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紅狼的丹矢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米拉在青銅杯中倒入葡萄酒,交給馬斯哈。馬斯哈一口飲盡杯中酒,開始爲衆人做說明。
肖代洛•查巴農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諸侯之一。
「他爲了取悅嘉奴隆,甚至獻出自己的親生女兒。雖然說貴族將兒女送到熟識的貴族家中當實習生的事並不稀奇,但……」
聽到這裏,堤格爾想起嘉奴隆的種種殘暴傳聞。聽說嘉奴隆會從繳不出稅金的領民家中擄走年輕女孩,將其折磨至死。
查巴農是爲了得到嘉奴隆的庇護,把自己女兒當成活祭品了嗎?
「三千名士兵不是小數字……查巴農子爵的領地很豐饒嗎?」
蘇菲發問。就連馬斯哈,平常也能動員的士兵也才三百人左右。即使傾全領土之力,也只能湊到五百人。她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當然的。
「那傢伙能動員的士兵,不到一百五十。」
馬斯哈搖頭道:
「其他士兵應該都是嘉奴隆底下的諸侯軍的士兵吧。聽說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把士兵交給他,要他巡邏北部與東部的主要幹道。」
堤格爾忍不住寒着臉。葛雷亞斯特就是向法隆王誣告自己與吉斯塔特私通的男人。對堤格爾來說,是絕對無法原諒的傢伙。堤格爾並不知道,在這個時間點,葛雷亞斯特已經成爲亡者了。
「查巴農的領地弗桀就在奧德的東北邊,所以我一直很注意他的動向……沒想到還是被反將了一軍。」
馬斯哈憤憤地啐道。
「對不起,伯爵,我們纔剛逃到這裏,就給您添了麻煩……」
露蒂起身向馬斯哈低頭道歉,左右異色的眸子中充滿懊悔與自責。馬斯哈雙手抱胸,佯怒地說:
「露蒂安妮閣下,您認爲我在決定收留游擊隊時,沒有預料過事態會發展成這樣,事到如今才覺得後悔嗎?如果是的話,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我在派遣洛伊克他們加入游擊隊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露蒂驚醒,挺直背脊,再次向馬斯哈低頭致意。
「再次感謝您收留我們。」
等露蒂坐回椅子後,米拉開口:
「爲什麼查巴農不先與巴謝拉軍會合呢?不管我們這些殘兵敗將也無所謂吧?」
「願意!」士兵們齊聲吶喊。
肖代洛•查巴農今年三十五歲,是個身材中等,外表不怎麼起眼,但是眼神昏暗的男人。雖然大部分的事都能做得得心應手,但是沒有什麼可以稱爲才能的特殊能力。
說到這裏,露蒂噗哧一笑。
「以貝傑拉克之名起誓,我一定會帶領大家,得到勝利!」
堤格爾承受着碧藍與鮮紅的眸子投來的視線,繼續說下去。
至於輝星章,當然也是露蒂獨斷獨行的決定。既然祭出了雷格那斯的名字,不說到這種程度的話,就缺乏說服力。
他們的臉,已經恢復成戰士的面容了。
堤格爾話剛說完,一名站在最前列的男人走上前。他右手被布塊吊着,似乎骨折了。
「要開始忙了呢。首先,必須正確掌握敵軍的位置與規模纔行。」
「還有我!」莉莎用力舉手。「對不起,還有妳呢。」堤格爾苦笑着追加。
「米拉、露蒂、蘇菲,還有馬斯哈閣下和我。有這麼多人的話,可以與三千士兵平分秋色,甚至勝過對方。」
堤格爾等人笑着點頭。
「爲什麼是我站在這裏?因爲露蒂安妮閣下說,她不屑與懦夫說話。直到勝敗已定爲止,我軍的總司令露蒂安妮閣下都一個人與巴謝拉纏鬥,拖住那名可怕到令人發寒的戰士。」
「而且還得提升游擊隊的士氣纔行。」
「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這個游擊隊裏,是露蒂安妮閣下的輔佐官。最擅長的武器是弓箭。應該說,我不會用劍也不會用槍。」
「雖然沒有勝算,但是有必須戰鬥的理由。」
士兵們發出驚歎。因爲輝星章是隻有戰功彪炳的騎士或戰士才能得到的勳章。既然露蒂敢那麼說,就表示王子一定沒事。游擊隊的鬥志變得更高了。
露蒂微笑着伸出手,堤格爾點頭,回握她的手。
堤格爾的聲音自然地多了些熱度。
「游擊隊在蒂耶爾塞打了敗仗──都是因爲你們爭先恐後地從戰場逃走的關係。」
米拉說完,馬斯哈苦着臉。
只會使弓的懦夫,到底想對他們說什麼?
「我可以拿着盾牌前進!至少可以保護一名友軍!」
「來餐廳之前,我已經派出三十名騎兵往東北進行偵察了。但是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回來。除此之外,就只能期待領地內的村鎮能主動派人通知我們消息了……」
馬斯哈的聲音中微帶憐憫之色,但是眼中閃燦着強烈的意志之光。發現這事的堤格爾,下定決心,輕輕點頭,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閣下與羅達特伯爵已經決定迎戰子爵了。雖然我們需要士兵,但是不需要一看到敵人就轉身逃走的懦夫。你們還是趁着子爵還沒來抓人之前,快點逃命吧。」
「我會思考獲勝的方法。我會準備武器與軍糧。戰場也會由我選擇。各位只要戰鬥,獲勝,活下去就好。最後還有一件事──」
「對了,查巴農子爵的使者已經回去了嗎?」
「那就一起做吧。」
不少士兵苦笑起來。露蒂的說法其實很無情,意思就是要士兵們跟隨着她,直到戰爭完全平息爲止。
「不是完全沒有勝算哦。」
「有件事,我要先告訴各位。」
「請你們不要懷着驕傲赴死。」
「先不管如何勝利,總之先戰鬥再說?」
馬斯哈露骨地把頭轉到一旁,摩娑着絡腮鬍。
反應比預期的更好。堤格爾拚命假裝冷靜,舉起手,等士兵們安靜下來後,他開始發問。
必須使他們重拾戰士的心纔行。
蘇菲說道。來奧德休息後,士兵們原本緊繃的神經應該鬆懈下來了。再說許多人的傷都還沒痊癒,要他們馬上戰鬥,肯定會很不情願。
露蒂的聲音中微帶緊張之色。她擠出勇氣似地,大聲宣佈:
「我們不是爲了赴死而戰鬥的,是爲了活下去。而且直到真正的和平到來爲止,我們都必須不斷地戰鬥。雖然說拋棄驕傲會令我困擾,但是抱着驕傲,只戰鬥一、兩次就死去,我也會非常困擾。」
「對方有三千人哦,就算誇大過數字,至少也有兩千人。而我們這邊,就算加上傷兵,也只有一千人。你有勝算嗎?」
「我們不是要前往首都嗎?既然如此,就該先清除身後的威脅。而且從馬斯哈閣下的說法聽來,對方不是能坐下來溝通後就會退兵的人。」
「我也要戰鬥。這次我一定要打一場可以讓自己感到驕傲的戰爭!」
「再說,我們必須扭轉敗戰的情緒纔行。否則的話,能不能順利前往首都,還是個問題。」
露蒂輕輕吁了口氣,搖了搖頭,轉換情緒後,環視堤格爾等人。她的表情很堅定,充滿身爲總司令的鬥志。
但是根據蘇菲與莉莎在旅行時聽說的各種消息,衆人在討論之後,認爲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永要塞應該沒有受到攻擊。
士兵們認真地聆聽露蒂接下來的話。
堤格爾尖銳地問着,在場士兵們臉上出現羞愧之色。許多士兵都目睹了露蒂與巴謝拉纏鬥的場面,而奧德兵一直留在戰場的事也無可否認。假如無視事實,硬要否認,還會因此得罪馬斯哈。
堤格爾注意着不讓自己的聲音過於激動。他用力握緊拳頭,以壓抑自己的感情。訓斥士兵時,不能以私人感情責罵。
堤格爾在心中激動地感謝士兵,走下木臺。
其實,露蒂等人根本不確定雷格那斯是否平安無事。
「您根本很想開戰嘛!」
「等一下!」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士兵恢復鬥志。
「別那樣說。會被當真哦。」
馬斯哈大言不慚地道。露蒂按着額頭。
米拉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發問。
就像馬斯哈說的,蒂耶爾塞的敗因在於將領之間的整合性不足。堤格爾也如此認爲。儘管如此,假如說出真相,就無法激起士氣了。
露蒂忍不住大叫。那樣對待使者,等於直接向對方宣戰。
「因爲他們沒有參加蒂耶爾塞之役,所以打算先討伐我們,取得戰功後再去與巴謝拉軍會合吧。那傢伙追求的不是功勳或名聲,而是爲了向嘉奴隆表現忠誠……」
男人還沒說完,其他士兵就接連出聲。我也要戰鬥!這次一定要給巴謝拉的手下一個好看!士兵們的鬥志與激情爆發,如烈焰似地震撼大氣。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還沒拋棄驕傲與靈魂呢。那麼,你們願意聽從露蒂安妮閣下的指揮嗎?你們願意發誓不違抗露蒂安妮閣下的命令嗎?」
堤格爾與露蒂同時開口。兩人對望一眼。
堤格爾冷冷地道,士兵們發出憤怒的抗議聲。他們的視線有如肉眼不可見的無數長槍,刺在堤格爾身上。但是堤格爾不爲所動。
「只要我和米拉當兩千名士兵使用,實質上就有三千人了呢。」
「我要與查巴農子爵開戰。請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露蒂抽出腰間的佩劍,朝天高舉。劍身反射着陽光,耀眼生輝。
「一個人煩惱的我,就像笨蛋似的。我從來沒聽過……」
不只露蒂,米拉與蘇菲也面露驚訝之色。
「不對。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呢。比起打了勝仗卻被輕視,不如打一場讓對方再也不想與自己戰鬥的敗仗,更有價值。」
「你受傷了。不能上戰場。」
「世界上確實有全力以赴,仍然力有未逮,最後落敗的情況。也有隻靠自己一個人無力迴天,只能硬吞敗仗的時候。可是,蒂耶爾塞之役真的是那樣嗎?」
「由我來吧。」
「至於我和五十名奧德士兵,也一直留在戰場上,直到全軍撤退爲止。你們呢?你們之中應該有人努力在戰場上留到最後吧,但是你們之中,有誰敢去挑戰那個巴謝拉嗎?」
堤格爾看着衆人,露出無畏的笑容:
「今天早上,我們得到雷格那斯殿下平安無事的消息!」
士兵們不懂露蒂的意思,露出困惑之色。露蒂以懇求的心情開口:
暗紅色頭髮的年輕人,以可說是狂傲的態度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們。
武器裝備不統一,是沒辦法的事。可是隊伍排得歪七扭八,有人大聲聊天說笑,有人明明只受了輕傷,卻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露蒂輕巧地跳到臺上,俯視士兵。
