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策動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1萬 字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他很快就明白自己身處何處。是他出生長大的老家的一樓。
堤格爾在筆直的走廊上前進着,進入屋子最深處的房間。
房間角落有一張牀,母親蒂亞娜正躺在牀上。她見到堤格爾,起身向他微笑。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使房間明亮了幾分。
「堤格爾。」母親喚着愛子的暱稱。
這是夢。堤格爾有自覺。因爲母親早在自己九歲時因病亡故了。
但堤格爾並沒有沒有醒來,夢境仍然持續着。
堤格爾跑到母親身邊。
母親大人,我跟您說哦,我今天讓箭飛了七十阿爾昔哦。
堤格爾總算發現,夢中的自己只有五歲大,手上拿着小弓。「好棒哦。」母親笑着讚美堤格爾,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練箭的成果,堤格爾總是第一個向母親報告。
父親烏魯斯身爲領主,平常總是很忙,白天很少在家。但是母親因爲病弱,幾乎都躺在臥室的牀上。
在布琉努王國,弓箭被視爲膽小鬼使用的武器,被人輕賤。
但父親允許堤格爾練習箭術。
母親總是在聽堤格爾報告練箭成果時誇獎他。
被隨從拉菲納克、管家巴多蘭爺爺和青梅竹馬的蒂塔稱讚時,堤格爾當然也很開心,但父母親的讚美果然是最特別的。
「要好好珍惜現在的心情。」
蒂亞娜握着兒子的手,說道。
「這心情,能在你難受時支持你,並拓展你的世界。」
當時的堤格爾不懂母親那些話的意思。儘管如此,溫柔的聲音仍然滲入心裏,成爲堤格爾無可取代的回憶之一。
真的能避邪嗎?對於堤格爾的問題,蒂亞娜苦笑起來。
堤格爾對黑弓說完,把箭袋掛在腰上,走出營帳。
爲了保護王子,納瓦拉騎士團放棄要塞,逃往位在西北方的拉尼永要塞。
當然,也有痛苦難受的時候。自己被辱罵就算了,每當父親被其他貴族或諸侯奚落時,堤格爾就會覺得心痛又內疚。就算劍術和槍術完全不行,但是真的只要專心練箭就好嗎?
「那花原本只生長在南方海洋的另一頭的國家。是施展邪惡詛咒時的材料,因此很受人厭惡。」
堤格爾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他知道南方,但不知道海是什麼。母親溫柔地摸着兒子的手,繼續說下去。
堤格爾回想着片斷的夢中內容,露出複雜的笑容。
「託了奧爾嘉的福,我才能與父親重逢。可是妳應該還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見到德歐特大人與菈娜大人吧。」
「都是託了妳的福呢。」
堤格爾起身,看向遠方的河岸,「要不要稍微走走?」向米拉發問。
「不久之前。我在教她怎麼單手游泳。」
兩人都很習慣長途旅行,絕大多數的情況應該都有辦法應付。儘管如此,堤格爾仍然無法不去祈求他們平安無事。
堤格爾正在河邊洗臉,身後傳來人聲。
精進箭術的結果,自己的世界拓展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大。
但她又突然停止動作。只見她皺着眉,以嚴峻的表情環視四周,最後將目光放在水面上。河中有兩道黑色的影子。
「這個嘛。剛入春時,因爲還有殘雪,所以山裏很冷。河水也因爲融雪所以很冰涼。進入森林的話,會碰上剛從冬眠醒來的野獸,相當危險。」
爲了保護王子,露蒂組織了游擊隊。堤格爾等人則從旁協助露蒂。
被看穿了。「對不起。」堤格爾道歉,老實地把夢境說出來。
「沒有比較好的部分嗎……?」
雖然巴謝拉立下不少戰功,得到諸侯的信任,可是卻突然對雷格那斯王子發難。當時,王子正在視察納瓦拉要塞。
堤格爾起身,看向立在一旁的黑弓。
米拉鼓着腮幫子,憤憤地道。堤格爾安撫似地拍了拍她肩膀,「回去吧。」笑着如此說道。雖然妨礙者消失了,可是兩人已經沒有繼續的念頭了。
「對了……」
「你想太多了。我離開還不到一年啊。母親大人的話,現在應該正旁若無人地在公宮裏辦公吧。」
蒂亞娜看向窗邊。窗臺上有一隻細長的花瓶,其中插着一朵黃花。
彷彿已經回答完必要的事,奧爾嘉與莉莎敏捷地繼續遊了起來。堤格爾輕輕拉開米拉的手,目送兩人遠去。
「我完全沒發現呢。真了不起。」
「那麼明年再帶我去吧。要先想好要去哪些地方哦。」
兩人在河邊緩步而行。初夏的風帶着舒適的清涼拂過耳畔。草原上盛開着春季與夏季的花朵,在綠色的畫布上點綴着紫、紅、白等鮮豔的色彩。
所以他纔有現在。
他們還在亞斯瓦爾嗎?或是已經回到布琉努了呢?
「假如每天在草原上奔馳,在山中或森林裏行走的話,就能瞭解其中的變化。山和森林變暖,花和蝴蝶增加,河裏的魚和青蛙也變多了。當然也能獵到動物。春天……該怎麼說呢,會慢慢融入它呢。」
一行人總算抵達納瓦拉要塞時,遇上了庶出的王子巴謝拉以及他手下的諸侯軍,不見納瓦拉騎士團的身影。而且堤格爾還因爲私通吉斯塔特王國的嫌疑,被巴謝拉逮捕。
堤格爾與米拉和露蒂一起行動,奧爾嘉、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則分別前往首都及馬斯哈•羅達特伯爵那兒尋求協助。馬斯哈是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好友,從小就很疼愛堤格爾。
周圍有不少營帳,士兵們正一邊坐在營帳旁升火,一邊談笑或聚賭。營地中的旗子,幾乎都是藍底白色天馬的貝傑拉克家旗幟。
堤格爾忽然想念起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聽馬斯哈說,兩人在抵達奧德後,又動身前往亞斯瓦爾。
可以簡單地想像那光景,堤格爾不禁笑了。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是前任的凍漣的雪姬,治理起公國比才當四年戰姬的米拉更得心應手。也正是因此,米拉才能把政務交給母親,放心地離開公國。
之所以能認識米拉──琉德米拉•露利葉,是因爲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看出了自己的箭術潛力。露蒂──露蒂安妮•貝傑拉克之所以千里迢迢地來見自己,是因爲雷格那斯王子對自己的箭術感到佩服。之所以能與羅蘭交好,也是因爲自己曾以弓箭與他一起戰鬥過的緣故。
雖然只是極爲尋常的約定,但兩人都把對方的話深深刻在心底。
「我也剛醒哦。因爲看到你往河邊走,所以跟了過來。」
從原本是獵人的初代馮倫伯爵那兒代代相傳的黑色寶弓。能與吉斯塔特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共鳴,擁有與魔物戰鬥的力量,與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有某種關係的奇妙寶弓。
游擊隊的士兵們,都以帶着親暱的尊敬眼神看着奧爾嘉,稱她爲「斧姬」或「小小的斧姬」。「斧姬」這個外號是托爾維利耶之役時,奧爾嘉自己想的。不論如何,都比露蒂的「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好聽多了。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帶着光澤的藍色長髮及腰,藍色的眸子中充滿對心上人的愛情,美麗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陰霾。她穿着藍色的軍服,肩上扛着『凍漣的雪姬』專用的槍型龍具拉斐亞斯。
