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義勇騎士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萬 字
琉德米拉•露利葉睜眼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她從牀上坐起,輕輕伸了個懶腰。以熊皮製成的被子很溫暖,就算只穿着貼身內衣入睡,也不會感到寒冷。
──雖然說來這個國家之後,我已經有很多次這種感覺了,不過在陸地上,果然很好睡呢。
雖然還想再睡三十分鐘,但是看向窗戶,明亮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鑽進房間了。米拉起身,拉開窗簾,蔚藍的天空與碧藍的大海出現在眼前。碼頭停滿了光輝之霸軍的船艦,整個港口相當熱鬧。
米拉移動視線,看向立在牀邊牆上的龍具。
別名『破邪的穿角』的拉斐亞斯安靜地佇立着,鑲在槍頭的紅寶石彷彿回應米拉的視線似地閃爍起來。米拉微笑以對。
「是啊,今天也要加油哦,拉斐亞斯。」
這裏是馬利亞由港附近的大宅。
昨天黃昏時,名爲光輝之霸軍的三國聯軍,抵達此處。
桂妮薇亞與市長交涉後,借到三座大宅與數間旅館及神殿。大宅是三國指揮官的住處,旅館與神殿則是士兵、水手與槳手的臨時宿舍。就市長而言,只要士兵不要在城裏製造混亂或衝突,什麼都好說。因此在在入夜之前,就把一切準備好了。
安頓好官兵後,桂妮薇亞讚美在海戰中立下功勳的人,承諾事後會好好獎賞他們。接着請所有士兵、水手、槳手喝啤酒,慶祝勝利。比起爲了下一戰而繃緊精神,她更重視凝聚向心力。因此昨晚的馬利亞由的一隅,變得相當熱鬧。
儘管米拉不像士兵或水手們那樣在路上狂歡,但是她受桂妮薇亞之邀,與堤格爾、蘇菲一起和公主共進晚餐。
──晚餐的部分是沒什麼問題……不過堤格爾還好嗎?
米拉一面穿上軍服,一面回想昨晚的事。晚餐後,堤格爾被漢米許拉走,與拉菲納克一起消失在夜晚的鬧街上。
「都是託你的福,我才能立下這樣的功勳。」
得到公主讚美的漢米許,不斷向堤格爾道謝。「我什麼都沒做。」堤格爾則如此回答,笑着恭喜漢米許。由於兩人一直是那個樣子,看樣子是無法太早回來了。米拉一面目送心上人離開,一面心想。
──可以的話,真想兩人單獨慶祝勝利呢。
米拉帶着拉斐亞斯,離開房間,見到從走廊另一頭過來的蘇菲。蘇菲穿着白與綠的禮服,手中拿着龍具薩德。米拉向蘇菲道了聲早安。
「米拉,早安。堤格爾的話,還在睡哦。」
由於蘇菲的態度太稀鬆平常,米拉甚至差點說出「謝謝」兩字。
堤格爾與米拉離開大宅後,與在杜里斯時同樣,假扮成旅人在城裏行走。拉斐亞斯當然也是老樣子,纏上布條作爲掩飾。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可以問問你爲什麼要那麼說嗎?」
米拉一面說着藉口,一面屏住呼吸,把臉湊到堤格爾面前。不知何時,惡作劇的心情消失了,如今充滿她心中的,是緊張、害羞,以及少許的興奮。
「抱歉打擾兩位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們。」
米拉努力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剝開堤格爾的手,急急下牀。正當她調整呼吸時,堤格爾崢開了眼睛。
「是說也不用想得太困難。殿下應該會有想法。聽過她的打算後,再擔心也不遲。」
「這位是好人家的千金,我們正要帶她前往杜里斯。」
「妳要去叫他起牀對吧?傍晚要開軍事會議,你們可別遲到哦。」
除了口紅的味道外,還夾雜着其他的味道,是堤格爾的汗水味。米拉不斷地使用舌頭,直到口紅味完全消失爲止。至於會不會吵醒堤格爾,她早已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樣還是醒不來嗎?真拿你沒辦法……」
來到堤格爾的房門前,米拉輕輕敲門,沒有反應。她試着推門,發現門沒上鎖。米拉吞了吞口水,走進房中。
話鋒一轉,堤格爾斂起表情。
「她想微服出巡,看看城裏的情況,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出來。身爲護衛,我不能不帶着劍,但是看起來又不像傭兵。剛纔光是走在路上,我就被連續兩次懷疑是人口販子了……」
就在這時,餐點也剛好送來了。以鱈魚與貝類、海帶煮的湯、野燕麥粥、黃豆炒羊肉、蘋果口味的果汁水擺滿整張桌子。堤格爾向米拉道謝後,喝了一口湯。對昨晚被摧殘過的胃來說,湯與粥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
「那還真辛苦。如果能成功就好了。」
充滿激昂之色的藍色眸子,鎖定堤格爾的嘴脣。嘴脣相碰的話,他八成會醒過來吧。因爲如此顧慮,所以米拉沒有直接親吻嘴脣。但是既然親了那麼多部位還是沒醒,就應該沒有問題吧。再說,米拉自己也很想快點親吻心上人。
「這個嘛……感覺不差,但是和杜里斯一比,就覺得有點黯然失色。」
儘管語氣像是埋怨,但是米拉臉上滿是對堤格爾的愛情。她微笑着注視那張純真的睡臉,腦中忽然湧上惡作劇的念頭。
也許因爲快中午了,路上行人很多。米拉原本以爲直到昨天爲止,都還在傑梅因勢力下的這座城市,居民們會全部躲在家裏,窺視聯軍動態,但是似乎不然。大部分人都一如往常地過日子。
米拉先是驚訝,接着從肚子湧上一股陰沉的怒氣。
「真可惜,我們店裏最受歡迎的就是啤酒,還有用啤酒燉的牛肉呢。下次酒醒後再來喫看看吧。」
蘇菲笑盈盈地回道,米拉瞪大眼睛,差點把拉斐亞斯掉在地上。
「──這裏用的是把海水曬乾製成的鹽哦。」
當然,也有因爲看到聯軍而感到稀奇的孩子,以及急忙把孩子拉走的母親,還有與士兵們大眼瞪小眼的當地水手,不過氣氛似乎沒有火爆到會起衝突的程度。
「怎、怎麼回事?」
離開堤格爾時,米拉連耳根子都發紅了。她揚起嘴角道:
「兩位不要啤酒嗎?」
「我、我知道啦。」
一旁的桂妮薇亞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對米拉說道:
米拉安靜地關上房門,走到牀邊,低頭看着心上人。
笑着說出這句話的她,已經變回平常的琉德米拉•露利葉了。
「我明白了。首先我要說的是,兩位太引人注目了。」
「這樣不行啦。被人留下這種痕跡……」
看着那樣的米拉,蘇菲輕笑起來,讓路似地把身體移到牆邊。
「其實也沒有喝太多。不過,除了啤酒之外,還喝了亞斯瓦爾產的蘋果酒和伏特加之類的。然後還喫了炸過的馬鈴薯、鱈魚和豌豆。話說回來……」
米拉將泛紅的粉頰貼在堤格爾的胸口,不住摩蹭,彷彿想把自己的氣味轉移到堤格爾身上似的。享受完厚實的胸膛後,米拉把嘴脣按在堤格爾的脖子上,用力吸吮。這絕不是輕浮的行爲,因爲他們是兩情相悅的。
「……早啊。你昨晚似乎過得很愉快呢。」
桂妮薇亞問完,不等堤格爾和米拉回答,就逕自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完全沒想過可能會被拒絕的那態度,該說是天真呢?或者是因爲身上流着尊貴的王族之血,纔會有這樣的思考模式呢?堤格爾想不透。米拉則是把手掌按在額頭上。
既然打算變裝,應該有準備化名吧?堤格爾認真問道,桂妮薇亞得意地點頭。
堤格爾皺眉,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但似乎仍然沒有醒來的意思。只見他扭動着身體,伸出雙手,想把壓在身上的東西推開似的。他右手抓住米拉的手腕,左手則一把按在她的胸部上。手掌隔着軍服,在米拉豐滿的乳房上摩娑,想確認那是什麼似地搓揉起來。
「我纔剛去看過他的睡臉,很可愛哦。」

米拉低語似地喚道,堤格爾沒有醒來,呼吸的速度也沒有變化。米拉稍微加大音量,再叫一次堤格爾的名字,他還是沒有醒來的意思。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頭微微歪了一下。米拉緊張地縮了縮身體。
堤格爾不着痕跡地掃視店內,果然有超過一半的客人對兩人投以好奇的眼光。這樣的組合,不可能不引起旁人注意。
†
「這湯和粥的味道很特別呢。因爲用的鹽不同嗎?」
經過大約五秒的短暫沉默後,米拉確定堤格爾沒有醒來,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她再次看向堤格爾的睡臉,接着皺起眉頭。
「是叫不醒的你不對哦……不對的人是你。」
他們只看過被戰火摧殘後的杜里斯,但是隻要在城裏稍微走動,就會覺得不愧是各國商船絡繹不絕的國際級港灣都市。
一路走來,除了某些大宅,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是以花崗岩雜亂地堆疊而成的。面朝港口的建築物也都是如此,表示這種石頭應該很耐海風吧?至於建築物的屋頂,是以薄片狀的石塊鋪成。街道整體給人的感覺,與其說華美,不如說相當樸素。
「我也這麼希望。以我們目前的兵力,假如敵軍攻打這兒,我們是沒辦法守住的。」
堤格爾低聲問道,米拉皺眉。
「當然有。叫我可爾契肯吧。」
那算化名嗎?堤格爾在心裏疑問。桂妮薇亞的全名是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不過再問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口紅已經無影無蹤了,但是米拉並不滿意。
窗簾是拉上的,因此室內有點昏暗。堤格爾躺在牀上,被子蓋到胸口,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昨晚喝了多少?」
「雖然我們只稍微逛了一下城裏,妳覺得這座城市如何?」
「怎麼樣?我是第一次變裝,有點擔心看起來不像旅人呢。」
那間店不大,超過一半的桌子都坐着客人。店裏人聲鼎沸,服務生忙碌地在店裏轉來轉去,剛出爐的烤魚與烤肉的香氣刺激着兩人的嗅覺。
「在宴會時,明明那麼用力喫醋,自己卻這麼沒有防備……」
