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爆發的大地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樸素得不像戰姬的墓。
萊格尼察公國的公共墓園一隅,一塊墓碑靜靜的佇立着。墓碑上刻有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名字,以及她曾是戰姬的事。可以感受到故人生前不喜張揚的人品。
人稱『煌炎的朧姬』,暱稱莎夏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兩天前因病過世。
莎夏在十五歲成爲戰姬,八年來一直是優秀的統治者。在公宮工作的官員不用說,人民與士兵也都很仰慕她。本來的話,應該大幅宣傳她的死,高調地舉行喪禮纔對。而且實際上,確實有許多人希望那麼做。
但是基於故人「在每天都喫不飽飯的這個時期,不該讓人民感到不安。希望你們隱瞞我的死訊一直到春天來臨,或者新的戰姬出現爲止。」的遺言,莎夏的死訊被壓下,喪禮也低調地舉行。遺體則被葬在公墓裏。
一名年輕女性站在墓碑前。
爲了不引人注目,穿着髒污的斗篷,深深拉低帽兜的這人物,是人稱『銀閃的風姬』,暱稱艾蓮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她已經站在這裏將近兩個小時了。紅色的眸子看起來缺乏生氣。
兩天前,莎夏在艾蓮的照顧下斷氣。除了爲莎夏送終,艾蓮也參加了昨天的喪禮。
莎夏與艾蓮是曾經立下「彼此有危機時,一定會趕去幫忙」誓言的至交好友。兩人年紀相差五歲,雖然出身與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但她們從來不曾在意過這點。
考慮到艾蓮的立場與職責,昨天的喪禮結束後,她就必須離開公都,回自己的公國萊格尼察了。當然她也知道該那麼做,可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離開墓前。
最後見到的摯友身影,令人目不忍睹。黑髮失去光澤,臉色憔悴,肌膚乾燥,身體瘦削,握着艾蓮的手完全使不上力。無法坐起,也無法喝水,只能讓她含沾了水的棉花解渴。
在最後,兩人稍微說了一點話。光是這樣,艾蓮就覺得自己很幸運了。因爲莎夏把臨終之前的寶貴時間花費在自己身上。
可是,莎夏離去的時間過去愈久,後悔反而如潮水般湧上。因爲事到如今地想到許多可以和莎夏說的話題。有那麼多想和莎夏說的話,也想再多聽聽莎夏說話。
爲什麼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呢?明明已經有過類似的經歷了。
五年前,艾蓮也有類似的體驗。那時候,艾蓮還不是戰姬,而是隸屬於傭兵集團。當時,比任何人都尊敬的團長,在她面前殞命了。當時艾蓮也陷入深深的後悔之中。要不是有好友莉姆亞莉夏陪在身邊,她可能再也無法振作吧。
低頭看着墓碑的艾蓮,全身籠罩在不可見的無力感之下。那無力感遮斷了她的思考能力,奪走她平時的快活,使她沉浸在感傷的沼澤裏。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雖然耳朵聽到聲音,可是艾蓮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最後,腳步聲在艾蓮身邊停下。
「日安,艾蓮。」
來人的聲音使艾蓮微微轉動頸部。出現在視線另一頭的是人稱『雷渦的閃姬』,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似乎也同樣爲了不引人注目地披着鬥蓬,把帽兜拉得很低。
艾蓮以極爲認真的表情秒答。她對驚訝的莉莎說明道:
莉莎回頭。艾蓮說初冬時,奧爾米茲的使者爲米拉送信到萊德梅里茲。
假如亞斯瓦爾執意派遣艦隊攻打吉斯塔特,那麼艦隊就必須在冬季酷寒的強風與大浪中來回纔行。而且回程還得載運搶來的糧食。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距離多遠,光是買得到糧食就很讓人羨慕了。」
艾蓮沒有回話。莉莎以帶着怒氣的聲音說道:
艾蓮藉着拍掉外套上的泥土爭取沉默的時間,接着難爲情地道謝。
──莎夏託付了我兩件事。
艾蓮因衝擊而飛了出去,在地面打滾。不過她又立刻站起。
莉莎聳肩,以左右異色的眸子催艾蓮說下去。這件事雖然很重要,但是她知道艾蓮想談的是其他的事。
直到那時候,艾蓮才知道整個吉斯塔特都陷入歉收的窘境。當時的她正爲了撐住自己的公國,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其他地區的情況。
又冷又陰暗的谷底。完全沒有生命的氣息。
「那麼,我們要去哪裏呢……?」
這軀體早已死亡。軀體生前的名字是維多莉亞,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維多莉亞的屍骸被名叫茨魅的魔物附身,並恢復成年輕時的模樣,成爲茨魅操縱的身體。
莉莎不愉快地皺眉,瞪着艾蓮。
「妳說什麼……?」
「既然是暫時的容器,就不至於不能用吧。」
「我要走了。得回去堤防亞斯瓦爾和海盜纔行。還得防範北部那些有可疑舉動的諸侯。」
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們的屍體躺在蒂爾•納•法雕像前的夢。艾蓮與莉莎原本不知道坐在龍的背上的女性是蒂爾•納•法,是在看了米拉的信後才知情。米拉她們也在同樣的時期做了同樣的夢。
艾蓮咬着嘴脣。雖然想反駁,但是無話可說。
「艾蕾歐諾拉。」她不以暱稱呼喚艾蓮。
「不只我國,聽說布琉努、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也都嚴重歉收哦。」
莉莎傻眼地回答。黑鞭已經恢復原本的形狀,也不再發出電光。
至於莉莎則傲然挺胸,握緊掛在腰間的鞭狀龍具,甩手將其解開。而且還挑釁似地以鞭尾拍打地面。
因此,莉莎無法不嚴加堤防亞斯瓦爾。雖然說冬季的北海風大浪高,一般情況下,水手與漁夫都不會出海。但現在不是一般情況,而且還得防範對方軍隊發動有勇無謀的戰爭。
「又要和魔物戰鬥了嗎?」
莉莎藏在帽兜下的表情,變成險峻中帶着緊張。
艾蓮很快地回答。語氣中帶着明確的意志。
「亞斯瓦爾的情況,我有聽萊格尼察的官員簡單說明過了。他們甚至向叫卡爾•哈塔修特吧?向那種遠到不行的國家買糧食。」
莎夏以不像瀕死之人,沒有任何陰霾的表情這麼說。
要告訴她,自己沉浸在悲傷的沼澤中,什麼都沒做就死了嗎?
「聽到了。雖然很麻煩,不過就算交給妳的部下們做,八成也應付得來吧。反正亞斯瓦爾不會有動作,監視國內諸侯的事,丟給住在席雷吉亞的前戰姬做就行了。」
那封信是米拉,正確來說是米拉與蘇菲、宓莉莎共同寫的信。信上詳細說明了蘇菲等人視察吉斯塔特各地後得知的情報。
「妳以爲一臉死人樣地站在亞莉莎德拉的墓前,她就會復活嗎?亞莉莎德拉肯定也覺得很困擾吧,連好好安眠都──」
與此同時,莉莎也必須加以注意北方諸侯的動作。這部分也是,假如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宓莉莎在她的公國,就可以與她分擔業務,可是宓莉莎似乎前往布琉努了。
「先去萊德梅里茲。查出蘇菲在哪裏後,去和她會合。」
「妳怎麼知道亞斯瓦爾不會有動作?因爲缺乏糧食而失控,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莉莎側眼看着艾蓮的反應。銀白色長髮的戰姬,果然沒有像樣的反應。莉莎煩躁地逼近艾蓮,揪住她的領子。
艾蓮的紅眼亮起怒氣的光芒。她拍開莉莎抓着自己領子的手,向後退。
「謝謝妳拉了我一把。」
「因爲會被薩克斯坦趁虛而入。」
明白來人是莉莎後,艾蓮一言不發地把視線移回墓碑上。兩人雖然曾因爲不少事而嚴重對立,但現在已經產生可以稱爲友情的情誼了,所以不需要警戒對方。
莉莎對沉默不語的艾蓮道:
裙襬飛揚起來,莉莎背對艾蓮,彷彿在說事情已經談完,要回去了似的。
黑鞭發出金色的電光,末端出現九條分叉。明白莉莎是認真的,艾蓮變了臉色。雙方距離近到無法閃避,但就算想正面接招,艾蓮握着劍柄的手也使不上力。
「有可能。不過也有可能是和人類戰鬥。」
「那當然。」
「是在演戲?」
莉莎說完,想起什麼似地追加道:
「爲了糧食攻打其他國家,確實是每個國家都有可能做的事。就連這吉斯塔特也不例外。但是一旦有所動作,就有可能被其他國家攻打。即使如此,還是想開戰的話,就必須與某些國家結盟。一面警戒着那些國家,一面開戰。這樣一來,亞斯瓦爾能攻打的,只有薩克斯坦而已。」
雖然萊德梅里茲與北海不相連,但是艾蓮曾聽莎夏提過這些。還有冬季的海象十分險惡,不適合出海等等。
這裏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天然國界──孚日山脈中的山谷。數百年來,沒有任何人踏入過這個山谷。就連生活在山脈中的居民,應該也不知道這個場所吧。
茨魅周圍的地面上刻著有七個頂點的奇妙圓陣圖。每個頂點都立有怪物般的石像。那些怪物,是茨魅的同伴。
魔物會煽動人心。莉莎自己也曾經被魔物誘惑過。
她壞笑地說着,艾蓮聳肩。
「和我一起來。」
這話很有道理。莉莎苦澀地道:
「放棄艾利菲爾吧。」
海盜也一樣。冬季時海盜通常也會安分許多,可是今年就難說了。假如莎夏還健在,她應該會和莉莎一起分擔警戒工作吧。但如今,能擊退海盜的,只有莉莎而已。
「說的也是……」
莉莎定定看着艾蓮。那句話使莎夏的臉浮現在艾蓮腦中。如果能見到她,也不錯呢。不過,摯友在臨終前說了什麼呢?