早晨的清涼空氣撫着肌膚,上方是廣闊無邊的淡藍色天空。
當時,與堤格爾同行的不只米拉,還有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與米拉的部下老騎士加雷寧,以及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
堤格爾秒答,米拉輕笑。
彷彿從表情看出堤格爾的想法,米拉安慰道。堤格爾點頭,眺望草原,改變話題。
「不知道爲什麼,那花以能避邪的名義被帶到我們國家。現在變成隨處可見的花了──但是在海的另一頭,似乎已經絕種了。」
「以後也要仰仗你了。」
米拉是在去年夏末離開奧爾米茲,前往亞斯瓦爾的。在那之後又前往薩克斯坦、布琉努等國,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不在自己的公國了。現在提起母親的事,說不定會讓她覺得寂寞想家。
莉莎的左右眼不同色。右眼爲金,左眼爲藍。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把這種眼睛稱爲異彩虹瞳。
堤格爾與米拉從薩克斯坦王國進入布琉努王國時,是能在吹拂草原的風中感受到春天氣息的時期。那時候,堤格爾聽說位在布琉努西方國界的納瓦拉要塞出現火舌,因此快馬加鞭地趕到布琉努。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正在翻越孚日山脈,前往奧爾米茲呢。」
「沒有。我只是在想,自從前往薩克斯坦後,妳一直陪着我,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妳。」
「好。我會帶妳繞遍整個亞爾薩斯的,要做好覺悟哦。」
名爲巴謝拉的年輕人,在去年秋天被法隆王承認爲庶出的王子。他的監護人,是以殘虐著稱的嘉奴隆公爵。
從首都回來的奧爾嘉,外號『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以及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們都被視爲游擊隊的客將。
堤格爾原本想提夢到母親的事,可是又把話吞了回去。
「沒問題啦。你不正是因爲信任他們,纔會把這任務交給他們的嗎?」
爲了打倒巴謝拉與嘉奴隆,游擊隊正朝着尼斯前進。
儘管貝傑拉克游擊隊被巴謝拉軍打敗,但是在馬斯哈的協助,以及堤格爾與露蒂的指揮之下捲土重來,平定了不知被誰殺死的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帕尼亞。
陷入絕境的堤格爾,被小時候一起玩耍過的朋友露蒂搭救。現在的她是雷格那斯王子的護衛騎士。她在救出堤格爾之後,把布琉努王國目前的情況告訴堤格爾一行人。
「亞爾薩斯的春天,是什麼感覺?」
堤格爾腦中浮現故鄉的山野風景。也許是從他的表情理解了吧,米拉開心地點頭。
「我本來想趁着春天,帶妳到亞爾薩斯看看呢。」
這兒是偏離主要幹道的草原,貝傑拉克游擊隊正在這裏紮營。幾天前,游擊隊從帕尼亞出發,朝首都進軍。而堤格爾是游擊隊的副隊長。
堤格爾對發現自己而敬禮的士兵揮手致意,走出營區,前往附近的河川。
米拉閉上雙眼。「謝謝。」堤格爾輕聲說着,抱住她的身體,將嘴脣按在她脣上。兩人的臉分開後,換成米拉主動將嘴脣湊上去。
蒂亞娜的父親是王宮的園丁。也許因爲這個緣故,蒂亞娜熟知關於花草的事,有時也會告訴堤格爾相關知識。
母親將手移到兒子的頭上,輕輕撫摸着頭髮。堤格爾微癢地眯起眼睛。
就在這時,嘉奴隆攻入王宮,鎮壓了首都尼斯。巴謝拉也帶着士兵駐守在首都尼斯。
堤格爾停下腳步,凝視着米拉。米拉放開堤格爾的手臂,站在他正前方。兩人再次確認周圍有沒有人影。
奧爾嘉面無表情地說完,「不用在意我們。」莉莎也學着她,笑容滿面地道。米拉麪紅耳赤,迅速地以雙手遮住堤格爾的眼睛,瞪着兩人。
「真是的。乾脆讓拉斐亞斯把河水變冷好了。」
「如果立場反過來,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就在這時,堤格爾醒了。營帳的頂部映入他眼中。
──母親大人應該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當然。」
「妳醒啦?真早。」
嘩啦。水花飛濺,兩名女孩從水中現身。是奧爾嘉•塔姆與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兩人全身一絲不掛,濡溼的頭髮貼在臉上。
兩人離營地已經有一段距離,見周圍沒有人影,米拉大膽地挽住堤格爾的手臂。
那時,堤格爾奉法隆王之命,只帶着拉菲納克從亞爾薩斯出發,前往吉斯塔特。當時他因爲能見到米拉而開心,但是又因爲太過浮躁而捱罵。
「──早。」
米拉不解地問着,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臨時找了其他話題。
「不過,你能做好夢,真是太好了。」
儘管如此,到頭來,堤格爾還是選擇了弓箭。
至於指控堤格爾通敵叛國的,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
「啊,對了。」聽了米拉的話,堤格爾想起一件事。
奧爾嘉看向莉莎的右臂。她手肘以下的部分是空的,似乎是被誰斬斷的。可是由於她失去記憶,所以無法得知詳情。
「雖然奧爾嘉那個樣子,可是很受士兵歡迎哦。」
「說不定真的能呢。」

米拉傻眼,堤格爾以平穩的表情繼續說着:
昨天晚上,米拉爲堤格爾泡了加有藥草的紅茶。據說那藥草有舒緩精神與安眠的效果。
「怎麼了?」
「所以不必覺得對不起我哦。我是自願跟着你的──話說回來,你剛纔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不用在意我們。」
在這段過程中,除了米拉之外,又有三名戰姬加入游擊隊。
「妳們什麼時候來的?」
堤格爾起身,拿起黑弓。除了保養時之外,堤格爾一直繃緊弓弦。與一般的弓不同,就算一直繃緊弓弦,這把黑弓也不會因此變形或受損。因此,堤格爾乾脆讓弓弦一直保持緊繃,以便隨時都能使用。
──在那之後,已經超過兩個月了。
就如字面意義,奧爾嘉揮動斧頭,在戰場奮勇作戰,幫助了許多友軍,在游擊隊中確立了穩固的立場。「斧姬」這個外號,也成爲對可靠的小戰士的尊稱。有些士兵在見到奧爾嘉時,甚至會對她敬禮。
「說到受歡迎,妳也不差啊。」
聽堤格爾這麼說,「你也是啊。」米拉回道。
「吶,堤格爾。」
米拉走在堤格爾身邊,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就算不是春天也無所謂,等這場戰爭結束,帶我到亞爾薩斯。」
「我是沒差……這樣好嗎?」
雖然米拉剛纔說「離開還不到一年」,但就算再怎麼信任代理人,統治者長期不在領地,應該也不是好事。
「不先問候你的母親就回去,我反而會捱罵的。再說,身爲奧爾米茲的統治者,我也有義務見見締結友好關係的亞爾薩斯是什麼模樣。」
米拉得意地說着,堤格爾也漾開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當然會竭誠歡迎妳了。我母親,還有我父親都會很高興的。」
