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死鬥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3萬 字
總算遠離燃燒的乾草巨人的布琉努軍,一面後退,一面整隊。此時已經有數十人陣亡了。
「太大意了。沒想到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燒了那東西。」
艾蓮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憤怒的矛頭,絕大多數是針對她自己。
國王軍也遠離了火焰與黑煙,與布琉努軍同樣重新整隊。也許因爲在混亂中扭轉了劣勢吧,他們似乎還想繼續戰鬥。
「似乎不會簡單地放我們回去呢。」
莉莎不悅地以黑鞭抽打地面,奧爾嘉重新握緊斧頭。
「既然如此,就再大幹一場吧。」
艾蓮回頭看向布琉努的士兵。每個人臉上都沾滿煤灰與血汗髒污,但是沒有失去鬥志。他們也同樣感到憤怒。
──這麼可靠是好事,但是可以的話,我想快點回去。
雖然從這裏無法做確認,不過王宮應該也被攻擊了。艾蓮心想。既然乾草巨人只是普通的乾草巨人,可以推測敵人的目的是引走艾蓮他們的注意力。
儘可能削弱首都與王宮的防禦。她們完全中了夏立爾的計。
──攻擊對方前鋒,趁對方動作變鈍時後退吧。
艾蓮正在思考,國王軍前方的士兵們朝左右分開,製造出一條通道。
從其中走出的男子,年紀約四十五歲上下,灰色的頭髮上戴着一頂小帽,容貌兇惡,穿着紫色的絹服與同色的華美長袍。身上發出令人窒息的異樣壓迫感。
艾蓮是第一次見到這男人,但是對男人發出的那種毛骨悚然的氛圍很熟悉。是魔物特有的壓迫感。她重新握緊長劍,瞪着男人。
「你就是嘉奴隆嗎?」
「我確實是嘉奴隆家的當家。妳又是誰?戰姬更換的速度太快了,記名字很麻煩呢。」
「很高興你不想記得。這樣就不必告訴你了。」
艾蓮周圍捲起強風。她高舉長劍,勇敢地策馬前進。於轉眼之間接近嘉奴隆,從馬背上做出凌厲的劈砍。
木劍砍在岩石上般的聲音過去,眼前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很熟練呢。速度真快。」
「想讓堤格爾氣瘋,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們砍下你的頭。因爲那傢伙很想親手殺死你呢……」
薩安握住繮繩,飛龍雖然不高興,但還是強勁地拍動起翅膀。
兩人回到營帳時,戴夫洛特也到了。三人迅速喫完只有麪包與肉乾、湯的早餐後,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莉莎與奧爾嘉對嘉奴隆的話充耳不聞,策馬朝他衝去。先到的奧爾嘉以長斧劈砍嘉奴隆的頭部,但是厚實的斧刃停止在嘉奴隆頭上,連一道傷口都無法留下。而且嘉奴隆甚至有時間先拿下帽子。
「琉德米拉說過,他們遇過會動的屍體與骷髏。」
說到這裏,嘉奴隆想到什麼事似地笑了起來。
「堤格爾會生氣到我無法想像的程度。他就是那樣的人。」
原本如玩具般大小的王宮,變得清晰可見。城牆上的士兵們慌張地來回奔跑。王宮似乎出了什麼事。
忽地,薩安想起堤格爾率領的馮倫軍在前往朗布耶要塞的途中遇到怪物的事。
「戰姬們啊。」
有全副武裝的骷髏、身上垂掛着腐肉,衣服破爛的屍體。上方飄浮着好幾道人類輪廓的黑霧。
薩安命飛龍加快速度,飛過城牆,來到王宮附近。但薩安又差點大叫。
飛得更接近後,薩安倒抽了一口氣。又長又寬的走廊與庭園中,到處都有士兵們劇烈交鋒。
薩安呻吟着,不知道該怎麼做。就算出現怪物,可是都來到這兒了,也不能落荒而逃。但是到目前爲止,飛龍都沒有進入首都過,更不用說飛進王宮。
「你的主人不是那傢伙,是我。你的飯全是用我的錢買的。」
巨人們倒下的場所,升起數道由黑煙形成的黑柱。薩安避開那些煙柱,迂迴前進。朝下方看,可以見到許多士兵爭先恐後地逃走的光景。
他走出營帳,大步前往飛龍的所在之處。平常的話,阿勞艾特會在飛龍前等他,但是她今天早上不在。因爲阿勞艾特在昨天與傷兵一起留在後方了。
見到艾蓮的焦躁,莉莎說道。異彩虹曈閃爍着堅定的意志之光。
艾蓮將長劍擱在肩上,說道。
「我會記住你的功勳的!」
早晨,薩安•泰納帝被奧利維叫醒。
「被敵人入侵了?守衛王宮的士兵在幹嘛!」
由於前進到巨人所在之處,需要花一點時間,奧利維很快地帶着突擊部隊出發了。薩安則迷惘起來,晚了三十分鐘纔出發。
戰姬們勇敢地迎擊。
艾蓮的聲音中略帶焦躁之色。不到一千名的布琉努騎兵,必須在沒有她們的情況下,與將近一倍的國王軍戰鬥。戰況應該會很慘烈吧。只能向戰神特里格拉夫祈禱,希望有更多人活下來了。
奧爾嘉握着龍具前進。
不久之後,薩安來到巨人們所在之處的上空。
這樣真的好嗎?苦惱了三十分鐘後,薩安總算做好覺悟。
薩安哼了一聲,很快地爬到飛龍背上。他正在綁緊固定騎墊與身體的皮帶時,戴夫洛特走近。
「只好一面保留實力,一面找出突破口了。」
「到底怎麼了……」
骸骨磨擦,腐肉變形,怪物們撲了過來。
莉莎的腳離開馬蹬,向上躍起,撲向嘉奴隆。她將龍具卷在自己手上,以帶着閃電的拳頭毆打對方。巨響過後,嘉奴隆的身體飛到空中,可是莉莎露出錯愕的表情。因爲她完全沒有擊中對方的手感。
就在這時,薩安看了戴夫洛特一眼,叫道:
薩安定睛細看,那些確實不是活人。
奧爾嘉被擊飛,重重摔在地上。假如沒有龍具保護,骨頭肯定碎了。
「我也和龍的屍體戰鬥過。」
戰姬們瞪大眼睛。從瘴氣中出現的,是怪物們。
「準備比敵人更多的士兵,是戰爭的基本吧……」
「我騎飛龍回尼斯,你們帶着軍隊儘快跟上。」
「直到塵埃落定爲止,要我們陪怪物們玩嗎?」
†
「我再也不會和魔物交易了。」
傳說中,柳貝隆山是始祖夏立爾從諸神派遣的精靈那兒得到杜蘭達爾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場所。就算薩安平常不怎麼虔誠,也還是會感到猶豫。
嘉奴隆在半空中改變姿勢,急遽下降,踢飛莉莎,並藉着反作用力撲向奧爾嘉。奧爾嘉反射動作地舉起斧頭保護自己。
莉莎也站了起來,解開纏在手臂上的黑鞭。奧爾嘉努力說話。
「或是拋棄妳們的主子,轉而投靠到偉大的王之下,誓言爲他戰鬥。既然被龍具選上,表示妳們有點本事。那男人今後會很忙,我會讓妳們物盡其用的。」
那麼,要讓飛龍停在柳貝隆山的山腳,自己走山路前往王宮嗎?
嘉奴隆裝模作樣地眯細眼睛。像是聽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話題似的。
過於突然的狀況,使薩安緊張到動彈不得,連慘叫都忘了。
「我知道了。晚點再來思考妳們的用途吧。」
怪物逼進時,飛龍發出威嚇的咆哮,黑霧們轉身逃走。過了整整三秒,確認已經安全後,薩安鬆了一口氣。
「妳們有選擇的自由。是要死在這裏呢,或是逃回自己的國家……」
儘管薩安很不高興,但是在聽說「出現巨人」,皺着眉頭從營地遠遠見到高聳的巨人們之後,他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綁好皮帶後,飛龍忽然抬頭,尋找什麼似地左右張望。薩安立刻明白牠是在找阿勞艾特。
薩安朝着首都前進,皺起眉頭。仔細想想,防禦朗布耶要塞的敵兵人數也不多。國王軍該不會一直處於兵力不足的狀態吧?