她知道海的另一頭的鄰國亞斯瓦爾也同樣面臨歉收的窘境。雖然亞斯瓦爾欠吉斯塔特人情,但不能保證亞斯瓦爾會因此安分。對亞斯瓦爾來說,餵飽自國國民是第一要務。
莉莎面對墓碑,閉上雙眼,向諸神祈求莎夏的靈魂能得到安寧。之後,她再次看向艾蓮。
「不客氣。」
沒料到這反應的莉莎反射性地揮動黑鞭。龍具們劃破風,劇烈碰撞。閃光與巨響震撼周圍。
「妳好像兩天前就來到這個公都了呢。」
住在首都席雷吉亞的前戰姬,指的是凡倫蒂娜。她是上一任的虛影幻姬,也是宓莉莎的老師。卸下戰姬的職務後,她與王族結婚,住在首都。
「給我一點時間。我想確認一些事。」
銀白色長髮的戰姬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切入正題。
茨魅知道,這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的雕像。數百年前,這雕像曾被當作女神降臨地面時的容器使用。
莉莎有許多該處理的事。首先是確保糧食與燃料,以對應自己治理的路伯修公國面臨的歉收問題。
「妳……!」
「妳到底想怎樣?」
「妳……」她板着臉,瞪着莉莎。
「秋天快結束時,妳有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我啊,很想體驗生小孩的感覺哦。
「也就是說,妳也做了夢呢。那詭異不祥的夢……」
「我又不是沒有常識到會破壞別人墳墓的人──我的演技很逼真吧?」
艾蓮低吼,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劍型龍具艾利菲爾的劍柄上。但她沒有拔劍,只是維持這個姿勢,瞪着莉莎。
艾蓮點頭,理所當然地說:
莉莎是從在公宮任職的官員那兒聽說的。莉莎墳墓的所在之處也是。否則的話,她應該無法找到這裏吧。
艾蓮朝她的背影揚聲:
那是一名女性。年紀大約二十五歲,穿着強調身體線條的黑色服裝,外面罩着斗篷。美麗的臉龐沒有活力,也沒有任何感情。
──假如能在那個世界見到莎夏。
「真沒想到有被妳打氣的一天。」
莎夏的墳墓,安靜地目送兩人離去。
「做好去見亞莉莎德拉的準備了嗎?」
──還有一件事是……
「……妳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
莉莎向前踏出一步。同時,艾蓮也動了起來。她放低重心,右腳在地面用力一蹬,行雲流水般地躍起,拔劍,劈砍。戰士的神采回到鮮紅的眸子中。
「我們戰姬在同樣的時期,一起做了蒂爾•納•法的夢。不可能只是偶然。雖然琉德米拉正在其他地方活動,不過其他戰姬應該儘可能地聚集在一起纔好。」
「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沒辦法離開墓前的妳,不配當戰姬。」
雖然莉莎對艾蓮的說法感到不高興,但是並不否定艾蓮的話。亞斯瓦爾的事、芭芭雅加的事,以及與艾蓮的對立……一直以來抱持的問題得到解決或有進展,使她認爲自己非成爲一個好戰姬不可。
黃金與碧藍的眸子盈滿冷酷的光芒,莉莎繼續說道:
†
茨魅的前方有一尊巨大的石像。雕刻的原本是一名身穿薄紗的長髮女性,可是如今石像已經失去雙臂與下半身,頭頂到胸口有一道垂直的龜裂,將美麗的臉龐一分爲二。
莉莎點頭,同意艾蓮的推測。
「她也有派使者到我這兒。」
想體驗使出所有力量,在結束時筋疲力竭,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感覺。
彷彿拒絕了所有的光與熱,居住着夜晚與黑暗、死亡的空間,突然產生扭曲,並出現一道人影。
「不過在出發之前,先去公宮一趟吧。要向他們借馬和使者,通知路伯修一聲。」
「放棄艾利菲爾,或者打倒我。妳就選一個吧。說不定艾利菲爾會在今天或明天就找到新的戰姬,賭這種可能性說不定更好呢。我聽說亞莉莎德拉直到臨死之前,都還在爲萊格尼察盡心盡力哦。」
兩名戰姬並肩離開公共墓園。
「妳太鑽牛角尖了。」
腰部以下爲觸手與大蛇的水妖魯薩爾卡、背上覆蓋綠色藤蔓的黑色山豬列許、喫人的妖鬼托爾巴蘭、生着翅膀的瘦削妖婆芭芭雅加、頭上戴着王冠,空洞的雙眼鑲着寶石的骷髏魔物科西切、全身包覆龍鱗的多勒卡伐克,以及雖然有龍的外型,但是像霧,沒有固體形狀的茨魅。
──沒想到是由我降臨蒂爾•納•法。
一直以來,茨魅對降臨女神一事並不積極。雖然她不至於像托爾巴蘭那樣漠不關心,也不像芭芭雅加或科西切那麼隨心所欲,但也沒有多勒卡伐克、魯薩爾卡、列許般的熱情。
茨魅看着自己的手掌。自從使用了這戰姬的屍骸後,自己有了變化。
從極爲遙遠的古代開始,人類與魔物就爲了爭奪地面,不斷戰鬥。
要讓地面維持對人類來說容易生活的現在的模樣呢?或是擴大黑暗的範圍,把地面改造成魔物們容易生活的模樣,讓妖精與精靈變得肉眼可見存在,魔物們恣意行動,把脆弱的人類當成食物大快朵頤呢?
由於魔物的存在會影響世界的真理,所以只能降臨七隻在地面。但就算只有七隻魔物,力量還是壓倒性地強過人類。認真戰鬥的話,應該能簡單地把人類趕出地面吧。
可是,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由人類獲勝。就算魔物佔上風,也無法維持太久,局面會整個翻轉,變成敗北的一方。
失敗的原因在於魔物們的天性。茨魅如此認爲。
魔物們任性,不受拘束,有如一盤散沙。就算想消滅人類,也不會擬定計劃,徹底執行。這隻能說是魔物之所以是魔物的天性。
除此之外,與死無緣的魔物,可以永遠等待下次的機會。甚至有魔物說「只要等到人類從地面消失就行了。那物種早晚會自然滅絕」。雖然不到那麼極端的程度,但茨魅也是等待下次派的。
可是,遇見凍漣的雪姬維多莉亞後,茨魅的想法變了。
「不懂我們的你們,會一直輸給我們,也是當然的。」
在戰鬥中,她對茨魅這麼說。雖然可以當成笑話無視,但不知爲何,那句話成爲小小的刺,一直插在茨魅心中。
茨魅知道戰姬的由來。
大約三百年前,人類與魔物的地面之爭,是魔物佔優勢。
在魔的蒂爾•納•法即將降臨時,人類的巫女向人的蒂爾•納•法求救。
雖然人的蒂爾•納•法與魔的蒂爾•納•法互相牽制,無法出手,但她還是回應人類的祈禱,向經由自己的手沉睡的黑龍吉魯尼特拉求援。
吉魯尼特拉回應女神的願望,把一小滴自己的力量拋在地面。
那力量,化爲一名人類與七種武器。
化爲無數塵埃的黑褐色霧氣流動到離茨魅數步遠的場所,聚集在一起,成爲有形的團塊。團塊出現色彩與輪廓,最後化爲握着蛇弓的麥裏特塞蓋爾。
魔物能借着喫其他魔物,或者非人的存在來增強力量。
必須找出破綻,並且一擊致命纔行。假如失敗了,麥裏特塞蓋爾將不會再次露出同樣的破綻吧。甚至有可能在逃走後重整態勢。
──不,那應該是……
不過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不會輸。她一定會讓魔的蒂爾•納•法降臨。
──扭曲了空間,讓昆古尼爾朝着我前進嗎?
──本來以爲他會等到我和魔彈之王激鬥到兩敗具傷,雙雙消耗大量體力後,才現身呢。
下一瞬,原本躺在茨魅腳下的無數白色利刃──原本是大蛇鱗片的物體,自己動了起來,聚合在一起,成爲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蛇。那蛇朝注意力被黑褐色霧氣的茨魅撲去,纏住她的身體。
茨魅腦中浮現魔彈之王的黑弓。爲了保護這個世界,蒂爾•納•法扔到地上的弓。是爲了對抗那武器而出現的蛇弓。因爲在遙遠的古代,艾肯曾經敗給蒂爾•納•法。
「把妳當成區區魔物,是我見識不足,我該引以爲恥。所以,我要消滅妳來雪恥。」
茨魅以瘴氣緊緊纏住麥裏特塞蓋爾,似乎想把他擠成肉泥。但麥裏特塞蓋爾全身發出黑褐色的霧氣,輕而易舉地扯碎了茨魅的瘴氣,使其失去力量。
「不是沒有執着,而是不懂好壞吧。」茨魅嘲笑道:
可是,他的霧氣沒有碰到茨魅的身體。從戰鬥起到現在,麥裏特塞蓋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可以稱爲表情的表情──數支利刃深深插在他背上。那些是茨魅扔出昆古尼爾時,以自己的瘴氣擋下的利刃。
是干涉時間,讓狀態回溯到刺中前的狀態。茨魅心想。但是茨魅沒有干涉時間的力量,必須以其他方法打倒麥裏特塞蓋爾纔行。
茨魅抬起右手,掌中亮起閃光,出現一把長槍。槍頭閃爍着金色的光輝,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尾鑲着七顆寶石。雖然華美,但是從槍身散發的力量,使人明白這把長槍不是單純的藝術品。
瘴氣覆蓋茨魅的身體,消滅刺在她身上的利刃。這段期間,她沉默地低頭看着麥裏特塞蓋爾的身體失去色彩,崩解的模樣。
但是被輕蔑的對象維多莉亞卻否定了茨魅的想法。她說魔物之所以一直輸給人類,是因爲不懂人類。與魔物的天性什麼的無關,聽起來像是這樣的意思。
麥裏特塞蓋爾表情不變,又射出新的三支利刃。這次利刃分別出現在茨魅的前後方與頭頂正上方,朝她飛去。
失去頭顱的大蛇,身體有如破爛的布料般崩解。鱗片全部化爲白色的利刃,朝茨魅簌簌落下。但茨魅紋風不動,干涉起身體周圍的空間。
「應該降臨地面的,不是蒂爾•納•法。」
──弓……?
茨魅高舉右手,昆古尼爾出現在手中。面對投攤過來的光之槍,麥裏特塞蓋爾不閃也不躲,而是將左手向前伸。
詠唱到這裏時,空氣突然搖晃了起來。有什麼從上方落下,使七隻盤子上的火焰接連消失。在女神像周圍湧出的血泉也回到土中。
疑問再次湧上心頭,是在經歷了不少事情,奪取了維多莉亞的屍骸之後。被茨魅奪舍的屍骸會恢復成全盛時期的肉體,在看着成爲自己身體的肉體時,原本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疑問再次浮上。
數不清的利刃從各種角度襲向茨魅。與此同時,茨魅身上冒出黑色瘴氣。但那些瘴氣只擋下了少許的利刃,其他利刃全都命中茨魅,劃破她肌膚,深深刺入她身體。
茨魅並不看向那些利刃。她捕捉到空間的搖晃,揮動昆古尼爾。
「──該結束了。」
茨魅暗自驚訝。就她所知,與艾肯有關的武器中沒有弓。難道說,麥裏特塞蓋爾原本存在的世界是有弓的嗎?