不過,那是戰爭結束後的事。
兩人不約而同地握住對方的手,走回營地。
†
堤格爾與米拉回去時,營地中已經炊煙裊裊了。
士兵們以土堆與石塊搭起臨時竈,把滿是焦痕的鍋子架在竈上,在鍋中裝滿清水煮湯。
鍋子熱氣蒸騰,湯裏有肉乾、蔬菜乾與炒豆。就行軍時的伙食來說,相當豐盛。除此之外還有硬麪包以及拇指大的乳酪。
堤格爾在圍繞於鍋子前的士兵中發現馬斯哈手下的奧德兵,朝他們走去。他們是游擊隊剛成立時就跟隨堤格爾的小隊。奧德兵也發現堤格爾,笑着對他點頭致意。
「大家身體如何?沒有人喫壞肚子吧?」
「這裏面可沒有因爲喫壞肚子就走不動的人哦。」
率領奧德兵的洛伊克笑着回道。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長相嚴肅,身材很壯碩。從以前就和堤格爾熟識了。
奧德兵們面面相覷,安心地鬆了口氣。堤格爾也從士兵那兒接過木碗。確實如米拉說的,有股獨特的苦味。不過,他知道這個味道。
「你們也知道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隊正朝着都城前進吧?殿下的部隊裏有那位黑騎士哦。」
「對了,堤格爾,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些士兵希望你教他們箭術哦。真不愧是你,晚點把我祕藏的乳酪分一點給你吧。」
堤格爾笑着回應,其實心裏並不開心。
正在攪拌鍋子的年輕士兵以惡作劇的表情發問。
堤格爾轉頭一看,露蒂正小跑步地朝他們接近。腦後的銀色長馬尾大幅晃動着,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充滿活力。她也和莉莎一樣,有一雙異彩虹瞳。
所謂的加了野草,是把在附近摘採的野草丟進去煮的意思。加了野草的湯通常很難喝,有時還會因此拉肚子。
「不要把莖折斷,也不要把葉子撕碎,整把丟進去煮,就不會那麼苦了哦。」
三人朝着露蒂的營帳前進。這時露蒂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等天黑後玩個水如何?應該可以轉換心情。」
米拉笑着鼓勵堤格爾,露蒂也用力點頭。
馬斯哈今年五十七歲,是治理布琉努北部的奧德的貴族領主。
露蒂得意地挺胸說着。雖然她愛喫乳酪,但並非專家。這麼想的話,也許該說她有驚人的才能吧。
對士兵們說話時的米拉,毫無疑問是戰姬,是凍漣的雪姬。
堤格爾等人一進入營帳,就看到將灰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以比平常堅毅的表情瞪着帳幕的馬斯哈•羅達特,以及拿着畫筆,仔細地在羊皮紙上作畫的蘇菲。
露蒂開玩笑地發問,堤格爾還沒說話,米拉已經插嘴了。
前科累累的堤格爾無法反駁。露蒂似乎也想起在納瓦拉要塞地道時的事,以及旅行中的種種事蹟,紅着臉別過頭。
就在這時,原本幾乎沒說話的米拉開口:
「是沒錯……」
士兵們對箭術感興趣本身是好事。但假如內心深處看不起弓箭,不論怎麼學,都只會是半調子。就算他們是真心想學,可是被周圍的人以輕蔑的態度潑冷水的話,對箭術的熱情很有可能一口氣消失。這是布琉努與奧爾米茲士兵的決定性不同之處。
「纔剛喫過。味道有那麼重嗎?」
就在這時,有人呼喚堤格爾。
──不對。不能老是往壞的方向思考。
堤格爾在話中加重力道,繼續說下去:
他們已經很習慣以開玩笑的方式淡化不滿了。而且他們的精神還夠充裕,能夠挑選話題。假如只有堤格爾在場,應該會說出想要女人之類的話吧。
「副隊長,要不要喫一點?有加野草哦。」
「雖然有點苦,但是滿好喫的。」
「哦……」堤格爾不太起勁地回着,偷眼看向蘇菲。只見她微微歪頭,朝堤格爾一笑。果然是美化過了呢。
「雖然每天都有食物喫,不過一直喫麪包配湯,也有點膩了。偶爾也想喫魚或肉呢。」
等到離他們有一段距離後,堤格爾對走在身邊的米拉悄聲開口:
「游泳嗎?真好。」
「我鼻子很靈。在分辨乳酪的味道時很方便哦。」
直到去年冬天,她與莉莎都在亞斯瓦爾。爲了保護不知爲何失去記憶的莉莎,蘇菲帶着她來到布琉努,並偶然遇見堤格爾。在得知堤格爾等人的情況後,蘇菲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蘇菲是蘇菲亞•歐貝達斯的暱稱。露蒂原本稱她爲「蘇菲亞閣下」,但如今兩人已經很熟,所以改以暱稱喚她。
堤格爾提議。游擊隊的兵力約六千人,爲了準備全軍的飲用水,所以不能在離河川太遠的地方紮營。趁着天黑時去河裏游泳,並非不可能的事。
他從一開始就答應協助游擊隊。即使游擊隊在蒂耶爾塞之役落敗,也欣然接受游擊隊的投靠。假如沒有這名老伯爵,堤格爾他們應該無法捲土重來吧。對游擊隊來說,馬斯哈是不折不扣的恩人。
「也給我一碗吧。」
另一名士兵吐槽,衆人笑了起來。
接着,堤格爾與米拉開始與奧德兵們閒話家常。向他們打聽士兵們在行軍時有什麼不滿、士兵之間有什麼問題,以及士氣如何等等。米拉似乎認爲自己不該太多話,因此幾乎是由堤格爾發問。
雖然個子嬌小,不過露蒂與堤格爾、米拉都是十八歲。她身上穿着由白與黑組成的軍服,右腿包覆着黑色薄布,左腿則是橙色的。
人高馬大的洛伊克縮着肩膀,如此說着。可見他當時受到多大的衝擊。其他奧德兵也低聲發問。
「加的是手掌狀的野草對吧?」
見到堤格爾,馬斯哈展眉而笑,但是又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蘇菲笑道:
米拉說着把頭撇向一旁。粉頰泛紅的模樣使堤格爾覺得很可愛,他搖了搖頭。
──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就是了。
「堤格爾大人,我們之後要攻打都城對吧?我曾經去過那兒,城牆高得嚇人呢……」
堤格爾遲疑着,米拉推他一把似地笑道:
堤格爾緩緩環視他們。
假如有人因此生病,部隊長自然不能放着不管,會懲罰加料的人。儘管如此,士兵們仍然前仆後繼地在湯里加料。之所以這麼做,有時是因爲缺乏食物,有時是作爲娛樂,比誰膽子大或試運氣。
「真的給你布的話,你只會拿去賭博吧。」
堤格爾誠實地說出感想,馬斯哈愉快地搖頭。
「這你就錯了。堤格爾啊,蘇菲亞閣下的畫技確實了得,但這肖像畫並非呈現表象而已哦,應該說是畫出了靈魂呢。」
堤格爾說完,奧德兵無言地交換眼神。似乎在催其他人開口似的。最後,洛伊克不安地看着堤格爾。
「哦,堤格爾,你來啦。」
敵軍的弓箭手,指的是塔拉多。他原本是亞斯瓦爾的將領,如今成爲巴謝拉的部下。雖然不清楚原委,但既然巴謝拉肯把一整支部隊交給塔拉多指揮,表示他很受巴謝拉信任。
「我陪妳吧。堤格爾手腳不乾淨,就算天色昏暗,也不能放心。」
「只有我們的話,應該贏不了吧。因爲沒辦法越過城牆──可是……」
「沒問題,我會全力幫你的。」
一名士兵笑着抱怨,其他士兵虧他: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開會吧。羅達特伯爵和蘇菲已經在我營帳裏了,剩下奧爾嘉和莉莎……」
「真了不起。我又重新迷上妳了。」
「而且你們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弱哦。雖然我們在蒂耶爾塞打了敗仗,可是在奧德與帕尼亞都勝利了。這些戰鬥不是靠我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總司令露蒂安妮閣下才能獲勝的。你們應該更有自信。」