薩安甩開佔據在意識一角的不祥預感,讓飛龍加快速度。
「明明就是你不請自來,還這麼囂張?」
「是國王軍搞的鬼吧。他們想做什麼?」
「所以,不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被你殺死。」
「你不想立功嗎?」
艾蓮露出猙獰的笑容。即使敵人展現了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她的戰意也沒有因此減少或動搖。
亞斯瓦爾的內戰中,獲勝的桂妮薇亞軍,兵力比敵人傑梅因軍少。與巴謝拉軍戰鬥的蕾琪軍也是。
「選擇死亡嗎?但光是殺妳們就太無聊了。妳們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多熟?那小鬼看到妳們的首級,會氣瘋到什麼程度?」
他一說完,身上發出黑色的瘴氣。
雖然不確定戴夫洛特是否聽得到那些話,但戴夫洛特露出驚訝的表情,笑了起來。薩安不再說話,在這種情況下張嘴,只會喫進滿嘴沙子而已。
許多骷髏與屍體正在攻擊騎士與士兵。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某些東西從瘴氣中出現。
瘴氣成爲危險的黑煙,在地面蔓延,在空氣中擴散。艾蓮等人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黑色的瘴氣包圍了。
薩安劈頭說道。情況與昨天完全不同。奧利維與戴夫洛特對看一眼,點頭同意。戴夫洛特道:
那時薩安想把那說法當成笑話,卻沒人和他一起笑,感覺很不愉快。如今親眼見到,薩安有種被丟到不同世界般的不安。
奧爾嘉調整呼吸,握緊姆瑪。
爲什麼把突擊部隊交給奧利維指揮?薩安無法理解。在這種情況下,先走的人立功的機會大多了。薩安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
飛龍以驚人的速度破風飛翔。
沒辦法飛進王宮。飛龍太大了,沒有門能讓飛龍進入。
嘉奴隆張開雙手,對艾蓮等人笑道:
艾蓮的劍,被嘉奴隆空手擋了下來。艾蓮眼中浮現驚訝與焦躁之色。她用力將長劍向下壓,可是長劍紋風不動。
「知道了。」
「尼斯果然派了士兵擊退巨人嗎?但是兩邊的人數都不多呢。」
「這麼說來,列許那傢伙也做過類似的事呢。」
列許是她與堤格爾一起消滅的魔物。那魔物棲息在橫跨萊德梅里茲公國與奧爾米茲公國、王家直轄地的森林中,殺害了許多人。
飛龍朝地面一蹬,身體上浮。直到最近,薩安總算習慣了這一瞬的飄浮感。
這樣一來,就只能降落在中庭了。可是薩安身上沒有長劍。騎飛龍時不需要揮劍,薩安不想帶多餘的東西,所以把長劍解下了。雖然腰上還有短劍,可是光靠短劍戰鬥,太有勇無謀了。
飛龍低吼起來。薩安回神,發現空中飄浮着好幾道人類輪廓的黑霧,正朝這邊飄來。
嘉奴隆正想抓住艾利菲爾的劍身,艾蓮早他一拍抽劍,策馬疾奔,一口氣與嘉奴隆拉開距離。戰慄的冷汗從她額頭流下。
──該怎麼辦?
「喂。」薩安一面低頭綁着皮帶,一面發問:
奧利維啐道。薩安也想像不出來。但是那麼詭異的東西出現在首都附近,肯定會造成不安。
「不管了啦!現在是緊急狀態!緊急狀態!」
奧利維簡短地答應。
「這還真是大排場呢……」
「先說,我對妳們的評價是很高的。妳們幫我消滅了列許和芭芭雅加,所以我才挑上妳們的。」
薩安忍不住如此自語,不悅地皺眉。
戴夫洛特理所當然地道。薩安嘖了一聲。
「因爲我是拉尼永的團長,奧利維閣下是納瓦拉的副團長。」
艾蓮下馬,扶起奧爾嘉,瞪着嘉奴隆。嘉奴隆冷笑。
但軍事會議纔剛開完,情況又出現變化。雖然從這營地有點難以辨識,但是巨人似乎燒起來了。
「那是,什麼……?」
「就像昨天說的,讓還有體力的突擊部隊先走。總共約有四千名士兵。奧利維閣下,他們就交給你了。我會帶着其他人儘快跟上的。」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戰姬們,也都因這異常的光景而呆住了。但發怔也只有一瞬,她們立刻恢復冷靜。
上升到高空後,飛龍爲了維持體勢的穩定,在空中盤旋了好幾圈。等到身體的晃動變小,薩安駕着飛龍,朝首都方向前進。
薩安大叫,又因爲新的光景而瞪大眼睛。
就在這時,視野邊緣有什麼在活動。薩安仔細一看,庭園中站着兩道人影,是羅蘭與桂妮薇亞。見到認識的人,使薩安感到安心,而且又想問詳情,薩安朝着他們飛去。
羅蘭與桂妮薇亞後退,騰出空間讓飛龍降落。薩安落地後,發現羅蘭的大劍與鎧甲血跡斑斑,桂妮薇亞手中的寶劍也被血染紅。看得出兩人經歷過一番激戰。
「羅蘭閣下,發生什麼事了?」
羅蘭還沒回答,桂妮薇亞已經上前一步:
「薩安閣下,讓我騎這飛龍吧。」
薩安感到困惑。從桂妮薇亞的表情,看得出她是認真的。薩安以責備的眼神看向羅蘭,但羅蘭只是默默點頭,是要薩安聽桂妮薇亞的話的意思。
──爲什麼每個傢伙都想騎龍啊!
薩安努力吞下湧到喉嚨的怒吼。
「對不起,但是不行。假如殿下有什麼閃失……」
說到這,薩安就說不下去了。因爲桂妮薇亞已經轉身跳到飛龍上了。薩安對羅蘭怒吼:
「到底在幹嘛!」
雖然是牽怒,但不能說薩安怪錯人。考慮到羅蘭的立場,他本來就應該阻止桂妮薇亞亂來。可是黑騎士卻認真地道:
「薩安閣下,殿下就拜託你了。」
「開、開什麼玩笑……」
薩安的聲音因憤怒與緊張而發抖。
「要是出了什麼事,可不是我一個人的頭能賠得起的。」
不管怎麼辯解,泰納帝家肯定要負連帶責任。
但羅蘭並不退讓。
「夏立爾侵入王宮了。雖然沒看到人,不過嘉奴隆應該也在王宮的某處。蕾琪殿下現在非常危險。希望你能把桂妮薇亞殿下載到王座廳。」
薩安瞪大眼睛。
「還以爲多少會有幾個強者……不,還有一個呢。」
「要是有什麼萬一,你也要負責。」
「殿下,不行……!」
「妳好像還有其他用途。只要乖乖跟我走,我可以饒了妳身後那些人,讓他們成爲我的新臣子。」
早上,首都北方出現巨人的身影,艾蓮等人帶着一千名騎兵過去探查情況。巨人突然燃燒,彷彿與之呼應似的,首都中出現許多敵兵。蕾琪前往王座廳避難,可是被夏立爾看穿了。
薩安不經意地朝北方看去,布琉努軍正在與國王軍交戰。
「是我疏忽了。」
「在南邊。有個能一眼望盡市區的露臺,往那裏飛就對了。」
嘉奴隆臉上出現尷尬之色,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嘉奴隆向摯友兼主君的男人如此說道。但夏立爾也有話說。
「……發生了什麼事,給我說清楚。我覺得頭要爆炸了。」
妳絕對不能掉下去哦。絕對。千萬拜託了。薩安在心裏不斷說着。
一見到倒在地上的蕾琪與滿身是血的貞德,以及夏立爾與嘉奴隆的身影,桂妮薇亞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握緊卡里博恩,劈向夏立爾。戰意回到夏立爾眼中,臉上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當然是爲了勝利。」
充滿活力的腳步聲走近。夏立爾中斷與嘉奴隆的對話,把寶劍擱在肩上,掃視周圍。
「怎麼樣?乖乖投降交出自己的話,我就饒了──」
蕾琪僵着身體,努力按下恐懼,瞪着嘉奴隆。
杜蘭達爾發出五道劍光,騎士們或是頭顱破裂,或是肩膀粉碎,接連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來。
兩人踏入王座廳,見到數十名男女。蕾琪與貞德、逃到王座廳的官吏與侍女,以及保護蕾琪她們的十名武裝騎士。
夏立爾與嘉奴隆擊退布琉努士兵,悠然地在王宮前進,來到王座廳前。
「我絕不會做出低頭求饒的事。也不會把這身體交給你。」
「你想把我怎麼樣?」
「我說過,我想試試自己的力量。」
冰凍背脊似的巨響後,數道鎧甲連着身體被扯裂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五具上半身噴出鮮血落在地面,內臟四散。騎士們進入夏立爾的劍圍時,夏立爾從右到左地揮動寶劍,一口氣葬送他們。
夏立爾臉上掛着親暱的笑容,對蕾琪說道。蕾琪與貞德以瞪視作爲回應。一些官吏與侍女困惑了起來。雖然打扮與言行差距相當大,但是敵方主將的臉,與法隆王如出一轍。
「天曉得。說不定很難搞定呢。」