「你想消滅我,中途改變這個儀式,讓艾肯降臨嗎?」
「雖然你操縱的是蛇,不過那種苟且的做法更像老鼠呢。下次改成操縱老鼠如何?」
茨魅拉開距離,從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將麥裏特塞蓋爾包圍。麥裏特塞蓋也對抗似地發出黑褐色的霧氣,強行吹散茨魅的瘴氣。但是也因此,麥裏特塞蓋的動作停了下來。
敗於堤格爾之手的多勒卡伐克,依照事前的約定,讓茨魅喫了自己。這麼做是爲了贏過堤格爾或麥裏特塞蓋爾。茨魅的力量因此得到強化,多勒卡伐克的片段記憶或一部分的感情也成爲她的所有物。
茨魅把視線從自己手掌移到魔物們的雕像上。
茨魅一面進行女神降臨的準備,一面思考起人類與戰姬的事,並加以調查。
「不過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艾肯靈魂可以使用的容器。」
「──很可惜。」
最近,茨魅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人類,特別是戰姬,會爲了成就什麼,拚上有限的生命。而且在那樣的時候,他們會發揮驚人的力量,或者因此捉住意想不到的幸運,藉此擊退魔物。

魔物的雕像們全都捧或揹着大型盤子。茨魅詠唱了某些咒文後,盤子上分別燃起不同色彩的火焰。
她沒有預料到這種事。假如沒有緊急地以左手防禦,傷勢應該會更嚴重吧。
沉悶的聲音,從被茨魅吹散的黑褐色霧氣殘渣中響起。
人類自稱黑龍的化身。
在茨魅心中,戰姬成了輕蔑的對象。
可以干涉時間與空間的存在。茨魅想起多勒卡伐克說的話。麥裏特塞蓋爾微微偏頭看着她,又立刻理解地說:
利刃從茨魅身邊滑落,刺中地面,沒入地底。魔物本身毫髮無傷。
茨魅無視那些利刃,扔出昆古尼爾。由於瘴氣擋下了數支利刃,使空間出現少許的空隙。昆古尼爾正確地穿過直達麥裏特塞蓋爾的空隙,朝他猛地飛去。
「你以爲這種程度的兒戲,就能消滅我嗎?」
麥裏特塞蓋爾冷酷地道。假如是人類,全身骨頭應該會瞬間粉碎,五臟六腑也全部化爲肉泥,因此斷氣吧。但是茨魅臉上見不到任何動搖之色。只見她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纏在她身上的大蛇於轉眼之間被抽乾水分,化爲粉末消失。
霧氣蒸發般地消失後,一把白蛇狀的弓出現在麥裏特塞蓋爾手中。
至於被茨魅劈成兩半的身體則在轉眼之間失去色彩,成爲乾枯的空殼倒在地上。
──麻煩的對手。
擠壓麥裏特塞蓋爾的瘴氣,只是茨魅的障眼法之一。不那麼做的話,就無法成功偷襲麥裏特塞蓋爾。
──危險的對手。
茨魅以雙手抓緊逼近麥裏特塞蓋爾的昆古尼爾,以不同的角度突刺。雖然這攻擊出乎麥裏特塞蓋爾的意料,但他還是冷靜地以右手接下被茨魅操縱的昆古尼爾。
撼動空氣的衝擊襲向茨魅,爆炸聲與閃光四散。
麥裏特塞蓋爾不閃避地接下茨魅的長槍,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茨魅沒有忽略從昆古尼爾傳來的微妙手感。
茨魅並不移動腳步,而是做出投擲昆古尼爾的預備動作。
正上方傳來帶着寒氣的聲音。
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我們」指的是人類呢?還是戰姬?他們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力量嗎?
麥裏特塞蓋爾不慌不忙地向前伸出右手。應該是打算像剛纔那樣,以操縱時間來擋下昆古尼爾吧。但茨魅早已猜到他會這麼做了。
茨魅知道這個男人。他是艾肯的使徒麥裏特塞蓋爾。
其實,茨魅曾經忘了那疑問。反正只不過是戰姬的、不過是人類說的話而已。在那之後,茨魅還是如魔物般地過着任性不羈的生活。
黑龍的化身與由他率領的戰姬們一面爲了建立國家而戰鬥,同時也阻止了女神降臨的儀式。在那之後,黑龍的化身成爲國王,戰姬們也得到特殊的地位。
「這麼說來,你在原本的世界,似乎被稱爲『叛刻的使徒』呢。」
麥裏特塞蓋爾動了起來。他向前踏步,左手朝旁邊橫掃。他手中出現龐大的黑褐色霧氣,使雙方之間的空間朦朧模糊。茨魅一眼就看出,那是對魔物也管用的劇毒。她在身體周圍張開肉眼看不見的防護膜,防止霧接近。
第一次與戰姬戰鬥的茨魅,感想近乎「失落」。
茨魅舉起昆古尼爾,朝麥裏特塞蓋頭頂劈下,將其一分爲二。
茨魅收回昆古尼爾,並不說話。她知道沒有回答的必要。
──爲了消滅與蒂爾•納•法有關的事物,由艾肯準備的祭器嗎?
茨魅扔出昆古尼爾,粉碎麥裏特塞蓋爾頸子以上的部分。失去頭顱的麥裏特塞蓋爾的身體搖晃,仰天倒下。
怎麼可能。儘管茨魅如此心想,卻有了疑問。假如戰姬說的沒錯,那麼魔物就真的非得等到人類滅絕爲止,否則無法獲勝了嗎?
女神像的周圍無聲地湧出鮮紅色的液體。是血。如泉水般源源不絕地湧出的血,將女神像染成紅色。
──我不知道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既然原本是人類的身體,只要把所有骨頭壓碎,就不能使用了吧。」
麥裏特塞蓋爾舉起蛇弓。右手出現三把與短劍差不多長,令人聯想到蛇牙的彎曲又細長的利刃。麥裏特塞蓋爾如箭矢似地將利刃搭在弓上,輕鬆拉動弓弦,射出利刃。
比想像中的更積極呢──茨魅心想,確認般地發問:
同時,三支利刃出現在眼前。不是筆直飛來,而是麥裏特塞蓋爾扭曲了空間,讓利刃跳躍到茨魅面前。假如以肉眼追蹤利刃,應該會來不及反應吧。被昆古尼爾掃中的三支利刃化爲碎片,飄在半空中,消失無蹤。
下一瞬,昆古尼爾出現在茨魅面前,鋒利的槍尖對準她。
「來吧。寂靜的夜晚,永恆的黑暗。深淵的死亡。以其指尖輕觸,世界便隨之改變。被神碰觸,如何能不改──」
茨魅不揮動昆古尼爾,而是從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瘴氣接住利刃,將其纏住後扔下。茨魅不等麥裏特塞蓋爾製造新利刃,先發制人地在不到半霎的時間內逼近麥裏特塞蓋爾,刺出昆古尼爾。
不弱。單打獨鬥時可以與魔物平分秋色,可以說很強。可是,即使借用了黑龍之力,人類也只有這種程度嗎?茨魅心想。
「之所以這麼強,是因爲喫了同伴吧。」
麥裏特塞蓋爾身上的黑褐色霧氣,襲向位在極近距離的茨魅。應該是認爲只要再一擊,就能粉碎身體幾乎崩解的茨魅吧。
原來如此。茨魅在心中表示理解。因爲她想起同樣是艾肯的使徒的烏普奧特,也以同樣的理由挑戰嘉奴隆。茨魅眼中的寒冷增加。
光芒消失後,茨魅站在原地,身上的黑衣充滿髒污,許多部分破裂。左手傷勢嚴重到會冒出瘴氣的程度。
先前麥裏特塞蓋爾扭轉昆古尼爾的方向時,茨魅發現他很警戒這把長槍。應該是因爲麥裏特塞蓋爾的肉體不夠強韌,被昆古尼爾刺中的話,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吧。茨魅利用這點,設下陷阱。
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男人出現在茨魅眼前。他有褐色的肌膚與端正的五官,但是從全身散發的強烈不祥氣息,可以得知他不是人類。如蛇般細長的眼睛亮着昏暗的光芒。
「正是。」麥裏特塞蓋爾簡短地回答。
──雖然刺中了,但是在刺中的瞬間,有某種力量發揮作用。
「像人類一樣耍嘴皮子,是因爲操縱了人類的屍體嗎?」
麥裏特塞蓋爾拉動蛇弓,空間發出擠壓般的哀號。數百支利刃出現在茨魅身邊,從前後左右與上方將她重重包圍。這些都是麥裏特塞蓋爾承受茨魅攻擊時製造的。
槍的名字是昆古尼爾,是魔物們爲了對抗龍具而打造的武器之一。
「雖然只是臨時的容器,但還是很醜陋呢。幸好艾肯對肉體沒有執着。」
有什麼從聲音傳來的方向,朝茨魅落下。是蛇。足以一口吞噬茨魅的巨大白蛇,從正上方攻擊她。
「你似乎不擅長掌握自己的武器的氣息呢。」
茨魅的身影消失。她越過空間,出現在麥裏特塞蓋爾的正前方。儘管身體傷痕累累,插着數不清的利刃,她還是以瘴氣連結破抹布般幾欲散開的身體。
麥裏特塞蓋爾輕輕握住左手,將拳頭向前伸。黑褐色的霧氣從指縫間流出。霧氣以他的手爲中心,朝左右延伸,成爲和緩的曲線。
「艾肯會引導所有生命,帶他們前往無止無盡的睡眠,實現永恆。所以,逸脫死亡真理的存在啊,我麥裏特塞蓋爾要消滅你。」
「毀滅吧。」
「該結束了。」
茨魅看也不看那白蛇,將昆古尼爾向上扔。整把長槍沒入大蛇口中後,發出金色的閃光。大蛇的頭爆炸碎裂。
茨魅說出麥裏特塞蓋爾剛纔說的話。她的身體發出瘴氣,如生物般纏住麥裏特塞蓋爾的身體。