「聽說巴謝拉的兵力比我們多。而且都拿着新的武器,穿着發亮的鎧甲……我們真的能贏嗎?」
「她們正在河裏游泳,不用管她們了。有我們就夠了。」
「像以前一樣一起遊嗎?周圍變暗的話就沒問題呢。」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米拉聳肩道:
儘管都是一些小事或微不足道的要求,但是這類的不滿很容易累積、膨脹。
「雖然沒辦法達成所有要求,不過我們會盡可能做到的。兩、三天後會到城鎮補充糧食,應該能弄到一些酒吧。」
堤格爾掩飾靦腆似地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由衷道謝。三人已經來到營帳附近了。
不過,既然那士兵敢勸堤格爾喝,加的應該不是會讓人生病的野草吧。但還是要做好味道不佳的覺悟。
雖然奧德兵們不知道她是戰姬,但只要見過米拉戰鬥的模樣,任誰都能明白她是優秀的戰士。儘管奧德兵算是很習慣米拉了,可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與她說話,還是會不自在。
堤格爾起身說道。士兵們茫然點頭。
「謝謝妳們。」
「是嗎?我這還是第一次當模特兒,讓我有點緊張呢。」
冷靜的語調,劇烈地撼動了士兵們的心。「是、是。」洛伊克激動到滿臉通紅,用力握緊拳頭,顫聲回應。
塔拉多的箭術與堤格爾不相上下。蒂耶爾塞之役中,游擊隊之所以敗給巴謝拉軍,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游擊隊的部隊長接連被弓箭射殺,使部隊陷入混亂之故。在混亂中被敵人偷襲的恐懼,應該深植於士兵們的心中吧。
米拉從士兵手中接過木碗,喝了一口。笑着以布琉努語對屏息以待的奧德兵說:
士兵發出訝異的叫聲。堤格爾繼續說道:
「話雖這麼說……」
「就算是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說,效果不會相同。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很好……」
露蒂開朗地笑着寒暄,接着毫不避嫌地把臉湊到堤格爾胸口。
「說、說的也是……等下次再說吧。」
「堤格爾、米拉,早安。」
「我只是把你想說的話先說出來而已。」
「總共有八人。全是諸侯們從自己領地帶來的士兵,對箭術似乎沒有偏見。我問他們爲什麼想學射箭,他們說是因爲見到你活躍的樣子,所以對箭術感興趣。還有一半是因爲對敵軍的弓箭手感到害怕,希望能有對應的方法。」
堤格爾的部下拉菲納克曾經說過,堤格爾一直背對着布琉努生活。也許該把這件事視爲他面對王國的契機纔對。
「我還想喝酒哩。如果有整顆的蘋果,就能拿來釀酒了。」
一聽到黑騎士這個名字,士兵們的表情就亮了起來。堤格爾在心中感謝羅蘭。能帶給人們勇氣的,纔是勇者。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有點太好看了吧。」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是啊。」露蒂用力點頭。
至於蘇菲,則是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加入游擊隊的。
堤格爾還沒回答,米拉已經開口了。那士兵以緊張的表情看着她。
露蒂羨慕地仰望天空。春天結束後,天氣逐漸炎熱起來。假如她不是統率軍隊之身,應該會想一起去游泳吧。
「總之你就試試吧。如果到時候想發牢騷,我會聽你說的。」
「箭術?」
「沒什麼不好的吧。在奧爾米茲時,你不也常教人箭術嗎?」
「羅達特伯爵,已經畫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自由活動了哦。」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謝謝你們的湯,之後會拿兔肉乾回送你們的。」
看樣子,蘇菲是趁着露蒂外出找堤格爾等人時,爲馬斯哈繪製肖像畫了。堤格爾看了看羊皮紙,上面是被美化了兩、三成的馬斯哈。
「在釀酒之前就會被你喫光了吧。我倒是希望有補丁用的布呢。」
「有湯的味道呢,你們喫過早餐了嗎?」
經常出使各國,造訪過好幾次布琉努的蘇菲,有堤格爾與米拉缺乏的人脈。她寫信給交好的貴族或諸侯,尋求協助。對游擊隊來說,蘇菲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莉莎和奧爾嘉呢?」
蘇菲發問,並在聽了米拉的回答後笑了。
「她們在一起的話就可以放心了。之後得向奧爾嘉道謝纔行呢。」
「雖然我覺得她該參加軍事會議比較好就是了。」
米拉苦笑。奧爾嘉也是戰姬,遲早要回去治理自己的公國佈列斯特。所以多點參加軍事會議的經驗比較好。話是這麼說,但能與莉莎交流的機會應該只有現在,要以哪方面爲優先,確實是難事。
兩人說話時,馬斯哈把幾張地圖攤開在地毯上,露蒂準備所有人的飲料與乳酪。飲料是以水稀釋得很淡的葡萄酒。
五人圍繞着地圖坐下,馬斯哈開口:
「我們現在的所在之處,叫加爾朗德。」
「游擊隊的兵力大約六千,步兵五千人,其餘的是騎兵。只要想到從帕尼亞出發時還不到四千人,就會覺得戰力增加很多呢。」
露蒂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是因爲進軍途中,有數名認爲游擊隊有勝算的諸侯加入的緣故。
「如果他們能自備足夠的糧食,就更好了呢。」
米拉挖苦道。其他四人不是用力點頭,就是露出看開的笑容。
必須有糧食與武器,軍隊才能成立。但是新加入的諸侯,頂多只准備了兩、三天份的食物,喫完後,就準備靠游擊隊餵養他們的士兵。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總司令露蒂使出了兩個方法。
一,以大貴族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名義,在附近的城鎮收購食物。
二,派遣使者前往進軍首都時預定會經過的城鎮,購買能夠填飽六千名士兵的糧食。務求確保食物充足。
游擊隊之所以能不靠徵收也不靠掠奪地供應食物給士兵,都是多虧了露蒂的努力與貝傑拉克的名聲之故。假如沒有她,游擊隊頂多只能是三千人的部隊,或者早就分崩離析了吧。
「但還是不能大意。根據我和蘇菲亞閣下的消息,巴謝拉在都城集結了超過兩萬的士兵。所以問題來了,今後我們該怎麼進軍呢?」
馬斯哈拿起一張地圖,話說到一半時,守在營帳外的士兵進來對露蒂報告:
「沒錯。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閣下捨不得王宮的舒適生活,但是又很想見獨生女,所以嘉奴隆公爵派我來接露蒂安妮閣下回去。使者是那麼說的。還說如果露蒂希望,王宮已經做好讓她住在宮裏的準備了。」
「你覺得貝傑拉克公爵還活着嗎?」
莉莎大喝一聲,向上一躍,朝米拉揮棍。米拉以手中的木棍輕鬆帶開莉莎的強烈攻擊。在那之後,莉莎依舊不斷猛攻,但不是被米拉閃過,就是被她以木棍彈開。莉莎的攻擊,完全沒有碰到她的身體。
「我輸了。」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着驚訝之情。
†
「聽露蒂說,公爵曾經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
