鳴般的巨響。
「提醒你哦。」薩安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拍打飛龍的頸部。
飛龍該不會帶着自己,飛到盧堤迪亞的邊緣吧?薩安心想,但是大約一個小時後,飛龍不再回旋,開始自在地飛行,也再次聽從薩安的命令。
薩安怎麼會在這裏?堤格爾難掩驚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