服務生再次過來點餐。不用說,她毫不客氣地以好奇的眼光打量兩人。堤格爾等桂妮薇亞和羅蘭點完餐後,從皮囊中拿出一枚亞斯瓦爾銀幣,迅速地塞到服務生手上。這是要她別多問的意思。
堤格爾想改變氣氛似的,以開朗的語氣說道。米拉也笑着點頭。
聽她這麼說,米拉只能苦笑以對。真希望桂妮薇亞不要以爲披上斗篷就等於變裝。
重點是,必須立刻讓這痕跡徹底消失。
雖然很想問問「微服出巡」的定義,但是見到羅蘭那疲憊的表情,堤格爾把話吞了回去。問題應該不在他身上。
她屏住呼吸,緩緩把嘴脣從堤格爾額頭移開。吐出的氣息,相當炙熱。
「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們。我們也還沒喫午餐,可以和你們同桌嗎?」
「真是的……」
服務生把銀幣塞進口袋,「大家不要騷擾別的客人哦!」充滿活力地叮囑其他客人後,走向廚房。另一方面,桂妮薇亞以不可思議的表情聽着兩人的對話,小聲地向堤格爾問道:
那不是瘀傷,而是嘴脣形狀的口紅印。
「……妳怎麼會知道?」
羅蘭縮起身體,侷促地坐在椅子上,小聲道歉。「那是無所謂……」堤格爾說完,忍不住發問:
羅蘭也是。他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服裝,外頭穿着毛皮外套,腰間佩着樸素的劍。精悍的相貌與高大結實的身材,很難不引人注目。
兩人在路上看到一間酒館,走了進去。
「妳也這麼覺得嗎?我也是。雖然說悠閒的感覺也不錯啦。」
心臟劇烈跳動,米拉用力握拳,安靜地把嘴脣按在堤格爾的額頭上。
舔了一陣子後,米拉把嘴脣移開,舌尖與頸部拉出一條銀絲,無聲地斷裂。
「還是不肯醒來呢……這樣的話呢?」
是蘇菲乾的好事嗎?她的話確實有可能。不過也有可能是在酒館被人親的,因爲聽說堤格爾喝到天亮纔回來。不對,那種事現在根本不重要。
「我聽加雷寧閣下說,堤格爾直到天亮纔回來,所以我有點擔心嘛。因爲他是我的好朋友呀。」
米拉爬上牀,大膽地跨在堤格爾的腰部上方。她小心不讓自己坐在堤格爾身上,把臉埋在堤格爾的頸窩,以舌頭舔去口紅印。仔細地,細膩地舔着。
「那個,兩位爲什麼會在這裏呢?還有,這身打扮……」
想保護港灣都市的話,必須同時在陸上與海上佈署兵力。目前聯軍的兵力,就算把傷兵也算進去,仍然不足八千。至於傑梅因軍,則有好幾萬名士兵。
「桂妮薇亞殿下與羅蘭閣下,都把士兵管得很好呢。」
雖然馬利亞由也頗有規模,可是與杜里斯相比,就相形見細了不少。
「──堤格爾。」
「當然可以,不過在這裏,請叫我堤格爾就好,別加上『閣下』。還有,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堤格爾的脖子上,有個像是瘀傷的痕跡。米拉把臉湊近一看,瞪大眼睛。
服務生離開後,米拉看向堤格爾,苦笑着問道:
兩人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服務生過來點餐。米拉點了果汁水與幾樣小菜。服務生歪頭問道:
堤格爾特地如此解釋。現實中,應該有爲了躲避戰爭,逃到亞斯瓦爾島的諸侯吧。基於這樣的猜測,堤格爾掰了這樣的故事。既然桂妮薇亞藏不住她的氣質與美貌,羅蘭的體格又過於顯眼,只好配合兩人的感覺,編造故事了。
米拉再次弓起背脊,依序把嘴脣按在堤格爾的左右臉頰上。
一旁有人插話,堤格爾與米拉同時轉頭。
「不好意思,他昨天喝過頭了,現在還在宿醉呢。」
桂妮薇亞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禮服,上面套着黑色斗篷。烏黑亮麗的頭髮與白色的髮飾則與平常一樣,沒有加以遮掩。只要是見過桂妮薇亞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她的真實身分。
桂妮薇亞與羅蘭站在兩人面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使堤格爾與米拉傻住了。更令人驚訝的,是兩人的打扮。
米拉看着蘇菲,藍色的眸子中充滿衝擊與不安。在戰場上所向無敵的戰姬,如今只是一名符合年紀的少女。
米拉發現自己被捉弄了,爲了掩飾自己的大意,大步離開。
「如果是這樣,殿下也許不會把這裏作爲根據地呢。」
桂妮薇亞似乎以爲堤格爾在開玩笑,掩着嘴愉快地笑道:
「你在說什麼呢?現在的我,不管怎麼看,都是旅行中的普通女孩哦?」
「旅行中的普通女孩,斗篷底下穿的不會是白絹制的禮服哦。」
堤格爾毫不留情地吐槽,桂妮薇亞連忙拉好斗篷,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我纔會對服務生說,您是準備逃到亞斯瓦爾島的好人家千金。雖然應該不會有人直接向您問這種問題,但是請記住這個設定。」
「羅蘭閣下是武功高強的保鏢。在外人面前談話時,請稱呼殿……可爾契肯小姐爲『大小姐』吧。」
米拉跟着補充,完成桂妮薇亞與羅蘭的角色設定。說完後,兩人交換視線,點點頭。
三年前,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經常與米拉一起變裝,到鬧區逛街。當時他們想了各式各樣的設定,所以很習慣編這種故事。
「您說想看看城裏情況,是指……」
堤格爾正想發問,正巧聽到隔壁桌喫飯的男人們說話。
「打贏的桂妮薇亞公主,是什麼樣的人啊?」
「不知道。聽說她很喜歡旅行,常常隨心所欲地帶着隨從,周遊島嶼和大陸。」
「我不是問那個。我是想問她會對馬利亞由做什麼。比如艾略特王子,就常說要讓海盜攻擊這裏,或是把這裏燒掉之類的話。」
桂妮薇亞抿着嘴脣,認真地聆聽男人們的對話,態度明顯到露骨的程度。
──原來如此啊。
她在意馬利亞由的人民對自己有什麼想法,親自到市井中探聽。這種不像普通公主的輕巧身段,令堤格爾頗爲佩服。
仔細聆聽的話,會發現其他桌的人也正在談論光輝之霸軍。
「桂妮薇亞公主會把這裏怎麼樣呢?老實說,我可不希望她和傑梅因王子爲了搶這裏而開戰啊。」
「目前士兵都很守紀律,沒有搶劫人民……」
「因爲市長直接投降了嘛。但是反過來說,傑梅因王子會怎麼想呢……」
「不過,你這麼有心,讓我很開心。今晚可以幫我按摩肩膀嗎?」
不過,那悲觀的氣氛,因威爾的下一句話而徹底消失。
米拉嚇了一跳。「這邊嗎?」堤格爾則毫不在意地摸着脖子。
以羅蘭爲首,許多人鬆了一口氣。聯軍事先讓載着戰馬的船在杜里斯待命,直到海戰分出勝負,才讓牠們出發。沒有馬的話,騎士就無法成爲騎士,無法在戰場發揮機動性。對他們來說,這是好消息。
「是,我是這麼說的。」
「我是山羊乳派的,不過加蜂蜜的人也很多。還有,島嶼南方的話,會加蘋果泥,近海的地區會加小魚乾……」
米拉獨自陷入喘不過氣的沉默之中,看着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
「只要桂妮薇亞殿下願意信任他們,我就沒有意見。」
說完,威爾看向牆上的地圖:
「覺得肩膀痠痛的話,我很樂意幫妳按摩哦。」
米拉似乎把該說的話全說完似的,就此閉嘴。
「您呢?您想怎麼做?就算聽了這兩人的話,您還是想燒燬這座城市嗎?」
諸侯們紛紛痛罵起傑梅因。對亞斯瓦爾人來說,薩克斯坦是世仇,光是聽到名字,就會情緒激動。而傑梅因居然向那樣的國家搬救兵,衆人會痛批傑梅因,也是當然的事。
西方的天空被染成橙紅色,風中的寒意增強時,聯軍的主要將領們聚集在桂妮薇亞住處的會議室裏。吉斯塔特軍的代表是堤格爾、米拉與蘇菲;布琉努軍的代表是羅蘭與奧利維;桂妮薇亞軍則以桂妮薇亞與威爾爲首。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名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
不再強烈的陽光,在地面上畫出四道模糊的影子。高臺上,除了堤格爾等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桂妮薇亞面無表情,也不帶感情地繼續道:
聽了桂妮薇亞的感想,米拉訝異地問道:
走出酒館時,已經過中午了。
「謝謝你們。」
這也是非做不可的事。既然我方兵力比不過對方,就必須在其他方面取得優勢。
「至於我的想法,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相同。其他的話就不必說了吧?」
「在杜里斯的宴會上,您說大家都是亞斯瓦爾的人民。這座城市裏有供奉圓桌武士的神殿。就像您以圓桌武士爲榮,這裏的人民也同樣繼承了圓桌武士的傳說。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是您該保護的亞斯瓦爾人民嗎?」
桂妮薇亞以「妳在問什麼怪問題」的表情回道:
「看起來很好喫呢。」
最後,桂妮薇亞看向米拉。藍髮戰姬將手扠在腰上,毫不掩飾地以傻眼的表情承受公主的視線。
堤格爾笑道,桂妮薇亞以不解的表情問道:
桂妮薇亞看着滿桌料理,轉換心情,拍手笑道。她安靜無聲地喝了一口野燕麥粥,滿意地笑了起來。
「因爲昨天喝到很晚,應該是那時候被蟲子咬的吧。但是不會痛,所以應該不要緊。」
「果然不能讓那男人統治我國。跟着那種人的諸侯,一定也全都瘋了。」
接着,桂妮薇亞拿起以雙針烤叉串起的烤羊肉,放入口中。就像喝粥時一樣,動作相當優雅。
「就個人感情來說,我也不喜歡燒燬城鎮這種事。讓人民安居樂業,過着安穩和平的生活,是領主的分內工作。我父親是這麼說的。」
「您透過與我國國王的交涉,得到布琉努的正式協力。因此,由我指揮的布琉努軍,會依您的想法行動。但是──」
接着,桂妮薇亞看向羅蘭。黑騎士之所以沒有立刻說話,是基於他的誠意。他本來就不是特別能言善道的人,詞彙也不豐富,需要花上一點時間,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轉化爲言語。
「他們很強嗎?」
桂妮薇亞毫無預警地,聊天似地說道。堤格爾連連眨眼,米拉蹙起眉頭,羅蘭面無表情。
至於羅蘭,則佩服地「哦!」了一聲。
被說成濫好人的兩個男人面面相覷。雖然不想被說是濫好人,但是出言反駁的話,一定會被戰姬以更多的話反駁回來,所以他們只能閉嘴。