「叫對方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使者呢?」
「我要上了!」
「奧爾嘉,謝謝妳。」
「妳們兩個,也該休息一下了。」
「妳也太寵她了吧。」
奧爾嘉搖頭。身爲遊牧民族,奧爾嘉的視力非常好,而且觀察力也很強。既然她與堤格爾都沒發現異狀,敵人潛伏在對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是這樣沒錯,但就算我們繼續進軍,嘉奴隆也不會立刻殺了公爵。因爲他應該猜得到我們不會乖乖聽話,所以會再牽制我們一次。不過,如果我們離首都太近,他就不會客氣了。我們也不可能叫露蒂拋棄父親。」
「是說,妳爲什麼突然想和我比試呢?」
堤格爾與奧爾嘉外出偵察時,米拉與莉莎正在離游擊隊的營地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的草原上對戰。
兩人手中都握着長棍。莉莎的右臂有黑色的義手,是她的龍具沃利茲夫纏繞而成。
「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他還活着。」
可是,這次換莉莎驚訝了。米拉以自己的棍子纏住莉莎的木棍,將其打落在地上。她之所以躲開第一記攻擊,就是爲了與莉莎正面交鋒。
莉莎爽快地認輸。但是又在撿起木棍後恢復活力。
冬季的積雪與凍結的河流在春季回暖時融解,引發雪崩或洪水的現象,在布琉努被稱爲春季洪水。確認過橋樑的狀況後,堤格爾滿意地點頭,與奧爾嘉一起來到橋的中央,凝神細看對岸的草原。
「五十歲左右,感覺很強。應該比我還強吧。」
「那就來比第六場吧!雖然到剛纔爲止全部是我輸,不過如果下次我贏,就算我全勝哦!」
而且敵人不只嘉奴隆。還有率領大軍,鎮守首都的巴謝拉。
現在該做的,不是笨拙的安慰,而是爲露蒂思考今後該怎麼做。
「閣下,嘉奴隆公爵的使者求見。」
奧爾嘉喃喃地道。堤格爾正爲當時不在場的她說明嘉奴隆的使者的要求。
莉莎得意地挺胸。但因爲嘴邊都是點心屑,所以看起來很可愛。蘇菲溫柔地幫她擦嘴。
假如把使者抓起來,嘉奴隆說不定會以此爲藉口殺害拉斯洛。
假如露蒂隻身前往王宮,嘉奴隆一定會開開心心地處死她,擊潰失去總司令的游擊隊吧。
幾個重要的情報浮現在堤格爾腦中,組合起來,成爲策略。
「似乎沒有敵人呢。妳覺得呢?」
說到這,微笑從蘇菲臉上消失,她正色道:
雖然就現狀來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進軍,但正是因此,才必須做好隨時能進軍的準備。
奧爾嘉把身體朝堤格爾的方向傾斜。
米拉皺眉。蘇菲搖晃着淡金色的頭髮,微笑起來。
接近中午的溫暖陽光照射着大地,兩道騎馬的身影在被草原左右包夾的幹道上前進。
看着待在營帳中的露蒂背影,堤格爾沒有說話。
「也只能讓他回去了。」
納瓦拉騎士團一直以精強著稱。爲了擊退只要逮到機會,隨時可能入侵西方邊境的亞斯瓦爾軍與薩克斯坦軍,他們被磨練得非常強大。
「因爲她很有可能單獨潛入王宮。」
堤格爾憤怒地啐道。拉斯洛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要求。就算堤格爾不曾見過他,也明白他的爲人不可能說出那種話。
「因爲我要快點變強纔行。」
「妳不是見過貝傑拉克公爵嗎?他是怎麼樣的人?」
在那之後,馬斯哈請堤格爾到外頭進行偵察。奧爾嘉是在堤格爾準備上馬時剛好遇見他,擅自跟來的。
奧爾嘉不解地看着堤格爾。堤格爾以困擾的表情開口:
這招出乎米拉的意料。雖然她勉強閃過攻擊,可是因此失去平衡。莉莎收回鞭子,抓着長棍,不放過這機會地躍起。
「可是,那要塞和首都的規模,還有城牆的高度、厚度,全都不一樣。」
之所以要對方等待,不是爲了擺架子,而是爲了藏匿戰姬的存在。
露蒂很尊敬父親,拉斯洛也很疼愛女兒。堤格爾深知這件事。露蒂之所以知道納瓦拉要塞中的祕道與夏立爾的捷徑,都是父親告訴他的。拉斯洛把所有知道的事全告訴女兒了。
「有這心意是很好,不過既然如此,不是該精進鞭術嗎?」
「鞭術已經很完美了。」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而且還得留意露蒂纔行……」
米拉向莉莎發問。是異彩虹瞳的戰姬主動要求和她比試的。口中塞滿點心的莉莎開口,點心碎屑亂飛。
「這樣如何?」
米拉穿着藍色的軍服,莉莎穿着以深紫色爲基調,有淡紫與金色裝飾的禮服。米拉的軍服上有少許髒污,莉莎的禮服則是從袖子到裙子,全都沾滿泥土。
聽奧爾嘉這麼說,堤格爾想起今早洛伊克說過的話。就連膽識過人的他,都被首都的規模震懾了。
蘇菲拍了拍手,呼喚兩人。她腳邊有個橢圓形的籃子,其中有烤點心與銀盃,分別裝了清水與葡萄酒的皮袋。
「今天傍晚時,再開一次軍事會議。到時候,我會決定今後的行動的……」
「太好了。如果沒辦法經過這座橋,就得繞一大圈了。」
「可是,不接受的話,公爵會死。」
就算拉斯洛還活着,也不太可能毫髮無傷。畢竟王宮現在的主宰者是布琉努數一數二殘虐的嘉奴隆。
身爲王子的貼身護衛,卻擅自離開王子身邊,爲了蒐集情報潛入納瓦拉騎要塞。亂來的程度當然是品質保證。奧爾嘉大力點頭表示理解。
「繞圈子嗎……」
堤格爾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該回去了。堤格爾調轉馬頭時,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公爵閣下是我父親的恩人。可以的話,我想救他。」
春季中旬,要求當時待在王宮的烏魯斯與奧爾嘉快點離開的,就是拉斯洛。假如烏魯斯繼續留在王宮,說不定會在嘉奴隆攻擊王宮時遇害。
三名戰姬圍繞着籃子席地而坐。米拉從蘇菲手上接過裝了水的銀盃,一飲而盡。清涼的水,使人身心舒暢。
在緊張的氣氛中,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亮起戰意之光。
爲什麼是由副隊長堤格爾進行這種任務呢?因爲游擊隊臨時中止行軍。再加上堤格爾目前正怒火中燒,就算待在營地,也無法冷靜思考。
「答應那要求會有什麼下場,露蒂自己也很清楚。」
莉莎一聽,毫不猶豫地拋棄鬥志,朝蘇菲跑去。米拉也嘆着氣,走了過去。
「如果那魔物又來,我一定要打倒她。」
「露蒂會解散游擊隊嗎?」
米拉還沒來得及逼近,莉莎已經以義手握着木棍,向前突刺了。
「人質嗎?」
不解散游擊隊的話,妳父親就會沒命。嘉奴隆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只見那義手在轉眼之間鬆開,成爲纏着木棍的長鞭。有如突然拉長的手臂,強行攻向一般而言無法碰觸到的對手。
騎在馬上的奧爾嘉把頭歪向右邊,三秒後,又歪向左邊。
堤格爾切換思考,來到橋樑附近仔細觀察。橋身很寬,使用的木板很厚,橋柱也很堅固,就算大軍經過,似乎也不會有問題。
蘇菲站在離兩人十幾步遠之處,看着她們對戰。
兩人一面聊着,一面前進,見到目的地的橋樑。
堤格爾玩弄着插在馬鞍上的黑弓的弓弦,換他發問:
米拉的長棍由左至右地朝莉莎的腿掃去。莉莎向後一跳,避開強烈但容易出現破綻的攻擊。
「那麼想贏的話,至少用妳擅長的武器戰鬥吧。」
嘉奴隆的使者回去後,露蒂拜託馬斯哈別拔營,繼續待在加爾朗德。
奧爾嘉開門見山地發問。很像她會問的問題呢。堤格爾心想,仰望上空。
雖然莉莎擊退了芭芭雅加,但沒有對魔物造成致命的打擊。不久的將來,雙方肯定會再次交手。