露蒂面露迷惘與煩惱之色,低頭不語,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抬頭,向馬斯哈發問。
「我們得到消息,查巴農子爵正率領三千名士兵朝這兒前進。而且子爵還要求羅達特伯爵,必須把你們全交出去。」
而且大多數人都以責怪的眼神看着露蒂。「事到如今,敗軍之將還想對我們說什麼?」他們彷彿在這麼說似的。至於堤格爾與馬斯哈,根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裏。
「對方想找碴,就必須奉陪。不論勝敗,一定要讓對方感到後悔。這纔是領主貴族的品德。」
一千名士兵在露蒂的命令之下,集合在鎮外,但是士氣明顯低落。
不少人開始直視堤格爾。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我們戰鬥吧。」
士兵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着紛紛嗤笑起來。
士兵們驚惶了起來。堤格爾無視他們,繼續說着。
士兵們也高舉拳頭,大聲吶喊。
蘇菲嘻嘻開着玩笑,米拉輕撞她的手臂。
「我讓他在客房休息──脫光了衣服,把手腳綁起來。」
堤格爾拒絕了他。
──我的工作到此爲止了。
「就算戰敗,只要曾經全力以赴過,還是能以自己的奮戰爲榮。我在蒂耶爾塞之役中,射光了所有的箭,儘可能地拯救了友軍。你們呢?」
「雖然殿下爲人寬宏大量,但是非常厭惡殘暴無道的行爲。就算是戰爭期間,也不會認同隨意攻擊村鎮的惡行。所以各位絕對不能騷擾村鎮平民。此外,我還打算在向殿下報告游擊隊的事時,爲各位申請輝星章。」
這些與事實略有不同。與巴謝拉纏鬥到勝敗已定爲止的部分是真的。但並非露蒂單獨應戰,而是與米拉一起挑戰巴謝拉。儘管是二對一,仍然贏不過巴謝拉。
「我來做吧。」
士兵們一陣譁然。露蒂收斂表情繼續道:
†
不過,走上木製臺子的,並非露蒂。
查巴農對嘉奴隆非常忠誠,曾經有諸侯私底下如此評論他:「在那個傢伙眼中,嘉奴隆公爵纔是頭上戴着王冠的人吧。」但是查巴農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什麼都不說。
對嘉奴隆非常忠誠的查巴農,正率領大約兩千名士兵,從弗桀攻入奧德。露蒂的推測沒錯,三千其實是誇大後的數字。
弗桀軍由兩百名騎士與一千八百名步兵構成。其中直屬於查巴農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名步兵,其他都是諸侯聯軍。
爲什麼其他諸侯會聽從查巴農的指揮呢?是因爲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如此要求。對葛雷亞斯特而言,忠實遵守命令的查巴農,遠比其他諸侯容易使喚。
話說回來,葛雷亞斯特已經死了。
雖然這消息還沒有公佈,但是與葛雷亞斯特走得很近的查巴農,很幸運地先得知了這件事。
儘管因這消息而動搖,不過查巴農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呢。」
假如在這種時候立下戰功,就能爬到更高的位子。說不定還能得到過去被葛雷亞斯特獨佔的心腹之位。
話是這麼說,卻也不能好整以暇地慢慢來。假如被諸侯們知道葛雷亞斯特已死的事,他們肯定不會繼續聽從自己的命令。查巴農之所以把討伐游擊隊放在與巴謝拉軍會合之前,正是基於這個原因。
「與嘉奴隆公爵敵對的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從以前就不肯服從嘉奴隆公爵的羅達特伯爵。而且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剛在蒂耶爾塞被巴謝拉王子打敗,是非常理想的敵人。」
查巴農露出充滿戰意與慾望的昏暗笑容。
「殺了那兩人的話,嘉奴隆公爵應該會更加賞識我吧。」
說出嘉奴隆的名字時,查巴農的眼中閃過恐懼之色。
他出生的弗桀離盧堤迪亞不遠,因此從小就聽說過各種嘉奴隆的殘暴行徑。對年幼的查巴農來說,嘉奴隆與童話故事裏的邪惡妖怪沒什麼兩樣。
但也許是因爲身爲領主的父親很有交際手腕吧,嘉奴隆的魔手一直沒有伸向弗桀。查巴農以領主繼承人的身分鍛鍊槍術,學習處理政務,普通地長大。
查巴農二十歲時,弗桀與盧堤迪亞出現紛爭。嘉奴隆以「還是該由雙方領主坐下來談」爲由,把父親叫去宅邸。
十天後,換查巴農被嘉奴隆叫去宅邸。由於父親前往宅邸後就音訊不通,擔心不已的查巴農很快地抵達嘉奴隆的宅邸。
嘉奴隆笑着歡迎查巴農。
見不到父親的身影,使查巴農感到疑惑,但因爲嘉奴隆說紛爭已經解決了,也就不便加以追問,只能順着嘉奴隆的話,在餐桌前坐下。
弗桀軍悠然南下。
怒吼與慘叫此起彼落,人血開出鮮紅的花朵。被血染紅的花草被倒下的屍體壓潰,屍體又被其他人踐踏,與沙土混合在一起,成爲難以直視的肉塊。
馬斯哈說,只靠自己手中的兵力,無法壓制游擊隊,所以希望能由弗桀軍討伐他們。
「女人!找騎在馬上的女人!」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人類的身體可以縮小到什麼程度呢。」
那醜態使弗桀軍鬨然大笑。
各部隊的隊長煽動着士兵的慾望,弗桀兵更加奮起,朝游擊隊衝撞而去。
查巴農召來主要將領,簡潔地把必要部分告訴他們。
「他說對游擊隊非常失望。士兵們缺乏鬥志,將領平庸無能。雖然總司令大聲呼籲士兵反擊,但是很可悲的,他完全沒發現根本沒有士兵想理他。」
進入奧德後,弗桀軍一路洗劫沒有城牆保護的村落。搶錢搶糧,殺人放火。士兵們獸性大發,強姦婦女,折磨老人小孩後殺死他們。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男人,所以他對奧德的領民毫不留情。
「沒想到羅達特伯爵居然會那麼幹脆地背叛游擊隊。」
在這短暫的時間裏,他想起了被自己送到嘉奴隆宅邸當實習生的女兒。女兒在嘉奴隆的宅邸工作不到一個月就死了。當時她才十二歲。
本來以爲會是更像樣點的軍隊呢,該說大失所望嗎?查巴農思考着,假如游擊隊是那副德性,也難怪馬斯哈會改變心意。
「我也有要求,但是……」使者搖頭:
箱子裏的,是他的父親。脖子以下的骨頭全被打斷,以不自然的方式彎折後,被強行塞進箱子裏。
弗桀軍舉起盾牌,擋下攻擊。弗桀兵的嘲笑聲混在石頭被彈開的聲音裏,有些士兵甚至撿起石頭,反擊回去。
「羅達特有說要怎麼討伐游擊隊嗎?」
「不過還真費力啊。因爲不能打碎頭部,也必須儘可能地不傷及心臟和各種內臟。折斷手臂,打斷腿骨,敲碎肩膀,破壞脊椎,挖掉肋骨……大部分的人都在做到一半時就死了,你父親被裝進箱子後還活了半天哦,真是太了不起了。」
「還有就是,他非常在意人質可能被殺的事……」
「士兵的情況如何?」
查巴農不滿地皺眉,使者壓低聲音:
假如援軍來了,在場者的戰功有可能被援軍搶走。他如此煽動衆將。
「我和伯爵一起躲在暗處觀察過了。士兵們在伯爵設置於鎮外的營地中以各種污言穢語痛罵將領,時不時地要求城門的守衛給他們酒和女人,或是和其他士兵吵架。有些人甚至公然討論起該怎麼潛入鎮裏偷東西或逃走。鎮上居民全都很怕他們。」
「唔,我本來想喫過飯後再讓你看的,不過現在也無所謂吧。」
──而且,事情還能這麼看。
游擊隊當然也立刻發現弗桀軍的存在,試圖排出陣形抵抗。可是隊伍拉得太長,命令無法傳開,因此陷入混亂。
使者回來時,弗桀軍正在營地休息。使者立刻被帶到查巴農面前。
他把皮袋扔回給使者,又問:
弗桀軍高揭白底黑牧羊犬的旗幟,是查巴農家的軍旗。號角聲吹散寒氣似地劃破草原,士兵們舉起長槍吶喊,加快速度。由於戈裏是極爲平坦的草原,士兵的速度只會快不會慢。
從此之後,查巴農成爲了嘉奴隆忠實的狗。
弗桀軍的士氣很高。畢竟敵軍人數只有自己的一半,而且查巴農還說,捉到露蒂的人可以得到一千枚金幣。
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過來報告。貝傑拉克游擊隊出現在大約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的前方,正由西向東前進,準備橫跨草原。游擊隊的隊伍細長,列隊也不整齊。
儘管大腦追不上,身體還是出現了反應。剛纔喫下去的食物一口氣湧上咽喉。查巴農拚命忍耐,把那些東西再次吞進胃裏。就算想調整呼吸,還是隻能大口喘氣。
查巴農一見到使者就皺起眉頭。只見使者的右眼被打成青紫色,左臉有明顯的紅腫。儘管如此,使者臉上卻掛着笑容。
隔天早上,兩千名弗桀軍抵達戈裏。離天亮纔剛過三小時,天空清澈到沒有一片雲朵。雖然陽光略強,但是不造成妨礙。
「這是被伯爵打的。」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變成這樣?」
而且游擊隊的武器與裝備也不精良。大多數士兵穿的是皮甲,幾乎看不到穿鎧甲的人。手中只有劍或長槍,沒有盾牌。而且不少人身上纏着繃帶。
「上。」
闖入眼中的景象,使查巴農忘了怎麼說話。
嘉奴隆以閒話家常的語氣,笑意不絕地說: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前往戈裏。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派人偵察,確認地圖是否正確。假如地圖有誤,就表示羅達特另懷鬼胎,如果是那樣,我們就先殲滅游擊隊,再去拿下拉澤斯。」
就算聽了嘉奴隆的說明,查巴農仍然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
「所以希望由我討伐他們?」
弗桀兵舉起長槍,勇猛地向前衝刺。「哇啊!」最前方的游擊隊士兵們發出慘叫,以此爲信號似地,所有人扔下武器盾牌,轉過身,爭先恐後地逃走。
「敵人就在前方!」
查巴農慰勞使者,讓他退下後,疲憊地看着天花板。
「主人很高興閣下的戰意如此高昂,所以特地送來援軍。他們應該會在最近幾天與閣下的部隊會合。」
「沒想到那個羅達特伯爵真的會出賣他們。」
弗桀軍繼續逼近,游擊隊慌亂地開始後退,扔石頭的攻擊也變得零零落落。弗桀兵勢不可擋,發出震天的咆哮。游擊隊的陣形出現明顯的崩潰,一步、兩步,愈是後退,隊伍愈見混亂。
「看你這個樣子,我倒是很想知道能有什麼好消息。說來聽聽吧。」
雖然嘉奴隆的使者沒有告訴查巴農援軍的人數、指揮官的名字、現在進軍到哪兒,但肯定有一定以上的規模。應該能利用援軍逼馬斯哈屈服。
──該不會是來觀察我指揮部隊的模樣,假如認爲我太花時間,就從旁奪走戰功吧?