──再撐一下。奧利維閣下的部隊馬上就要到了。再撐一下……
貞德想奔到蕾琪身邊,可是被夏立爾以寶劍擋住去路。就在這時,嘉奴隆朝蕾琪走近,舉起右手。
夏立爾的動作並未到此結束。他朝站在後方,準備發動第二波攻擊的五名騎士揮動寶劍。完全不給對手們反應的時間。
蕾琪、貞德、官吏與侍女們,全都說不出話。理應保護他們的人,不堪一擊地被消滅了。
夏立爾愉快地笑着。他從王座廳感受到許多人的氣息。
嘉奴隆正想問那句話的意思。
「好久不見……其實沒過多久呢。很高興看到妳這麼有精神,我的曾曾曾曾孫女啊。」
「夏立爾遠比我熟悉王宮的內部構造。我們被他耍弄,而且被他逃了。」
†
貞德打斷夏立爾的話大叫。也許很痛吧,她額頭涔涔冒汗,但戰意並沒有從眼中消失。蕾琪努力地起身。
「但我也說過,奪取這個布琉努,只是新的開始。光是附近的國家,就有吉斯塔特、薩克斯坦和墨吉涅。我們必須確實地,踏實地獲勝纔行。」
「我當然也會立刻趕去王座廳。但入侵的敵人太多了。還有,雖然難以置信,可是連怪物都出現了。」
不知爲何,心中湧上加油打氣的話語。
薩安再次騎到飛龍背上。雖然桂妮薇亞從後方緊抱着他,可是薩安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或激動。他只有五臟六腑快被壓垮的感覺,以及悲壯而已。
略帶怒氣的聲音,是夏立爾發出的。
夏立爾抬頭看向天花板的枝形吊燈。
「馬上就要結束了。」嘉奴隆道。
「王座廳要往哪走?」
聲音不是從自己進來的走廊傳來的,是從王座廳後方傳來。王座廳的後方與露臺相連。那露臺,不論從地面攀爬,或是從上方樓層降落,都難以做到。所以夏立爾並沒有把那邊放在心上。
羅蘭與桂妮薇亞也急着趕往王座廳,可是被國王軍的士兵阻撓,好不容易來到這庭園時,剛好見到空降的薩安,對他們而言可以說是無比的幸運。
薩安問道。身爲泰納帝家的嫡長子,他來過王宮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每次都有人帶路,所以不知道哪個房間、哪個大廳在哪。
羅蘭坦率地道歉,簡單地進行說明。
──是戰姬嗎?可是戰姬應該被嘉奴隆以魔物的力量壓制住了……
「那傢伙是什麼人?」
這句話對夏立爾造成的衝擊,遠遠超過嘉奴隆的想像。只見夏立爾微微睜大眼睛,接着收起感情的波瀾,恢復成原本的表情。
「漢米許閣下。是殿下的護衛。」
「已經忘了嗎……也是沒辦法的呢。因爲那樣的時間更長嘛。」
他可是纔剛從十貝魯斯塔遠的場所飛到王宮的。燃燒的巨人莫名其妙,羅蘭與桂妮薇亞的態度也是。假如對方不是這兩個人,薩安肯定早就揮拳打人了。
蕾琪勇敢地上前一步。夏立爾聳肩。
官吏與侍女們驚駭到發不出聲音,逃命似地後退。夏立爾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蕾琪與貞德。
「什麼?」
「爲什麼要使用怪物?」
薩安加以確認,羅蘭點頭道:
「既然我把妳說成冒牌貨,就只能殺了妳了,不過……」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縮着身子躲在角落。雖然對方看起來不像敵人,但感覺很詭異。薩安看了羅蘭一眼。該說當然嗎?羅蘭也發現那人的存在。
貞德的反應晚了一瞬,不過採取的行動應該是最正確的。她放開手中的劍,向後跳開,抱着蕾琪的肩膀滾到一旁。
就他而言,一個人揹負亞斯瓦爾公主的生命安危,太沉重了。羅蘭毫不猶豫地點頭。
責備的話語,是針對嘉奴隆說的。嘉奴隆將右手握拳,看向夏立爾。夏立爾以微帶憐憫的感情,向摯友發問:
總算理解整個情況的薩安握緊拳頭,按捺下心中的糾結。現狀分秒必爭。他做好覺悟,瞪着羅蘭。只有這句話,非說不可。
「爲什麼躲在那裏?」
蕾琪朝腰部後方伸手,拔出短劍,對準自己咽喉。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嘉奴隆開口了。
「把戰姬那種亂七八糟的對手當成魔物的同類,是無所謂。但這些傢伙是普通的人類。不靠怪物的話,我們就沒辦法來到這裏嗎?」
那就阻止啊!薩安很想大叫。不過如果做得到,漢米許早就阻止桂妮薇亞了吧。「叫他也要負責。」薩安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泄憤。
「就立場而言,他必須阻止殿下亂來纔行。」
「之前也說過,我們很中意那個燈。可以饒了他們命,作爲把那個保養得很好的獎勵。」
「輸就是輸,失敗就是失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輸的時候,失敗的時候,都要立刻想出下一步。我們不是那樣走過來的嗎?」
簡單明瞭的識別記號。薩安正想走回飛龍身邊,又發現一件事。
夏立爾的寶劍不只粉碎了貞德的劍,還劃破了地毯,擊碎了地板,碎石四濺。官吏們哀號,侍女們中有好幾人昏倒在地上。
夏立爾倏地上前,打橫揮動杜蘭達爾。蕾琪手中短劍斷折,脫手飛了出去。蕾琪輕聲哀號,夏立爾不等她反應,以肩膀撞了上去。蕾琪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地上。
「真教人驚訝。亞斯瓦爾的公主啊,妳是怎麼來的?」
雖然知道情況緊急,但薩安還是無法不要求說明。
「本來的話,應該是拜託你載我。可是我的劍無法對抗杜蘭達爾,只能借用桂妮薇亞殿下的力量了。」
十名騎士的鎧甲錚鏦作響,走上前方。貞德也爲了保護蕾琪,站到她前方。夏立爾眼中亮起好戰的光芒。
「想把我變成被你帶來這王宮的屍體、骷髏或黑霧那樣的怪物嗎?」
薩安握着繮繩,飛龍乘風飛翔。
儘管戰鬥得很輕鬆,夏立爾還是流了不少汗,紫色上衣與黑色長褲沾上敵人的血。杜蘭達爾的劍刃雖然沒有缺口,但也染滿鮮血。至於嘉奴隆則氣定神閒,臉上與衣服沒有半滴血痕。
「孩子果然像父母。法隆也做了相同的事。」
夏立爾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發問。
「就連偷一串葡萄,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狀況哦。你對這力量到底有什麼不滿……」
薩安強忍想破口大罵的心情,瞪着羅蘭。
寶劍與寶劍猛烈交鋒,金色的火花四濺。劍身的撞擊聲,有如敲打水晶似的。夏立爾與桂妮薇亞分別握着自己的劍,與對方拉開距離。
夏立爾的視線從地上的屍體移動到貞德身上。他滑行似地上前,一劍劈砍過去。
夏立爾看向自己身邊的嘉奴隆。
腳步聲的真相很快就揭穿了。一名年輕女性推開官吏們,來到前方。是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
「你們以爲十對一就能贏我嗎?」
「你想……把我怎麼樣?」
「怪物是指骷髏和屍體嗎?」
「你做了?」
夏立爾簡短地稱讚。滾到地上的貞德起身,痛楚地呻吟。她右肩到後背的衣服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周圍變成鮮紅色。光是被杜蘭達爾的鋒芒劃過就已經這樣了,假如以劍接招,貞德的身體肯定已經變成兩半了。
「很好的判斷力。」
「就我個人感覺,盧堤迪亞軍的兵力比我們多。但還是派出了怪物,說不定他們打算不留給我們任何活路。」
五名騎士朝夏立爾撲去。夏立爾站在原地,水平舉起杜蘭達爾。
「沒那回事。」嘉奴隆搖頭。
「別說笑了。」
飛龍拍着翅膀,踹着地面升空。薩安與桂妮薇亞成爲天上之人。
法隆的名字,使蕾琪動作頓了一下。夏立爾沒有漏看她的反應。
夏立爾環視王座廳。
「我是飛過來的。」桂妮薇亞得意地笑着回答。她沒有說謊。
「原來如此。聽說三百年前的那塊土地上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傢伙。到了曾曾曾曾孫女這代,還能在天上飛啊。」
「是啊。比喝一杯紅茶更簡單呢。」
假如薩安•泰納帝在場,應該會以怨恨的眼神看着桂妮薇亞吧。但因爲他無法降落,所以還是騎着飛龍,在王宮周圍盤旋。
桂妮薇亞調整呼吸,一面拿捏劍圍,一面接近夏立爾。至於夏立爾則以輕鬆的步伐走到失去意識的蕾琪前方,看着桂妮薇亞。
「放馬過來吧。不打倒惡龍,就無法救公主哦。」
「你不是龍,是紅馬先生吧?」