忽地,麥裏特塞蓋爾看向巨大的年輕女性雕像。
假如沒有喫下多勒卡伐克,增強力量的話,被消滅的應該是茨魅吧。在被數不清的利刃刺中的時間點,肯定無法維持身體的形狀。
不久之後,茨魅的身體完全復元。麥裏特塞蓋爾的身體成爲土塊,只剩蛇弓毫髮無傷地躺在地上。
茨魅揮動昆古尼爾,將蛇弓從中央斷成兩半。她看也不看被破壞的蛇弓,抬起頭,確認女神像與七尊石像是否完好。
即使重新舉行儀式,也沒有問題。
茨魅面對石像,再次詠唱咒文。七尊石像的盤子再次燃起火焰,女神像周圍也再次湧出血泉。
忽地,地面晃動起來。但茨魅沒有任何反應,繼續詠唱咒文。
地面的晃動愈來愈強烈,碎石簌簌落下。但是七尊石像的火焰仍然安靜地燃燒着,浸泡女神像的血泉也不受影響。彷彿只有那一帶的空間被切開,與地震無關。
情緒稍微激昂了起來。茨魅有這樣的自覺。這強烈的地震,是儀式順利進行的證明。
形成深谷的巖壁出現龜裂,有如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用力掰開,朝左右大幅擴張,出現一條婉蜒細長的道路。茨魅知道,道路的盡頭是遙遠古代腐朽的神殿遺蹟。
山中突然出現巨響,空氣劇烈震動。構成孚日山脈羣山之一的火山口猛地爆發,噴出黑色煙霧。那不是普通的黑煙,而是瘴氣。
地震愈來愈大,其他的火山口也接連噴出瘴氣。瘴氣緩緩擴散,逐漸籠罩羣山。
那是宣告終結即將開始的光景。
†
位在吉斯塔特王國東南方國境的盧格特要塞,周圍是平坦的荒野。
陰沉沉的天空下,兩支軍隊在要塞的南方對峙。
其中一支軍隊是高舉黑龍旗的吉斯塔特軍。另一支軍隊是高舉畫有黃金頭盔與劍的紅色軍旗的墨吉涅軍。黃金頭盔與劍,是墨吉涅人信仰的戰神烏魯夫拉的象徵。
從以前起,兩國軍隊就經常在盧格特要塞附近發生小衝突。可是很少發展成大規模戰鬥或攻打要塞本身。
因爲墨吉涅軍深知盧格特要塞的易守難攻。雖然駐守要塞的士兵人數大約兩千,但是要塞有雙重城牆與相當深的壕溝。假如想攻陷這座要塞,必須有超過萬人的大軍,或者準備許多強力的攻城武器,纔有可能成功。
但是從今年的秋末開始,墨吉涅軍就頻繁地在要塞附近出沒。雖然不至於過於接近要塞,可是從來沒有不出現的時候。
盧格特要塞的守備隊長塔拉斯對墨吉涅軍的動態感到不安,向附近的諸侯與戰姬請求支援。兩名戰姬回應了塔拉斯的請求。她們分別是暱稱蘇菲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以及人稱『羅轟的月姬』的奧爾嘉•塔姆。兩人分別帶了五千名波利西亞步兵與五百名佈列斯特騎兵趕來支援。
如今,塔拉斯的不安成真了。
左翼派來的傳令兵以沉痛的表情報告噩耗。哈朱達一直在最前線揮劍對抗敵人的猛攻,但是在坐騎被砍倒,摔落地面時,被敵兵斬殺了。
發現敵軍動作的蘇菲,命令左右兩翼後退。正確來說,是「後退五十步,突擊」。
蘇菲對只能這麼說的自己感到無力。傳令兵敬禮離開後,她向諸神祈求哈朱達的靈魂得到安寧。
──考慮到人數差距,哈朱達閣下已經很能撐了。
蘇菲發問,塔拉斯雙手抱胸地沉吟起來。
米拉與宓莉莎目前在布琉努。是蘇菲拜託她們去那兒的。
假如認爲中央部隊人數少,貿然進攻,應該會被左右兩翼夾擊吧。但是不進攻的話,我方勢力又會被敵人的左右兩翼仗着人多勢衆,推得後退。
雙方前進到弓箭的射程之內後,停止進軍,開始彎弓搭箭。兩軍的飛箭在空中形成帶着殺意的彩虹,箭雨伴隨數以千計的弓弦振動聲落下。
但是,不做點什麼的話,左翼部隊肯定會在不久之後被擊潰。
就在這時,吉斯塔特軍猛然前進。雖然雙方速度都很快,但是吉斯塔特軍的隊伍整齊許多。他們承受着墨吉涅士兵零散的攻擊,將其往回推,以長槍突刺,以盾牌毆打。冬季的寒冷空氣被攪亂,開始帶着熱度,在戰場蘊釀瘋狂。
這樣一來,就不是攻擊吉斯塔特軍的右翼的時候了。但就算想調頭突破吉斯塔特士兵的包圍,也是極爲困難的事。墨吉涅騎兵懷着一絲希望衝向蘇菲,可是沒人能傷害徹底維持守勢的戰姬,吉斯塔特軍的包圍網順利完成。
蘇菲聞言皺眉。因爲奧爾嘉不是請求支援來自正面的攻擊。
「跟着戰姬大人前進!把遊牧民族的強大和可怕刻在他們的魂魄裏!」
──變成這樣的話,是不是該找個地點大幅後退,收兵回到要塞呢?
蘇菲身穿白綠雙色組成的禮服,罩着厚外套,騎在馬上。手中的黃金錫杖發出低調的光芒。爲了安定軍心,她表面上裝得很平靜,但其實心中充滿緊張與不安。
超乎常識的重賞,使原本因奧爾嘉非比尋常的強大而裹足不前的墨吉涅士兵再次振奮精神,爭先恐後地撲向奧爾嘉。
蘇菲命令士兵們做出擊的準備,在要塞中與奧爾嘉、塔拉斯開會。
戰意高昂的墨吉涅士兵們不再畏懼我軍的死傷,反而踩着同袍的屍體前進。他們兩人、三人一組地攻擊馬匹,使騎兵與馬一起摔倒,或者以武器勾住騎兵的衣服,將對方扯下馬匹,以長槍加以刺殺。
左翼的指揮官是要塞的副隊長,塔拉斯的副官哈朱達。他個頭高大,體毛濃密,粗硬的頭髮與絡腮鬍令人聯想到熊。
另一方的墨吉涅軍,是由一萬四千名步兵與一千名騎兵組成。所有士兵都在皮甲外穿着毛皮外套,甚至有許多穿兩、三層毛皮外套,整個人腫得像球一樣的士兵。但吉斯塔特軍沒有心情嘲笑他們。
奧爾嘉直線前進,劈碎盾牌,斬斷槍柄,連着毛皮外套切削敵兵。佈列斯特的騎兵們也勇敢地跟隨年僅十五歲的主君前進。鮮血噴濺,肉塊橫飛,地面在轉眼之間被屍體覆蓋。墨吉涅軍的左翼心生怯意,開始後退。
──如果艾蓮在這裏,就能放心地把部隊全權交給她指揮了。
總司令是蘇菲。雖然她是戰姬,但是比起帶兵打仗,她的個性與能力更適合談判。儘管蘇菲在外交方面成績斐然,可是在戰場的戰績不多。但由於野戰是她的提議,而且爲了提高士氣,所以不得不接下總司令的職務。
「雖說我方有六千五百名士兵,但還是不到對方人數的一半。這一帶地形平坦,野戰的話對人數多的一方有利。雖然我不懷疑戰姬大人的力量,但是也許該固守在要塞中,等援軍到來纔是上策?」
墨吉涅騎兵們毫不動搖,朝吉斯塔特軍扔出長槍,趁着吉斯塔特士兵們因此害怕時,揮劍衝入吉斯塔特陣營。兇猛的攻勢使吉斯塔特軍亂了陣腳,被墨吉涅騎兵輕易突破。
就在這時,奧爾嘉率領的吉斯塔特軍右翼也開始後退。深入敵陣造成的疲勞,與敵軍重整態勢的反攻,使右翼部隊開始力不從心。
蘇菲從中央部隊撥出一千名步兵前往右翼的右側。如此一來,中央部隊只剩一千人,無法再進行任何援護了。
在中央部隊指揮全軍的蘇菲,因奧爾嘉等人的奮戰而鬆了一口氣。她看向自軍的左翼部隊。這一頭則陷入了苦戰。雖然擊破了敵軍的前鋒,但是對手開始反擊,左翼部隊因此漸漸後退。
在實施奴隸制度的墨吉涅,奴隸會被強逼着上戰場。這些人被稱爲戰奴,基本上是棄子,專門被派去進行危險的戰鬥。
冬初前往墨吉涅時,蘇菲聽說奴隸們因爲飢餓而發動叛亂。因爲歉收,墨吉涅人給奴隸的糧食比給家畜的飼料更少。
蘇菲迷惘不已。假如是對敵人造成打擊的現在,也許能趁着我方戰意高昂時改成守城戰,一面牽制敵軍,不讓敵人包圍要塞,也不讓敵人進軍,一面撐到援軍抵達爲止。
蘇菲的計策很成功。見吉斯塔特軍後退,墨吉涅軍的左右翼加快速度,爭先恐後地前進。隊伍因此出現混亂。
「平常的話,應該是爲了捉奴隸吧。但他們不太可能爲了那種事在冬天進軍。所以應該是爲了糧食吧。」
「我擔心一件事。假如我們固守在城裏,墨吉涅軍很有可能兵分二路,讓一部分軍隊包圍我們要塞,其餘的士兵繼續進軍。」
──這表示敵方有騎兵迂迴進軍呢。
不得已,蘇菲只好命令部隊停止後退,改爲迎戰敵軍。過了不久,一道噩耗傳到她耳中。
塔拉斯發出呻吟。既然墨吉涅軍有一萬五千名士兵,確實有能力那麼做。假如他們那麼做了,吉斯塔特軍就無法出城了。
「是的。所以假如被墨吉涅軍穿越國境,他們應該會掠奪所有經過的城市或村子後纔會回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突破國境。」
莉莎應該在自己的公國路伯修。路伯修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北方,來這裏需要花太多時間。
「指揮官……哈朱達閣下,陣亡了。」
昨天早上,高達一萬五千名的墨吉涅軍出現在荒野上。
可是墨吉涅軍卻出動了大軍。不過,吉斯塔特這邊當然也不能因此傻傻發呆。
──面對敵人,想着不在這裏的人也沒用……
墨吉涅軍的陣形比吉斯塔特軍更極端。作爲主力部隊中央部隊只有大約兩千名士兵,左右翼各配置了六千士兵。一千名騎士似乎在後方待機,應該是預備兵力吧。
墨吉涅騎兵們舉着染血的劍,逼近吉斯塔特軍的右翼騎兵。