只有逃入有城牆保護的城鎮的人,才能倖免於難。因爲查巴農不願浪費時間攻打這些市鎮。
「哦,他肯交出游擊隊了?」
查巴農渾身發抖,冷汗直流,牙齒格格發顫地低頭看着完全變了模樣的父親。父親空虛的雙眼,正從箱子中望着自己。
嘉奴隆送援軍,絕不可能是出於好心。查巴農敢如此肯定。
查巴農喝着盈滿銀盃的葡萄酒,要使者快點說明。
用餐到一半時,查巴農若無其事地問起父親的事。
休息結束後,弗桀軍拔營,轉而朝南方進軍。
查巴農把軍隊分成中央部隊、左翼與右翼。在中央配置六百五十名步兵,在左右兩翼各配置五百步兵。至於查巴農自己則在中央後方指揮全軍,並把直屬的一百五十名步兵與兩百名騎兵配置在身邊。
使者從腰間解下一隻皮袋,交給查巴農。查巴農打開一看,是沉甸甸的金幣,大約有三十枚。
大約有兩拍的時間,查巴農臉上失去表情。
查巴農並不制止士兵那麼做。嘉奴隆平常就要求諸侯們攻擊敵對勢力的城市聚落,對查巴農來說,這些暴行是天經地義的事。
查巴農把玩着愛槍,思考起來。對追求功勳的自己來說,這確實是個好消息。但還是有幾個令他在意的部分。
勝負已定。接着就是追擊戰了。
「關於這點,羅達特伯爵有個請求……」
「快打開吧。」由於嘉奴隆這麼說,查巴農依言打開箱蓋。
「閣下也知道,羅達特伯爵能動用的士兵只有三百名,可是游擊隊大約一千人。就算其中不乏傷兵,人數差距還是太大了。」
「嘉奴隆公爵派了援軍過來,應該很快就會與我們會合。雖然我確信我軍一定能獲勝,不過我希望儘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打倒敵人。」
──目前最重要的是儘快殲滅游擊隊,人質可以等之後再要求。
「雖然我被剝下衣服,被綁住手腳丟在房間裏,但是事後伯爵親自來對我道歉。他說想騙過游擊隊的話,只能那麼做。他還給了我這些,作爲謝罪的證明。」
由於使者也知道查巴農的女兒死在嘉奴隆家的事,所以無法強硬地要求馬斯哈。除此之外,假如態度太過強硬,馬斯哈說不定會再次改變心意。使者應該也是顧慮到這點吧。
†
對查巴農而言,嘉奴隆的想法比王家的命令更重要。他深信除了在嘉奴隆底下做事,自己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至於弗桀軍,有超過一半的人戴着鐵製頭盔,身上穿着鎖子甲,手中拿着劍或長槍、短斧與盾牌。其餘的士兵穿的是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手中拿着柴刀或棍棒。
查巴農點了點頭,對身邊的人下令:
「人質呢?」
使者拿出畫有戈裏附近地形的地圖,這也是馬斯哈給他的。查巴農看了半晌,翻過地圖。地圖背面蓋有羅達特家的印章,確實是羅達特家的物品。
老實說,直到偵察隊回來報告爲止,查巴農都懷疑着馬斯哈。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可以確定馬斯哈是真的變心了。
弗桀軍攻入奧德的第三天下午,使者從馬斯哈那兒回來了。再過兩天,弗桀軍就能抵達拉澤斯鎮。
而且那樣一來,查巴農將會被按上無能的烙印。不論如何,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拿下奧德才行。
──不,既然是羅達特准備的,想造假並不困難。
「羅達特伯爵願意全面聽從閣下的要求。」
「從這兒往南大約步行一天路程之處,有一片名爲戈裏的草原。伯爵會告訴游擊隊。說他把收集來的武器藏在那兒,叫游擊隊過去拿。由於游擊隊缺乏武器與裝備,所以應該會不疑有他地過去。」
他之所以這麼快做出決定,是基於某件事。
嘉奴隆說着,命令僕人運來一隻成年人雙手環抱大小的木箱,放在查巴農身旁。箱子外頭有精美的黃金雕飾,看起來相當豪華。
「伯爵說,如果能作爲人質的人突然消失,會被游擊隊懷疑的。」
我方的士兵有兩千人。游擊隊一千人,馬斯哈的手下三百人。就算馬斯哈別有用心,自己也能輕易地擊潰他。
「抓到貝傑拉克家的女人可以拿到一千枚金幣哦!」
弗桀軍一面散佈災難,一面朝着位在奧德中央的拉澤斯鎮前進。
「我爲閣下帶回好消息。是天大的好消息。」
最後,查巴農追加道:
偵察部隊早已發現貝傑拉克游擊隊的所在之處,弗桀軍應該很快就會見到他們了。馬斯哈給的地圖也是正確的。
今天早上,嘉奴隆的使者出現在查巴農的營帳裏。查巴農嚇出一身冷汗,攻打奧德的事,他還沒報告嘉奴隆,嘉奴隆究竟是怎麼知道的?而且使者還這麼說:
雙方距離只剩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時,游擊隊總算整理好隊型,開始對弗桀軍扔石頭。在布琉努,只有罪人才會使用弓箭,因此在兩軍衝突前,最前線的士兵彼此扔石頭,是最常見的方法。
查巴農曾向嘉奴隆問女兒的死因,「想知道嗎?」嘉奴隆只是笑咪咪地回問。查巴農除了默默垂頭之外,別無他法。
使者苦笑着回答。查巴農皺眉。
敵寡我衆,而且武裝也比對手完整,肯定能輾壓對方。弗桀軍一口氣逼近游擊隊。
查巴農端詳着印章,向使者發問:
一名游擊隊士兵摔倒,被三名弗桀兵包圍。三柄劍一齊刺向游擊隊的士兵,但是劍刃還沒碰到那士兵,其中一名弗桀兵就身子一歪,倒了下來。
另外兩名弗桀兵驚訝地轉頭,見到一名拿着染血的單刃劍的女孩。那女孩將白銀的頭髮綁成馬尾,身上穿着由白與黑組成,裝飾着金線的軍服。最特別的是那雙在嬌美的臉龐上閃爍着晶亮光芒,碧藍與鮮紅的異色眸子。見過的人無不印象深刻。
她就是游擊隊的總司令,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雖然弗桀兵發愣的時間不到一秒,不過對露蒂來說,已經夠充分了。只見她大步一跨,欺到對方身邊,手起劍落之後,兩名敵兵的頭部與咽喉灑出鮮血,雙雙倒下。
「快走吧。」
露蒂對總算能站起來的士兵說完,瞪着朝這邊接近的弗桀兵。她已經斬殺了超過二十名敵兵了。
她輕輕擦去劍身上的血,不滿地皺眉。
「雖然不知道查巴農覺得我值多少……不過一千枚金幣還是太少了吧。」
游擊隊潰逃時,露蒂剛好在隊伍中央。她奔馳於戰場左右兩方,幫助士兵撤離。雖然有些士兵希望與她一起戰鬥,但露蒂要他們專心逃走就好。
敵兵不斷地揮動劍與長槍,朝露蒂招呼過來,但全都被她斬倒在地。每揮出一劍,就改變位置,有如在虛空滑翔似地揮劍,絕不在同一個地點停留。
──要更快。
必須儘可能保持視野的寬敞,預測兩步、三步之後的行動。爲了阻止敵人前進,同時幫助更多友軍撤離。
──要更銳利!
不能無謂地揮劍,必須狙擊似地一擊退開。
──堤格爾鼓勵我向前看。米拉熬夜幫我編隊。
蘇菲和莉莎、羅達特伯爵也大力相助。
士兵們也願意再給不中用的自己一次機會。
必須打贏這一戰,回報他們纔行。
──不是以貝傑拉克之名,而是以我……以露蒂安妮之名!