「居民之所以順從我們,是因爲我們沒有做出擾民的事。假如我們傷害這些人,不只馬利亞由,所有在傑梅因王子勢力範圍下的城市村鎮,都會成爲我們的敵人。再說──」
桂妮薇亞嘴脣微動,似乎說了什麼。真是個好父親。雖然覺得她是這麼說的,但是因爲聽不到聲音,所以無法確定。
一名亞斯瓦爾貴族問道,威爾面不改色地回道:
羅蘭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凌厲,至少,就桂妮薇亞看來是這樣。
堤格爾說到這裏住口,桂妮薇亞以視線要他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新的料理也送上來了。除了堤格爾他們點的那幾樣菜之外,還追加了以啤酒燉的牛肉。
「不,我會在鎮長或村長家,或者在神殿用餐。有時是讓隨從買麪包或串烤回來,大家一起在馬車中喫飯。怎麼了嗎?」
堤格爾與米拉與桂妮薇亞、羅蘭一起在城裏觀光。
「在昨天的海戰中俘擄的三千名士兵中,有一千名左右願意歸順桂妮薇亞殿下。其餘的兩千人,將與卡爾達託一起送到亞斯瓦爾島的杜里斯。」
「是呀。你們應該知道我一直在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巡禮吧?由於不可能帶着廚師到那些地方,所以我都是在各地的城鎮或村子裏用餐的。」
城裏的旅人與商人果然不像杜里斯那麼多。居民們悠閒地喝酒,聽着吟遊詩人彈奏的豎琴,彷彿在等待名爲光輝之霸軍的暴風雨離開似的。
「沒什麼,我們只是覺得您用餐的模樣很優雅而已。」
堤格爾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向蘇菲道歉。
「不用在意,這本來就是對亞斯瓦爾最熟的我該做的事。」
「那些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一陣風吹過,腳邊的草搖晃起來。桂妮薇亞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把山羊乳加進粥裏?」
「很放得下身段呢。居然肯向薩克斯坦尋求支援。」
「傑梅因那傢伙,哪個國家不好找,居然和薩克斯坦聯手……」
「可爾契肯小姐,您以前喫過這類的東西?」
「從一開始,老實地拜託不就得了?我想讓那些蠢諸侯閉嘴,請你們把盟軍的力量借我。您根本是喫定了這兩個濫好人一定會反對,才這麼問的吧?我知道您不想欠人情,但是這種做法,讓人很不愉快。」
第一個回答的,是堤格爾。他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說道:
「當然。但是這樣一來,假扮旅人的話,果然有難度。」
桂妮薇亞瞪大眼睛,彷彿被五雷轟頂似地呆立原地,怔怔望着黑騎士。
「我反對。」
會議室中響起一陣嗡嗡聲。儘管昨天擊敗了比自己多上一倍的敵軍,但是雙方的兵力差距似乎完全沒有縮小。諸侯們紛紛嘆息或呻吟起來。
「從那裏,可以一眼望盡整座城市。要過去看看嗎?」
蘇菲說完,露出調皮的笑容,在堤格爾耳邊小聲道:
†
馬利亞由的街道,盡收眼底。堤格爾愉快地沿着自己走上來的道路回溯,看着遠方豆子大的人們移動的模樣。桂妮薇亞也脫下斗篷,一起俯瞰着城市的遠景。忽地,她轉頭看向堤格爾等人。
「除此之外,防衛杜里斯的義勇軍也來到這兒了。接下來,他們將會被分成五十到一百人的部隊,在各城市或村鎮爲桂妮薇亞殿下做宣傳。」
下次想想別的設定吧,堤格爾說道。這時桂妮薇亞忽然歪頭問道:
來到高臺,堤格爾與米拉因眼前的景色,露出又新鮮又感動的笑容。
「像這樣在餐廳用餐嗎?」
蘇菲苦笑起來,正想說什麼時,會議開始了。
「昨晚,我派人到西方與南方查探情況。根據探子的回報。傑梅因的根據地巴爾韋德,有超過四萬名的士兵防守。」
「傑梅因王子不但鼓勵告密,而且還一直處死人呢。」
既然紅霧這麼說,就沒人反對了。儘管發問的貴族似乎無法完全接受這回答,但是也不再多說什麼。威爾繼續道:
公主說完,人稱紅霧的老將向前踏出一步。
見桂妮薇亞點頭,羅蘭繼續道:
她向堤格爾等人嫣然笑道。
「這是在稱讚我嗎?」
「馬利亞由的居民對我們太順從了,令人在意。說不定有什麼企圖。還不如先下手爲強,斷絕後顧之憂……你們覺得該怎麼做呢?」
一名諸侯臉臉上出現怒色。另一人則頭冒青筋。有人翻倒椅子起身,有人大聲驚叫。
由於沒人反對,四人因此一起前往那高臺。道路在途中變得很陡,但因爲有木材拼成的階梯,所以不算難走。
「這種粥在島嶼和大陸都喫得到,不過這兒賣的粥鹹淡適中,就算不加山羊乳,也很好喝呢。」
「──有人說,應該在與傑梅因決戰前,燒燬這座城市。」
「剛纔我收到報告,載着戰馬的船抵達港口了。據說馬兒們都很健康。」
雖然是逛街回來後才知道,不過堤格爾與米拉、桂妮薇亞、羅蘭在城裏觀光時,蘇菲與威爾、奧利維三人一直在討論與這場軍事會議有關的事。堤格爾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在納瓦拉要塞,您說,您很憂心祖國,希望能阻止無謂的鬥爭。」
牆上貼着數張地圖,桂妮薇亞與威爾站在地圖前,堤格爾等人坐在事先準備好的椅子上,注視着年輕的公主。
米拉繼續發問,桂妮薇亞搖頭。
「根本不懂是非輕重。染上大陸的風氣,就會變成這種卑鄙樣。」
逛了不少路邊攤,滿足好奇心後,桂妮薇亞指着城外的高臺:
桂妮薇亞搖頭。米拉以嚴峻的表情瞪着她:
羅蘭的話,深深打動了她的心。因爲他讓桂妮薇亞看到過去的自己。那些話,不是臨時想到,隨口說說的。她是真心希望混亂能早日結束。不是等待誰出面終結混亂,而是主動投入戰場。就像霸王瑟菲莉亞那樣。
「其中還有薩克斯坦的騎士,人數大約兩千到四千。」
「你脖子上有紅紅的痕跡,怎麼了嗎?」
米拉憤憤地插嘴。雖然她也很感謝好友,但這和那是兩回事。米拉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堤格爾和蘇菲獨處。
自己並非忘了那心願,只是視野變窄了,變成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
「關於今後,我軍該如何行動……首先請各位聽聽威爾的報告。」
桂妮薇亞簡短地寒暄後,直接切入正題。
聽堤格爾問道,桂妮薇亞愉快地點頭。
「這個就太鹹了,我喜歡清淡一點,香料多一點的口味……」
「──不好意思,麻煩事全丟給妳了。」
三人中,坐得離羅蘭最近的米拉問道。吉斯塔特與薩克斯坦的國界並不相鄰,就算兩國之間有交流,也沒有戰鬥過。
「這個嘛,與我國或亞斯瓦爾相比,不算特別強,但是也不弱。還有,他們很愛使用投石機。」
威爾等諸侯們罵到一個程度,稍微消氣後,抬起手,讓會議室中安靜下來。威爾回頭,看着地圖道:
「根據探子的回報,昨天的海戰後,逃往納比亞的傑梅因軍,把船艦留在那兒,全數離開了。除此之外,距離這個馬利亞由不遠的盧克斯要塞中,也只剩數十名士兵而已。看樣子,傑梅因似乎打算在巴爾韋德附近與我們展開決戰。」
盧克斯是位在馬利亞由西南方的要塞,騎馬的話,一天就可抵達。由於建造得相當堅固,想從馬利亞由南下,進軍巴爾韋德的話,絕對不能忽視那裏。
儘管如此,傑梅因卻連盧克斯都放棄了。只留下少數士兵,監視聯軍動向。
「很懂用兵的方法,真是麻煩的敵人。」
米拉皺眉。明明擁有比這邊多五倍的兵力,卻一點也不大意。爲了避免被各個擊破,毫不猶豫地捨棄要塞,將所有兵力集中在一起。之所以讓士兵聚集在巴爾韋德,一方面是因爲佔了地利,還有就是,那樣一來能引誘敵軍深入敵地,使敵人無法輕易逃離。
「雖然我們有巴爾韋德的地圖,以及傑梅因宅邸的平面圖,但是那城市易守難攻,北方與東方有連綿的小高丘,南方有河流,西方是廣大的森林。而且城牆又高又厚實。再加上敵方有五萬士兵,從正面進攻的話,是有勇無謀的行爲。」
說完,威爾退到後方,彷彿已經把要說的話全說完似的。接着換桂妮薇亞上前。她環視諸侯,嚴肅地道:
「因此,我們不直接前往巴爾韋德。我們要先去鎮壓西方的港灣城市納比亞、西南方的盧克斯要塞,以及盧克斯南方的布爾加斯。」
堤格爾在米拉與蘇菲幫助下,看着牆上的地圖。布爾加斯是位在從這個馬利亞由徒步四、五天距離的城鎮。
「納比亞與盧克斯可說毫無抵抗之力。至於布爾加斯,據說那兒的防禦也很薄弱,應該不需要花太多力氣就能鎮壓──但,這是挑釁。」
聽到最後一句,諸侯們訝異地看着桂妮薇亞。
「公主殿下,挑釁是指……」
「把傑梅因與他的軍隊引出巴爾韋德。」
明白公主之意,數名諸侯發出佩服的嘆息。桂妮薇亞微笑道:
「我想讓傑梅因認爲,我是因爲不敢與他正面交手,所以改用擴張地盤的方式,削弱他的勢力。只要傑梅因主動出擊,我們就能選擇對我方有利的戰場。」
「如果傑梅因不離開巴爾韋德呢?」
一名諸侯問道,桂妮薇亞露出嬌豔的笑容。
「好,妳快把衣服穿上。還有,不可以像這樣隨便裸露身體。」
「恕我斗膽,可以請殿下聽聽我的想法嗎?」
名爲托比亞斯的年輕人起身行禮,如此說道。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成。
「今天早上,你也如此建議過我,說這裏的居民一定有什麼企圖,要我先下手爲強,避免後顧之憂。」
「但是,我不能讓各位只憑着自身的武勇,做出以寡擊衆的事。再說,就像各位對傑梅因勾搭薩克斯坦的事感到義憤填膺,傑梅因的部下中,說不定也有懷疑他做法的人。我想給這些人一些思考的時間。」
年輕諸侯沉吟起來。
「就如昨天的勝利顯示的,以勇敢與個人的武力來看,是我軍佔優勢。我想,在座的各位中,應該有不少人對我軍不與傑梅因軍正面交戰的決定感到不滿吧。」
數名諸侯扭動起身體。他們是沒能在昨天海戰中活躍的人,肯定都打算在之後的戰鬥中立下功。不能使這些人失去鬥志。不過,桂妮薇亞以毅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麼說,但是和你在一起時,我就忍不住會想起故鄉村子的事……」
堤格爾嘆了口氣,起身站起。一會兒後,少女也從牀底爬出。她毫無愧色地朝堤格爾一鞠躬:
──難道,桂妮薇亞公主白天說的,就是這老人……?