蘇菲緊張地抿緊嘴脣。雖然把戰鬥交給奧爾嘉,可是她的經驗不夠多。再說,想以自己與奧爾嘉的力量彌補這種程度的人數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把箭射完後,雙方士兵舉起長槍與盾牌,再次前進。
騎在馬上的奧爾嘉,握着變形的姆瑪。平常以短斧形狀插在腰間的龍具,如今變成長柄大斧,將墨吉涅士兵一一砍倒。
「現在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這件事。目前對士兵的說法是哈朱達閣下因爲受傷而退到後方,換其他人指揮。」
「我知道了……讓左翼慢慢後退。」
「殺死戰姬!就算殺不掉,也要把手或腳砍下來!做得到的人,我會賞他裝滿整個酒桶的金幣!」
看着敵兵的動作,奧爾嘉明白自己成爲目標。她嘴角揚起笑容。
蘇菲勒馬停步,揮動薩德。黃金的光芒飛散後,三名墨吉涅騎兵被擊飛落馬。他們的下巴與右肩、側腰分別被擊碎了。
暱稱莎夏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病逝後,戰姬只剩六人。
配合奧爾嘉部隊的後退,蘇菲也命令中央與左翼部隊後退。假如敵人因此前進,隊伍將會被拉得細長,也許有機會可以反擊。
但是蘇菲派出的一千名步兵已經先抵達了。士兵們排好盾牌,架起長槍,準備阻止敵軍的突擊。
──像這樣對峙,就有一種快被對方的大軍吞沒的感覺呢。
蘇菲對有話直說的塔拉斯感到讚許。塔拉斯的看法有條有理,不愧是奉命駐守國境要塞的人物。但她還是搖頭道:
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騎馬趕到,擋在他們前方。手握黃金錫杖,祖母綠色的眸子中盈滿戰意的女性,當然是蘇菲。她派遣一千名步兵援護右翼時,也把指揮任務交給部下,跟着來到這裏。
──雖然看起來怪異,但其實是相當堅實的佈陣呢。
蘇菲提議。奧爾嘉沒有說話,但塔拉斯皺眉。
「這是怎麼回事……」
艾蓮的話,不是在自己的公國萊德梅里茲,就是在莎夏的公國萊格尼察吧。在戰姬中,因爲莎夏的死打擊最大的,肯定是她。
號角響起,軍旗飄動,兩軍開始前進。
站在城牆上的蘇菲,眺望的敵方大軍,無法不感到震驚。
時間在蘇菲的猶豫不決中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此時墨吉涅軍出現新的動向。左右兩翼急速前進,上前咬緊吉斯塔特軍。
墨吉涅軍的中央部隊停止前進,左右兩翼開始突進。兩翼打頭陣的都是戰奴,他們手上拿着長槍或戰斧,身上穿着兩層毛皮外套,以褐色的布條包臉。兩層毛皮外套中間夾着皮革,充當皮甲使用。
確認敵人的中央部隊沒有醒目的舉動後,蘇菲命令一千名中央部隊的士兵朝左突進,攻打敵軍右翼的側面。墨吉涅軍因意料之外的攻擊而亂了陣腳,停止前進。吉斯塔特軍的左翼趁機重整部隊。
墨吉涅軍左翼的指揮官狼狽了起來。他原本打算一邊削弱吉斯塔特軍的右翼戰力,一邊援護我方的騎兵部隊,沒想到奧爾嘉等人的攻勢之猛烈,遠遠超出他的料想。雖然說只看人數的話,墨吉涅軍還是佔了優勢,但是把部分士兵撥去救援我方騎兵的話,也許就會被戰姬突破了。左翼指揮官放棄援助友軍,專心集中攻擊奧爾嘉。
「我們出擊吧。留下一千名士兵留守要塞,其他的六千五百名士兵出城與他們進行野戰。」
塔拉斯接受了蘇菲的提議,選擇野戰。
「塔拉斯閣下,你覺得對方出兵的目的是什麼呢?」
「盧格特之役」就此開幕。劃破冬季空氣的箭虹消失後,兩軍分別傳出少許哀號。不過這種程度的損傷,不可能破壞部隊陣形。
蘇菲一面命令突進的士兵繼續支援左翼部隊,一面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
──是說,戰奴似乎不多呢。
對方的人少,打敗他們的話重重有賞!還能從奴隸身分解放!墨吉涅軍左翼的指揮官如此鼓舞士兵與戰奴。
蘇菲忍不住這麼想。
戰場上的吉斯塔特軍,由六千名步兵與五百名騎兵組成。假如糧草夠多,就能準備更多騎兵了。但現在,光是奧爾嘉帶領的佈列斯特騎兵,就已經是極限了。
這種戰鬥方式,使人數少的奧爾嘉這方陷入苦戰。就算奧爾嘉是擁有非凡力量的戰士,也不可能一一打倒所有敵兵。必須避免陷入消耗戰纔行。
因爲現在是怕冷的墨吉涅人最討厭的冬季。而且整片大陸都因爲歉收導致糧食短缺,應該沒有國家有多餘的力氣發動戰爭纔對。
蘇菲搖頭,消除自己的想法。現在該做的是專心戰鬥。
此時的奧爾嘉,也一馬當先地率領吉斯塔特軍右翼擋下墨吉涅軍左翼的攻擊。她發現了蘇菲的活躍,因此擠出殘存的力氣反擊。她再次躍入敵陣,左右揮動姆瑪,肩膀起伏不已,俏臉因沾染汗水與泥濘、敵人的血而髒污。
還是說,基於什麼原因,所以無法準備更多戰奴呢?
其中帶兵能力強的戰姬有三人:米拉、艾蓮與莉莎。奧爾嘉的話,就戰士而言很優秀,但是帶領大軍戰鬥的經驗太少。宓莉莎也一樣。
直到此時,墨吉涅騎兵總算發現自己落入陷阱。吉斯塔特軍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擋下迂迴進攻的墨吉涅騎兵,而是讓他們以爲自己突破防線,深入敵陣,再從前後包夾他們。蘇菲的登場,使他們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聽完偵察隊的報告,蘇菲搖晃着金色的頭髮點頭。
與正規士兵不同,戰奴的裝備並不統一,可以一眼就看出哪些是戰奴部隊。根據偵察隊的報告,左右兩翼的戰奴共計兩千到三千人左右。
雖然蘇菲如此盤算,可是墨吉涅軍的中央部隊按兵不動,只有左右兩翼整齊劃一地,不急不徐地,確實地朝吉斯塔特軍逼近。
假如奴隸的叛亂情況很嚴重,也許會因爲顧忌他們在戰場上作亂,所以只帶了少數奴隸過來。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能在這種時候下結論。
不久之後,奧爾嘉的推測成真,一千名墨吉涅騎兵從吉斯塔特軍的右方出現。敵兵舉着長槍,捲起荒野的煙塵,朝吉斯塔特軍突進。
敵軍的總司令應該是墨吉涅國王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吧。假如不是他領軍,墨吉涅軍就不可能在這個時期戰鬥了。士兵們肯定會在進軍這裏的路上逃走部隊因此瓦解。
「我們的指揮官請求支援,希望總司令派兵援護右翼的右側。」
雙方士兵呼出白色的氣息,踩碎覆蓋在地面的冰霜,排好陣形。
佈列斯特騎兵們也因此奮起,以怒濤之勢跟隨奧爾嘉前進。以駿馬與長槍擴大奧爾嘉砍出的敵陣缺口。
蘇菲策馬朝最前鋒的墨吉涅騎兵前進。見對方是女性,而且打扮一點也不像上戰場的人,就連墨吉涅士兵也能明白對方是戰姬。但他們把這當成大好機會,紛紛撲向蘇菲。
全由佈列斯特騎兵組成的吉斯塔特軍右翼果敢地戰鬥着。他們毫不留情地踢散由戰奴組成的墨吉涅軍左翼前鋒,勢如破竹地闖入敵陣。帶頭領軍的是使用龍具姆瑪的奧爾嘉。
──這種規模的軍隊,就算有五千名戰奴也不奇怪。難道還有其他伏兵,或者分遣隊嗎……
吉斯塔特士兵無情地攻向墨吉涅騎兵。有人因馬匹倒地而摔落地面,有人在馬上被刺穿身體而落馬。轉眼之間,地表就因血液與人、馬的屍體而增加了高度。
蘇菲無視落馬的敵兵,繼續揮動錫杖,把墨吉涅騎兵從馬上擊落。每當錫杖舞動,前端的金環就會演奏出清涼的音色。但碎裂聲與短促的哀號蓋過了那音樂,飛濺的血沫在蘇菲的厚外套上製造紅色的斑點。
吉斯塔特軍的中央與左翼分別配置了三千名步兵,右翼則只有五百名騎兵。右翼由奧爾嘉指揮,蘇菲在中央後方指揮全軍。
見識到戰姬的壓倒性強大,墨吉涅騎兵的攻勢遲鈍了下來。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咆哮。原本被墨吉涅騎兵突破的一千名吉斯塔特步兵,已經重新整好隊,準備包圍這些墨吉涅騎兵了。
隨後,指揮右翼的奧爾嘉的傳令兵也出現了。
疲勞侵襲全身。淡紅色的頭髮凌亂,使用了大量羊毛的外套沾滿敵人的血與污泥,手臂與手指都開始發麻,龍具姆瑪的鋒刃因血而成爲深紅色。
但是,只要想到自己多打倒一名敵人,部下們就能輕鬆幾分,奧爾嘉就能繼續揮動龍具。
怒吼與慘叫此起彼落的戰場上,奧爾嘉砍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敵兵,在地面堆積屍體。無窮無盡的鬥志與勇猛壓倒了墨吉涅士兵,使兩者之間出現空白地帶。
奧爾嘉傲視後退的敵兵,調整呼吸。忽地,她停止動作。
因爲空氣正不自然地震動着。鑲在龍具姆瑪斧刃與握柄接合處的綠柱石亮起微光,對奧爾嘉發出警告。
「姆瑪……?」
疑問馬上被驚訝取代。不只空氣,連地面也震動起來。