藍髮飛揚,米拉反守爲攻。步法靈敏,攻勢凌厲,身手驚人。雖然莉莎努力閃避,但很快就左支右絀,只能單方面地防禦。儘管如此,她仍然滿臉大汗,努力尋找反擊的機會。
「這是給努力變強的莉莎的褒獎。再說……」
騎馬的人是堤格爾與奧爾嘉。他們正準備探查干道前方的橋樑,確認那橋是否能承受六千名士兵經過,順便偵察周圍情況。
一旁的奧爾嘉凝視着堤格爾。總覺得因爲回答了剛纔她提出的問題,自己才能冷靜地整理思路。雖然不知道奧爾嘉是不是故意提問的,堤格爾還是向她道謝。
過於厚顏無恥的要求,使米拉傻眼。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儘管這只是比試,儘管她有放水,但是以長柄武器對戰的話,她不打算輸給任何人。
「該換我了。」
米拉在地面打滾,躲過莉莎的攻擊,但還來不及起身,第二擊已經從正前方突刺過來了。
她左右異色的眸子中燃燒着憤怒與鬥志,鼻子用力噴氣,繼續說道:
對於這個問題,堤格爾搖頭否定:
在托爾維利耶之役中,堤格爾等人與塔拉多軍交戰時,莉莎與蘇菲也與名爲芭芭雅加的魔物戰鬥。根據她們的說法,芭芭雅加是有着人類外表,能操縱火焰與暴雪,並且能在天上飛的可怕魔物。
露蒂以苦澀的表情與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完,解散衆人。
「不愧是能捱過春季洪水的橋。」
「就像妳說的,精進擅長的項目,是一種方法。但是多學一些雜而淺的技能也不是壞事。畢竟一對一的話,我們很難贏得過魔物。在亞斯瓦爾遇見托爾巴蘭時,就是那樣。」
「說的也是……」米拉點頭,聲音中帶着苦澀。
不只托爾巴蘭,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在薩克斯坦交手的茨魅,都不是米拉能獨自對抗的敵人。與米拉水火不容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也是,在與列許一對一戰鬥時落敗,被列許捉住。
蘇菲確認莉莎正專心地喫着點心後,繼續說:
「假如莉莎不得不一對一地與魔物戰鬥,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好,我希望她能稍微活久一點,好讓其他人有機會趕來救援。」
「我知道。」
米拉聳肩答應。既然蘇菲說成這樣,也只能陪莉莎多練習了。接下來以迴避與防禦爲重點做教學吧。只要能多少留在記憶裏,有萬一時,就有機會幫到她。
莉莎咬着點心,朝兩人看來。黃金與碧藍的眸子中帶着奇妙的光輝。米拉摸着她的頭道:
「聽好了,如果遇到困難,不要客氣,要大聲求救。求救不是丟臉的事。有人向妳求救時,妳也都會幫他們不是嗎?」
莉莎點頭,嘴巴仍舊嚼個不停。
「話說回來,游擊隊那邊沒問題嗎?」
蘇菲拿着點心,改變話題。米拉毫不遲疑地點頭。
「堤格爾一定會想出策略的,不用擔心。而且我也已經想好一個備案了。」
「那就好。但假如堤格爾想的策略很高明,露蒂不就會更喜歡他了嗎?這樣好嗎?」
蘇菲歪頭髮問,米拉說不出話。
「沒、沒問題啦。因爲他是堤格爾嘛……」
儘管勉強如此回答,但是米拉的語氣比平常來得沒信心。
†
西方的天空閃耀着金色的光輝,草原被染成橙紅色,太陽逐漸西沉。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蘇菲、馬斯哈五人集合在貝傑拉克游擊隊總司令的營帳裏。奧爾嘉與莉莎和早上一樣,沒有來開會。
「士兵的樣子如何?」
「你想組織救援小隊,潛入王宮嗎?」
「貝傑拉克公爵之所以有作爲人質的價值,是因爲露蒂是游擊隊的總司令。只要露蒂不再是總司令,公爵就無法作爲人質了。所以要請殿下吸收游擊隊,成爲王子軍旗下的一個部隊。」
只有米拉無奈地以手扶額,深深嘆氣。
「我會銘記在心的。」
「看不出有什麼動搖。敵方使者來訪和暫停行軍,在戰爭中都是常有的事。但如果在原地待太多天,就瞞不住了。」
「直到殿下的軍隊抵達爲止,游擊隊要一直留在加爾朗德嗎?」
馬斯哈嚴肅地探出身子。
露蒂憤憤地反駁。假如被囚禁的不是她父親,她應該不會如此情緒化吧。明白這一點的堤格爾,以沉穩的表情開口:
堤格爾傻眼地看着露蒂。蘇菲和馬斯哈也一樣。
「畢竟是這種情況,會心煩意亂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露蒂說的也沒錯。馬斯哈頂多能在光輪祭──新年宴會上與雷格那斯寒暄。米拉或蘇菲去的話,反而會令人起疑,爲什麼吉斯塔特的戰姬會在這裏?
「還記得嗎?我在公宮的房間裏,有一張熊皮地毯。」
露蒂臉上浮起微笑。雖然帶着疲勞,不過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堤格爾冷靜地看着地圖上的首都。
爲了掌握游擊隊與雷格那斯軍的動向,巴謝拉肯定派出許多部隊巡邏首都周圍。碰上敵兵的可能性相當高。
聽露蒂這麼問,米拉臉上露出焦急之色。雖然堤格爾發現米拉神情不對,可是猜不透她的意思,所以誠實地回答露蒂的問題: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亮了起來,叫道:
「妳不在的話,誰來率領游擊隊?」
「雖然說我也會同行,所以應該不會變成最壞的情況……下次要連這部分也一起考慮進去纔行哦。」
露蒂宣佈要自己去找雷格那斯軍後,堤格爾等人拚命想說服她。總司令不該隨意行動、總司令突然不見身影的話,士兵們會感到不安……等等。
營帳內沉默了下來。但氣氛並不沉重。
也許總算恢復冷靜了吧,露蒂安靜地思考起來。
可是露蒂挺胸堅持。
馬斯哈興味盎然地發問。
堤格爾的話使露蒂露出錯愕的表情,馬斯哈與蘇菲也目瞪口呆。只有米拉以冷靜的表情,等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露蒂首先發問。回答的是馬斯哈。
總之,堤格爾打開事先準備好的,以首都尼斯爲中心的地圖。露蒂訝異地看着堤格爾。
雖然無法從名字想像是什麼樣的懲罰,但堤格爾還是照着米拉的話去做。接着,帶着重量的柔軟壓在自己身上,是米拉的身體。
說完,堤格爾指着首都南方,向馬斯哈發問。
「但殿下應該打算朝首都直線前進軍,要殿下繞路……」
說完,露蒂看向米拉等人,深深低頭。
「──謝謝你,堤格爾。」
堤格爾回憶着往事,把手朝米拉伸去,想撫摸她的後背,可是被米拉捉住,按回地毯上。
有始就要有終。
米拉豁達地回道,蘇菲也跟着點頭。馬斯哈默默行了一禮,臉上的表情很溫和沉穩。
米拉把頭靠在堤格爾胸口,藍色的髮絲覆蓋在年輕人的雙肩與下巴上。麻癢的感覺與甜膩的香氣,使堤格爾身體發熱。
「……有其他意見嗎?」
「我的想法是:讓貝傑拉克游擊隊消滅。」
「先聽完我的想法,再決定要不要去吧。」
「不,待在原地不動反而不自然。我們要假裝成中了敵人的計,慢慢進軍。然後停留在這個名叫諾伊維爾的城市。」
「我不認爲。」
「應該不可能救得出人質。所有去過首都的人,全都這麼說。」
因此是由游擊隊中沒有特定職務的米拉,以及與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羅蘭交好的堤格爾與露蒂同行。
「就我看來,與其以少數兵力攻打有高大堅固城牆的都城,還不如特地拉開距離,把敵人引出首都,進行野戰,更有勝算。」
「這、這是什麼意思呢?」
「想找出不知道在哪裏的軍隊,太困難了!」
另一個不同之處,是小隊的人選。露蒂聽到這對策時,肯定會說自己想去。米拉原本打算告訴她人選已經決定好了,露蒂只要繼續當總司令就行。