露蒂以劍身帶開敵兵刺出的長槍,翻手劃開對方的喉嚨。呼吸帶着熱度,露蒂全神貫注地戰鬥着,五感敏銳到連血水滴落在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一個箭鏃,一根手指。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能致人於死了。
米拉的話很正確。堤格爾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分遣隊。儘管明白這點,堤格爾臉上還是出現迷惘之色。他不想讓心上人獨自冒險。
†
正當他準備朝堤格爾刺出長槍時,突然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上。只見一支箭刺在他沒被鎖子甲覆蓋到的右大腿上。
「被你們當成懦夫的弓箭手。」
爲了讓米拉與蘇菲專心對付怪物,堤格爾和分遣隊也必須確實地完成任務纔行。只因爲她們不在就失敗,未免太過丟臉。
弗桀軍嘈雜了起來。他們只看到堤格爾把箭搭在弓上,身邊的同抱就中箭了。而且中箭的傷口看起來明明不深,可是被射中的人,全都再也站不起來。
「我也會一起去的。」
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夠了。
洛伊克緊張地看着堤格爾,正想問堤格爾究竟打算做什麼時,發現年輕的指揮官額頭冒出汗珠,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洛伊克疑問。
爲此,堤格爾拚命練習箭術,思考如何讓箭飛得更快,更遠,更強勁。這想法不算有錯,而且以這想法鍛鍊而成的箭術,也確實救了自己好幾次,使自己活到今天。
「就算真的是龍羣,也不是戰姬的對手。我會盡快收拾牠們回來的。你不必擔心那邊,專心對付弗桀軍就好。別讓這大好機會溜掉。」
「不管那些怪物是什麼,兩個人一起上,就能更快解決。這樣你也比較放心吧?」
「還以爲出現什麼三頭六臂,居然是個使弓的?這裏的士兵都是廢物嗎?」
分遣隊與弗桀軍劇烈衝突,戰意與殺氣、咆哮與怒吼、人與馬,全都交錯在一起。
「我沒有被其他人保護,也沒有躲在暗處。你們只要再上前幾步,就可以用劍或長槍砍中我了。可是你們卻沒人敢上前殺我。到底誰纔是懦夫?」
洛伊克停下揮動斧頭的手,看向堤格爾:
「露蒂那邊似乎挺順利的。」
那是以堤格爾爲指揮官的游擊隊分遣隊。總數兩百人,全由騎兵構成。成員有米拉、蘇菲、會騎馬的奧德兵,以及游擊隊的騎士。
第二步,由露蒂率領的游擊隊佯裝敗逃,拉長敵軍的隊伍。
到目前爲止,一切全按照游擊隊的劇本進行。
「可以的話,最好把敵軍分裂成三到四段,如此一來,我們的士兵們戰鬥起來也比較輕鬆呢。」
分遣隊的士兵們高聲吶喊,拿起武器迎戰圍攻上來的弗桀兵。以劍與長槍擊倒敵人,不停前進。弗桀軍承受不住他們的猛攻,開始後退。
堤格爾傲慢地放話。弗桀騎士也不回嘴,以盾牌護身前進。
因爲想射中蒼冰星。
蘇菲看穿堤格爾想法似地開口。
米拉與蘇菲笑着點頭,瀟灑地縱馬離去。藍髮與金髮在空中飛揚,龍具反射着陽光,燦然生輝。
偵察隊隊長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他的模樣使衆人相當驚訝。僅管隊長努力保持冷靜,但臉色還是因恐懼而變得鐵青。
堤格爾無視那些敵兵,又抽出三支箭搭在黑弓上,站在他附近的弗桀兵接二連三地倒下。
堤格爾還來不及開口,米拉已經扛着拉斐亞斯發話了。堤格爾驚訝地看着她,戰姬眨了眨眼,笑道:
一名高頭大馬的騎士從弗桀兵中走出,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他戴着包覆整顆頭顱,只在眼部與嘴部露出細縫的頭盔,身上穿着鎖子甲,右手拿着長槍,左手拿着足以遮住他全身的巨大盾牌。
露蒂調整呼吸,背對敵軍,混在游擊隊的士兵中,跑了起來。
雖然弗桀軍已經發現分遣隊,可是能及時做出迎擊態勢的不到兩百人。話是這麼說,但也是與分遣隊相同的人數,不全力應戰的話,應該會反過來被擊退吧。
「我們、在西南、方的山丘、的另一頭、發現可怕的、東西……!」
「可以的。如果是妳們兩個一起突擊,就算是我,也會全力逃命呢。」
第一步,馬斯哈佯裝背叛游擊隊,引誘弗桀軍前往這片戈裏草原。
隊長斷斷續續地說着,堤格爾與米拉、蘇菲皺眉。偵察隊發現的似乎不是敵方的軍隊,既然如此,可怕的東西又是指什麼呢?
米拉將拉斐亞斯扛在肩上,露出充滿戰意的笑容。這些話由身爲戰姬,有時會指揮超過萬人的軍隊作戰的她口中說出,確實很有份量。
「你不是有靠近看嗎?你覺得怪物的哪些部分像蜥蜴?」
蘇菲以一貫的穩重微笑說着,堤格爾努力地擠出笑容說:
「雖然我是照着您的吩咐做的……爲什麼要把箭身塗成紅色呢?」
慰勞完隊長,讓他離開後,堤格爾回頭看向米拉與蘇菲。兩名戰姬臉上浮現剛纔沒有的緊張之色。
數百阿爾昔之外,一羣人正觀察着弗桀軍的情況。
堤格爾笑着對騎在馬上,佇立在自己身邊的米拉與蘇菲說。
「不確定。但是我曾經見過龍,你的描述聽起來很像──辛苦了。你先到後方休息吧。」
雖然我方有兩名戰姬,但沒人真的以爲光靠她們倆就能正面阻止人數多達兩千、三千的敵軍。露蒂與衆人商量後討論出了對策。
有比這更刻薄的挑釁嗎?但是身爲弓箭手,闖入敵陣是嚴重消耗精神的行爲,因爲必須一直暴露在隨時可能被白刃攻擊的緊張之中。假如能以話語動搖敵人,當然沒有不那麼做的道理。
「那就拜託你了。話說回來,一旦戰鬥開始,你可以騎在我旁邊,而不是騎在我前面嗎?──我想試試某種戰鬥方法。」
「你們看到了沒!這個人就是我們的隊長!」
來到離敵兵只剩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時,洛伊克以不解的表情看向堤格爾。雖然堤格爾左手握着黑弓,但是右手並不拿箭。
分遣隊繼續前進,來到離敵軍不到五十阿爾昔的距離時,堤格爾總算從箭袋抽出三支箭。但他是隻把箭搭在弓上,並不拉緊弓弦。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分遣隊有如剪開柔軟的絹布的剪刀似的,突破了弗桀軍的右翼,轉而闖入中央部隊,也一下子就推進到一半之處。
「那是一羣很大,非常巨大的怪物。遠遠看着像有斑點的蜥蜴,近看的話不只比熊大,甚至有獵人小屋那麼大。而且總共有四、五十……總之數量非常多,最要命的是,牠們正朝着這邊過來。」
隊長說,怪物的頭和身上的鱗片看起來像蜥蜴。你見過龍嗎?堤格爾又問隊長,得到沒有的回答。而且剛纔隊長也確實是以怪物稱呼那生物。
堤格爾聳肩說完,斂起表情,看向遠方的敵軍。洛伊克也不再多問,瞪着弗桀軍,眼中流露憤怒之色。弗桀軍在奧德境內燒殺擄掠的事,早已傳到游擊隊耳中了。
堤格爾開着兩名戰姬的玩笑,拉斐亞斯對他的後腦勺放出寒氣。
洛伊克揮動長斧,砍下一名弗桀兵的人頭。旁邊三名弗桀兵的人中與額頭中箭,慘呼着倒地。
最後,由堤格爾率領分遣隊攻擊敵軍側面,從中穿過,把敵軍隊伍一分爲二。
堤格爾一面說着,一面終結兩名弗桀兵的生命。
「你們在幹嘛!」
「我也該逃跑了。不然會被包圍呢。」
騎兵們大聲吶喊,八百隻馬蹄一齊震動大地,揚起煙塵,有如朝着獵物疾飛的猛禽,向前奔馳。
即使把拉動弓弦的動作壓抑到最小,只要距離夠近,而且能正確地命中目標,就能殺死敵人。
堤格爾拿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對自己打氣似地用力握緊搭檔。
「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目前是這樣啦。」
蘇菲也將自己的龍具──外號『光華』的薩德抱在胸前,冷靜地觀察敵軍。雖然她不像米拉一樣會在站在軍隊最前方戰鬥,但有必要時,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揮動龍具,保護友軍,打倒敵人。
「現在沒空討論,我直接過去看看。」
堤格爾又搭上三支箭,下一秒,三名弗桀兵們的頸部中箭。
雖然堤格爾不認爲隊長看錯了,可是龍羣應該不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這一帶,所以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從拉澤斯鎮出發後到今天爲止,堤格爾他們做過多次偵察,從來沒收到發現龍羣的報告。
儘管纔剛開戰不久,他們的隊伍已經變得細長又凌亂了。必須經過好一段時間,査巴農的命令才能傳達到最前線。
「那是龍嗎……?」
「等突破這裏再告訴你。」
堤格爾抽出新的箭,冷冷地回答。
「我也得好好努力纔行。」
「突擊!」
「收不到指揮官的命令,無法與周圍的部隊合作的軍隊,就算人數再多,也只是烏合之衆。可以簡單地擊潰。」
見到那場面的人,除了某個人之外,肯定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也沒人有時間對此感到疑問。
一名弗桀兵瞪着騎在馬上的堤格爾,尖聲發問。
「沒想到在蒂耶爾塞之後,還能有與您一起戰鬥的機會,我真是太高興了。」
就在堤格爾把視線放回敵軍時,一陣馬蹄聲響起。管理奧德兵的洛伊克朝這邊過來。他身上穿着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肩膀擱着一把長柄斧頭。
可是,自己的箭術不只那樣。應該說不能只有那樣。
弗桀騎士仰望着騎在馬上的堤格爾,嗤笑着說:
分遣隊與弗桀軍之間的距離,不到十阿爾昔了。
「我已經從琉德米拉大人那兒聽說發生的事了,我會在敵陣中保護您的。」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忍不住交換視線。堤格爾向隊長髮問:
話雖這麼說,兩名戰姬不在,使得分遣隊的攻擊力大減,也是不爭的事實。必須想辦法彌補戰力的落差。