碎石滾動,地面劇烈搖晃。馬兒驚慌地嘶鳴,開始暴動。原本只看着眼前敵人的兩軍士兵,也都錯愕地望着腳下地面。有人害怕地哀號,有人跪在地上大喊神的名字。
是地震。而且是相當大的地震。
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吉斯塔特士兵與墨吉涅士兵紛紛丟下武器,連滾帶爬地逃走。可是沒有任何指揮官責備他們。
雖然奧爾嘉沒有丟下龍具,可是也無暇繼續戰鬥。她努力安撫暴動的坐騎,以免自己落馬。
過了大約五、六十秒,搖晃逐漸緩和。等到地面平靜下來時,雙方士兵已經戰意全失了。兩軍一面警戒對方,一面慢慢拉開距離。
號角響起。兩軍都明白不可能繼續戰鬥了。
奧爾嘉總算調轉馬頭,與部下一起撤退。
她身後,有一名墨吉涅士兵以長槍撐着身體,站在原地。
吉斯塔特軍在離戰場約五貝魯斯塔(大約五公里)的場所停止後退。蘇菲命令士兵救護傷兵,收回屍體,以及警戒敵軍後,以士兵們見不到的角度偷偷嘆氣。
──被地震救了呢。
就整體戰鬥看來,雖然吉斯塔特軍奮勇作戰,但還是面臨了好幾次危機。只要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今天就會被敵軍擊垮敗逃。雖然有中央部隊的援護,不過左翼在失去哈朱達的情況下,已經相當善戰了。
──奧爾嘉他們也是。
開軍事會議時,奧爾嘉主動要求只由佈列斯特的騎兵擔任右翼。信任奧爾嘉的蘇菲把右翼全權交給她指揮,奧爾嘉也創造了超乎期待的戰果。
蘇菲小跑步地過去接她,輕輕抱住她表示感謝。奧爾嘉微微皺眉。沒漏看她的反應的蘇菲喫了一驚,仔細觀察起她。
「我會盡快結束戰役的,那樣一來我們就能自由行動了。」
一行人在幹道上前進了一個小時,見到一條河川。走在最前方的堤格爾放慢速度,回頭問大家:
「我們先回盧格特要塞一趟吧。」
單看陣亡人數的話,墨吉涅軍的折損較多;但就算加上守衛要塞的士兵,吉斯塔特軍的總人數仍然不到七千人,墨吉涅軍則還有一萬四千多名士兵。
「剛纔的地震相當大,墨吉涅軍應該也會警戒新的地震,不會有太大的動作吧。這樣好了,我們不回要塞,而是在要塞前方紮營吧。」
「話說回來,妳要告訴我什麼?」
「要在這一帶休息一下嗎?」
從亞爾堤西姆出發後,已經過了五天。雖然人與馬都顯出疲態,不過沒有人受重傷,也沒有無法行動的人。儘管路上遇到不少山賊或強盜,但是每次都兩三下就打倒敵人,毫髮無傷地通過。就這方面來說,旅行算是很順利。
「光是把不安說出來,心情就能輕鬆許多哦。就算是我,你不說出來的話,我也無法知道你有多不安。至少不要對我客氣。」
堤格爾與米拉被那話勾起好奇心,看向露蒂。只見她在馬上抬頭挺胸,得意地開口:
儘管想矇混過去,但還是被識破,因此捱罵了。不過米拉的斥責中帶着暖意。
這對話使堤格爾感到不安。假如史黛西說的話沒錯,不在下次的朔月之前進入孚日山脈,阻止儀式的話,蒂爾•納•法就會降臨地面了。
米拉安慰泄氣的露蒂。
──該說果然嗎?對方不可能輕易退兵的呢。
「你看起來很累呢。」
兩人回到部隊後,蘇菲派出偵察隊打探敵情。雖然她本來就打算派遣偵察隊了,不過這次,蘇菲特地追加了「留意敵軍的武裝以及使用的語言」的要求。
蘇菲喚來可以信任的波利西亞士兵,說自己與奧爾嘉要休息三十分鐘。並要對方低調準備水壺、藥草、紗布與繃帶。士兵聞言跑走,很快地抱了一個麻袋回來。
充滿陰霾的天空下,五道人馬的身影伴隨馬蹄聲,在前往東方的幹道上奔馳。
而且那些人應該也不是傭兵。因爲沒必要特地把傭兵與墨吉涅士兵編在同樣的隊伍裏。而且傭兵應該和戰奴一起配置在最前線,或者作爲游擊隊、分遣隊使用。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蘇菲正在苦思,見到奧爾嘉走了過來。
「總覺得最近都看不到太陽呢。」
「對不起。妳受傷了……?」
「那是什麼意思?」
「該怎麼辦?」
是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
「一點也不難。只要做會讓自己忘了不安的事就好了。」
老實說,堤格爾覺得很難爲情。假如是三個人的旅行,也就算了,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同行的情況下一起睡,因此害他們顧慮自己,堤格爾會覺得更過意不去。
──不上不下呢。
奧爾嘉看向放在一旁的龍具,說道。蘇菲的表情變得嚴肅。因爲她的薩德也在地震時發亮過。
蘇菲的語氣一點也不高壓,而且很冷靜。最重要的是,她是戰姬,而且還以指揮官與戰士身分奮戰到剛纔。在場的人全都知道這點。隊長們接受了蘇菲的建議,各自離開,對部下做指示去了。
「我們想爲同伴報仇雪恨。」
──最頭痛的,是奧爾嘉受傷了……
「應該是『我們』吧,米拉。我也很想聽堤格爾說出他的不安哦。不過,如果真的那麼不安,我有個好方法。」
另一名隊長如此說道。之所以沒提到哈朱達的名字,是因爲還不確定死訊能不能傳開,所以故意按下吧。可是那隊長的銳利眼神,說明了他的心情。
獨自一人的蘇菲,思考起來。
「不能問問和妳一起深入敵陣的部下們嗎?」
「我想他們應該都聽不懂那種語言。因爲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佈列斯特。」
──不過,很奇妙呢。
各部隊的隊長前來報告現狀。他們的臉或手上都顯示奮戰成果的傷口,但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
堤格爾發問,露蒂以只有米拉、堤格爾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蘇菲向士兵道謝,接下麻袋,與奧爾嘉一起走遠。兩人走到離部隊一百阿爾昔遠之處,停下腳步。蘇菲脫下奧爾嘉的外套,掀起她上衣,見到以紗布蓋住的傷口,以及纏着繃帶的腹部。看來確實是包紮過了。
「記住我和米拉的反應,思考手該放哪裏,或者怎麼抱着睡才舒服。我聽說人在思考時,就會忘了不安。」
蘇菲的表情因驚駭而凍結。那些人應該不是戰奴。因爲戰奴會被安排在部隊的最前方。而且奧爾嘉曾經遊歷各地,聽得懂簡單的布琉努語與亞斯瓦爾語、薩克斯坦語。從她的說法聽來,她聽到的,應該不是那些語言。
「我深入敵陣時,聽到不是墨吉涅語的語言。而且至少有好幾十人使用那語言。」
「但是在旅行時,沒辦法一起睡吧……」
「比如?」
這天的戰鬥,吉斯塔特軍失去大約六百名士兵,墨吉涅軍損失超過八百名士兵。
「沒辦法。離開亞爾堤西姆後,就沒什麼機會補充糧食。」
一般而言,旅行時會繞到附近的村子或聚落購買食物,但今年作物嚴重歉收,光是自己喫就不夠了,因此一路走來,很少有村子或聚落肯賣食物給堤格爾一行人。
「這樣能知道什麼嗎?」
而且並不光明正大地舉起軍旗,而是偷偷躲在墨吉涅軍中。
「因爲比平常用了更多腦力吧。食物和馬的狀況等等,有太多事要考慮了。」
露蒂理所當然地說着,堤格爾忍不住認真聆聽了起來。
雖然因爲臉上沾滿汗水與泥濘、敵人的血而難以分辨,可是奧爾嘉的臉色發青。
†
一名隊長上前,如此強烈主張。其他隊長似乎也都是相同想法。
堤格爾先是傻眼,接着以佩服的表情看着露蒂。每當聽她說話,就會產生想試試看的心情。真是可怕的女孩。
奧爾嘉懊惱地說着。蘇菲拆開繃帶,拿下紗布,重新爲她包紮。回到要塞前方的決定是對的,蘇菲心想。
「戰姬大人,我們還能戰鬥。士兵們應該也都這麼想。」
就威名遠播,被鄰近諸國敬畏地稱爲「赤胡」的墨吉涅王指揮的軍隊來說,墨吉涅軍的動作可謂遲鈍。因爲就連蘇菲都能對應。
「不管什麼小事都無所謂。對方的語言聽起來像什麼地方的話也可以。」
「我聽到奇妙的語言。」
該認爲是幸運呢?或者是爲了讓我軍輕忽大意而設的陷阱呢?
堤格爾難爲情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他正想向米拉道謝,露蒂策馬來到他右側。
聽她這麼說,堤格爾露出理解之色。米拉也是。
拉菲納克仰望天空,嘆道。加雷寧附和:
「食物不多了呢……」
蘇菲微笑着慰勞他們,說:
「我或米拉陪你睡。」
但蘇菲搖頭:
蘇菲皺眉。知道自己說明不足,奧爾嘉補充道:
「月亮和星星也是呢。連續這麼多天烏雲密佈,連我都是第一次遇到。」
「地震時,姆瑪發光了。」
當然,就算見到月亮的輪廓逐漸改變,也不能因此加快速度或趕更多路。假如因爲強行軍而在途中耗盡力氣,就得不償失了。但即使明白這道理,堤格爾還是無法不夜夜注意月亮的形狀。
──有其他國家的軍隊與墨吉涅軍合作嗎?