躲在堤格爾身後的宓莉莎探出頭,稱讚起米拉。
「殿下的寬大仁慈,令我萬分感動。我願按照殿下的想法行事。」
「你在怕什麼啊?」
桂妮薇亞毫不掩飾她的不愉快,直視着老人。
一名諸侯說道,另一名諸侯立刻虧他:
「讓士兵守城,不是保護這裏的唯一方法。」
「是宓莉莎在惡作劇對吧?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這裏。是因爲你太緊張了,所以我纔會想捉弄你啦。」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年輕諸侯傻住了。
見其他人沒有想發言的樣子,桂妮薇亞環視衆人,說道:
一名保持沉默的年輕諸侯起身,大聲問道:
「妳的衣服呢……?」
同一時刻的巴爾韋德,傑梅因正在個人宅邸中看着近乎荒誕的報告書。他派往布爾加斯的一千名士兵,被殲滅了。龍是真的存在,而且正大肆破壞布爾加斯與周圍的村鎮。
「不會變成那樣的。因爲我不打算把士兵留在這裏。」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白天時,我巡視過這座城市了。這兒的城牆很低,而且很單薄。光是讓不到一萬的士兵過夜,就已經喫不消了。不是能進行守城戰的城市。傑梅因軍之所以不停留在這裏,應該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堤格爾等人回到吉斯塔特指揮官用的宅邸時,月兒已經高高掛在天上了。
以食指輕戳他鼻尖。
──房裏似乎有人。
在場的人都笑了。桂妮薇亞趁着氣氛開朗幾分時,再次宣佈進軍布爾加斯的決定,結束會議。
傑梅因的疑心病很重,是所有諸侯都知道的事。
就連路特維奇,也無法在一時半刻內想出對付龍的方法。
桂妮薇亞皺了皺眉,但是又恢復原本的態度,沉默地點頭,允許老人發言。那老諸侯以閒話家常般的口氣說道:
「假如我們攻打納比亞與布爾加斯時,敵人發動總攻擊,奪回馬利亞由的話,該怎麼辦呢?假如傑梅因奪回這裏,說不定會乘勝攻向亞斯瓦爾島,直搗首都克爾切斯特。」
諸侯們面面相覷,假如桂妮薇亞是基於對方兵力多於我方,所以不願正面交戰,還可以斥責主子的軟弱。但是把對敵方諸侯的慈悲與憐憫作爲理由的話,就難以反駁了。
聽了桂妮薇亞的回答,老諸侯謝罪道「是我思慮不周了」。幾名諸侯放心地嘆了口氣。但堤格爾不認爲那老人會改變想法。也許該多注意一下這個人。
「公主殿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米拉,妳聽我說。」
「離開之前,我們應該徵收城中所有食物與物資,並燒燬這裏。」
米拉從門後探頭,見到幾乎全裸的好妹妹,以及站在好妹妹前方的心上人。堤格爾清楚地看見,米拉的表情消失了。
年輕諸侯僵硬地點頭。他也明白這一點。
堤格爾與米拉忍不住轉頭看向那諸侯。
「那位大人的話,應該會認爲有詐吧……」
堤格爾讓房門維持在半開的狀態,把油燈放在桌上,緩緩走向牀鋪。他冷冷地俯視牀上的被子,忽地趴在地上,將頭探向牀底。接着他驚訝地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堤格爾,我想──」
老人面不改色地闡述着令人髮指的計策,桂妮薇亞無言地看着他。
儘管傑梅因不情不願地同意這提議,但是怒氣卻沒有因此平息。
「我會把堤格爾的鼻子連根凍結,整個扯下來吧。」
當然是開玩笑的。雖然米拉這麼說,但是堤格爾完全笑不出來。
「寒暄問候當然很重要,不過妳應該還有其他的話要說吧,宓莉莎。」
桂妮薇亞微笑道:
過於不合情理的現實,甚至使他產生這樣的想法。
「總之先暫時觀望情況吧。假如龍不離開布爾加斯,受害範圍就不會擴大。」
堤格爾寒毛直豎,拚命想安撫米拉。只要冷靜下來,一定能發現有許多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米拉置若罔聞,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無言的魄力,使堤格爾無法動彈。
堤格爾對宓莉莎的態度感到傻眼,轉身背對她。就在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堤格爾將目光移向爲了預防萬一而半開的門口。
「每個人都有適合他們的做事方式。有人擅長使劍,有人擅長使弓。你的想法,與我的做事方式合不來。希望你下次能在不燒燬城市,不處死俘虜的前提下,提出更好的建議。」
──我追求王位,是錯誤的決定嗎?
†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說得對。但是能讓我穿上衣服再說嗎?」
映在已經習慣黑暗的堤格爾眼中的,是一名黑色長髮的少女,而且是堤格爾認識的少女。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斗篷般的衣物包覆,看不清身上的服裝。
老人說完,會議室陷入尷尬的沉默。堤格爾撇過頭,不想看到老諸侯的臉。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中,必須掩飾自己的厭惡纔行。
回來時,堤格爾在大門遇見拉菲納克,所以房間裏的人不會是他。既然如此,是小偷嗎?但是聽不到翻找東西的聲音。
亞斯瓦爾島的大多數諸侯,都是艾略特的支持者,而且他們都認爲是傑梅因暗殺了艾略特。桂妮薇亞可以趁着那些諸侯妨礙傑梅因進軍時,想出各種對策。
堤格爾一臉頭痛地問道。宓莉莎看了一眼牀鋪,毛毯底下的隆起,似乎就是她的衣服。
這時,桂妮薇亞的笑容開始帶着寒氣。
「真不愧是琉德米拉姐姐大人。」
米拉來到堤格爾面前,朝他伸出右手。
「到時候,我們就到處宣傳我們拿下納比亞與布爾加斯的事。對我們來說,這麼做不會有損失。」
趁着宓莉莎穿好衣服時,堤格爾搬來四張椅子,米拉找來蘇菲,並在四隻銀盃中倒入紅茶,加入無花果的果醬。米拉原本就是來找堤格爾喝茶的,所以早就準備好熱水了。
「雖然只是假設,如果出現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城裏的娼妓,或其他女性的話呢?」
「你只是想泡湯吧?因爲布爾加斯是有名的溫泉勝地。」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道別後,提着油燈,走回自己房間。他正想推開房門,又停了下來,警戒地皺眉。
「當然,傑梅因還是有可能派兵奪回這兒。但是,以這城市的構造來說,想再次奪回並不困難。再說,就算傑梅因登上亞斯瓦爾島,那裏全是他的敵人。想進軍首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我確實那麼說過。」
「恕我多嘴了。」
「如此一來,傑梅因會徹底失去人望。到時候,他就必須在軍心渙散,無法保持冷靜的情況下與我軍開戰。想打倒他,會簡單許多。」
幾名諸侯不安地對望起來。假如傑梅因留下四萬兵力牽制光輝之霸軍,派一萬士兵攻打亞斯瓦爾島,桂妮薇亞將會顧此失彼的。那年輕諸侯的顧慮很正確。
諸侯們的反應各式各樣。有人覺得聽到荒謬絕倫的話似地摸着脖子,有人佩服地連連點頭。
他有不好的預感。而且這類的預感,總是最爲準確。
「你爲什麼知道我躲在這裏呢?」
「是說,布爾加斯這個地點選得真好。很適合作爲把那些傢伙引出巴爾韋德的迎擊地點呢。」
堤格爾下定決心,慎重地推開房門。不用說,房間裏一片昏暗。堤格爾提着油燈,在房間中轉了一圈,發現牀上被子是隆起的,顯然有人躲在裏面。
「但是,請想想看。如果我們在不傷及一磚一瓦的情況下離開馬利亞由,傑梅因會怎麼想呢?會開開心心地派兵前來奪回這兒嗎?」
「這個嘛──」米拉歪着頭,露出危險的笑容。

「目前城裏,有大約一千名歸順殿下的俘擄。只要說是那些人奉傑梅因之命,放火燒城就行了。只要把那些人處死,我們就能冠冕堂皇地怪罪傑梅因。說小心眼的傑梅因,只因爲馬利亞由歸順我們,就對這城市做出如此不人道的報復行爲。」
「聽說龍的鱗片刀槍不入,該怎麼對付?不對,乾脆把桂妮薇亞的軍隊引到那裏,讓他們互相殘殺好了……?」
「真是,豈有此理……」
米拉以傻眼的表情笑了起來,對還殘存着幾分緊張的堤格爾說道:
年輕諸侯接受了桂妮薇亞的說法,深深低頭後坐下。另一名諸侯彷彿早已等待多時似的,立刻起身。那是一名看似和藹慈祥的小個子老人。
堤格爾傻眼地看着那少女。這可愛的入侵者名爲宓莉莎•葛林卡,是別名『虛影的幻姬』的吉斯塔特戰姬,今年十五歲。雖然稱米拉爲「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和米拉很親,不過有時對米拉說話卻毫不留情。
看完報告書,傑梅因忍不住把手中的銀盃摔在地上。傳說中的怪物存在於現實之中,光是這樣,就已經夠令人不愉快了,那東西還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作亂,害他折損了整整一千名的士兵。
她身上唯一蔽體的衣物,是腰間的底褲。但那是以繩子將布塊綁起的簡單類型。上半身微小的隆起,則是以雙手遮住。之所以無法從這場面感受到情色,是因爲宓莉莎的身材太單薄,還有就是她的態度太過鎮定自若的緣故。
宓莉莎雙手張開,斗篷滑落在腳下。堤格爾再次感到衝擊。宓莉莎斗篷底下的身體,幾乎一絲不掛。
但是,桂妮薇亞搖晃黑髮:
「殿下不打算守住馬利亞由嗎……?」
「請問……」躲在牀下的人,坦率地問道: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後,四人坐在桌前。
「我有一堆事想問……爲什麼妳要躲在我牀下?雖然這樣說也不太對,不過妳爲什麼不去躲米拉或蘇菲的牀下呢?」