兩人輕快地鬥嘴,手中的劍也不斷交鋒。兩把寶劍在空中畫出金色的痕跡,每次鋒刃相接時,都會迸濺眩目的劍光。桂妮薇亞的劍無法碰到夏立爾,夏立爾的劍被桂妮薇亞帶開,彈回。但表情綽有餘裕的,是夏立爾。
「妳拿劍還不到一年吧?」
桂妮薇亞臉色微變。被夏立爾說中了。直到在去年的內亂中拿起卡里博恩爲止,她從來沒相心過拿劍戰鬥。
「我可是握了五十年的劍哦。」
「五十年又怎麼樣!」
桂妮薇亞上前,發出銳利的一擊。可是被夏立爾閃開了。
但桂妮薇亞不只這樣而已。她翻轉手腕,卡里博恩護手處的黃金鎖鏈在空中畫出圓弧,纏住夏立爾的下臂。桂妮薇亞用力一拉,夏立爾摔倒在地上。
桂妮薇亞大喝一聲,把單手被封的夏立爾甩到空中,摔在地上。桂妮薇亞再次將他甩到空中。
可是這次,夏立爾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似地在空中改變體勢,將杜蘭達爾插在地上,藉此着地。趁着桂妮薇亞感到錯愕時,以杜蘭達爾的劍尖穿透黃金鎖鏈的某個鏈節。
「這就是五十年的經驗。」
夏立爾在握着寶劍的手上用力。清脆的斷裂聲後,鏈節被切斷了。桂妮薇亞反射性地抽回鎖鏈,但只收回半條。
夏立爾放低重心朝桂妮薇亞衝去。桂妮薇亞連忙揮動卡里博恩,但還是被打飛,摔倒在地上。
「挺不錯的。鎮壓布琉努後,就以亞斯瓦爾爲目標吧。如果身爲統治者的公主死了,國內會陷入混亂吧。」
只能賭一把了。假如夏立爾他們再次使用那密道,就只能逃走了。而且也會來不及參戰。但假如不是那樣,就能不被任何人妨礙,一口氣抵達王座廳。
玻德瓦與多明妮可,也都是被嘉奴隆殺死的。
兩名隨從分別催堤格爾等人先走。
夏立爾把視線移回堤格爾等人身上。
她說的是夏立爾潛入王宮,偷走寶劍的密道。露蒂聽蕾琪說過會把密道封住。
「我倒不知道你是會信口開河的人呢。以前在哪個森林交手時,你根本傷不到我半根毫毛哦?」
一道黑影闖入王座廳,是羅蘭。
獨角獸縱身躍起。同時,嘉奴隆也跳了起來,從相對低的位置攻擊堤格爾。
可是,假如自己倒在這裏,會變成怎麼樣呢?米拉、露蒂、羅蘭、桂妮薇亞,還有蕾琪,全都會被嘉奴隆和夏立爾殺死吧。不在這裏的艾蓮也是。
「看來你是認真的呢。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覺得有勝算。」
堤格爾躲開嘉奴隆的拳頭,在地上打滾,卻碰上獨角獸。堤格爾握緊黑弓承受衝擊,但還是被踢飛了出去。
嘉奴隆挑釁地發問,刺探堤格爾的想法。堤格爾眼中充滿安靜的憤怒。
夏立爾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雙劍閃爍着白光。羅蘭保護着桂妮薇亞的後背,彈開寶劍。但兩人的戰鬥到此中止。
「……獨角獸?」
†
「我是背對布琉努的人。事到如今,不會說什麼爲了布琉努的和平之類的大話。」
「你奪走貝傑拉克公爵的生命,還有法隆王的身體。」
──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啊,請賜給我消滅魔物的力量。
沉重的聲音過後,嘉奴隆被打得飛了出去。嘉奴隆的拳頭擊下時,堤格爾倏地以右手毆打他。被出其不意地偷襲,嘉奴隆身體失去平衡,頭下腳上地摔到地上。
接連失去玻德瓦與多明妮可的堤格爾等人,策馬疾奔,朝首都前進。
因此,露蒂與蕾琪纔會那麼悲傷。而且對堤格爾來說,貝傑拉克公爵是父親的恩人,法隆王是該尊敬的國王。
羅蘭站在蕾琪與桂妮薇亞前方,保護她們似地舉着大劍。從那非比尋常的氣魄,應該無法一擊打倒他吧。不過他應該也不會離開原地。
「很可惜,你排在後面。」
蕾琪倒抽一口氣,許多人尖叫。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景。
嘉奴隆雙眼發出白光,瞪着堤格爾。
堤格爾彎弓搭箭,發射。箭頭帶着暗沉光芒的箭,一直線地飛向嘉奴隆。可是箭被嘉奴隆空手接下。
堤格爾咬牙。被嘉奴隆說中了。
──不,應該真的會吧……
「你……」
「這是我第一個交到的非人類朋友。嘉奴隆家的獨角獸旗就是從這朋友來的。」
「欣賞風景時要有好酒纔行。反正時間還夠,我來當你們的對手吧。」
夏立爾二話不說地上前,一劍斬向羅蘭。羅蘭在地上打滾,避開威力驚人的劈砍,單手抱着桂妮薇亞向後跳,與夏立爾拉開距離。
「從密道直接前往王座廳吧。」
堤格爾搖頭,瞪着嘉奴隆。
「哦?」
堤格爾等人賭贏了。
對能空手擋下龍具的嘉奴隆來說,普通人類的拳頭和微風沒什麼兩樣。可是如今,他卻微微感到發麻似的疼痛。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既然前往戰場,就不能請您別置身危險之下。但還是請保重身體。」
嘉奴隆悠然發問。
堤格爾用力握緊右手,以平淡的語氣說道。血從指縫間滴落。
「這一帶應該已經沒有盧堤迪亞兵了。交替使用我們的馬,應該能更快趕到首都。不需要的行李由我們保管。」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王座發出巨響,被吹飛到一旁,翻倒在地上。

「我們當然也會另外弄到馬追上去。雖然以隨從的身分來說,其實不該這麼做就是了。」
夏立爾還沒交待,嘉奴隆已經把目光放在王座上了。
「有人來了──嘉奴隆,你看着那邊。」
沒時間迷惘了。堤格爾做好覺悟。
原本王座所在之處的地板,出現一個洞穴。尖銳的冰柱從其中竄出,撞飛了王座,伸展到天花板附近。
「不過少爺要小心,不能衝過頭,受嚴重的傷哦。」
堤格爾呻吟了起來。被獨角獸踢中的部分不但發麻,還出現瘀血。
就在這時,夏立爾察覺什麼似地看向走廊。
「嘉奴隆,我要打倒你。」
否則的話,嘉奴隆就不會像這樣挑釁堤格爾了。
由倒在地上的騎士們的屍體形成的血泊,忽然泛起漣漪。明明沒有風,表面卻搖晃起來。有什麼從血水中出現,輪廓逐漸鮮明,最後成爲額頭生着長角的馬。
「不知道呢。要不要自己到露臺確認外面的情況?」
可是那樣一來,堤格爾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無法想像。畢竟光是瞑想就會失去意識。堤格爾有種自己說不定會變成什麼可怕的東西的預感。
嘉奴隆臉上出現殘虐的笑容。
堤格爾之所以乾脆地答應,是因爲想起了與薩安的比賽。現在該做的是儘快趕路,不能犯同樣的錯。
「我都特地叫出獨角獸了,你還天真地以爲能用現在的力量打倒我嗎?爲什麼不敢使出更多弓的力量?」
第一天時是五人一起前進,到了第二天,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提出要三人先走的建議。
「哦。」見堤格爾等人現身,夏立爾揚起嘴角。
他們是堤格爾、米拉與露蒂。
「謝謝你,加雷寧。」
堤格爾臉上出現因緊張而僵硬的笑容。他張開右手,現出黑鏃。是與箭袋中的不同的黑鏃。
堤格爾以渾身之力揮動黑弓毆打嘉奴隆,藉着反作用力在地上打滾,遠離對手。但獨角獸又跳了過來。馬蹄重重踩在背上,使堤格爾瞬間無法呼吸。他打滾逃開起身,但是手腳全都使不上力。短短几回合的交手,已經使堤格爾遍體鱗傷了。
向守城衛兵說明情況,請他們打開城門太花時間。說不定會來不及。堤格爾與米拉正感到焦急,露蒂提議: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等人片刻不停地在草原上奔馳,在三十分鐘前抵達尼斯。這時候,首都城外已經開始戰鬥了。
嘉奴隆臉上的笑容消失。夏立爾觀察着米拉與露蒂,向嘉奴隆發問:
黑色的瘴氣從嘉奴隆的身體爆發。他之所以接受挑戰,是認爲不該讓堤格爾與夏立爾交戰的緣故。雖然嘉奴隆不認爲夏立爾會輸,但是手拿黑弓的堤格爾是可能成爲魔彈之王的危險存在。讓夏立爾與他接觸,太危險了。
「知道了。謝謝你們。」
「我要殺了你。」
可是,不能稱了嘉奴隆的心意。
「你很熟魔彈之王的事呢。」
「我不會輸給年輕人的。是說雖然不及我妻子,但是可惜了這美貌……」
夏立爾把纏在下臂的鎖鏈扔到一旁,隨意地梳理亂掉的頭髮,笑道。嘉奴隆露出混合了滿意與安心的笑容。
「嗯。這小鬼就交給我吧。」
箭身落地,黑鏃之外的部分全都粉碎。從嘉奴隆身上發出的黑色瘴氣既又多又濃,使堤格爾背脊流下冷汗。與過去交戰過的魔物相似,但是壓迫感更強。