「你先看我怎麼做就好。」
爲了追擊向南逃的游擊隊,弗桀軍不斷前進。
堤格爾看向掛在馬鞍上的箭袋。這些是洛伊克努力收集來的七十二支箭,分別裝在兩隻箭袋裏。每支箭的箭身都被塗成紅色。
下一剎那,以長槍指着分遣隊的三名弗桀兵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來。他們的咽喉各插着一支紅色的箭。
「是嗎?那你就殺死我看看啊。」
就在這時,堤格爾等人收到偵察部隊回來的通知。敵軍說不定也有分遣隊,爲了保險起見,堤格爾派偵察部隊查探周圍的情況。
堤格爾把裝了水的皮袋交給隊長,隊長一口氣喝完後,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先向衆人道歉,接着急促地說:
「可以問個問題嗎?您是什麼時候拉弓的?」
爲什麼自己會忘了這句話呢?不,堤格爾已經知道原因了。
堤格爾只簡短地對洛伊克這麼說。
「我們的隊長是弓箭手!但他不是懦夫!你們怎麼能不回應他的勇敢呢!」
堤格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其呼出。接着高舉黑弓。
「謝謝──妳們兩個都要小心哦。」
堤格爾身旁的洛伊克,一面揮動長斧,一面朝分遣隊的士兵大叫。
射箭時需要同時使用雙手,因此會變得毫無防備。原本的計劃是由米拉或蘇菲待在堤格爾身邊保護他,現在似乎是由洛伊克接下這個任務了。順帶一提,堤格爾已經在要求不能說出去的前提下,把米拉是戰姬的事告訴洛伊克了。
堤格爾不是朝騎士,而是朝地面射箭,使其反彈,射中目標。
騎士以長槍作爲支撐,勉強站起。可是已經無法走路了。他的氣焰不再像先前囂張,從頭盔後方顫聲發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說完後,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說道:
「也有人稱我爲紅狼。」
那是洛伊森要塞的騎士們對堤格爾的稱讚之詞。
一箭使騎士失去戰鬥力。弗桀軍大受震撼,陷入動搖。分遣隊趁機以長槍突刺,或是以馬蹄踢飛弗桀兵前進,在慘叫與哀號中突破了中央部隊。
接下來,又勢如破竹地突破了左翼部隊。
爲了進行下一波攻擊,堤格爾命令士兵前往遠離弗桀軍與游擊隊的場所,以重新整隊。
就在這時,洛伊克看向北方,笑了起來。
「看來,想休息還早呢。」
只見一羣騎兵朝這邊過來。人數與分遣隊差不多,應該是查巴農派來對付堤格爾他們的吧。
堤格爾檢查兩隻箭袋,一隻已經全空了,另一隻還有十幾支箭。他回頭看向洛伊克:
「你帶着部隊引開敵人的注意力,我去躲在比較遠的地方。這一帶的草長得很高,趴下來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
洛伊克馬上就明白堤格爾想做什麼。
「爲了預防萬一,還是留下幾個人陪您吧。」
「陪我的只要有花草就夠了。還有,要在我的箭用完前來接我哦。」
堤格爾揚起嘴角,洛伊克聳肩。
†
離開分遣隊後,米拉與蘇菲策馬疾奔,很快地抵達偵察隊說的地點附近。
「妳覺得怪物和查巴農子爵有關嗎?」
米拉啐道。這些怪物沒有痛覺,除非把四條腿全部砍斷,否則一定無法阻止牠們活動。畢竟牠們早就死了。
兩人以極快的速度滑下冰道。直到這時,米拉才發現屍龍身上的黑色斑點,其實是幹掉的血跡。
「奧爾嘉!?」
出乎意料的反擊使米拉說不出話。就在這時,一頭屍龍朝兩人襲來。戰姬們同時拿起龍具,準備迎戰。
理應待在首都尼斯的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不過,在說明這些事之前,奧爾嘉還有該做的事。
──再說,我也知道能操縱屍體的魔物。
「我也是。」
米拉皺眉,但不驚訝。她早已料到會是這樣了。再說,這龍技的目的還有一個。
蘇菲穩重地安撫一路上沉默不語的米拉。
米拉大喝一聲,跳入屍龍羣中,與怪物們正面交戰。她先削下一頭屍龍的下巴,屍龍的身體因此搖晃,但仍然舉起右前腳,想踩爛米拉。屍龍的動作雖慢,但是沒有任何停頓。
──既然龍具有反應,是戰姬嗎?但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究竟是誰……
米拉難掩焦躁之色地回道。雖然很高興蘇菲顧慮到自己的心情,但是希望她能稍微修飾一下說法。爲了不被蘇菲進一步取笑,米拉先發制人地提出疑問:
蘇菲額頭冒汗,呼吸愈來愈熾熱。光是一頭龍,就足以使士兵陷入恐慌。再說,雖然牠們是屍龍,可是鱗片的硬度也與活着的龍相同,米拉與蘇菲之所以能與牠們戰鬥,全是仗着龍具的緣故。
「很難說呢。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是很希望沒有關係啦……」
那少女年紀約十五、十六歲,有一頭淡紅色的頭髮,身上罩着使用許了多羊毛的披風,手中握着一把有精巧裝飾的雙刃斧。
奧爾嘉與米拉等人分手,前往首都尼斯,是露蒂從納瓦拉要塞救出被巴謝拉捉住的堤格爾的隔天。距離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天了。
那時,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一起穿過名爲夏立爾的捷徑的幽暗山谷,在其中碰上一羣被什麼人操縱的死者,陷入苦戰。
蘇菲站在米拉後方,揮動薩德迎擊屍龍。但她並不積極進攻,只是接連擊退襲來的屍龍。
一羣巨大的怪物,幾乎淹沒山腳。
屍龍們反射性地想追殺米拉,反而因此撞成一團。就算沒有痛覺,巨大的身體摔倒後,想重新站起,並不是容易的事。
「──穿過天空,凍結吧!」
落地的奧爾嘉並不前往米拉等人身邊,而是衝向其他屍龍。
「──寂靜的世界啊!」
「蘇菲,我去收拾牠們。妳回去通知──」
奧爾嘉立刻發現兩名戰姬想做什麼。她的龍具變得比她自己還巨大,由淡紅與黃金、漆黑三色組成的斧刃開始發出黃寶石般的光輝。
「──破壞之五!」
米拉的疑問很快得到解答。因爲某頭屍龍的背上,出現一道嬌小的身影。
「是啊。話是這麼說──」
米拉與蘇菲緊張地繃着臉,環視周圍。
米拉正想反駁,又想起二十多天前的事。
怪物的總數大約四、五十頭。身體比大象還大,全身被土黃色的鱗片包覆,而且有黑色的斑點,看起來確實有點像蜥蜴。
「真麻煩……!」
米拉以闖入對方身體下方的方式躲開右前腳,橫掃拉斐亞斯,劈開屍龍的左前腳。屍龍發出轟然巨響倒下,但是又緩緩起身。如果是活着的龍,一定會痛到站不起來。
她無視倒下的屍龍,在冰面畫出弧線,溜冰似地逼到其他屍龍旁。有如一流雜技師似地輕巧躲開怪物的咬合,以長槍擊碎其鼻尖。
蘇菲以薩德打飛了一頭張開大嘴襲來的屍龍。怪物的頭顱在地面滾動不已。光華的耀姬重新拿好黃金錫杖,看向下一個對手。
「妳可要小心點啊。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面對堤格爾呢?」
不論如何,都看不出查巴農與怪物之間有什麼連結。很難想像這是查巴農料到游擊隊的戰術後做的對策。
「既然妳這麼說,等平安回去之後,我可以向堤格爾討人情嗎?」
山丘映入眼中。依照偵察隊的說法,山丘的另一頭有許多怪物。兩人一口氣來到山丘頂端後,龍具分別發出淡淡的光芒,警告着她們。
三人的龍具,在眩目的光芒中解放力量。
蘇菲也抱着龍具下馬。她早已恢復成平時的態度了。米拉嘆了口氣。不過考慮到屍龍的數目,兩人一起戰鬥確實比較有效率。就戰士而言,蘇菲也是個中高手。
只見蘇菲煩悶地剝下沾在頭髮與衣服上的腐肉,說出脫線的感想。米拉趕緊跑到她身邊:
三種龍技混合在一起,形成強烈的光流,捲動空氣、掀起狂風、大氣咆哮、地表陷落。在場的所有物體全被毫不留情地壓潰。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使出龍技,鑲在拉斐亞斯槍頭的紅色寶石晶光燦然,迸發強大的寒氣,將這一帶的地表與屍龍的腿全部凍結。乍看之下,就像阻止了怪物的動作似的。
近到離某頭屍龍只有眉睫的距離時,那屍龍抬起前腳,想踩扁奧爾嘉。奧爾嘉閃身躲過攻擊,踏着龍腿向上跑,同時揮動斧頭,砍斷屍龍的頭。
「──疾走於吾之前方的光輝飛沫啊!」
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成爲白光,在米拉麪前畫出六角形的結晶模樣。
「衣服被咬破了……」
「不管怎麼看,牠們都不像活着的生物。」
米拉鬆了口氣,隔了一拍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道:
眼前的衝擊性光景,使她們倒抽了一口氣。
不過米拉受到的打擊很快就就消失了。蘇菲從內側擊潰龍頭,毫髮無傷地再次現身。
雖然這些龍的屍體不一定是魔物操縱的,但能確定的是,在這個布琉努,有能夠操縱屍體的人物。
「米拉,妳冷靜點。」
米拉正訝異地蹙眉,又受到新的衝擊。因爲拉斐亞斯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蘇菲的薩德也一樣。龍具說,有同伴出現。
「那我後方就交給妳了。」
「剛纔那是……?」
絕大多數的屍龍倒地後,米拉伸長拉斐亞斯的槍柄,高高躍起,以寒冰般的眼神傲視牠們。
說到一半,蘇菲的表情變得很嚴峻。
拉斐亞斯的槍頭迸出寒氣,凍結山坡。不一會兒,就出現一條通往山腳的細長冰道。
由於身上有許多黑色的髒污,所以難以辨識,但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龍的頭部有許多凹陷,有些龍甚至失去半張臉。就算龍的生命力再強,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活着。
一開始的衝擊過去後,強烈的憤怒與不快湧上心頭。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這樣隨意使用亡骸,是天理不容的事。