「其實我也那麼考慮過,但是應該會被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她們的龍具發現吧。」
「就算只是躲在牀下,還是會拉斐亞斯或我的薩德發現呢。」
蘇菲說道,堤格爾看向立在牆邊的黑弓。雖然他把黑弓當成可靠的夥伴,但是像這種時候,似乎無法期待它會對自己發出警告。
宓莉莎喝了一口紅茶,訝異地看着銀盃。
「香氣與味道都和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平常泡給我喝的不同。這是亞斯瓦爾的茶葉嗎?」
「是啊。雖然都是墨吉涅產的茶葉,但是運到亞斯瓦爾的過程中,味道似乎有所改變。因爲很有趣,所以我試着搭配各種果醬。目前最合的,是無花果的果醬。」
堤格爾覺得很佩服。他知道米拉有多熱愛紅茶,但是沒想到居然還特地在行軍與戰鬥的空檔研究這些,真是太驚人了。就像米拉說的,加了果醬之後,氣味沒有那麼重,而且變得略帶甘甜。
「確實很好喝呢。難怪妳這麼有信心。」
堤格爾稱讚道。「謝謝」米拉輕輕點頭。蘇菲微笑着插嘴:
「這種話要在兩人獨處時說哦。米拉現在一定開心到快跳起舞了。只是在拚命忍耐而已哦。」
「雖然現在忍耐下來了,不過等到一個人時,一定會細細回味,沉浸在幸福之中吧。」
宓莉莎一本正經地道。也許是想像起那光景吧,只見蘇菲低下頭,雙肩顫抖不已,看得出來是在忍笑。米拉輕輕瞪了她一眼。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堤格爾向宓莉莎問道。一方面也是幫心上人解圍。雖然宓莉莎擁有瞬間移動的龍技,但不太可能只因爲興之所至,就出現在這裏。八成是身負吉斯塔特的密令之類的吧。
不出所料,宓莉莎坐直身子,朝三人輕輕低頭。
「其實我有事相求,希望各位能帶我到巴爾韋德。」
三人面面相覷。巴爾韋德是傑梅因的根據地,想去那裏,不是簡單的事。米拉代表衆人發問:
「先讓我們知道理由吧。」
「也對。見識一下戰場長什麼樣子,也是種學習。」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呢。妳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嗎?」
宓莉莎握好巨鐮,鮮紅與漆黑的鋒刃散發紫色的光芒。不過她又停下動作,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堤格爾苦笑,但是又立刻收斂表情。
騎馬走在吉斯塔特軍最前方的米拉,訝異地道。
堤格爾一陣背脊發涼。開戰的話,反國王派當然也會把布琉努的軍情泄漏給亞斯瓦爾軍知道。如此一來,布琉努肯定會陷入苦戰。
米拉改變話題。
說到這裏,堤格爾看着宓莉莎:
堤格爾冷淡地道,宓莉莎誇張地聳了聳肩。
「因爲我們一直不屈不撓地努力,吧……」
薩克斯坦夾在布琉努與亞斯瓦爾之間,和亞斯瓦爾是世仇,有事沒事都會起爭執,和布琉努也說不上關係良好。雖然沒有爆發過大戰,但是聽說在國境,時常發生小衝突。
米拉也贊成地道。「那麼,就請大家多指教了。」宓莉莎低頭道謝。
從馬利亞由出發時,米拉提出一個計策。
與米拉並轡而行的堤格爾,如此回道。
「這樣我就放心了。那小鎮的感覺和我的故鄉很像,我很喜歡那裏──請你好好珍惜故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米拉苦笑道。堤格爾感到不解。先不說亞斯瓦爾,薩克斯坦與墨吉涅之間有什麼過節嗎?蘇菲笑着爲他說明:
米拉絕不認爲傑梅因是笨蛋。他應該如鎖定獵物的猛獸一般,正等待撲上來的最佳機會吧。假如五萬大軍齊上,就算米拉與蘇菲再怎麼善戰,以不到四千的兵力,還是無法抵擋對方的。
蘇菲臉上的笑容消失,安靜地問道:
那少女是宓莉莎。如果要說她與離開房間時有什麼不同之處,就是她正扛着由鮮紅與漆黑組成的長柄巨鐮。這把鐮刀,是她的龍具艾薩帝斯。
他想起父親與弟弟、蒂塔、父親的部下巴多蘭的臉。接着想起熟識的獵人、和自己一起遠征墨吉涅的領民的臉。大家現在都還好嗎?之所以莫名地想見他們,是因爲自己身在距離亞爾薩斯十分遙遠的場所嗎?
「到目前爲止,傑梅因軍完全沒有接近我們的意思呢。」
「妳還記得在馬利亞由開會時,建議放火燒城的那個諸侯嗎?」
宓莉莎搖頭,堤格爾覺得頗爲意外。
宓莉莎瞪大眼睛,佩服地嘆了口氣。
初秋時,宓莉莎被前任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叫到首都席雷吉亞,接下某項祕密任務──找出春天遠征墨吉涅時,把吉斯塔特與布琉努情報泄漏給敵人的內奸。
由大約一千五百人的吉斯塔特軍與約兩千人的桂妮薇亞軍組成的光輝之霸軍,正走在幹道上,筆直地朝着布爾加斯進軍。從馬利亞由出發,已經過了一天。
「我要叫米拉過來罵妳哦?」
米拉與蘇菲遠征亞斯瓦爾時,內奸應該會在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蠢動吧。凡倫蒂娜如此推測。宓莉莎則照着指示,來回於兩公國之間,查出了內奸的身分。
「因爲他們不想和亞斯瓦爾或墨吉涅聯手吧。」
「忘了東西嗎?不論如何,我希望妳能從門口進來。」
說到這裏,宓莉莎以紫色的眸子看着堤格爾。
米拉說道,蘇菲也同意地點頭。
「但是我沒有戰爭的經驗。」
宓莉莎露出困擾的表情。
──故鄉嗎?
「不,完全不知道。因爲我沒有多餘的心力收集你們那邊的消息。」
「蒂娜姐姐大人稱那些人爲『反國王派』,是十人左右的集團。他們全是諸侯,有的有領地與爵位,有的沒有。有些人出身自歷史悠久的世家,但是應該沒有貧窮的人。這些人的共通點,是都對國王陛下抱着反叛之意。」
很不可思議地,堤格爾不但不覺得沮喪,反而有種放心的感覺。他老早就隱約這麼想了。因爲自己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接下那種任務。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無力地笑道。他很明白宓莉莎的感想。因爲他們三人也都是這種想法。
「總之,雖然我們不介意帶妳去巴爾韋德,不過希望妳能稍等一下,等我們與傑梅因王子分出勝負爲止。」
──父親大人,我不會做出讓馮倫家丟臉的事的。
「宓莉莎,我只是幌子嗎?」
「這是追求吉斯塔特利益的結果。雖然不知道今後局勢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們能抬頭挺胸地這麼說。」
宓莉莎以此爲開頭,開始說明原委。
「之所以沒有變成那樣,是因爲撒迦利亞王病倒了?」
「大約十年前,薩克斯坦曾攻打過墨吉涅。他們派出一千艘軍艦,跨越南海進攻。至於墨吉捏,則以兩百艘船艦迎擊薩克斯坦,並且獲得壓倒性的勝利。當時的指揮官名爲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從那時候起,他開始被稱爲『赤胡』。」
「在我知道的範圍裏,沒有薩克斯坦的名字。」
褪色的草原吟唱似地在風中搖頭晃腦。灑落在地面的陽光很溫和,使人們明白秋天已經過了一半。
「應該是在打探我們的動向吧。第一軍不是通知我們,說讓他們在馬利亞由附近喫到苦頭嗎?」
米拉確認似地問道,宓莉莎點點頭。
出發的那天早上,桂妮薇亞把光輝之霸軍分成兩個部隊──由布琉努軍與桂妮薇亞軍組成的第一軍,以及由吉斯塔特軍與桂妮薇亞軍組成的第二軍。第一軍前往西方鎮壓納比亞與盧克斯,第二軍則前往南方的布爾加斯。
堤格爾苦笑起來,如果因爲是有成爲幌子的自覺,故意做出顯眼的事,也就算了。假如真的誤以爲自己接下大任務,豈不成了小丑嗎?話說回來,自己的行爲真的有那麼顯眼嗎?
「對了,你有帶着小熊人偶嗎?」
被紫色的眸子直視着,堤格爾原本的煩躁感立刻消失無蹤。
堤格爾大聲問道,差點從椅子跳起。「對不起。」他爲嚇到宓莉莎的事道歉後,坐回椅子上。堤格爾身負布琉努國王法隆的密令,是調查內奸時的聯絡員,聽到這件事,當然不能認爲事不關己。
堤格爾與米拉怔怔地看着宓莉莎,說不出話。雖然猜得到內奸不可能只有一、兩人,但這整件事,還是太超乎想像了。
聽完吉斯塔特軍的情況後,宓莉莎用力皺眉,看着三人。
「妳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因爲亞斯瓦爾金援兩國的反國王派嗎?我想墨吉涅應該也和他們有關。」
「剛纔我沒成功嚇到你,而且反過來被嚇到,所以再來挑戰一次。」
「其實我是有事忘記說,所以偷偷過來──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任務。」
但是在知道亞斯瓦爾打算攻打布琉努之後,雖然不至於覺得撒迦利亞王活該,不過堤格爾仍然冒出了「他病倒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戰姬們離開後,堤格爾躺在牀上。他還沒熄燈。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宓莉莎說着,從堤格爾身上退下。堤格爾起身。不想讓那兩人知道的話題,究竟是什麼呢?還是該聽聽纔行。
「直到不久之前,撒迦利亞王的手下與反國王派似乎都約在杜里斯見面。但是兩名王子的對立愈來愈激烈,所以見面地點改到了巴爾韋德。」
「我已經把話傳到了。」
堤格爾面朝東方,在心裏說完後躺下。
「短期內不可能忘記啦。」
想到這裏,堤格爾忽然在意起某件事,向宓莉莎問道:
米拉覺得無趣地哼道。假如特務們一直約在杜里斯見面,說不定早就被萊斯特,也就是托爾巴蘭殺了。該說真夠機靈嗎?