假如想徹底維持守勢,就該無視士兵的戰意,固守在要塞裏。假如想讓對方見到自己的強勢,就不該回到要塞前。但現狀依然是敵衆我寡,敵軍數量還是足以包圍要塞,但是難以再次展開野戰。
旁邊傳來聲音,是策馬來到左側的米拉。堤格爾苦笑着回應面露關心之色的她:
──無論如何,假如他們能就此撤退,該有多好……
退到要塞前方的吉斯塔特軍開始紮營。蘇菲開始聽取報告。屍體成功收回的消息,使她鬆了一口氣;但是墨吉涅軍在離戰場不遠處紮營的消息,則使她露出苦澀的表情。
五個人在河邊休息。堤格爾與加雷寧解下馬鞍與繮繩,擦拭馬身。拉菲納克以水桶提水給馬喝。米拉負責升火,露蒂從行李中拿出炒豆子與乳酪。
米拉撫摸自己坐騎的頸子。
奧爾嘉發問,蘇菲沉吟起來。目前的情報太少了。
堤格爾聳肩。他沒有說謊。爲了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論女神降臨還是什麼,他都一定要阻止。堤格爾再次下定決心。
「因爲地震,我大意了。」
發生災害時,龍具會對使用者提出警告。但這次的地震,應該是不同意義的警告。有非常不好的事發生了。蘇菲覺得龍具對自己這麼說。
「不安的話,就說出來。」
奧爾嘉點頭,「還有一件事。」她又說:
「趁着輪流守夜時,稍微一起睡一下就好。而且白天時,還要思考怎麼一起睡,才能睡得更安心。」
蘇菲壓低聲音發問,奧爾嘉搖頭。
「小時候,父親大人或母親大人陪我睡時,我總是覺得很安心。我和堤格爾、米拉和堤格爾之間,應該也有類似的愛情纔對。」
「沒什麼。我已經包紮過了。比起那個,我有話要說……」
「雖然這提議很有意思,但是我的精神會撐不住吧。」
「真可惜。我也覺得可以試試看呢。」
蘇菲不得不慎重思考下一戰該怎麼準備纔行。
奧爾嘉簡短地發問,蘇菲搖頭。假如雙方兵力旗鼓相當,而且敵軍總司令不是克雷伊修王的話,她們也許能暫時離開戰場,探索周圍吧。但是既然雙方兵力懸殊,就不可能那麼做了。
「好啊。也得讓馬兒們休息纔行。」
說話的是米拉。堤格爾忍不住看向她。只見凍漣的雪姬紅着臉,看着前方。「看吧,米拉也贊成哦。」露蒂在一旁煽風點火。
那是強壓痛楚的聲音。
「光是和妳們說話,我的不安就消失了呢。」
不該期待的。兩人臉上出現後悔之色。露蒂笑着繼續說:
由於從亞爾堤西姆出發時,就料想過會這樣了,所以不至於感到失望;但看着行李中的糧食一直減少,說不焦慮,就是騙人了。
「對不起,是我的力量不夠。」
幫馬擦完汗水的堤格爾,面帶歉色地道。
在森林或山腳做長時間休息時,堤格爾都會試着打獵,可是幾乎沒有發現獵物,更不用說打獵了。對堤格爾來說,他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這也沒辦法啊。」
拿着空水桶,蹲在河邊的拉菲納克聳肩。
「雖然說現在是冬天,但河裏居然連一條小魚都看不到。森林中的小型動物,應該已經被狼或熊喫光了吧。」
「這樣一來,明年就更慘了呢……」
堤格爾苦着臉道。小型動物消失,會影響生態平衡。失去天敵的植物將會生長得特別茂盛,擠壓到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間。那樣一來,原本能摘採的藥草或果實也因此會減少。
「就算解決了這件事,一切似乎也無法立刻恢復原狀呢。」
加雷寧同意堤格爾的話。但他又笑着說:
「話雖這麼說,一直思考未來的事,也只會心勞而已。還是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上,轉換一下心情吧。拉菲納克閣下,可以向你借水桶一用嗎?」
加雷寧從一臉不可思議的拉菲納克手中接過水桶,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個小皮袋。以水桶汲取河水,將水倒入皮袋中。
「好像是什麼粗糙的粉末……似乎不是野燕麥呢。」
拉菲納克探頭看着袋中物品,興味盎然地道。加雷寧點頭:
「這是凱拉果的粉末。我在路上見過好幾次凱拉果,所以採了一些。假如不是這種情況,我會無視它們吧。」
「這能喫嗎?」
被勾起好奇心的露蒂走到加雷寧身邊。
「把乾燥後的小果實磨成粉末,加水揉成麪糰後,可以烤成類似麪包的食物。但只是類似而已,口感完全無法與麪包相比。」
加雷寧從行李中拿出一隻薄銅盤,把凱拉果的麪糰放在盤子上,仔細地推成薄片。
遠方出現聚落時,堤格爾仰望上空。離天黑還有大約一個小時,衆人決定在那個聚落過夜。正因爲急着趕路,所以不能錯失可以遮風避雨的休息機會。更何況露宿野外的話,還必須提防最近增加的山賊與強盜。
「蒂爾•納•法的態度,要說很神明的話,確實很神明呢。」
拉菲納克以調侃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但是,願望愈多,就會出現矛盾。這是世間常理。有人希望過着和平的生活,也有人希望世界動盪不安。蒂爾•納•法是怎麼解決這部分的矛盾的呢?」
露蒂皺眉發問。堤格爾搖頭道:
「那空屋旁有一間快壞的屋子,你們就隨便拆點牆壁當柴火燒吧。」
「不管女神想對你做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你就別想太多,全力以赴吧。」
他想起許多光景。其中之一是與魔物多勒卡伐克戰鬥時,魔物讓自己見到的,不同世界的自己。那個自己對人類懷着強烈的憎恨,拿着黑弓,想消滅敵人。
「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哦。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不用擔這種心啦。我可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哦。」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
「其實祂不想降臨嗎?」
拉菲納克故意皺眉:
「不過,透過黑弓傳達願望,應該是相當有效的方法。所以多勒卡伐克纔會說引誘我的話。」
他原本以爲村長會要求糧食,因爲之前借住的村子或聚落都是那樣。村長皺起原本就佈滿皺紋的臉,豪爽地笑了起來。
米拉與露蒂對看一眼,分別對初老的騎士點頭:
輪班守夜的米拉小聲發問。其他三人都睡着了。
堤格爾接過自己那一份麪包,很快地咬了一口。麪包的部分確實淡而無味而且質地鬆散,但炒豆子的滋味以及乳酪的香氣與風味,使麪包的口感變得微不足道。其他人似乎也這麼想,麪包很快地被喫完了。
米拉說道。「是啊。」堤格爾笑着點頭。他不經意地看向放在一旁的黑弓。雖然這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但它其實是蒂爾•納•法在遙遠的古代製作的物品。許多人使用過它,如今它成爲堤格爾的所有物。
「我們當然也想要喫的或喝的。但如果被人知道我們家裏有喫的,年輕一點的就會趁着半夜摸過來了。」
「而且錢和喫的不一樣,放着也不會壞。只要撐過這個冬天,就能用錢買食物了。我是這麼想的。到時候,這些錢就有用處了。」
五人來到村長說的空屋。雖然屋頂破了個洞,但是牆壁還很牢固。只要不下雨,應該能安心休息吧。
堤格爾道謝後正想離去,村長以若無其事的語氣發問:
接着浮現的光景,是蒂爾•納•法在夢中讓自己見到的過去。一名巫女拿着粗糙的弓,迎擊想毀滅世界的存在。
「再四、五天,就能抵達亞爾薩斯了。到那裏的話,應該能弄到食物的。」
「我也是。我還有很多想做以及該做的事呢。」
雖然堤格爾這麼說,但是看在年長的隨從眼中,有一半是虛張聲勢。
「年紀大概四十出頭吧。金髮碧眼,揹着很氣派的大劍。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野獸般的笑法。雖然很強很可靠,但是又很可怕呢。」
「那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男人也路過了這裏?
「一想到前去孚日山脈都可能看到那傢伙的臉,就覺得很煩呢。」
堤格爾搖頭,拿起放在一旁的黑弓與箭筒,安靜地起身。
「雖然很難相信,不過那裏好像被龍羣攻擊,城市和一部分的城牆都被破壞了?」
──蒂爾•納•法到底是什麼呢?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更有餘裕時去亞爾薩斯。烏魯斯大人現在應該很忙吧。」
由於沒有隱瞞的必要,堤格爾老實回答他們來自亞爾堤西姆。「哦。」村長說:
露蒂難掩不安地看着堤格爾。
露蒂喝着以青銅杯裝盛的河水,遺憾地道。她最後一次見到烏魯斯,是在春季中旬時。所以有很多話想當面和他說。
離開亞爾堤西姆後,不對,在那之前,堤格爾就一直抱着這個疑問了。
「假如您有什麼三長兩短,史薇特菈娜大人與德歐特大人都會很傷心的。請別忘了這點。露蒂安妮閣下也是。」
「熱鬧一點纔好。」
「露蒂安妮閣下,可以向您討所有人份的炒豆子與乳酪嗎?」
加雷寧把銅盤放在地上,把麪包切成五等分。
村長的說法使堤格爾產生興趣。
夏立爾在聖窟宮崩塌後行蹤不明,但他果然還活着。所謂氣派的大劍,肯定是王國寶劍杜蘭達爾。
露蒂偏頭說道。米拉看向堤格爾的黑弓。
不只她,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搔着暗紅色的頭髮,以樂觀的語氣回答:
「與女神面對面,真的能沒事嗎?」
拉菲納克直白地發問,堤格爾點頭:
「謝謝。」
「雖然這也是爲了救亞爾薩斯,所以我不會阻止。但是少爺你一定要活着回亞爾薩斯哦。留下血脈也是領主的職責之一,烏魯斯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對吧?」
「怎麼了?」
「真的。」
米拉笑着說道:
畢竟是第一次遇到的事,除了以不變應萬變之外,也想不到什麼好方法。
一行人打聽了村長家的所在之處,前往拜訪。村長是一名瘦削的老人,聽到過夜的請求後,開口要求銀兩。堤格爾感到意外地交出過夜費,發問:
──是夏立爾。
「少爺,雖然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我們真的能阻止女神降臨嗎?」
堤格爾樂觀地說着。
夏立爾和堤格爾他們一樣,打算前往孚日山脈嗎?