「我纔沒有不甘心。」
「不行啦。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面對堤格爾呢?」
「牠們似乎沒有逃命的想法呢。」
其他屍龍以失去頭顱的屍龍爲踏板,襲向奧爾嘉。奧爾嘉並不應戰,而是直接跳到地上。屍龍們撞在一起,雙雙倒下,晃動大地。
「幸好沒讓這些怪物前往戰場。」
米拉在蘇菲身邊身旁落地,嘆了口氣,露出厭煩的表情。
「那些真的是龍嗎……?」
抵達屍龍的背部後,奧爾嘉調整呼吸,張望左右。等其他屍龍朝自己襲來時高高躍起,揮動龍具,彈開龍爪後,從背部躍下。
兩頭屍龍從左右張嘴,想咬住她。奧爾嘉不閃不躲地站在原處,揮動龍具。鑲在斧面與斧柄的接合部分的綠柱石發出強光,斧柄倏地變成兩倍長,斧刃甚至比原本的大上兩輪。
米拉壓低身子,朝前方一躍,在冰凍的地面輕快地滑行,經過某頭屍龍身邊時,長槍一閃,製造出鈍重的聲音,斬斷只剩腐肉的前腳。

奧爾嘉舉重若輕地揮動變形後的龍具,砍斷兩顆龍頭。
米拉怔住了。站在屍龍背上的,是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塔姆。那身遊牧民族特有的服裝,以及手中的龍具姆瑪,全都證明了剛纔擊碎龍頭的人就是她。
眼前的景象使米拉與蘇菲怔住了。不過她們很快地回神,開始援護奧爾嘉。以長槍與錫杖攻擊屍龍,引誘牠們朝特定方向前進,使牠們撞在一起,無法動彈。
「還好嗎?」
數秒後,光芒消失,震動也停止了。米拉與蘇菲看着屍龍們原本的所在之處,忘了呼吸。只見地面凹陷成鉢狀,其中空無一物。怪物們沒有留下一片腐肉,完全消失無蹤了。
死去的龍──屍龍們的呻吟聲,乘着風傳了過來。米拉輕拍害怕的馬兒的頸子作爲安撫後,扛着拉斐亞斯下馬。假如與龍戰鬥時,馬兒因爲恐懼而暴動,就難以控制了。
可是屍龍毫不在意地扯裂皮膚與鱗片,若無其事地抬起腿。甩着腐爛的肉片,繼續攻擊米拉與蘇菲。
剛纔的龍技,只殲滅了十頭左右的屍龍。還有大約三十頭朝她們接近。那些屍龍沒有任何懼意,毫不猶豫地襲向兩名戰姬。
「我知道不能與堤格爾並肩戰鬥,讓妳很不甘心,但是妳的表情太可怕了。」
米拉絕不在同一個地點停留,縱橫穿梭於凍結的地表,耍弄怪物們。圍繞在她身邊的寒氣因移動而拉長,宛如白色的翅膀,看起來就像冰之妖精一樣。如果是堤格爾,說不定會這麼說吧。
「運氣不錯。那隻屍龍的嘴有很大的裂傷,牙齒幾乎沒了。剩下的牙齒只咬到我的衣服。」
屍龍們先是被拉斐亞斯發出的壓倒性寒氣形成的毀滅性暴風雪所凍結,接着被薩德前端的龐大光團碰觸,無聲地消失。姆瑪發出的巨大力量,將屍龍們如字面意義地化爲粉碎,並在大地刻下又大又深的龜裂。
「可是,屍體怎麼可能會……」
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遺體上的魔物。
可是那屍龍並沒有進入兩人的攻擊範圍。遠遠飛來的某物,擊碎了怪物的頭。看起來像斧頭的那物體在空中旋轉着,飛往某處去了。失去頭顱的屍龍身體一歪,倒了下來。
雖然面無表情,但是碧空如洗的眸子晶亮無比。
就在這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事。剛纔的屍龍頭藉着滾動的餘勢,彈起來咬向蘇菲。蘇菲來不及閃避,上半身被龍嘴一口咬住。米拉瞪大雙眼,呆立原地。
拿着拉斐亞斯的米拉身邊被白色的寒氣包圍,握着薩德的蘇菲身邊有金色的光華旋繞。
地面竄出好幾支巨大的冰槍,穿透屍龍的身體,從體內瞬間凍結屍龍後破碎。數不清的碎冰在空中飛舞,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屍龍逐漸聚集在蘇菲身邊,想以牙齒咬碎她,或是以爪子扯爛她,但是全都無法碰到蘇菲一根毫毛。她手中的黃金錫杖一面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面毫不留情地打碎屍龍的下巴或前腳。
雖然不如在冰上滑行的米拉般搶眼,但是奧爾嘉的行動大膽又灑脫。她爲了吸引屍龍的注意,挑釁似地接連跳到不同的屍龍背上,使屍龍們相撞相殺。而且還不忘趁機攻擊怪物的頭顱或前腳。
「蘇菲,妳暫時一個人撐一下。」
「集合三名戰姬之力的話,就能做到這樣的事嗎……」
蘇菲的聲音中帶着深深的的恐懼。假如她們只是分別使用龍技的話,應該不會有這種程度的破壞力吧。
「反正也沒多少機會集合三名戰姬的力量。」
米拉聳肩,移動視線,發現緩緩朝這邊走來的奧爾嘉,朝她輕輕揮手。雖然奧爾嘉的頭髮凌亂,臉上帶着疲勞之色,但是似乎沒受什麼傷。
等奧爾嘉來到面前,米拉笑着朝她伸手。
「好久不見了,很高興妳沒事。謝謝妳幫了我們。」
奧爾嘉握住米拉的手,蘇菲也笑着走上前。
「還記得我嗎?我是蘇菲亞•歐貝達斯。我也要謝謝妳的出手相助。」
沒想到奧爾嘉搖頭道:
「該道謝的是我。下次我送妳們羊。」
米拉露出訝異的表情。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
朝這邊接近的,是一名旅人打扮的男子。那人的年紀約莫五十歲左右,暗紅色的頭髮凌亂一下巴雜亂地長出鬍渣,衣服也充滿髒污。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男人,但是很不可思議的,米拉對他有種熟悉的感覺。自己曾在哪見過他嗎?米拉正如此想着,奧爾嘉已經若無其事地說了:
「那個人是烏魯斯閣下。堤格爾的父親。」
「欸!」米拉忍不住怪叫,「哦!」蘇菲則是掩住嘴角。
烏魯斯來到三人面前,翻身下馬,向米拉與蘇菲行禮。
「感謝兩位在危急時救了我。我是烏魯斯•馮倫,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父親。奧爾嘉閣下建議我這麼介紹自己。」
米拉忍不住盯着烏魯斯打量起來。如此近看,兩人確實有幾分相似,身上的氛圍也很像。
「呃,那個……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
米拉紅着臉報上姓名,烏魯斯先是露出訝異之色,接着微笑起來。
「妳就是值一千枚金幣的小妞嗎?」
就總人數來說,目前仍然是弗桀軍佔優勢。可是就現狀而言,有許多士兵被分散成兩百、三百的小集團。而且得不到查巴農命令的部隊,都會改爲以小隊長的個人判斷行動,無法流暢地與身邊的部隊合作。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現在正在戰場戰鬥。」
部下戰戰兢兢地回答,查巴農以昏暗的眼神看着他。
烏魯斯表情嚴肅了起來,回頭看着凹陷的地面。
「前面的諸侯和士兵到底在做什麼?」
部下惶恐地縮着脖子。
總司令奮戰的身影,激勵了游擊隊的士氣。士兵們或是以全身衝撞敵兵,或是以短斧連着鎧甲劈砍對手,或是數人齊上地攻擊同一個敵兵。那兇猛的攻勢,使弗桀軍開始動搖。
米拉暗自鬆了一口氣。
烏魯斯他們拚命地逃。就速度而言,是騎馬的兩人比較快。問題是屍龍不需要休息,兩人好幾次都差點被追上。
「不能讓奧爾嘉閣下獨自戰鬥,所以我們騎馬着馬,一路奔逃。但不論我們逃往哪兒,那些怪物都一定會追上。」
「原來如此。露蒂安妮閣下正以游擊隊總司令的身分在戰場上戰鬥。」
可是堤格爾的分遣隊突破了弗桀軍,嚴重鈍化了他們的速度,使查巴農的命令無法傳到隊伍最前方,部隊因此愈來愈混亂。
「我還是在一旁觀戰吧……手中無劍的我,無法成爲小犬的助力。」
老伯爵與露蒂碰頭後,發出與戰場不相襯的悠然笑聲。但是他眼中充滿怒意,這場戰鬥,這原本是他的戰鬥。
「三位打倒的那些怪物……」
認爲無法擋下游擊隊的猛攻後,處在軍隊最前方的弗桀兵開始左右散開。一人逃走,兩人逃走……前方部隊有如被強風吹過的沙堡,轉眼間崩塌了。
烏魯斯訝異地看着米拉。又不小心以暱稱稱呼堤格爾了,米拉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在倒流。要是被烏魯斯認爲自己是沒禮貌的女人,該怎麼辦?
「『我們』。」
游擊隊的士兵來到兩人身邊,拿起武器後開始列隊。
「如果您要見她,我們一起過去吧?」
露蒂粗魯地擦汗,左右異色的眸子晶亮無比。
一路上,露蒂都是一劍劈翻擋在自己面前的敵兵,立刻繼續向前奔跑。游擊隊的士兵們則一口氣湧入她殺出的血路里。
烏魯斯並不直接回答米拉,而是仰頭看向山丘。
「呃,不會。我從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兒聽說許多您的事,原本就希望有朝一日能與您見面,但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相遇。」
自己的體力應該用在能不停活動的戰鬥方式纔對。這樣才能讓敵軍無法休息。
露蒂瞪着騎士,佯裝想繞到對方左側。騎士不讓露蒂得逞似地以揮動盾牌,但這麼做反而正中露蒂下懷。
烏魯斯的說明簡單扼要,米拉與蘇菲都很滿意。雖然想知道更詳細的部分,不過可以等之後再問。
「堤格爾沒問題的。他一定不會輸的。」
話一說完,他立刻衝向露蒂。從他的動作看來,他應該會先以盾牌毆打對手,使對手動彈不得後,再以鐵錘做致命攻擊吧。露蒂如此猜測。假如隨意接招,整個人會被打飛。就算帶開盾牌的攻擊,也會被隨之而來的鐵錘擊中。
「我與奧爾嘉閣下從首都尼斯逃出來後,在兩天前遇上這些怪物。我本來想與牠們戰鬥……」
「是一萬枚。」
「如果我被抓住,貝傑拉克家應該會出一萬枚金幣把我贖回吧!你們之中有人覺得自己拿得到那筆錢的話,就上來吧!」
看着比小自己三十歲以上的少女低頭道歉的烏魯斯,米拉覺得很佩服。他不是因爲奧爾嘉的戰姬身分纔對她卑躬屈膝,而是極爲自然,對等地與奧爾嘉對話。
「既然琉德米拉閣下在這裏,小犬是否也在這附近呢?」
正當露蒂如此心想時,一名騎士推開弗桀兵,走了出來。他身上穿着能夠保護全身的鐵灰色鎧甲,手中拿着巨大的鐵錘與表面有許多尖刺的盾牌。
──我們戰鬥了多久呢?