「是的,兩國都有關係。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我國與布琉努攻打墨吉涅時,墨吉涅儘可能地拖住兩國,亞斯瓦爾則趁機攻打布琉努。」
「真是敵不過妳。」
米拉重新泡茶,宓莉莎繼續道:
「說來話長,真是不好意思。一切要從初秋時說起。」
隔天中午,光輝之霸軍離開了馬利亞由。
堤格爾怔怔地看着她原本存在的虛空。
之後四人開始談天說笑,但是考慮到宓莉莎長途奔波,茶會很快就散場了。對堤格爾等人來說,明天就要動身離開馬利亞由,也不能熬夜到太晚。
因爲,他剛纔躺在牀上時想的,正是這件事。法隆王要堤格爾擔任兩國之間的聯絡員,假如布琉努打算與吉斯塔特的誰魚雁往返時,都會透過堤格爾轉達信件。
堤格爾表情複雜地仰望天花版。其實,他一直有點同情撒迦利亞王。不但本人病倒,子女們還接連死去,僅存的孩子們骨肉相殘,各自拉攏外國勢力,使國家幾乎分裂。
宓莉莎答道。三人對望了一眼,由堤格爾爲她做說明。
「說得也是。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如果想探查我們的動向,等更接近布爾加斯時再做也不遲。」
「畢竟是被任命做那種事的人,鼻子很靈敏呢。」
「查出來了!?」
「但他們現在是不是仍然約在巴爾韋德見面,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又改在其他地點……」
宓莉莎淡淡地道:
†
「與我在布琉努見面的那位大人,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評價很高哦。他說,沒有比你更顯眼的幌子了。希望你回布琉努之後,一定要來王宮一趟。」
「我不是要妳戰鬥。那是我們的分內工作。戰鬥時,我們會讓衛兵在後方保護妳。妳只要和我們在一起就好。」
堤格爾開門見山地問道。「是。」宓莉莎隔了一拍後,肯定地回道。
而且布琉努攻打墨吉涅的王牌「龍」被魯薩爾卡殺死了。布琉努軍本身也被墨吉涅軍偷襲,打得落花流水。
「話說回來,自從離開馬利亞由之後,你好像經常陷入沉思?」
堤格爾嘆了口氣。雖然說這類故事中的數字經常被誇大,但既然勝利者是克雷伊修,就應該是事實吧。假如有那樣的過去,薩克斯坦會對墨吉涅感到警戒,就不難理解了。
「我原本是那麼打算的,但是那樣一來,就必須經過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與蘇菲亞大人的房間了。」
聽了宓莉莎的話,有件事令他很在意。之所以沒有當場發問,是因爲那是堤格爾的個人問題,對其他人來說並不重要。
第二軍先離開馬利亞由,第一軍則埋伏在馬利亞由附近,等傑梅因軍出現。不出所料,傑梅因軍的偵察部隊果然過來探查馬利亞由的情況。第一軍則以箭雨趕走他們。
「薩克斯坦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哦,當然有。」
忽地,堤格爾眼前一黑。某種物體從他的正上方出現,順從地心引力落下。堤格爾腹部受到重擊,發出青蛙被踩扁般的呻吟聲。他大大喘了一口氣,皺起眉頭,以責備的眼神看着跪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說完,宓莉莎就消失了。離去時,她臉上似乎掛着微笑。但是因爲她的臉有一半被黑影覆蓋,所以說不定是錯覺。
堤格爾很快理解宓莉莎在問什麼。他爬下牀,從黑弓旁的行囊中拿出一隻巴掌大的布偶。那布偶是宓莉莎去亞爾薩斯時,在馮倫家工作的侍女蒂塔請宓莉莎轉交給他的。
宓莉莎不在意地搖頭,繼續說道:
「我把反國王派交給蒂娜姐姐大人處理,到布琉努與和我一樣,正在調查內奸的人見面。那位大人告訴我,布琉努也有反國王派,是一羣對布琉努王抱着反叛之心的諸侯。兩國的反國王派私下聯手,把軍情泄漏給了墨吉涅。」
「這樣啊……」
米拉一臉嫌惡地說完,發現堤格爾的樣子不太對。堤格爾承受着米拉的視線,皺眉說道:
「先說,我不是肯定那種做法。可是,如果順利的話,應該會有很多士兵離開傑梅因,情勢會變得對我們有利。對吉斯塔特的士兵來說,那麼做,說不定比較好……」
到目前爲止,吉斯塔特軍的死者,已經超過四百人了。對那些死者來說,與其死在異國的土地或大海中,他們應該更想不惜代價地活着回去,在故鄉永眠吧。儘可能讓更多士兵生還,是指揮官的義務。
「──扣分。」
米拉的評語很短,但是很毒辣。她嘆了口氣,戳了戳堤格爾的額頭。
「堤格爾,我們的職責不是隻有避免士兵死去而已哦。讓他們得到榮譽,也是很重要的事。」
「榮譽……」
堤格爾怔怔地複述着,米拉輕輕點頭,繼續道:
「就像你說的,採用那種方法,對我們是有利的。但是,假如被人發現真相,我們的士兵們就必須背上殺死俘虜、燒燬沒有抵抗之意的城市的污名。雖然有些國家或指揮官,會在無視士兵意志的情況下那麼做,但是我不一樣。」
「說得也是。」
堤格爾老實地認錯。他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些,很久以前,米拉就告訴過自己這道理了。爲什麼會忘了呢?
士兵們當然也想以自己參加過的戰鬥爲榮。雖然一定有士兵不那麼想,但重要的是,要以什麼樣的士兵爲基準,進行思考。
「對不起。看來我累了。」
「真的。要振作點啊。」
米拉再次向堤格爾伸出手指,不過這次是帶着愛意,輕戳他的臉頰。
「因爲你是我的……我軍的客將嘛。」
儘管立刻改口,但米拉的臉。彷彿承認自己說溜嘴似地漲得通紅。走在兩人身後的蘇菲、宓莉莎、拉菲納克、加雷寧,全都面帶微笑地看着那兩人。
米拉得到新消息,是行軍的第三天午後。由於明天即將抵達布爾加斯,士兵們的精神也變得比前幾天緊繃。
在這種情況下,一羣由十數名男女組成的集團,出現在軍隊面前。
士兵們以爲那些人是傑梅因軍的探子,把他們捉下,後來發現其中有小孩,因此不再那麼警戒。那些人說,他們是從布爾加斯逃難的平民。
──有什麼東西……?
說到這兒,米拉不再說下去。堤格爾明白她想說什麼。吉斯塔特自古以來,就有不能殺死黑色鱗片的龍的規矩。因爲開國國王自稱是黑龍的化身。
黑色的小山動了起來。飛龍張開翅膀,抬起頭,朝這邊看來。似乎是發現堤格爾他們了。下一剎那,飛龍搖晃脖子,大聲咆哮。空氣爲之震動,馬兒嚇到僵在原地。堤格爾與米拉立刻將腳抽離馬鐙,跳到地上。至於蘇菲則差點摔下馬,堤格爾在千鈞一髮時抱住她。
──而且還得讓托比亞斯他們調頭纔行!
「交給我吧。」
「托比亞斯閣下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就像蘇菲亞說的,你是部隊的指揮官,不該輕易離開部隊。何不把偵察的事交給部下去做呢?」
堤格爾與米拉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不論如何,這附近的視野太良好了,很難不發現三道騎馬的人的身影。但是遠離幹道的話,又有迷路的可能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認爲呢?」
儘管有點難以置信,米拉還是讓那些人離開。一被釋放,那些人立刻朝着馬利亞由的方向逃命。見他們離去,米拉把銀幣賞給拿下那些人的士兵。她原本就沒打算嚴懲這些士兵,只是希望他們知道應該自制。
托比亞斯的表情和緩了一點,但還是不肯改變想法。
米拉呻吟道。堤格爾也有同感。那飛龍比泰納帝家的飛龍大上兩圈,想破壞整座城鎮的話,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蘇菲提議道。她的龍技能隱藏身形,不被其他人發現。
堤格爾等人叫來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說明現況。
「就算不是龍,布爾加斯周圍也存着某種能把居民嚇得拋棄家園,成羣結隊逃命的不明存在。我們不能大意。」
「請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太悽慘,使蘇菲說不出話。
米拉與蘇菲嚴肅地對望一眼。托比亞斯的態度中,有強烈的較勁之意。他八成是想搶在吉斯塔特軍之前,立下功勳吧。雖然說他應該不是單純想搶功而已,多半也帶着想回應把士兵交給自己指揮的桂妮薇亞期待的心情。
「雖然我不曾與龍戰鬥過,但是應該可行。因爲薩德也說沒有問題。」
托比亞斯的眼中出現冷淡的不屑之色。
「原來如此……」
草原彷彿被暴風雨摧殘過似的,地面整個被掀起,不只如此,還染滿鮮血,屍體散落一地。龍的周圍疊滿了已經不會動的士兵,還能動的,都紛紛丟下武器與鎧甲逃命去了。飛龍光是從上空撲下,托比亞斯隊就全滅了。
「放心吧,我當然不會輕易犧牲公主殿下託付給我的士兵。只要一查出襲擊布爾加斯的是什麼,我就會立刻回來。再說這是現實,不是圓桌武士的世界,不可能真的有龍啦。」
米拉揮動拉斐亞斯,搶到兩人前方。堤格爾右手緊抓着箭,但是並不搭在弓上。在這裏使用「力量」的話,會連桂妮薇亞的士兵一起炸爛的。
爲什麼要逃離布爾加斯?米拉向那些人問道。關於布爾加斯,她已經從桂妮薇亞、威爾,以及率領桂妮薇亞軍的托比亞斯那裏聽說過大概了,但是目前是什麼情況,就不清楚了。她想在抵達布爾加斯前,先掌握當地的現況。
「打倒龍的話,至少可以得到烤全羊當報酬吧。」
堤格爾又憤怒又懊惱地咬牙。那飛龍是把托比亞斯的部隊當成獵物了。原因八成是他們的人數比較多。逃難的平民們不是說,龍喫了很多人嗎?他早該想到龍會爲了填飽肚子,攻擊人類的可能性。
那羣人的代表,臉色蒼白地道:
桂妮薇亞與威爾應該是看上他的積極性與統率能力,纔會把士兵交給他的。但是對米拉與蘇菲來說,有競爭心是無所謂,不過缺乏協調性這點,就很傷腦筋了。
托比亞斯笑道。他是個開朗的男人,很有行動力。才二十四歲,就能嫺熟地指揮兩千名士兵。不過也有缺點,就是不夠謹慎。這是米拉對他的看法。
接着,米拉停止行軍,讓士兵們在幹道旁休息,把堤格爾、蘇菲以及托比亞斯找來商量。
「就由我們出面戰鬥。就像以前說過的,龍具可以劃破龍的鱗片。」
「三年前,我曾在孚日山脈中見過地龍。根據桂妮薇亞殿下的說法,布爾加斯被山地與森林包圍,很難說絕對沒有龍。」
「嗯。蘇菲會保護我們。龍降落地面時,由我對付牠。龍飛到天上時,就由你瞄準牠吧。」
米拉忽然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堤格爾。藍色的眸子中帶着迷惘之色。猜到米拉的心思,堤格爾明快地笑道:
堤格爾皺眉。他發現飛龍的背部有許多背鰭般的小突起。應該是沿着脊椎生長的吧。飛龍背上有那種東西嗎?