「殿下的部隊不會躲躲藏藏地行軍。應該說,他們會故意彰顯自己的所在之處,以便集結同志。只要能抵達南方,想找到殿下的部隊,應該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露蒂安妮閣下,就算您痛罵我,或是想斬殺我都無所謂,但是,請恕我直言,您應該捨棄您的父親。」
這就是巴謝拉軍之所以能正確掌握敵軍動向,但是游擊隊卻難以掌握雷格那斯軍與泰納帝軍消息的原因。
只要能讓米拉消氣,就是小事一樁。
「你的懲罰是『毛皮地毯之刑』。躺在地上,把手腳張開。」
「這……!」露蒂漲紅了臉,大聲說道:
那樣一來,總司令當然需要強大的護衛隨行。而且也該帶着假如露蒂有萬一時,能靠臉和名字與王子見面的人同行。
米拉戳着堤格爾的後腦,冷冷地道。
「不,還沒有。」
「唔,然後請他們繞過都城,來我們這邊嗎?」
至於堤格爾,他和雷格那斯王子見面,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雖然露蒂說王子清楚記得堤格爾的事,可是對方不可能知道堤格爾長大後的樣子。
「嗯。可是不知道在南方的哪裏。聽說兵力大約是五千到八千。從這裏很難掌握正確的數字。除了殿下的部隊,聽說還有泰納帝公爵的部隊。但消息同樣不多。」
「我想起馮倫伯爵爲我帶來的父親的信了。」
「這部分得問過殿下才能確定。不過並非不可能。」
米拉斥責似地插嘴。
堤格爾看着露蒂,早有準備地繼續說下去。
「我之所以成立游擊隊,是爲了幫殿下的忙。假如與殿下的部隊會合,成爲殿下的部隊之一,游擊隊的任務就結束了。而且,假如這麼做對父親多少有幫助……我願意照你的提議去做。」
「那麼來討論細節吧。堤格爾,你說要派三、四個人去找殿下的部隊,你已經有人選了嗎?」
這是拉斯洛給女兒的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露蒂困惑地催堤格爾說下去。堤格爾把手指放在地圖上,從北向南移動。
「派出五、六個人……不,三、四個人就好,從首都邊緣切過,前往南方,找出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隊,請他們繞過首都,來到北方與游擊隊會合。」
同行的人是堤格爾與米拉。這是米拉的提議。
露蒂瞪大雙眼,微微抬起身子,臉色漲得通紅。但是她並沒有起身,努力按捺下想打人的衝動。她也很清楚,馬斯哈是以年長者的身分,故意扮黑臉。
「我有一個想法,希望妳聽聽看。」
蘇菲也以穩重的語氣幫腔。露蒂說不出話,但是在看向地圖後,發現可以反駁的點,因此再次看向堤格爾。
沒辦法,衆人只好同意讓露蒂暫時離開游擊隊。
堤格爾低頭的時間超過一百秒後,米拉發問。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冰冷了。「當然。」堤格爾回答,米拉繼續說道:
「說難聽一點,不論堤格爾或羅達特伯爵,都無法取代妳擔任總司令。其他諸侯更不用說。能取代妳的,只有雷格那斯殿下而已。」
會議結束後,米拉告訴堤格爾,其實她也想了與堤格爾幾乎相同的對策──派遣人數不多的小隊,與王子軍取得聯繫。
見露蒂坐回地毯上,堤格爾以目光向馬斯哈致歉。雖然他打算比馬斯哈先開口,但還是慢了一拍。他明明有機會不讓老伯爵說出那些話的。
「不然我親自去好了。潛入納瓦拉要塞時,我也沒碰到什麼問題。」
與堤格爾的提議不同之處有二。第一,假如王子那邊能派遣足以取代露蒂的人物指揮游擊隊,那麼雷格那斯軍不北上也無所謂。因爲就如堤格爾說的,最重要的是讓公爵失去作爲人質的價值。
米拉幫忙補充說明。
堤格爾從地圖抬起頭,看着露蒂。
「好!那就由我去!」
堤格爾指着地圖上的某處。諾伊維爾位在加爾朗德南方約三天路程之處,從首都看來,則是位在東北方約三天路程之處。
「假如殿下的部隊與巴謝拉軍的兵力真的那麼懸殊,比起直接開戰,殿下應該會以增加友軍爲優先。最重要的是,在首都開戰的話,人民勢必會被捲入戰火之中。我不認爲殿下會想那麼做。」
「覆水難收,也只能算了。」
「在這個部隊裏,和殿下夠熟的人只有我。光是報上我的名字,就能直接被帶到殿下面前。所以我比其他人都適合進行這個任務。」
「馬斯哈閣下,雷格那斯殿下的軍隊是在首都南方對吧?」
「既然如此,我立刻辭去總司令的位置,離開游擊隊不就好了……」
「知道了。」
「對不起……」
「是啊,我們常一起躺在上面呢。」
露蒂努力擠出聲音,看向其他三人。堤格爾開口:
「剛纔讓大家看笑話了。造成各位的困擾,真是對不起。」
露蒂驕傲地說着,完全沒有剛開會時的那種悲慟感了。
軍事會議結束後,堤格爾回到自己營帳,向一起回來的米拉深深低頭道歉。
沒有考慮到露蒂的反應的堤格爾,算錯了最後一步。
「──反省過了嗎?」
「再說,我們之所以能調到足以供應整個游擊隊的食物,是因爲打出了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名號哦。其他諸侯是沒辦法這麼受信任的。」
「離啓程還有一點時間,你要接受懲罰。那樣一來我就原諒你。」
想前往首都南方的話,就必須經過首都附近,很容易被警戒游擊隊的巴謝拉軍發現。雖然也可以大幅繞路,避開巴謝拉軍,但是那樣就得多花好幾天時間。
「這不是救出公爵閣下的方法,也無法保證閣下的安全。但我認爲,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不行。地毯不能自己亂動。」
堤格爾總算明白懲罰的意思了。這是利用自己喜歡米拉的弱點,讓自己飽受煎熬的懲罰。
堤格爾用盡全身力氣,忍住想抱緊米拉的衝動。在這種時候,假如開玩笑地碰了米拉,她肯定會有好一陣子不和自己說話。
「雖然很硬,但是躺起來挺舒服的。」
米拉惡作劇地笑着,在堤格爾身上翻身。堤格爾拚命抓緊地毯,苦澀地看着天花板,忍耐懲罰。
深夜,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做好出發的準備,離開營地。
蘇菲與奧爾嘉、莉莎也跟了出來,爲三人送行。
順帶一提,爲了不讓士兵接近這裏,馬斯哈在有點距離之處把風。總司令與副司令同時消失,應該會令士兵感到不安,不過只要說兩人是去貝傑拉克公爵家請求追加支援就行了。那是很冠冕堂皇的理由。
「路上要小心哦。這是妳要的東西。」
蘇菲說着鼓勵與關心的話,拿出一封信,交給米拉。那是要轉交給泰納帝公爵的信。是軍事會議結束後,米拉拜託蘇菲寫的。
關於泰納帝軍,游擊隊所知不多。畢竟當初進行偵察時,是以雷格那斯軍爲優先收集情報,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泰納帝軍肯定也在首都南方,而且擁有相當多兵力,有接觸的價值。
「謝謝。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用上就是了。」
「有備無患。話說回來,妳也很大膽呢。」
蘇菲以露蒂聽不到的音量說道。
信的大意是「吉斯塔特決定協助雷格那斯王子,因此請泰納帝公爵專心防守布琉努南部」。
在吉斯塔特,戰姬米拉的地位與大貴族相當。儘管如此,這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越權行爲。到時候,吉斯塔特王與大臣應該會責怪米拉,幫忙寫信的蘇菲應該也免不了指責吧。
「不做到這種程度,泰納帝公爵是不會讓步的。」
米拉壞笑。
泰納帝軍之所以和雷格那斯軍分別行動,是爲了賣人情給雷格那斯軍。米拉如此推測。假如雷格那斯軍得到多到不再需要拜託泰納帝軍協助的友軍,泰納帝軍反而會急着主動要求幫忙。