「雖然是從那密道過來,可是你們身後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是離開軍隊單獨行動嗎?你們的軍隊還沒抵達尼斯?」
米拉聳肩挑釁。夏立爾轉動眼睛,看向羅蘭。
「果然是那個嗎?你比以前交手時強多了。見到蒂爾•納•法了嗎……?」
──無法掙脫那傢伙的算計的話,就無法打倒他。
──就如嘉奴隆說的,向女神祈禱的話,應該能使黑弓發揮更強大的力量吧。
「真是的,害我急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出手幫你。」
聽聞亞爾薩斯被攻擊時的憤怒,在胸口燃燒。那時候,堤格爾下定決心,不論使出任何手段,都要打倒嘉奴隆。絕對饒不了他。
「你攻擊了亞爾薩斯,還害死許多生命……」
堤格爾無視嘉奴隆的嘲笑,只是定定地瞪着他。腰間的箭袋中有足夠的箭,其中一支是鑲了黑鏃的箭。
「……好。」
「你就儘管發揮弓的力量吧。我可以等你。」
「我承認你有所成長。但要是以爲這樣就能打倒我,就太自以爲是了。」
洞穴中躍出三名男女。一見到他們,與貞德一起跌坐在地上的蕾琪開心地大叫:
堤格爾忍不住說道。他想到的是嘉奴隆家的旗幟。也許看透他心中想法吧,嘉奴隆揚起無情的笑容。
話聲還沒結束,嘉奴隆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瞬,他出現在堤格爾的正上方,朝堤格爾揮下足以粉碎頭蓋骨的重拳。
「好啊。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爲了布琉努的和平,無論如何都要打倒我嗎?」
「爲什麼不使用弓的力量?」
「要幹嗎?」
「雖然說封住,不過目前也只是以石頭塞住兩邊的出入口而已,因爲時間不夠把密道填死。以堤格爾和米拉的力量,應該能把障礙物全部打飛吧。」
堤格爾把沾血的黑鏃放回腰間的皮袋,從箭袋抽出鑲着黑鏃的箭。他要直接使出自己能做到的最強一擊,而不是先觀望情況。
可是現在沒空在意那些。嘉奴隆已經跳到空中,伸直五指,朝堤格爾急速下降了。他似乎打算以手掌穿透堤格爾的身體。
有一條活路。就是自己到目前爲止得到的,關於蒂爾•納•法的知識。以及名爲嘉奴隆的男人的身世。他的經歷,以及他做的事。
假如自己的推論正確,魔彈之王可以說是嘉奴隆的天敵。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堤格爾說着禱詞,做起多明妮可教他的瞑想,在心中呼喚女神。
我想親手打倒眼前的這個男人。所以我希望得到力量。
身體變得很沉重。肉眼看不見的什麼,重重壓在自己身上。視野轉黑,五感失靈,就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整個人被割離在世界之外。
「消滅魔物。」耳邊有聲音低語。是令人忍不住想點頭的,甜美又舒適的聲音。令人什麼都不想思考,沒有任何疑問,完全照做的聲音。
不對──雖然堤格爾很想點頭,但還是如此回答。
「消滅人類。」耳邊有聲音低語。是有如第一次聽見,但似乎又聽過不知多少次似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聲音冷峻,銳利,帶着力量。
──你說自己是人類對吧。
魔物。人類。
嘉奴隆兩者兼具。
──我之所以饒不了嘉奴隆,不單純因爲他是魔物。
是因爲他攻擊亞爾薩斯。因爲他害死許多人。因爲他奪走許多他人重要的人。
堤格爾身邊的力量,分成兩道。力量彼此衝撞,推擠,爭奪,進入體內。纏在肉體上,融入血液之中,穿透骨頭,入侵內臟。一面給予堤格爾新的感覺,一面滲透進他全身。
爲了成爲是人也非人之物。
「嘉奴隆……」
黑霧般的「力量」奔流凝聚在黑弓上。堤格爾說道:
「我要殺死身爲魔物的你,還有身爲人類的你。」
「怎麼可能……」
堤格爾猛地向前奔,不放慢速度地抽出第三支箭,搭在黑弓上。一般而言,使用弓箭時該與對手拉開距離,但是與能在轉眼之間逼到眼前的這男人交手的話,就算拉開距離也沒有意義。
過沒多久,他再次抬起頭,看着米拉等人笑道:
堤格爾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就算有,他也不想和嘉奴隆囉唆。堤格爾踏穩雙腿,拉緊弓弦,放手。
──可是,我……!
斬斷金屬般的聲音與閃光震撼着王座廳。獨角獸以角尖接下堤格爾的箭。但箭勢並沒有因此減緩,與獸角劇烈推擠。
嘉奴隆拍去身上的碎石塵土,站了起來,可是身體又搖晃了一下。按着差點歪掉的帽子的他,表情不再像剛纔那麼遊刃有餘。
露蒂踩着米拉的肩膀,從她身後躍到空中,揮劍斬向夏立爾。米拉的摔倒──包含摔倒前的攻擊在內,全都只是演戲。爲了引誘夏立爾上當。
與讚美相反,他身上迸出強烈的霸氣。
「雖然我沒有放水的意思,不過似乎得更拚命一點呢。」
嘉奴隆倏地揮開第三支箭,但是手臂被劃破,傷口噴出黑色的瘴氣。堤格爾在落地時抓起三支新的箭,朝着嘉奴隆的腳射出一支,逼使他後退。另外兩支箭則先後發射。
夏立爾頭上冒汗,臉上露出無敵的笑容。他左手握着形狀獨特的白色箭鏃。剛纔他就是以這箭鏃擋下拉斐亞斯的攻擊的。
自己開始以雙劍戰鬥,是與巴謝拉戰鬥之後的事。技術應該還不成熟吧。可是,也確實與過去的自己不同了。
嘉奴隆身旁的獨角獸跳了起來。
夏立爾壞笑起來。
杜蘭達爾從夏立爾的手中脫落,發出響亮的聲音,掉落在地上。
「很好的攻擊。我很驚訝哦。」
「接下來呢?」
夏立爾爲了補上最後一劍,向前踏步。那行動使米拉揚起冰冷的微笑。
嘉奴隆臉上笑容消失,安靜地觀察堤格爾。
男人笑道。只見過一次杜蘭達爾的力量,就能配合其特性使用龍技,夏立爾坦率地表示佩服。
露蒂的誓約之劍也落在地上,但她改以雙手握住右手的長劍,大喝一聲,猛地刺向夏立爾。夏立爾視線落在杜蘭達爾上,不可能來得及避開露蒂的劍。
「──冰華!」
夏立爾後退半步,露蒂被帶着向前踏步,動作因此稍微紊亂。夏立爾趁機揮下大劍,露蒂也揮動誓約之劍。
「露蒂,妳有發現嗎?」
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沒有流汗。帶着熱度的黑色氣息,從嘴角泄出。
交手幾招後可以發現,夏立爾的力氣不如巴謝拉。雖然使用的是杜蘭達爾,但米拉與露蒂合作的話,應該可以壓制他纔對。更何況露蒂現在是同時使用「誓約之劍」與長劍。
就在這時,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有了新展開。
「還真的是好險呢。」
米拉起身,漲紅着臉,正面攻向夏立爾。夏立爾以杜蘭達爾彈開那盛怒之下的雜亂攻擊。米拉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米拉!」
「你挺開心的嘛,小鬼。」
誓約之劍的劍身與夏立爾的大劍交疊,交纏,扭轉。這是過去父親教過的。就算力氣比不過對方,也能以技巧做到。
照理來說是那樣,可是對兩人時,夏立爾的態度一派輕鬆,不但沒有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以準確的反擊,將兩人逼入窘境。
但堤格爾已經把新的箭搭在黑弓上了。箭鏃上同樣纏着黑霧。
米拉不甘心地咬着嘴脣。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夏立爾不但看穿了兩人的戰鬥方式,還一直等待她們露出破綻的機會,準備伺機反擊。
就在這時,米拉從旁刺出拉斐亞斯。就算夏立爾放開露蒂的劍,也來不及閃躲,更不用說撿起寶劍了。
露蒂左右手分別握着誓約之劍與長劍,朝夏立爾進攻。夏立爾以杜蘭達爾迎擊。劍光交錯,火花四濺,錚鏦之聲不絕於耳。雙方不斷揮劍,也不斷移動腳步。因爲他們明白,只要動作稍慢一點,對方的兇刃就會砍中自己的臉或脖頸。
露蒂在身後大叫。察覺露蒂的意圖,米拉以長槍刺擊夏立爾。槍頭髮出寒氣,無聲地擴散,化爲數不清的微粒子,成爲白色的霧,遮住兩人的視野。夏立爾的動作因此慢了半瞬。
米拉瞪大眼睛,想起堤格爾對自己說過的話。他在杜蘭達爾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就是這件事嗎?