米拉藍色的眸子中出現怒色,筆直地衝向飛龍。但是還來不及接近到能施展龍技的距離,飛龍就已經揮動起翅膀。只見牠兩腳朝地面一踢,翻騰到空中。米拉只能在地面乾瞪眼。
「但是繞路的話也很危險。因爲我們不熟這一帶的地形。」
「如果真的有龍,我們該怎麼辦?」
逃難的平民說,龍的翅膀張開時,幾乎遮住整片天空。這表示那是隻會飛的龍。既然如此,自己的弓應該能派上用場。
「居然這麼大隻……」
蘇菲揮動龍具,錫杖前端的黃金光芒化爲光點,飛舞在空中。
堤格爾向米拉與蘇菲發問。戰姬們的回答,非常簡單明快。
米拉掛着挖苦的笑容,命令拿下那些平民的士兵,每人交出一枚銀幣,並把那些銀幣送給平民。對方因此不再緊張。
蘇菲的表情也緊繃了起來。托比亞斯自動請纓道:
堤格爾努力地想阻止托比亞斯。
堤格爾驚駭地倒抽一口涼氣。翅膀有如蝙蝠的巨大生物,正從南方向北飛來。那生物的脖子很長,腿很細,還有一條尾巴。是飛龍。
「我們快回去!」
「我認爲那些平民的話很有可信度。我們還是先暫停行軍,打探消息吧。假如龍真的存在,後果不堪設想。」
「是嗎?那麼由我率領一千名士兵,先過去看看情況吧。」
「──眩目的細沙啊,聚於吾側。」
米拉以緊張的神情呼喚年輕人的名字。
當然,如果真的有龍作亂,就顧不了那麼多了。而且這裏不是吉斯塔特,是亞斯瓦爾。話是這麼說,從小被灌輸的想法,在有萬一時,還是可能扯大家後腿。
如此這般,托比亞斯帶着一千名步兵,消失在草原中。三人目送他離去後,再次討論起來。他們之所以放棄說服,是因爲認爲托比亞斯不在場,比較方便說話。
一開始,米拉還以爲自己聽錯那人的亞斯瓦爾語,但是其他的旅人也全都那麼說。
堤格爾與蘇菲也隨之趕到,三人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觀察那飛龍。飛龍並不逃走,而是在上空不住盤旋。
蘇菲輕輕搖頭。在立場上,吉斯塔特軍是桂妮薇亞軍的盟軍,所以戰姬們只能勸說,不能強迫托比亞斯。
米拉以戰姬身分向堤格爾問道,堤格爾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直接追過去的話,一定會被看見呢。」
「不如用我的龍技吧?」
「托比亞斯閣下,你是亞斯瓦爾軍的指揮官,不該輕易離開部隊。」
「所以,請加雷寧閣下帶領吉斯塔特軍,拉菲納克則從旁輔佐加雷寧閣下,並幫忙看着桂妮薇亞公主的部隊。」
「請閣下務必小心。」
由於托比亞斯的部隊全是步兵,所以騎馬的堤格爾等人,很快地就追上了他們。但這附近全是平坦的草原,三人只好躲在零星生長的樹木後方,遠遠觀察行走於數百阿爾昔前方的托比亞斯軍。
「你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吧?」
「如果那隻龍,有黑色的麟片……」
托比亞斯的說法也不無道理。傑梅因軍不可能沒有掌握這邊的動向。假如花太多時間鎮壓布爾加斯,說不定會拖累整體戰略。
三人策馬疾奔了一會兒,耳邊傳來無數慘叫與哀號。接着,他們在托比亞斯部隊的所在之處,見到一座黑色的小山。
「是啊。還是先派探子到北方與東南方收集消息吧。」
米拉與蘇菲也發現了飛龍,傻眼地望着天空。
人類與龍爲敵的話,是絕對贏不過對方的。
掉落在地面上的,是缺了左手,只剩上半身的托比亞斯。他兩眼瞪着虛空,臉上充滿驚恐。當然,早已斷氣了。
「我先過去了!」
「該稱讚你們很勇敢呢?還是該罵你們太輕率?真困難啊。」
追過他們後,堤格爾等人又前進了數百阿爾昔,纔回到幹道上。
張望完四周,堤格爾仰望上空,正好看見那東西遠遠飛來。
至於宓莉莎,三人則決定讓她在後方待命。因爲他們還沒掌握詳情。
「那就拜託妳了。等追過他們,我們就找地方休息,等待天黑吧。」
他的眼中充滿戰意。蘇菲微笑着勸道:
「不,我要親自過去。我明白戰姬閣下的意思,可是我也必須向部下顯示自己的威嚴。我不想讓部下認爲,我是那種只會擺架子,躲在後方下命令的指揮官。」
「嗯,謝謝。但是──」
「我知道這麼說,對戰姬閣下的客將很不禮貌,但你的態度已經不是謹慎,而是懦弱了。假如我們因龍那種曖昧不清的消息停下腳步,傑梅因說不定會趁機派兵偷襲我們。」
「龍從山裏跑出來了。」
堤格爾住了口。就算說破嘴,也只會惹托比亞斯更不高興吧。一旁的米拉以穩重的口氣道:
蘇菲以急切的表情說道。雖然不知那飛龍想前往何方,但是不管攻擊哪裏,肯定都會造成極大的傷亡。
「──吶,堤格爾。」
凍漣的雪姬一驚回神,注視着心上人,笑着點頭。
燦爛的光點聚集在三人周圍,雖然堤格爾無法確定自己已經隱身,但是既然蘇菲臉上帶着笑容,就沒有理由不相信她。
如小山般的巨大身體、能輕易撕裂鐵塊的利爪與尖牙、鐵劍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堅硬鱗片。這就是龍。是能不費吹灰之力摧毀一座城市的可怕生物。
爲了打倒飛龍,米拉拔腿向前疾奔。也許是發現米拉了吧,飛龍脖子微動,把嘴裏的屍體朝她扔去。米拉打橫一跳,避開那屍體。
堤格爾很清楚龍的可怕。他曾獨自與龍戰鬥過,也親眼目睹過被地龍蹂躪的墨吉涅士兵的慘狀,所以非常清楚,龍與山豬或棕熊不同,絕對不能輕易靠近。
堤格爾也回以玩笑。三人騎着馬,離開部隊。
堤格爾代表其他兩人,做出指示。加雷寧默默行禮,表示理解,拉菲納克則一臉不服氣。不過他明白就算抱怨,也只會扯堤格爾的後腿而已,所以他以開玩笑的方式爲主人送行。
「妳還好嗎?蘇菲。」
米拉附和道。可是托比亞斯搖頭。
「我知道。由我來做最後一擊吧。」
「在童話故事裏,打倒龍的話,就能和美麗的公主結婚哦。」
堤格爾握緊手中的黑弓,一面伸手掏箭,一面張望四周。這種感覺,他經歷過不知多少次了。那是在森林或山中打獵,被遠方的熊或狼當成獵物凝視時的感覺。可是這附近,沒有野獸的氣息。
堤格爾纔剛用力點頭,就立刻感到有什麼不對,皺起眉頭。
「那隻龍身上佈滿全黑的鱗片,身體就像小山那麼大,翅膀張開時,幾乎遮住整個天空。牠一出現,城裏的住宅和神殿立刻變成廢墟,很多人都被龍喫了……附近的村子,甚至被夷爲平地。」
「太好笑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龍呢……?」
三人離開樹下,與幹道保持一定距離,策馬前進。不消多久,就追上兩百阿爾昔前方的托比亞斯部隊。儘管那些士兵聽得到馬蹄聲,但是看不到人影的話,應該會以爲自己聽錯了吧。
「照當初預定的方式戰鬥吧。」
聽到蘇菲的話,堤格爾回神點頭。沒錯,現在不是思考飛龍身體構造的時候。必須趁飛龍改變心意離開前,殺死牠纔行。
堤格爾把箭搭在黑弓上,白色與金色的光芒分別從米拉的拉斐亞斯與蘇菲的薩德飛出,聚集在堤格爾的箭鏃上。
飛龍鎖定堤格爾等人,做出俯衝的準備動作。堤格爾站穩弓箭步,瞄準飛龍,拉緊弓弦。從飛龍在空中盤旋的模樣,可以預測牠的速度。必須等飛龍接近到無法躲開他的攻擊時,才放手射箭。
飛龍伸直雙翼,身體前傾,開始朝地面俯衝。
堤格爾正想放箭,突然聽到破風般的奇妙聲音。那聲音麻痺了堤格爾的鼓膜,使他的感官出現錯亂。不只如此,飛龍的速度似乎配合那聲音,倏地加快。
蘇菲似乎大喊着什麼,應該是在施展龍技吧。光芒形成的薄膜,護住三人。下一瞬,身上纏繞着風暴的飛龍,從堤格爾等人頭上飛過,地面再次被掀翻,碎石與土塊宛如驟雨般地淋在三人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忍不住屈膝跪下。以拿箭的手,粗魯地拍着耳朵。鼓膜似乎沒破,但是聽不到聲音。最要命的是,他完全想不到,居然有這樣的攻擊方式。
飛龍在上空盤旋,觀察堤格爾等人。牠之所以顯得很困惑,應該是因爲三人毫髮無傷的緣故吧。米拉扶起堤格爾問道:
「堤格爾,你還好嗎?」
「嗯……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就在這時,飛龍再次俯衝,蘇菲也再次張開光之結界。米拉握緊長槍,準備施展龍技。
飛龍果然和剛纔一樣,瞬間加速,把結界外的地面整個刨起。由於米拉和堤格爾都無法鎖定飛龍,自然也無法加以迎擊,三人周圍的草原變成荒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比魔物還難纏呢。
就在這時,堤格爾發現天空的另一頭,有什麼東西飛來。似乎是飛龍。又來一隻同類!?堤格爾一陣緊張,但是那飛龍給他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黑鱗的飛龍也警戒着新飛龍似地,在空中盤旋。
──再說,好像有人站在上面?