這是蒂爾•納•法與異國之神艾肯不同的部分。雖然堤格爾不是那麼清楚艾肯的事,但是根據之前戰鬥過的塞爾凱特以及麥裏特塞蓋爾說的話,那位神祇是想把一切置於自己的管理之下。堤格爾當然無法接受。
「很高興您喜歡。但凱拉果只有這麼多而已。」
「是要當成麪包的內餡呢。」
露蒂也理所當然地宣告。「那就拜託妳們了。」堤格爾如此回答。就算反對,她們也一定會堅持同行吧。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在一起。而且對堤格爾來說,這樣也能更加堅定絕對要讓她們生還的決心。
雖然有想殺了自己的魔物,但那是因爲對牠們來說,堤格爾有可能成爲防礙吧。想到過去曾有那麼多「魔彈之王」,殺死堤格爾,期待新的「魔彈之王」站在魔物那邊,肯定不是壞選擇。
明白初老騎士的意圖,露蒂把炒豆子與乳酪交給他。加雷寧把銅盤放在火堆上,以短劍的劍柄敲碎炒豆子,把乳酪切碎,灑在薄片上。香氣很快地傳進堤格爾等人的鼻腔。
堤格爾表示理解。假如食物會成爲聚落出現爭執的原因,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是就很對不起兩位了……」
在那之後,村長說堤格爾等人可以使用聚落東側的空屋。
堤格爾在深夜醒來。
「謝謝你,加雷寧閣下。比起直接喫炒豆子和乳酪美味多了。」
過去的堤格爾與大多數人一樣,覺得蒂爾•納•法是可怕的女神。因爲祂掌管的是人們忌諱的夜晚與黑暗、死亡,而且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
「等解決所有事後再去吧。堤格爾應該也想讓父親第一個聽到好消息吧?」
「我也知道不該問這個問題……」
「看樣子,就算一切解決,少爺還是無法清閒下來呢。」
加雷寧撫着短鬚,如此評論。
休息完,五人再次上馬,在左右都是荒野的幹道上前進。
「反正會有辦法的啦。」
但是堤格爾藉着黑弓,被蒂爾•納•法救過好幾次。
那聚落很小,從房屋的數量看來,居民應該只有兩百人左右。聚落周圍的田地全都呈荒蕪狀態,也幾乎沒有人在戶外走動。
薄薄的麪包,很快就烤熟了。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面面相覷,堤格爾向他們垂頭道歉:
米拉啐道,露蒂碧藍與鮮紅的眸子燃起晶亮的戰意。
「我想,應該有好幾種方法。」
「這樣也不錯啊。」
堤格爾再次向村長道謝,回到米拉等人那兒。聽了從村長那兒聽說的事後,米拉與露蒂用力皺眉。
「這只是我的推測。我覺得蒂爾•納•法只是單純回應人類或魔物的願望而已。那行爲中沒有是非善惡的價值判斷。」
「假如不考慮有的沒的,應該是回應第一個祈禱的人吧。」
「爲什麼不要求食物呢?」
堤格爾看着黑弓,回答衆人問題:
堤格爾努力不因村長的話露出驚訝之色。
「蒂爾•納•法告訴了我該怎麼做。這麼想的話,就會覺得降臨不是祂本身的期望呢。」
「幾天前,也有一個從亞爾堤西姆來的旅人經過這裏哦。那時候,在這一帶作亂的強盜也剛好攻擊我們聚落,不過強盜們全被那個旅人收拾了。那個人真是太強了。」
射擊吧。儀式,或容器。
決定好守夜的順序後,一行人喫過簡單的晚餐,很快地就寢了。
「很少有旅人連續通過這一帶。亞爾堤西姆怎麼了嗎?」
加雷寧嘴角含笑,但眼神很認真地說:
「不然的話,就是讓人們自己選出代表吧。讓代表決定怎麼做,女神自己不干涉一切。」
「我可是很高興哦。這樣就能省去找人的工夫了。」
堤格爾大略地說出事實。正確來說是被將近五十頭龍與魔物多勒卡伐克攻擊,但是不該說出只有堤格爾他們知道的事。
堤格爾問該怎麼阻止降臨時,蒂爾•納•法如此回答。
「就算不是龍,城牆應該也會被破壞吧。畢竟直到不久之前,有叫什麼獨角獸戰士隊在到處作亂不是嗎?」
「話說回來,你們是打哪兒來的?看你們每個人都騎馬,應該不是從附近的村子或城鎮來的呢。」
「沒事。我去解個手。」
他無聲地開門,走到屋外。讓眼睛適應黑暗後,邁步走了起來。
堤格爾在心中向米拉道歉,走到聚落之外。他不是因爲尿意而醒的。硬要說的話,是被黑弓叫醒的。有一種無法化爲言語的聲音在腦中說話的感覺,讓堤格爾立刻明白是黑弓在說話。
今晚的天空仍然佈滿烏雲,見不到星星與月亮。走出聚落約兩百步左右,感受到什麼氣息的堤格爾停下腳步,將右手伸向掛在腰間的箭筒。
「又想比射箭嗎?但是不好意思,我沒帶弓哦。」
快活又無所畏懼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腳步聲朝這兒接近,燈光從虛空中出現。應該是以布或什麼罩住燈籠吧。
揮開黑暗現身的,是一名男子。是夏立爾。
「不能說好久不見呢。看來你也平安從那個聖窟宮逃出了。很好很好。」
「把我叫來這裏有什麼事?」
雖然沒有具體證據,但是堤格爾明白。是過去曾爲魔彈之王的這男人透過黑弓,呼喚自己來這裏的。
「當然是爲了和你說話了。你老婆們都太沖動了,沒辦法好好說話。」
「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堤格爾憤憤地瞪着不改親暱態度的夏立爾。雖然堤格爾對他沒有什麼好印象,但畢竟從他那兒收到以魔彈之王身分讓給自己的白色箭鏃,所以沒辦法純粹地討厭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無法捉摸的男人。這是堤格爾對夏立爾的感想。
「先說,如果你還打算搞亂這個國家,我就在這裏當你的對手。」
堤格爾握緊黑弓宣告。夏立爾聳肩。
「我不會再做了。是我們輸了。」
我們的說法中,蘊藏着龐大的感情。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想奪取這個國家的理由之一,是對朋友的道義。雖然我沒有拜託那傢伙,但他還是用盡手段,想把我叫醒。而且我們以前有過約定,所以我纔會陪他。」
朋友指的是嘉奴隆。三百年前的他,和堤格爾認識的他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人。堤格爾從嘉奴隆的手記的抄本中得知這個事實。
「還有其他理由嗎?」
考慮到露蒂與蕾琪的心情,就不能放着夏立爾不管,遲早得和他做個了結。但現在有其他該優先的事,假如能迴避眼前的衝突,是最好不過的。
──亞爾薩斯也是……
堤格爾握緊右拳,抬起頭,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定定看着夏立爾。
──雖然被問時覺得無比驚訝,但是幸好先知道了。
輕微的腳步聲愈來愈小。等到完全聽不見時,堤格爾大大呼出一口氣,沉重的疲勞襲向雙肩,使他很想直接坐在地上。
堤格爾轉身,一面走回聚落,一面不經意地看向上方。
「是艾肯。我是靠那傢伙的力量甦醒的。」
「沒錯。因爲那個國家信仰艾肯,所以我有探查過他們的動向。他們好像派了艦隊和上萬的士兵,要攻打過來。」
堤格爾對夏立爾激昂的感情感到驚訝,以眼神問是誰。應該不是蒂爾•納•法,如果夏立爾那麼想,就不會把自己的白色箭鏃交給堤格爾了。
「現在是冬天哦?怎麼可能開戰……」
「想測試你們的能耐。我之前也說過,這個國家本來是我的,我當然對這個國家有感情。如果你們會被古代人的我們打敗,就算我們沒出手,這個國家也會被其他人奪走吧。那樣的話,不如由我來接收。」
「既然如此,你現在在做什麼?」
稱爲下弦月的話還略顯細瘦的月兒,正安靜地俯視自己。
怎麼可能。堤格爾瞪大眼睛,呻吟聲從口中泄露而出。
說到這裏,怒氣在夏立爾的眼中安靜地搖晃。
巨大的衝擊,使堤格爾呆立原地。
似乎從堤格爾的表情讀出他的想法,夏立爾搖頭:
「畢竟我死了兩百多年。在這段期間,酒和料理的種類變多了,而且變得很好喫。還有肯跟着我的怪女人。所以只要這個身體還在,我想悠哉地旅行。不過……」
忽地,米拉與露蒂的臉出現在腦中。
「我要前往孚日山脈。」
儘管夜晚的空氣冰冷,但堤格爾的額頭卻滲出涔涔汗水。他覺得一陣噁心。明知敵軍即將進行侵略,自己卻無法趕去幫忙,只能丟下認識的人們不管。
「降臨儀式是在孚日山脈舉行。這是確定的。我想問的是其他事。你聽過庫勒涅這個國家嗎?」
假如庫勒涅軍的目標是征服整個布琉努,亞爾薩斯也無法平安無事。堤格爾覺得難以呼吸,垂下頭,以右手按住胸口。
「還有沒道謝的對象呢。」
「那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國家對吧?」
夏立爾若無其事地回答。堤格爾皺眉。雖然夏立爾說的話亂七八糟,但是不像隨便亂說。似乎可以相信他不會再次作亂。
不能改變前進方向。否則的話,蒂爾•納•法將會降臨地面。夢中見過的可怕光景將會成爲現實。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堤格爾皺眉。但他還是回答知道。
一直以來,堤格爾等人都不是隻靠自己完成什麼的,而是得到許多人的協助,前進到現在。假如米拉與露蒂在這裏,肯定會對堤格爾這麼說。
不安一下子湧上胸口。難道舉行蒂爾•納•法降臨儀式的場所,不在孚日山脈嗎?
堤格爾感到驚訝。沒想到嘉奴隆會和艾肯的使徒合作。
沉默造訪只有微弱燈光的兩人之間。
「這樣一來,就是我們阻止蒂爾•納•法降臨,你阻止艾肯降臨了吧?」
從春到夏,一直處於內亂狀態的布琉努,有餘力對抗其他國家的大軍嗎?會不會只能眼睜睜地看國土被蹂躪呢?以蕾琪爲首,在首都尼斯認識的許多人們的臉孔閃過堤格爾腦中。首都能再次承受戰爭嗎?
夏立爾思考了一下,以認真的表情向堤格爾發問:
──對了。

蕾琪她們一定能擊退庫勒涅軍。堤格爾如此相信。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女神降臨。蕾琪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現在的她,應該已經從宓莉莎那兒聽說自己一行人正在前往哪裏了。
見到她們斥責般的,教誨般的表情,堤格爾明白自己錯了。
對於深知蒂爾•納•法與艾肯的關係的嘉奴隆來說,等於叫他協助艾肯降臨布琉努吧。以嘉奴隆的個性,他應該是打算找機會幹掉艾肯的使徒,但是沒想到自己會在與堤格爾等人的戰鬥中被消滅。
夏立爾以略顯愉快的表情發問,堤格爾搖頭道:
「我相信大家。」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也沒有親眼看到艦隊。不過,那是千真萬確的事。」
「你要直接前往孚日山脈嗎?」
雲層出現一個小缺口,可以稍微見到夜空。
「是嗎。」
安靜了片刻後,堤格爾讓自己的聲音隨着晚風傳出:
夏立爾的笑容中帶着滿足之色。他背對堤格爾,悠然邁步。燈籠的光芒消失,夏立爾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不管庫勒涅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