「好險啊。」
「居然超出我的想像……該說了不起嗎?但是人類的身體,承受起來很辛苦吧。」
「真可惜。」
夏立爾悠哉地撿起杜蘭達爾,把白鏃收在腰間皮袋裏,笑問:
米拉與露蒂調整着呼吸,與夏立爾拉開距離。米拉小聲地對露蒂道。
逼不得已的米拉下定決心,以拉斐亞斯的槍頭指着夏立爾。
堤格爾與嘉奴隆苦戰時,米拉與露蒂聯手挑戰夏立爾。但兩人也陷入想像以上的苦戰。
──可是,這種狀態撐不了太久。
她腦中閃過的,是堤格爾的兩隻黑鏃。她也知道夏立爾不但會使弓,還是黑弓曾經的持有者。
堤格爾踹着地板躍起,踢着牆璧跳到空中,發射第三支箭。嘉奴隆打橫跳開閃避,可是箭在射中地板後反彈,再次飛向嘉奴隆。
「不知道嗎?這把寶劍有能消除那種奇妙力量的能力。」
兇猛如狼似的撲跳,以及突擊。嘉奴隆被打得向後飛,重重撞在牆上。牆壁有如被無數巨大的錘頭敲打似的,粉碎了。
「哦哦……」
可是,露蒂的劍沒有刺中夏立爾的身體。夏立爾在千鈞一髮之際,以雙手夾住劍身,硬生生停下露蒂的突刺。不只如此,夏立爾還把劍身往側邊一帶,使露蒂失去平衡。儘管如此,露蒂的嘴角卻漾着笑意。
「可憐吶。明明得到了絕大的力量,卻不會使用。現在的你,應該能以自己的血製造出十支、二十支箭,一次全部射出纔對。所謂的讓神降臨在身上,所謂的超越人類,就是那麼回事哦。」
口很渴。手腳發麻。身體彷彿不像自己的似的。
──我比不上羅蘭閣下。也贏不了父親大人和巴謝拉。
一開始,米拉與露蒂是合作進攻。可是過了大約十招後,變成兩者之一與夏立爾單獨對戰。
米拉毫不留情地以龍具刺向夏立爾的左胸。夏立爾伸出左手想阻擋,但米拉有刺穿他手掌的自信。
可是,白色的寒氣在碰到夏立爾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夏立爾對因此怔住的米拉展示杜蘭達爾。
雖然終於傷到嘉奴隆了,但對方仍然不是等閒之輩。必須製造什麼破綻,才能給他致命性的一擊。
「妳們很強。可是我的經驗比妳們多。就算兩人齊上也沒用。要是繼續拖拖拉拉,說不定會被我打倒哦。」
──好強。
「妳們好像發現了呢。」
夏立爾正想追擊,米拉的槍從側邊刺出。夏立爾以左手抓住拉斐亞斯的槍柄一拉,縮短兩人距離,封住米拉的攻擊,以劍尖刺向她。
下一瞬,夏立爾向前逼近露蒂。不是揮動杜蘭達爾劈砍,而是正面撞向她。露蒂緊急地將雙劍交叉,想接下杜蘭達爾,但還是不及夏立爾的力氣,簡單地被打飛。
「這是回禮。」
他不讓露蒂介入地每移動半步就改變位置,以寶劍砍向米拉。米拉被搶攻到只能防守。如果手中武器不是拉斐亞斯,應該早就承受不住杜蘭達爾的劍壓,斷折碎裂了吧。儘管如此,杜蘭達爾的每一擊都削減了米拉的體力。
精神上的衝擊使米拉稍微露出破綻。夏立爾當然沒放過這機會。
眼前是嘉奴隆的身影。他側過身體,避開堤格爾的拳頭,舉起右手。纏繞着瘴氣的那手臂變得又粗又長,有如大劍。
儘管如此,只有黑弓與箭袋中的箭的觸感,如此真實。堤格爾抽出一支箭。黑霧從右手手掌冒出,包圍箭身,染黑箭鏃。
槍頭髮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襲向夏立爾。雖然對活生生的人類使用龍技有違她的信條,可是這男人已經超出人類的規格了。最重要的是,爲了早點與堤格爾一起戰鬥,必須儘快打倒夏立爾纔行。
米拉站了起來,露蒂也撿起誓約之劍。
堤格爾的背部被嘉奴隆擊中,倒在地上。視野搖晃,但身體無意識地動着,朝旁邊滾開。嘉奴隆的第二拳打在地板上,發出刺痛鼓膜的噪音,穿透地板。碎石紛飛,地面冒出白煙。
夏立爾扔下拉斐亞斯,但是並不追擊米拉。因爲原本在羅蘭身後觀戰的桂妮薇亞,正提着寶劍朝他攻來。
嘉奴隆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堤格爾咆哮着躍起,朝他撲來。
嘉奴隆的眼中出現些微的動搖。因爲他見到了與自己的期望不同的結果。
「魔彈之,王……?」
頭很痛。兩道聲音互相爭奪、抵消,對自己低語。足以使人瞪大眼睛的疼痛在腦中旋繞不已。
露蒂不得不佩服。夏立爾以杜蘭達爾接下自己雙劍的攻擊,或是帶開,或是壓下露蒂的劍,使她失去平衡。
夏立爾究竟有多強呢?是自己永遠追不上的強嗎?
米拉臨時放開長槍,打滾避開攻擊。假如慢個一瞬,喉嚨應該已經被穿透了吧。就是如此迅速又凌厲的攻擊。
堤格爾與嘉奴隆拉開距離後起身,激勵自己奮起。紅黑色的粉末從臉與手臂落下。是流出時瞬間乾躁的血液。
無法長時間戰鬥。堤格爾心裏明白,必須儘快結束纔行。
「你引出了兩種蒂爾•納•法的力量?就連夏立爾都……」
米拉利用這極短的時間,朝旁邊跳開,讓露蒂衝上前方。
露蒂大喝,猛地揮劍。夏立爾迅速後退,但沒能完全閃過攻擊,肩膀被劃出一道淺傷。
可是,米拉只感受到堅硬的衝擊。
「我可是不會中招兩次哦。」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同時,堤格爾從身後感受到強烈的殺氣。他扭轉身體,攻擊殺氣的來源。
身體很熱,體內的一切似乎被燒盡了。
「嗯。太可怕了……」
如果是這支箭,可以穿透。能確實地消滅敵人。
嘉奴隆抓住第一支箭,以那支箭擋下第二支箭。兩箭碰撞,爆發黑色的衝擊波,雙雙粉碎消失。
夏立爾看着自己受傷的肩膀。血從傷口流出,染紅了上衣。是在確認傷口狀況,也是在思考。
夏立爾一面打發米拉與露蒂的攻擊,一面巧妙地改變位置,使她們變成一前一後的縱列,或者錯開兩人的攻擊範圍,使她們無法一起進攻。但是變成一對一戰鬥的話,夏立爾就佔了優勢。
雖然米拉的動作只慢了一瞬,但夏立爾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閃過長槍,逼到米拉麪前,揪着她胸口的軍服,大幅搖晃身體,把她朝自己身後的露蒂扔去。米拉與露蒂撞在一起,跌坐在地上。
箭飛了出去。獨角獸勇猛地突擊,卻無法粉碎第二支箭。堤格爾的箭粉碎了獸角,穿透獨角獸巨大的身體,使其化爲煙霧,飛向嘉奴隆。嘉奴隆空手抓住那箭,將其捏碎。可是張開手掌時,掌心出現裂傷。
米拉錯愕到說不出話。鐵製的鎧甲不用說,就連龍的鱗片也能簡單劃開的龍具,不可能被區區的箭鏃擋下。
「原來如此。不是攻擊我的話,杜蘭達爾就無法消除那力量呢。」
「哦,玩着玩着,變成三對一了嗎?」
獨角獸的身體噴出黑色的瘴氣,兇暴地跳動着,扯碎箭身。
──還能撐多久呢……
堤格爾碰了碰腰間的皮袋,摸到兩隻箭鏃。除了原本就在其中的那隻,朝嘉奴隆發射但無效的那隻也回來了。
──現在的我,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製造箭身吧。
應該做得到。讓箭鏃回來的力量做了某種程度的說明。也有從箭鏃上感受到的部分。
但嘉奴隆應該猜早就猜到堤格爾能做到那種事,也正在警戒吧。所以除非有確實命中,而且能一擊必殺的勝算,否則不能那麼做。
嘉奴隆猛地前進,頭部在瞬間變得極爲巨大,張開大嘴想咬堤格爾。堤格爾以握着黑弓的手朝他揮拳。