離營地夠遠後,三人排成一行,策馬急馳。
話才說完,有如沙子摩擦般令人不愉快的聲音直接傳入嘉奴隆的意識。是眼前的那些存在傳來的。雖然不是明確的語言,但是可以明白,他們正在催促自己。
拉斯洛咬牙切齒地道。嘉奴隆冷笑地看着他。
「再說,巴謝拉和雷格那斯殿下二選一的話,雷格那斯殿下成爲布琉努王,對吉斯塔特也比較有利呢。」
嘉奴隆嘆了口氣,繼續在走廊前進。
「她告訴我,不必擔心父親的事。父親的事交給她處理就好,我只要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仔細想想,我母親根本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所以我也要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
「是啊。我有兩人份的幸運,所以一定能成功。」
「交給我吧。」
露蒂以前告訴過莉莎,異彩虹瞳能帶來幸運。露蒂微笑,用力點頭。
即使面對嘉奴隆,法隆王依舊泰然自若,沒有絲毫懼色。由於他們早就見過嘉奴隆現在的模樣了,所以不像巴謝拉那麼喫驚。
「……那當然。那孩子比我成材多了。」
「妳母親說了什麼?」
王宮的主宰者嘉奴隆公爵,在用過早餐後前往某個房間。他連招呼都不打一直接開門進入房間。
「不用擔心魔物的事。我和蘇菲,還有莉莎會處理的。」
「只有你……我絕對饒不了你。嘉奴隆。」
「當然是因爲我很好心了。你們應該很想和孩子們見面吧?」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婆婆媽媽。」
嘉奴隆走出客房,露出滿意的神情。
嘉奴隆臉上表情消失,向那幾道身影發問。庫勒涅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王國之一。有些人的膚色如布琉努人般白皙,有些人如墨吉涅人般黝黑。他們信仰蛇神,有着與布琉努不同的文化。
──很順利。再過不久,就大功告成了。
堤格爾等人翻身上馬,趁着黑暗離去。
拉斯洛的表情一點也不驚訝,可是嘉奴隆接下來的話,卻使他失去冷靜。
露蒂驕傲地對米拉笑道。
說完,嘉奴隆看向拉斯洛。貝傑拉克公爵從牀上坐起,以帶着強烈敵意的眼神瞪視嘉奴隆,不過嘉奴隆笑着不當一回事。
「妳母親很可靠呢。」
「就算對吉斯塔特有利,妳還是會被追究責任的。話雖這麼說,妳也不會因此失去戰姬的身分就是。」
絕大多數的人在出門時,都會仰望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一方面是表示對國王與王家的敬意,而且見到沐浴在破曉的光芒中,壯麗輝煌的王宮,會有一天總算開始的真實感。
除非龍具離開戰姬,否則戰姬將一直是戰姬。只有戰姬死亡,或是行爲不再符合戰姬的資格,龍具纔會離開戰姬。
「所以啊,我派使者到你女兒那裏,告訴她妳爸爸很想見妳。要不要和我賭賭看,敬愛父親的女兒會不會因此前來王宮呢?」
嘉奴隆以觀察捕捉到的昆蟲的學者般的表情打量國王。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
──但現在還不能鬆懈。必須等一切成功,才能開心。
莉莎放開手,先指了指自己黃金與碧藍的眼睛,再指向露蒂碧藍與鮮紅的眼睛。
†
房間裏有兩名男子。其中之一是這個國家的王,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立爾,另一人是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法隆坐在椅子上,被嘉奴隆粉碎左膝的拉斯洛則是躺在牀上。
三人並轡前進,露蒂愉快地開口:
奧爾嘉當然已經聽說芭芭雅加的事了。堤格爾點頭。
在首都尼斯,有不少人天亮前就醒了。
兩人說不出話。他們無法不去思考嘉奴隆把雷格那斯與露蒂安妮悽慘的屍首帶來給自己看的可能性。
「堤格爾和米拉,你們聽我說。」
「妳有能帶來幸運的眼睛,一定能成功。」
「嗯,還能耍嘴皮子,很好。」
「朕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嘉奴隆公爵。」
可是如今,再也沒有人以那種心情仰望王宮了。前幾天的公開行刑雖然中止了,但嘉奴隆還是有可能做那種事。再加上首都隨時可能成爲戰場,因此人人心情沉重,沒有多餘的心力仰望王宮。
與露蒂道別的是莉莎。「加油哦。」莉莎伸出左手說道。露蒂緊握她的手。
「謝謝。妳也要努力鍛鍊,但是不能逞強哦。」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妳也來一趟亞爾薩斯吧。我父親應該也很想向妳道謝。」
「反正只要贏就行了。」
一旁的堤格爾與奧爾嘉握手道別。
米拉苦笑,堤格爾也同意地點頭。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好消息的。你兒子正帶着軍隊,朝這首都前進。」
嘉奴隆安靜地走着,可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的確,在那之前游擊隊到處移動,根本掌握不到行蹤呢。」
拉斯洛的臉色因憤怒與屈辱而變得蒼白。
「我們不在時,就要靠妳了,斧姬閣下。」
奧爾嘉冷淡地說完,想了一想,追加說道:
他給法隆喫的食物裏,加入了好幾種藥草。之所以那麼做,是爲了讓法隆能捱過某個儀式。
「說不定你已經試過了,不過你是沒辦法自殺的哦。還是乖乖等着其他人來救你吧。雖然囚禁兩個超過四十、五十歲的男人,有點掃興就是了。」
由於他們把帽兜拉得很低,所以看不到臉,但就算不是嘉奴隆,也能明白他們不是人類。因爲他們身上散發着極爲異樣的氛圍。
「至於招贅閣下,你女兒組成了游擊隊,平定了帕尼亞,也正在朝這裏前進哦。她比你這個父親還強悍呢。」
進行早晨祈禱的神官、準備食材的廚師、打算城門一開就離開的旅行商人、一早就得上工的工匠。
「因爲她是我自豪的母親。」
不過那兩人八成沒發現這件事,應該以爲自己只是被當成人質而已。雖然說那的確是很現實的想法。
嘉奴隆說完,把視線移回法隆身上。
奧爾嘉傻眼地抬頭,看着堤格爾。
「傍晚時,我家的僕人送來我母親的信。因爲我們平定了帕尼亞,她總算知道我們在哪裏了。」
見兩人變了臉色,嘉奴隆譏嘲地揚起嘴角。
嘉奴隆斷然道。他們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似的。
「真是的……一點也不懂禮儀的傢伙們。」
簡單粗暴的結論,使蘇菲微微瞪大眼睛,輕笑起來。
他把法隆幽禁在這房間時,曾交代部下,要給予法隆充足的食物,並讓他做適度的運動。目前看起來沒什麼問題。雖然瘦了點,但是臉色不差。
雖然法隆與拉斯洛看不見,但這房間裏有一隻嘉奴隆的怪物部下。就像嘉奴隆剛纔說的,那怪物是爲了防止法隆自殺,特地在這裏監視他們的。
法隆握緊雙手,壓抑感情,開口發問:
「連自己走路都辦不到的人,嘴巴倒是很厲害呢。你是託了國王的福,才順便活下來的。可別忘了這件事哦。」
十幾步遠之處,有三道罩着長袍的身影。
露蒂的母親出生在貝傑拉克公爵家,從小就接受身爲公爵家之女應有的教育,不可能單純關心女兒近況而已。
「庫勒涅的幾位,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法隆,今天心行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