烏魯斯說的是真心話,但同時也是顧慮到與屍龍們戰鬥,消耗了許多體力的米拉等人。「我明白了。」米拉答應,四人一起前往丘頂。
只見露蒂向上一跳,朝盾牌邊緣一按,以驚人的身手躍過騎士頭頂,同時揮劍。鮮血從騎士頭盔與鎧甲間的縫隙噴出。
「好啊。一萬枚金幣,我要定了!」
「話說回來,烏魯斯閣下,您剛纔說的危急是什麼意思呢?」
「是我把那些怪物帶到這裏的。」
可是弗傑兵無法如願後退。因爲查巴農命令後方部隊要站穩原地,支持前方的同袍。
奧爾嘉不高興地訂正,「說得也是,對不起。」烏魯斯向她道歉。
這問題出乎凍漣的雪姬的意料。她一頭霧水地點頭,烏魯斯露出安撫似的笑容,說明原因:
在後方指揮弗桀軍的查巴農臉上難掩焦躁之色。
露蒂打斷對方的話,傲然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其他敵兵也聽得到的音量大聲宣佈:
†
露蒂高舉長劍,帶頭向前衝。士兵們也大聲怒吼。
基於這些原因,游擊隊團結一心地衝向弗桀軍。
「不是。」
弗桀軍,崩潰了一半。
「烏魯斯閣下,您知道這裏是奧德的戈裏嗎?」
露蒂驚險地躲過弗桀兵刺來的長槍,從對方腰側鑽過,順手劃開對手頸部。
露蒂大膽地到與對手極近之處,專挑沒有頭盔和鎧甲保護的部分攻擊。
如此這般,在三十分鐘前,兩人真的被追上了。
他與馬斯哈交往多年,奧德的地名大致上都有聽過。
烏魯斯再次看向米拉等人,開始說明起來:
率先勇闖敵陣的露蒂快狠準地揮動長劍,使弗桀兵來不及閃避或防禦。咽喉被劃開,手臂被砍,腿部被刺。噴出的鮮血染紅草地,染黑大地。
烏魯斯眼中出現理解之色。
「您就是……很榮幸見到戰姬閣下,小犬受您照顧了。」
再差一點,就能突破弗傑軍的前方部隊了。
騎士散發出的兇惡壓力,讓游擊隊的士兵不禁停下腳步。
發現他的表情,米拉忍不住開口:
假如弗桀軍有秩序地追擊,游擊隊應該找不到反擊的時機,因而處於劣勢吧。
而且他們也無法逃入市鎮,應該說還必須特地繞開城鎮村落,以免人們被捲入災禍,被屍龍攻擊。
「貝傑拉克公爵請我把家書轉交給她。」
「因爲纔剛被敵軍的分遣隊攻擊,各部隊都還在混亂中……」
這次換米拉簡單說明游擊隊的現況。游擊隊被巴謝拉打敗,逃到奧德請求馬斯哈收留,就在這時,查巴農子爵帶着士兵進攻,只好在戈裏迎戰對方。
蘇菲對烏魯斯報上自己的姓名後,提出疑問:
「這麼說來,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閣下也是了?」
他的想法沒錯。但假如敵軍的攻勢遠比預料中的更猛烈,就必須想辦法鼓舞前方部隊的士氣。可是查巴農完全沒有想到要那麼做。
儘管是裝出來的,但是背對敵人逃走的恥辱,刺激着這些士兵的尊嚴,使他們戰意愈發高昂。雖然剛纔一路敗逃,但由於士兵們都是輕裝,所以不像敵人消耗那麼多體力。就連受傷的人,也都還有餘力與眼前的敵人戰鬥。
前進時,烏魯斯臉上微現緊張與不安之色。
「讓我們反擊吧!」
可是,烏魯斯的劍無法傷害龍的鱗片,反而斷折碎裂了。
露蒂着地的同時,騎士也倒地不起了。
大多數敵兵驚奇到說不出話,大多數游擊隊的士兵則是傻眼到說不出話。那騎士哈哈大笑,舉起鐵錘與盾牌:
「露蒂安妮閣下,您做得太好了。我也必須全力以赴纔行呢。」
「謝謝──小犬真是幸運兒啊。」
「不是嗎?可是妳的臉──」
就在這時,米拉與蘇菲剛好現身。
──不能陷入與對方比拚力氣的狀態。
看來烏魯斯並沒有因此否定米拉。米拉鬆了口氣。走在她身後的蘇菲與奧爾嘉則是對望一眼,苦笑起來。
「戈裏草原嗎?雖然我知道自己進入奧德了……」
但烏魯斯只是沉穩地笑着,向米拉道謝:
「分遣隊已經完成他們的任務了!接下來換我們了!」
差點以暱稱稱呼堤格爾,米拉連忙改口。如果是平常的米拉,絕對不會犯下這種失誤。烏魯斯似乎打算裝成沒聽見,笑着向米拉致意。
「羅達特伯爵,隊伍後方就交給您指揮了。」
比力氣的話,會暫時無法動彈。比贏力氣的話就算了,輸的話,身體會失去平衡,無法立刻活動。
「敵人是缺乏武裝的殘兵敗將,人數也只有我軍的一半。就算被他們把我軍分成前後兩半,我們也沒有陷入苦戰的理由吧?」
奧爾嘉叫烏魯斯躲着,打算自己一個人與屍龍羣戰鬥。
「是。」米拉點頭,回頭看向身後的山丘。從丘頂往東北方眺望的話,應該能眺望戰場。
就查巴農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就算自軍被敵軍的分遣隊突破過,可是沒有出現嚴重的傷亡。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改變以人數取勝的大方向。目前先硬喫敵軍的攻擊,只要我軍從混亂中恢復陣形,就開始能反擊了。
騎士的話使露蒂柳眉倒豎,俏臉出現怒氣。
再加上總司令如此大喊,比誰都率先衝進敵陣,使士氣變得更高了。至於奧德兵,則全都和洛伊克相同,因爲自己領地內的村鎮被攻擊而怒不可遏。
弗桀軍是由好幾個諸侯的部隊組成的,他們並不忠於查巴農,單純是因爲害怕嘉奴隆與葛雷亞斯特,所以纔會服從查巴農的命令。因此只要一轉爲守勢,士氣就會急遽低落。
露蒂撥開人羣向前,來到準備反擊的游擊隊的最前方。
在這段期間,戰場又有什麼變化呢?
極爲短暫的單挑,但是有戲劇性的效果。游擊隊的戰意更加高昂,弗桀兵則開始感到畏懼。
米拉等人與屍龍羣戰鬥時,露蒂率領的游擊隊主力部隊抵達了預定的地點。那兒有許多劍與長槍、盾牌。馬斯哈正躲在草叢裏等待露蒂他們。
查巴農與他的部下,都不明白這點。
不久之後,查巴農就收到前方部隊被突破的消息了。查巴農讓傳令兵退下,深深嘆氣。
──不該是這樣的。
應該是我軍單方面摧殘只有殘兵敗將的敵軍,高唱勝利的凱歌纔對。而且敵軍的總司令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應該已經被五花大綁地拖到自己面前了纔對。
──不對。其實是敵軍在發狠做困獸之鬥,使我軍有點棘手而已。
正當查巴農如此自我安慰時,又收到新的消息。
被派去攻擊敵軍分遣隊的我軍騎兵部隊,被擊退了。原本有兩百名騎士的部隊,現在只剩不到六十人了。
出現在查巴農面前的,是騎兵隊的副隊長。因爲隊長已經戰死了。
「閣下,請您快逃。」副隊長劈頭就這麼說。
「敵軍的分遣隊已經朝這邊來了。」
「先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查巴農氣到握緊插在馬鞍上的愛槍,想一槍捅死他似地催副隊長做說明。
副隊長說,敵軍的分遣隊佯裝從戰場逃走,騎兵部隊理所當然地上前追擊。可是隊長很謹慎,不讓隊伍散開,也不允許騎兵們過度追擊。
但是,騎兵隊因此變得很醒目。
一支箭忽然飛來,射中隊長的頭,使隊長落馬身亡。除了隊長本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先落馬還是先斷氣。
正當騎兵隊因失去隊長而陷入混亂時,敵軍的分遣隊也掉頭反攻。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名小隊長被暗箭射中,騎兵隊更顯混亂,一下子就被分遣隊打得大敗。
聽完原委,查巴農臉色鐵青,總算感受到危機。
──嘉奴隆公爵派出的援軍在哪裏?