被擊中的嘉奴隆下巴粉碎,噴出瘴氣。那瘴氣在轉眼之間使嘉奴隆的下巴重生。嘉奴隆噴出火焰般的瘴氣,焚燒堤格爾的身體。
堤格爾咬牙忍耐灼熱般的劇痛,抽出一支箭,向前踏步。他把握着黑弓的左手與抓着箭的右手伸入巨大化的嘉奴隆口中。
嘉奴隆的牙齒咬住堤格爾的手臂。堤格爾把箭搭在弓身上,拉緊弓弦,放手。
轟然巨響後,嘉奴隆頸部以上的部分被炸碎,頸部的斷裂之處出現只有骨頭的細長手臂,抓住堤格爾的脖子,輕鬆地將他提起,向外甩開。堤格爾撞在牆上,無力地滑落地面。
眼前天旋地轉,無法調整呼吸。視野的一隅是正在戰鬥的米拉她們。
「有空看其他地方啊?」
聲音從上方傳來。堤格爾反射動作地抓起箭,朝正上方發射。
但那只是幌子。堤格爾晚了一拍才發現瘴氣來到自己腳邊。
瘴氣如鞭子般纏在堤格爾的雙腿上,用力收緊,似乎要把骨頭絞碎似的。堤格爾忍不住呻吟。身體被拎起,倒吊在空中。堤格爾緊急地抓住箭袋中所有的箭。沒了這些,就真的無法與嘉奴隆戰鬥了。
嘉奴隆出現在堤格爾眼前。瘴氣從他腳邊蔓延。
「你是希望呢。對那個戰姬和貝傑拉克家的小女娃,還有公主而言。」
堤格爾抬頭,見到露出殘忍笑容的嘉奴隆。
「你絕望的模樣,其他人絕望的模樣,哪邊會比較有看頭呢?」
堤格爾的身體被重重甩在地上。可是他不能放開手中的黑弓與箭,所以沒辦法做出抵禦動作。
「看啊。那纔是真正的王。」嘉奴隆以驕傲的表情與聲音說道。
堤格爾反射動作地一箭射向嘉奴隆。嘉奴隆並不接招,只是輕輕一揮手,改變箭的前進方向,讓箭射在牆上。
露蒂與桂妮薇亞一左一右地斬向嘉奴隆。嘉奴隆以從腳下發出的瘴氣擋下誓約之劍與長劍、卡里博恩。
「你在……怕嗎?」
「你說我,沒有活用力量。所以,想要我趁現在使用……」
嘉奴隆落地時,發現堤格爾正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對他的死纏爛打,以及愚昧地白白浪費戰姬等人爭取的寶貴時間而苦笑。
他這麼說。「要連那種地方都注意到纔行。」如此勸說夏立爾的,就是嘉奴隆。
「就算靈魂不同了,刻在肉體的習慣也不會因此改變呢。」
「你現在的肉體,是普通人類的肉體。陛下是沒辦法這樣使用身體的人,所以你一定做了什麼吧?」
「你記住我的劍招了?」
直到此時,嘉奴隆終於察覺。
「普通人的話已經被砸成肉泥了,你連骨頭都還沒碎啊?很值得破壞呢。」
可是,沒有人因此畏怯。
「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拳腳功夫吧?」
最後,枝形吊燈完成,掛在天花板上時,自己與夏立爾,以及製作者,全都感慨萬分地仰頭看着吊燈。自己的國家總算成立了,這個王座廳真的完成了,終於能打從心底這麼想了。三百年來,每當仰望枝形吊燈時,嘉奴隆就會沉浸在鄉愁裏。
夏立爾暗暗喫驚。羅蘭的速度比在走廊戰鬥時快。太快了。
夏立爾覺得很愉快。到目前爲止,雖然羅蘭沒有反擊過,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絕對要打倒自己的意志。
可是,箭發出漆黑的閃光,粉碎了嘉奴隆的右手,刺中他的眉心。
忽地,夏立爾的劍路出與先前完全不同。雖然羅蘭想將其帶開,但是失敗了。杜蘭達爾纏住大劍,兩把劍分別從使用者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啊,啊啊……」
「天花板那種地方沒人會特地去看啦。」
「本來的話……」羅蘭瞪着夏立爾,以強行按捺感情的平靜語氣說道:
「雖然我敵不過你,但也不會單方面地捱打。」
就在這時,有人朝嘉奴隆走近,是夏立爾。
「──穿過天空,凍結吧!」
「你意外地挺會耍嘴皮子的嘛。」
「你說你借用了陛下的肉體,是吧?」
那是夏立爾剛建國時的事。一開始,夏立爾對這件事興趣缺缺。
「夏立爾的治世,不需要魔彈之王。我要把你消滅到連痕跡都不留。至於那把可恨的弓,就再次丟到谷底吧。」
寶劍與大劍劇烈交鋒,兩人同時後退。羅蘭的劍身從中斷成兩半,握在手中的部分出現大量龜裂,無法繼續抵禦杜蘭達爾的猛攻。
羅蘭錯愕不已。夏立爾使的,是露蒂剛纔使用的劍法。夏立爾只看過一次就學起來了,而且還能應用在斷折的大劍上。
羅蘭在如雨般的攻勢中穿梭着,即使顏面染血也不在意,擠出聲音道:
堤格爾再次把箭搭在弓上。
「我對亞斯瓦爾的公主說過了,我有五十年的經驗。」
嘉奴隆的拳頭擊在臉上。意識差點飛遠,但堤格爾還是努力保持清醒。
羅蘭千鈞一髮地躲開夏立爾朝頸部劈來的劍。之後夏立爾的所有攻擊,也頂多劃破了鎧甲表面而已。
目光、意識,全都忘我地集中在殘骸上。
與打獵相同。高度警戒中的野獸,就算從近處射箭,也殺不了對方。
最後,飛龍以爪子倒吊在天花板上,總算保持穩定。這短暫的時間,救了羅蘭。
「從一開始,我就該像這樣站在你面前。就算我的劍敵不過你,也該把保護公主殿下的任務交給戰姬閣下們纔對。」
米拉與露蒂、桂妮薇亞趕去幫堤格爾助陣時,嘉奴隆理所當然地以堤格爾爲肉盾。並非因爲失去餘裕,正好相反,是因爲想看她們猶豫的模樣。
夏立爾皺眉,羅蘭繼續道:
羅蘭拚命閃躲,或是帶開攻擊。很快地,他身上多出許多傷口。鎧甲也出現數不清的龜裂。但傷口都很淺,沒有受到重傷。
「威力變弱了呢。快到極限了嗎?」
夏立爾大步進攻,羅蘭以斷折的大劍迎擊。兩人你來我往地不斷過招。
──這傢伙早就做好警戒了。不製造破綻的話,就算射箭也沒用。
嘉奴隆故意看着自己手掌,嘲笑道。他把視線移到正在戰鬥的夏立爾身上。儘管加上桂妮薇亞,米拉三人仍然只能與夏立爾戰得勢均力敵。夏立爾每過一招就換一個對手,舞蹈似地擊退三名戰士。
堤格爾努力擠出沙啞的聲音,嘴角嘲諷地扭曲着,出言挑釁。
堤格爾拉開弓弦。在鬆手的前一剎那扭身。
位在堤格爾的箭的軌道上的,是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
總算發現箭朝自己飛來的嘉奴隆伸手,想擋下那一箭。
就在這時,空氣晃動了起來。原本一直保護着蕾琪,沒有任何動作的羅蘭,動了。他把大劍擱在肩上,走向夏立爾,對米拉等人叫道:
雙方陷入短暫的沉默。羅蘭又開口:
「別再藏了。快點使用魔彈之王的箭鏃吧。」
「光論年紀的話,我不到你的一半。但是我學的劍術,是先人累積的智慧。超過五十年的智慧。」
這時候,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也迎向了終盤。
第一時間,嘉奴隆無法理解堤格爾在做什麼。但堤格爾並不是射偏,他是以自身的意志射箭的。嘉奴隆抬頭看向天花板,瞪大眼睛。
杜蘭達爾如暴風般咆哮着,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從所有角度攻擊羅蘭。以爲是從上方劈砍,其實是從下方逼近;以爲是從右方橫掃,其實是從正面突刺。
──該怎麼做,才能讓嘉奴隆露出破綻呢?