發現自己想找根本沒主動打探過對方所在之處的援軍求救,查巴農搖了搖頭。不該找,也不能找嘉奴隆的援軍求救。
就如副隊長說的,應該先逃再說。
一見到那物品,噫!查巴農就發出慘叫。
「託了洛伊克的福,我沒事。假如沒有他的奮戰……光靠我一個人,是捉不到這個人的。」
因此,在見到父親平安無事的身影時,堤格爾就不由得眼眶發熱。就算想裝出能獨當一面的樣子,仍然無法抑制欣喜之情。
查巴農盯着木箱,開始嗚咽。
「如果我毫髮無傷地釋放你,你一定會逃到嘉奴隆那裏去吧?到時候,嘉奴隆就會以我們不合理地欺凌你爲藉口,攻打奧德了。不是嗎?」
查巴農渾身發抖,搖頭拒絕。不是出於對嘉奴隆的忠心,而是因爲恐懼。馬斯哈似乎早已猜到他會這麼說,命令身後的隨從運來某種物品。
露蒂也很驚訝。她曾遠遠見過烏魯斯一次。
她的決心,有了回報。
馬斯哈的聲音平淡,可是令人發寒。
「雖然父親大人應該已經知道這位是誰了,但還是請您讓我再介紹一次。這位是我在奧爾米茲時一直很照顧我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我一直很想讓兩位見面……」
查巴農不再迷惘,斷然說道。雖然部下聽得眼神發亮,但副隊長只是以憐憫的眼神看着他,以爲病入膏肓的病人看診的醫生般口吻說:
雙方距離小於五十阿爾昔時,使弓的年輕人朝這邊射箭,正中查巴農坐騎的頭部。
弗桀兵因恐懼而潰散,有人扔下武器投降,有少數人想繼續抵抗,但是被游擊隊的士兵包圍,斬殺。
很照顧我。這句話有千萬種含意。雖然想做更詳細的說明,可是堤格爾說不出來。因爲周圍的人太多了。
「您的戰鬥真是太精彩了。」
一秒的沉默之後,出現兩種喧囂。露蒂的話以驚人的速度傳開,游擊隊的士兵大聲歡呼,弗桀兵則發出哀號般的呻吟。
慶祝完父子重逢後,烏魯斯向馬斯哈道謝:
「──由我帶頭進攻,迎擊敵軍吧。」
指揮追擊戰的是馬斯哈。他徹底追殺潰逃的弗桀軍。
目前的優勢在貝傑拉克游擊隊那兒,就算總司令親自出馬,情勢也不會因此翻轉。儘管副隊長如此勸告,可是查巴農不聽。
自己的領民受到不正當的傷害,卻默不作聲的人,不配擔任領主。必須殺到讓弗桀軍再也不敢踏入奧德一步纔行。
可是,查巴農的槍無法殺傷敵人。
「查巴農啊,不論就領主的身分,或是身爲人類,我都饒不了你。」
堤格爾把追擊步兵與處理投降騎兵的事交給洛伊克,自己率領十名騎兵,帶着查巴農過來與馬斯哈會合。
弗桀軍總崩潰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露蒂過來與馬斯哈會合。既然勝負已定,就該把立戰功的機會讓給士兵,不需要繼續揮劍。
想到必須拋棄從自己領地帶來的一百五十名步兵,查巴農猶豫了。
馬斯哈的表情與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
「一年不見了呢。」
勝者的戰意成爲肉眼不可見的巨浪,沖垮了敗者的勇氣。
「受到照顧的是我們纔對。我也想讓兒子們出國修行修行呢。」
「不過,就算要處死你,方法也不只有一種。查巴農啊,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嘉奴隆的事說出來吧。」
──我不能輸。
儘管如此,露蒂仍然不肯後退。
過於出乎意料的情況,使堤格爾只說得出這幾個字。
查巴農昏暗的眼中亮起燭火般的戰意。雖然只是直覺,但查巴農確實捉住了某個真相。至於副隊長則以爲查巴農瘋了,但是他不能不服從總司令的決定。
自己與士兵同在。她是爲了證明這一點,纔在這裏的。
「對了,堤格爾,米拉和蘇菲呢?」
「該稱讚的是士兵。再說,捉到查巴農的是堤格爾哦。」
馬斯哈讚美,可是露蒂搖頭。
堤格爾正想回答,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轉過頭。
堤格爾下馬後,先對馬斯哈行了一禮後微笑道:
查巴農祈禱似地把額頭抵在愛槍的槍柄上。這是他亡父使用過的長槍,父親愉快地描述自己如何一槍殺死熊的身影,浮現在查巴農腦中。
「已經太遲了,閣下。」
露蒂看着正前方的敵兵,大聲道:
「朝這邊過來的分遣隊纔是敵軍的關鍵部隊。只要打敗分遣隊,就能改變情勢。」
堤格爾努力讓自己點頭。烏魯斯抱住兒子,拍着他的後背。
「喏!」米拉被蘇菲輕推,小跑步地來到堤格爾身邊。
「父親……?」
「我不打算攻打你的領地弗桀,但是我會向你的家人要求賠償。而且就算你的領地出事,我也不會出手相救。例如嘉奴隆派兵攻打弗桀。」
「不行。我怎麼能說……」
其中一人,是奧爾嘉。
「你想殺我嗎……?」
儘管如此,還是該把必須做的事情完成。堤格爾回頭看着米拉。
「其實以相同手法被殺的,不只你父親而已。這是我聽其他被殺的人的家屬描述,製造出來的仿製品。就像剛纔說的,我饒不了傷害我領民的你,不過我可以讓你選擇死法。是要把你和你的士兵交給領民呢,還是──」
「你知道那麼做會有什麼下場嗎?事情可不會簡單善了哦?」
露蒂與游擊隊一起在弗桀軍的後方部隊廝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高舉長劍高聲叫道:
「來了!」簡潔的通知傳入耳中。只見東南方揚起陣陣沙塵,一羣騎兵朝這兒前進。是敵軍的分遣隊。帶頭的是一名拿着黑弓的年輕人。
「不,如果我是您,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雖然他只說希望能做到,不過真的做到了……
──可是……
領主的首要之務,就是保護領民。而且不能只是默默保護,還必須做些事,讓領民理解他們受到保護的事實。
露蒂發問。應該是爲了改變氣氛吧。
「做得好。你沒受傷吧?」
查巴農頭冒冷汗,但還是虛張聲勢。
馬兒嘶鳴一聲後翻倒,把查巴農摔在地上。
「惡有惡報。對殘暴的敵人,不必手下留情!」
假如自己手上握着黑弓,肯定會因怔住而掉落吧。
「查巴農已經被我軍俘虜了!是游擊隊的勝利!」
嘉奴隆說不定會追究敗戰的責任,趁機把魔掌伸入弗桀。所以這一仗非贏不可。
「開始進行追擊戰!」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醜陋的場面了。」
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後,四人下馬。米拉朝堤格爾走來,把他向前推。堤格爾慢吞吞地上前,看着父親。
馬斯哈轉動視線,笑了起來。只見堤格爾騎着馬,帶着十名騎兵朝這邊前進。一名騎兵身後載着被俘的查巴農。
查巴農說不出話。馬斯哈繼續道:
查巴農高舉長槍,馳馬向前。騎兵隊也發出隆隆的馬蹄聲,跟了上去。
「你長大了。」
「確實是馮倫伯爵呢……」
堤格爾以眼神做指示,騎兵粗魯地把查巴農扯下馬鞍。
在戰鬥中,分遣隊的人數減少到一百八十人。儘管如此,還是比弗桀軍的騎兵隊多了三倍。再加上對騎兵隊來說,查巴農並非真正的主人,所以他們不打算拚上生命保護總司令。
另一人,則是父親。
白銀的頭髮與由白黑兩色組成的軍服上沾滿塵土與血污,臉上有無數條汗水滑落的痕跡。手臂開始發麻,用慣了的長劍也開始變重。
那是一隻成年人雙手環抱大小,有黃金雕飾的木箱。
兩人互相握手拍肩。對他們來說,這樣就很夠了。
露蒂心中湧起歡喜之情,身體似乎也變輕了。
查巴農一落馬,堤格爾率領的分遣隊立刻與弗桀軍的騎兵隊正面衝突。刀劍的錚鏦聲與人馬的怒吼嘶鳴聲迴盪在戰場上。但是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因爲弗桀軍的騎兵隊沒多久就投降了。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對嘉奴隆來說,帶着一倍兵力攻打敵人卻戰敗的查巴農,已經是沒用的棄子了。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把弗桀轉送給其他諸侯吧。
──再說,嘉奴隆公爵應該不會輕饒打了敗仗的人吧。
馬斯哈冷冷地看着雙手被綁在身後的子爵。
「你是在父親死後,纔開始服從嘉奴隆的,對吧?」
「大致上的事,我已經從琉德米拉閣下與蘇菲亞閣下那兒聽說了。我兒子受你照顧了。謝謝。」
雖然她的鬥志仍然高昂,可是呼吸已經開始紊亂了。
一支火箭從弗桀軍主力部隊的所在之處竄升到天上。是堤格爾射的箭。露蒂立刻明白查巴農被捉住了。
最後,奧德兵帶走查巴農。馬斯哈目送他遠去後,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堤格爾。
四道騎馬的身影從草原的另一頭出現。見到是米拉與蘇菲,堤格爾展眉而笑,但是在看清楚另外兩人是誰後,他又瞪大眼睛。
馬斯哈的話化爲寒風,拍打在查巴農臉上。
自從聽巴謝拉說烏魯斯在王宮後,只要一想起父親,堤格爾就會擔心他的安危。
馬斯哈深深嘆氣,露出疲勞一口氣湧上的神情。
「不,正因爲您帶頭戰鬥到最後,士兵纔會如此奮起哦。謙虛是好事,但是不可妄自菲薄。我想堤格爾應該也會這麼說──哎呀,說人人到。」
堤格爾靦腆地笑了。
至於直屬於查巴農的一百五十名步兵,在知道主人被俘,騎兵隊投降的事後,全都落荒而逃。不難想像在奧德燒殺擄掠的自己,在戰敗後會有什麼下場。
接着堤格爾向父親介紹露蒂。重新調整過心情的露蒂,露出貴族千金的笑容,以完美的貴族禮儀向馬斯哈致意。
「──四年不見了呢。露蒂安妮閣下。您變得更美了。」
沒想到烏魯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以嚴肅的表情回禮。那態度令其他人感到不解,可是露蒂更在意他說的話。
「四、四年不見……?」
雖然露蒂曾經遠遠見過烏魯斯,但烏魯斯應該沒有見到她纔對。而且烏魯斯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多次造訪亞爾薩斯的事。
堤格爾也很驚訝,插嘴發問:
「父親大人認識露蒂安妮閣下……認識露蒂?」
烏魯斯尷尬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雖然我不打算主動說,但也不能裝傻呢……露蒂安妮閣下來亞爾薩斯的事,我當年就知道了。」
露蒂發出打嗝般的呻吟聲。烏魯斯繼續說:
「您的雙親──公爵閣下與夫人也都知道這件事。七年前,您第二次造訪亞爾薩斯時,我收到公爵閣下寄來的信。信上說假如您在亞爾薩斯有什麼事,他們會負責處理,希望我能讓妳自由活動。」
也許這些話太具有衝擊性了吧,只見露蒂的嘴無意義地張合著。烏魯斯安靜地追加道:
「寶貝女兒每年前往沒有什麼交流的土地,做家長的人當然不可能不在意。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故意裝成不知情。」
「父親大人,您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堤格爾不高興地抗議,烏魯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也沒把事情告訴我啊。」
堤格爾啞口無言。他確實只告訴父親自己遇見了旅人而已。因爲露蒂不想揭露自己身分,所以堤格爾是以朋友的身分幫她隱瞞。
「我自己也有那種經驗,知道小孩子也是有祕密的。再說那是難得的經驗,只要不惹出大事,我就不打算介入。」
三名戰姬以佩服與理解的表情看着烏魯斯。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纔有辦法做出把十四歲的兒子送到其他國家的決定吧。
「比起那個──」
烏魯斯嚴峻地看着露蒂,從懷中拿出一封以高級羊皮紙折成的信。上面蓋有生着翅膀的馬的封蠟。那是貝傑拉克家的印章。
「這是您的父親要我交給您的。」
「七天前,公爵閣下對我說,嘉奴隆公爵遲早會攻擊王宮,要我儘快離開。他會讓所有能離開的人逃走,但是自己會留下來,待在陛下身邊。」
一陣特別強的勁風,吹亂了在場者的頭髮。
左右異色的眸子茫然地看着被強風吹起,在空中飛舞的花瓣。
「我父親在哪呢……?」
露蒂驚訝地接過信,不安地發問:
是冷得不像春季中旬該有的寒風。
「在首都尼斯的王宮裏。」烏魯斯嚴肅地繼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