「雖然閃躲得很好,不過也到此爲止了。」
嘉奴隆感慨良多地說着,抬頭看向堤格爾。
一陣不尋常的強風吹進王座廳。
一聲巨響之後,夏季後半的風吹進王座廳。因爲牆上出現一個大洞。
發現羅蘭在自己揮劍之前就做出反應,夏立爾問道。
「這次又在看什麼?戰姬?還是貝傑拉克?」
「我來爭取時間,去幫助堤格爾維爾穆德吧!」
米拉在知道會把堤格爾捲入的情況下使出必殺的龍技。從地面竄出的粗長冰槍襲向嘉奴陸與堤格爾。雖然這攻擊對嘉奴隆來說不痛不癢,但他還是以瘴氣破壞冰之長槍,將其吹散。堤格爾也被吹飛,摔在地上。
但是,嘉奴隆的身體變化到此爲止。他的上半身恢復色彩,頭顱也再生了。
但羅蘭巧妙地以大劍帶開杜蘭達爾的攻勢。
話剛說完,夏立爾的寶劍閃過光芒,削掉了羅蘭的大劍的劍尖部分。夏立爾一口氣縮短與羅蘭之間的距離,凌厲地出招。
「現在纔是開始……」嘉奴隆喘着氣,身體迸發瘴氣。
箭鏃是黑色的。箭身、箭羽也是黑色的。整支箭彷彿以融化的黑暗製成。
「身爲戰士的武藝、只要有劍和馬,不論什麼多遠的場所都能前往的霸氣、吸引許多人效忠的背影。是我唯一打從心底想跟隨的男人。但是因爲剛復活嗎?有一些奇妙的堅持──不過他早晚會懂的。」
是薩安•泰納帝騎着飛龍,從剛纔堤格爾製造出的牆壁大洞進行攻擊。衆人因此喫了一驚。不只羅蘭與夏立爾,就連米拉等人也是。羅蘭直接趴地閃避,夏立爾也不得不向後跳開。
「雕蟲小技。」
堤格爾握緊回到手中的黑鏃。但也許已經耗盡力氣了吧,他沒有製造新的箭身。嘉奴隆朝他伸手。
堤格爾拚命活動雙手,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的瘴氣從左右延伸,纏在他雙臂上。
「怎麼了?你不是饒不了攻擊你故鄉的我嗎?」
夏立爾笑道,羅蘭傲然回答:
箭,朝着天花板飛去。
「我之所以忍受讓戰姬們上前戰鬥的恥辱,就是爲了這件事。」
夏立爾雙眼發出危險的光芒。這些話刺激到他身爲戰士的自尊心了。
「砍不到呢。沒能碰上能發揮你們力量的使用者,真可憐。」
箭,打碎了垂吊枝形吊燈的鎖煉。
是堤格爾以自己的力量製造的箭。堤格爾把所有的「力量」灌入其中,發射。
嘉奴隆又立刻把他甩在牆上。兩次,三次,難以睜開眼睛也難以呼吸。堤格爾咬緊牙關,努力挽留幾乎遠去的意識。
「我們的夢,不會毀滅。現在纔剛要開始……」
夏立爾欺身上前。羅蘭的臉被他擊中,正在頭暈,又捱了一記拳頭,因此後退。就在夏立爾準備做出最後一擊時。
夏立爾向前踏步,從正上方向下劈。羅蘭不躲不閃,以大劍攻擊杜蘭達爾的護手,捱過可怕的劈斬。
嘉奴隆凝視着成爲殘骸的枝形吊燈,僵立原地。
嘉奴隆呻吟起來,想以左手拔出刺在眉心的箭。但左手也在碰到箭的瞬間粉碎了。接着,嘉奴隆頸部以上的部分如沙似地崩解,頸部以下的部分失去色彩,開始泛白。
「好啊。你就射吧。」
一瞬。不,半瞬就好。必須在這男人毫無防備的瞬間,攻擊。
是三百年前,夏立爾找一流師傅製作的。
箭鏃不只一個。另一個黑鏃把「力量」加疊在其上。
夏立爾迅速撿起寶劍砍向飛龍。雖然飛龍驚險地閃過夏立爾的攻擊,可是對飛龍而言,王座廳過於狹窄,難以活動。飛龍慌亂地拍動翅膀,踢着天花板與牆壁。而薩安只能緊抓着飛龍的脖子不放。
就在這時,某樣物體映在堤格爾的視野中。如果是那個,可以製造破綻嗎?
「正因爲知道陛下的習慣,所以我纔有辦法擊中護手。」
吊燈落下,發出巨大的破裂聲,摔得粉碎。彎折的吊燈底座彈起,撞在旁邊的牆上。
「從正上方向下劈斬時,右臂會微微抬高。我見過陛下練習劍術,只有這個習慣一直改不過來。但是我覺得不改也無所謂。因爲保護陛下,讓陛下沒必要拿劍戰鬥,是我的心願。」
「讓女人戰鬥,覺得太丟臉了所以站出來……似乎不是這樣呢。」
嘉奴隆打飛露蒂與桂妮薇亞,迎戰氣喘吁吁地上前的米拉的突刺。嘉奴隆在攻擊之間穿梭,逼近米拉,踢飛了她。
也許因爲太激動了吧,嘉奴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要撤退了。」
嘉奴隆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着夏立爾。
「爲什麼?是我們贏了……」
「我們輸了。而且再打下去,你連最後的殘渣都不會留下。」
夏立爾的聲音很沉穩,甚至可說溫柔。
嘉奴隆仰天,發出不成聲的哀號。接着以兇狠的表情瞪視堤格爾。雖然堤格爾已經動彈不得了,但仍然冷靜地承受嘉奴隆的視線。
下一瞬,嘉奴隆與夏立爾的身影消失,氣息也不見了。
但米拉等人沒有因此鬆懈。他們握着武器,警戒地環視周圍。
過了約百秒後,筋疲力盡的露蒂一屁股坐在地上。桂妮薇亞的腳步也開始虛浮,被羅蘭扶住。
堤格爾也原地躺下。米拉以長槍支撐自己,朝他走近。
知道米拉沒事,堤格爾感到歡喜,接着失去意識。
走廊傳來歡呼聲。攻擊布琉努士兵的那些怪物接連消失了。這個事實,宣告了堤格爾等人的勝利。
†
首都城牆外的戰鬥,也逐漸平息。
艾蓮等三名戰姬被嘉奴隆封在瘴氣迴廊後,不到九百人的布琉努騎兵被迫與超過一千八百人的國王軍進行防禦戰。幸好這時奧利維率領的四千名突擊部隊趕到了。
雖然交戰的雙方都是布琉努人,舉的都是紅馬旗,可是奧利維沒漏看國王軍與布琉努軍的唯一不同之處。
「獨角獸是嘉奴隆家的旗子!打那些人!」
突擊部隊一路上沒有停歇地趕來,其實已經很累了,但還是打起精神,勇猛地進攻。雖然陣形混亂,連原本實力的一半都無法發揮,但意料之外的敵人,還是足以讓國王軍嚇到膽顫心驚了。
援軍到來,因此恢復活力的布琉努軍騎兵也開始反擊,國王軍逐漸後退,就在他們的陣形開始崩潰時,消失的三名戰姬再次出現於戰場上。
國王軍如鳥獸散。有人奔逃,有人投降。指揮部隊的盧堤迪亞騎士納裴爾帶着少許部下攻擊突擊部隊,與奧利維單挑失敗死亡。據說他最後的遺言是「陛下……」。
†
雖然離開王宮,但夏立爾與嘉奴隆並沒有遠離首都。
「夏立爾……」
眼前的夏立爾的話,有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感覺。
夏立爾在最後說的「劍和馬」的夢,最後也不見衰退的霸氣。爲了達成夏立爾的夢想,嘉奴隆覺得可以不擇手段。
「不是隻差一步了嗎?」
所以兩人都不再在意那約定。夏立爾也安心地闔上雙眼。
嘉奴隆呻吟了起來。複雜的感情在光芒漸弱的眼中糾纏。
假如變成那樣,嘉奴隆希望由夏立爾親手葬送自己。夏立爾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答應了嘉奴隆的請求。
夏立爾以憐憫似的音色喚着摯友的名字。那聲音使嘉奴隆閉上了嘴。
「還記得我們在這裏做下的約定嗎?」
嘉奴隆憤憤地看着夏立爾。
夏立爾搖頭,輕輕嘆氣。
謝謝你。我的摯友。
「那……」
那是嘉奴隆喫了魔物後,與夏立爾做下的約定。因爲不知道喫了魔物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是自己變成與魔物相同的存在。
三十年過去,前往首都的嘉奴隆見到了年邁的第二任國王。
「你是這麼說的──」
「復活的事……」
嘉奴隆歪頭:
想復活夏立爾。
做出了讓夏立爾復活的結論,是什麼時候的事呢?過度追求力量,想引出更多自己喫了的魔物之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對方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如此發問。友人們因歲月流逝而一個個消失的嘉奴隆,偶爾也會思考這個問題。
那是一段平穩的時光。基於立場,有時非前往首都不可,但是除此之外的時間,嘉奴隆都在自己的領地安靜度日。
兩人目前正待在陽光無法射入的洞窟裏。這兒是過去他們打倒科西切,得到杜蘭達爾的場所。是夏立爾說要躲在這裏的。
「我和你的約定,只有一個吧。就是爲你盡力。」
嘉奴隆臉上露出微笑。所有力量從體內消失。這次,他的身體真的失去顏色,沒有再生,化爲土塊崩解。似乎消除了所有遺憾與執着似的。不到十秒,就消失到不留任何痕跡了。
嘉奴隆連連眨眼。這麼說來,確實有那回事。爲什麼之前完全忘記了呢?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嘉奴隆正茫然地呆立原地,夏立爾已經動了。
──夏立爾活着時,沒有任何問題……
失去夏立爾,接連失去能談論夏立爾的人,必須在永遠的空虛中一個人活着。該爲什麼而活呢?
「我確實受了重傷,但還能撐下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已經筋皮力盡了,戰姬和公主她們也一樣。黑騎士的話,你可以打倒他。」
「使用超越人類的力量,和魔物沒有兩樣。和殺死我們的同伴,和殺死那傢伙的魔物沒有兩樣。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夏立爾以悲傷的眼神,低頭看着嘉奴隆原本站立的地點。
「你是爲了什麼而活的?」
「──嘉奴隆。」
「我很感謝你哦。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考慮到你的情況。沒有想像過一個人活了幾百年的感覺。對不起。還有──」
他以手中的杜蘭達爾,從正面刺穿嘉奴隆的腹部。
風光的葬禮結束後,嘉奴隆離開首都,前往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他對繼承王位的夏立爾之子,以及新國王周圍的人,全都沒有興趣。
──如果我擔心的事成真……就用你的手,消滅我吧。

沒辦法啊。嘉奴隆在心裏大叫。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使死者復活。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牽制魔物。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忍受永遠的孤獨。用一般的方法……一般的方法……
「斷氣前,我一直以爲那是沒用處的約定。真的放心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