黑鱗的飛龍突然疾衝,攻擊新的飛龍。新的飛龍連忙大力拍動翅膀,躲過黑鱗飛龍的攻擊。但是沒能完全躲開,重心一偏,朝地面摔落。堤格爾沒看錯,那飛龍背上確實有人。
新的飛龍滑翔似地降落在離堤格爾等人約五十阿爾昔外的場所。
「什麼啊?爲什麼我非得被野生的龍攻擊不可啊……!」
薩安既驚訝又懷疑地看着堤格爾。如果只有堤格爾這麼說,他一定會用鼻子冷笑,可是米拉與蘇菲也異口同聲地這麼說,所以他也只能相信了。
「──薩安閣下,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
「我居然載着使弓的人,而且還幫他射箭。」
「我知道。」
強烈的衝擊之後,驚濤駭浪般的狂風,摧毀了米拉制造的冰牆,刨起土塊、草木,以及地面上的一切。接着,破風般的尖銳聲音穿透鼓膜,沒能以利爪抓住米拉與蘇菲的飛龍維持着高速,回到空中,再次成爲空中的居民。
「騙人!?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龍!?因爲這裏是只有山和森林的荒郊野外嗎!?」
「怎麼能被這種在鄉下地方的土氣飛龍看扁呢!」
黑鱗的飛龍不再盤旋,向下俯衝。米拉與蘇菲做好準備。
「因爲他知道我軍……不,我國的重要機密,所以我們纔會帶着他同行。」
托比亞斯隊的慘狀,遠超過堤格爾等人的想像。
「──寂靜的世界啊。」
堤格爾的部分到此告一段落。衆人開始討論今後的事。
堤格爾把箭搭在黑弓上,箭鏃上帶着「力量」。這是在地面時就凝聚好的,可不能射偏了。薩安在看到那箭時露出驚訝之色,但是很快地把疑問按下,專心瞪着眼前的黑鱗飛龍。
「也就是說,是因爲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知道那機密,纔會與兩位同行,是這樣嗎?」
「要不是被戰姬閣下們拜託,我纔不會讓你騎在泰納帝家的飛龍上呢。像你這種貨色,連給這傢伙當飯喫都不配。要知道自己的斤兩!」
黑鱗的飛龍悠然迴旋了一圈,鎖定堤格爾與薩安。堤格爾仔細凝視着那龍,瞪大眼睛。因爲黑鱗飛龍背部那些數不清的突起,正不自然地膨脹起來。
薩安知道布琉努軍協助的是桂妮薇亞公主,也知道亞斯瓦爾的大陸這邊,是傑梅因的勢力範圍。雖然他沒勇氣接近巴爾韋德,但是從上空觀察的話,應該還是能得知一些亞斯瓦爾西部的狀況吧。
羅蘭也知道戰姬的力量與堤格爾的黑弓之力。雖然他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但應該會配合蘇菲的說法吧。因爲羅蘭是可以信任的人。
還有,薩安也不想進入與父親對立的大貴族嘉奴隆公爵的領地。對於嘉奴隆,薩安有股莫名的恐懼感。
還有就是,薩安的飛龍對那黑鱗的飛龍有明顯的敵意。薩安可以從飛龍的小動作中感受到這件事。至於薩安本人,一味受到攻擊,也讓他覺得很不痛快。必須讓對方知道泰納帝家龍的威力纔行。
薩安離開從小生長的故鄉涅梅塔庫,是布琉努剛染上秋意時的事。聽說布琉努軍介入亞斯瓦爾內亂的他,爲了測試自己駕御飛龍的力量,隻身前往亞斯瓦爾。
堤格爾等人在離埋葬死者之處約一貝魯斯塔(大約一公里)外的場所紮營。堤格爾向薩安說明大致的情況。
「就像閃電一樣……」
如此一來,直到離開布琉努國土爲止,他必須頻繁地降落在村鎮附近。認出薩安的人,說不定會通知他父親。畢竟泰納帝家是布琉努的代表性大貴族,而薩安是泰納帝家的長男。
死者大約三、四百人,倖存者不到兩百人。逃到不見蹤影的,超過四百人。雖然堤格爾等人已經儘快趕去了,受害程度還是如此嚴重。假如再慢三十秒抵達,托比亞斯隊就真的如字面意義的全滅了。
他想帶着功勳,抬頭挺胸地加入布琉努軍。
宛如巨人以鐵錘敲打大地般的驚人聲響,爆發。
薩安點頭。聽說過傳聞是事實。不過薩安一直不相信那些傳聞是真的。人類哪可能呼風喚雨?大約是這樣的感覺。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這力量真是嚇人呢……」
堤格爾直覺地大叫。薩安的飛龍雖然聽不懂堤格爾的話,但也許是在他急切的聲音中感覺到什麼吧,牠張開翅膀,朝旁邊移動。隨後,黑鱗的飛龍筆直地衝向他們原本所在之處,撞上虛空。發出類似狂風,又像打雷般的巨響。
薩安躲過了野生的龍的突擊,應該說,他只是拚命抓緊自己飛龍的背部而已。薩安的飛龍爲了活命,使出所有力氣迴避,總算閃過攻擊。
那隻飛龍總算注意到堤格爾的箭了。牠很不中意那箭似的,眼中晶光大盛,而且還眯起眼睛。
堤格爾對薩安說道,聲音中帶着不由分說的氣勢。
由於父親反對他參加戰鬥,所以薩安是趁着半夜,偷偷騎着飛龍離開的。雖然說回家時,父親肯定會生氣,但是薩安略帶天真地認爲,只要立下功勳,就沒有問題。
薩安的飛龍爲了追黑鱗的飛龍,拍起翅膀。捲起的風,將兩人一龍帶到高空。堤格爾與薩安都沒有說話。一來是因爲聽不到聲音,二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至於薩安,也有幫堤格爾的理由。首先,就如他剛纔說的,因爲米拉與蘇菲拜託他幫忙。特別是米拉,由於她治理的奧爾米茲公國與泰納帝家一直保持交流,所以不方便拒絕米拉的請求。
那青年的名字是薩安•泰納帝。
不過,既然被薩安看到龍技了,就必須向他說明。
蘇菲再次使出龍技,張開結界。她臉上帶着疲倦之色,淡金色的髮絲凌亂,白與綠的禮服也染上了塵土的髒污。
堤格爾與米拉先是啞口無言,接着佩服起蘇菲。她沒有說謊,只是把堤格爾的黑弓之力省略了而已。對蘇菲來說,該說明到什麼程度,也是很難拿捏的事。雖然龍技不是最高機密,但是可以不讓人知道的話,還是不要讓人知道。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米拉站在蘇菲身旁,咬牙握緊拉斐亞斯。
薩安只知道,那野生的龍把自己視爲敵人。說不定以爲他是來搶牠地盤的不速之客。總之,薩安現在有生命危險。
「事到如今,妳在說什麼啊。」
「這個嘛,與剛纔打倒龍的力量有關,這樣說你應該能明白吧。那是我們戰姬的力量。」
另一頭,堤格爾與薩安一起站在還沒起飛的飛龍背上。堤格爾站在薩安身後,兩人被繩索綁在一起。由於必須射箭,所以兩人的身體沒有緊貼,但就算有什麼狀況,堤格爾也不至於從飛龍背上掉下。
箭矢離開弓弦,一面揮灑白色與金色的光輝,一面朝着黑鱗的飛龍急速前進。直到這時,龍總算進入加速的體勢。
但是米拉搖頭:
「我們要繼續前往布爾加斯。」
倖存的士兵說,飛龍的第一次俯衝,破壞了陣形,使全軍陷入恐慌。那種破風的聲音,更是助長了混亂的情況。
畢竟薩安是以義勇騎士的身分加入的。而且布琉努軍的總司令,是薩安單方面地視爲勁敵的黑騎士羅蘭。
「喂,你爲什麼不快點射箭?那是你的分內工作吧!」
龍背部的突起膨脹了起來。堤格爾沒有漏看這個瞬間。
「薩安閣下應該也聽說過,戰姬身負不可思議的力量的傳聞吧?」
蘇菲解釋道。薩安不解地歪頭。
從地面射箭,應該無法打倒黑鱗的飛龍吧。不論箭上帶着多強大的『力量』,還是無法射中加速前的飛龍,因爲距離太遠了。可是加速後的飛龍又來得太快,還有那破風之聲,所以無法瞄準。必須想辦法接近牠纔行。
堤格爾在射箭時,會以全身的感官瞄準目標。以眼睛捕捉獵物,以鼻子捕捉氣味,以耳朵與肌膚捕捉風的輕微變化。藉着這些累積在感官中的知識與經驗射箭,命中目標。所以像剛纔那樣,鼓膜被震麻的話,他就無法瞄準目標。
半天后,加雷寧帶領着第二軍趕來。他們被眼前的光景震撼到說不出話,聽堤格爾等人說明原委後,就地埋葬死者。
米拉也仰頭看着堤格爾。藍色的眸子中充滿信任與愛情。
「──喂,馮倫家的廢物!」
蘇菲滿身泥濘,仰望着上空。害怕的飛龍、正在安撫飛龍的薩安,以及緊抱着薩安的堤格爾映入她眼中。原本綁住薩安與堤格爾的繩索,似乎因爲射箭的後座力而鬆開了。
薩安正咒罵着這一切,堤格爾等人已經朝他跑來了。
「你是吉斯塔特的客將……?」
陷入混亂的薩安,拚命梳理現況。
聽到羅蘭的名字,薩安總算接受這整件事。再說,如果沒有這種原因,他就無法解釋爲什麼鄉下小貴族的兒子能成爲他國部隊的客將。
「是有聽說過。」
†
站在飛龍上的青年,又驚又恐地仰望上空。
她之所以如此主張,有兩個理由。
「接下來該怎麼辦?調頭轉向北方,前往盧克斯要塞嗎?」
「──來了!」
刀槍不入的飛龍,於轉眼之間化爲粉碎。頭上的角斷折、牙齒碎裂、內臟破裂、血肉橫飛。奇蹟般幾乎保留原形的單邊翅膀,掉落在米拉與蘇菲面前。
但是因爲用力過度,身體反而失去平衡。雖然不至於直接撞上地面,但是滑翔落地後,變得暫時無法動彈。
堤格爾努力答道。他現在需要薩安,正確來說,是需要飛龍的力量。
對堤格爾他們來說,整件事也是很莫名其妙。爲什麼薩安會在這裏?爲什麼他騎着飛龍?堤格爾有一籮筐想問的事。
黑鱗的飛龍在上空盤旋,觀察這邊的狀況。牠早已把地上的四人一龍視爲非殺不可的敵人了。
至於他爲什麼出現在這裏,是因爲他不是直接從涅梅塔庫北上,而是先向西橫跨薩克斯坦的國土,再進入亞斯瓦爾。之所以選擇這樣的路線,有幾個理由。
薩安瞪着堤格爾,毫不掩飾他的不滿。
「什麼機密?啊,當然不需要詳細說明……」
「放心吧,堤格爾很清楚『力量』有多可怕。」
這句話,連說出的人都聽不到。
「黑弓的使用者是你,真是太好了。」
由於天色開始轉暗,也差不多該找個村落休息了,飛行中的薩安正如此盤算,就突然被野生的飛龍攻擊。而且那飛龍的體型,比薩安的飛龍大上兩圈。
堤格爾向米拉與蘇菲問道。他覺得應該先趕去與第一軍匯合,布爾加斯的事等之後再說。再說,桂妮薇亞軍的士氣明顯低落,也是個問題。
結界周圍的空氣被凍結,形成冰牆。他們已經放棄「由蘇菲擋住攻擊,由米拉打倒龍」的計劃了。這龍的速度太快,就連堤格爾也無法捕捉牠的行動。
薩安似乎在大叫什麼,但是堤格爾置若罔聞,以雙眼緊盯着黑鱗的飛龍。
堤格爾下意識地說道,並同意了自己的話。龍飛離去後的奇妙聲音,有如閃電後隨之而來的雷鳴,刺痛着他的鼓膜。
「是的。指揮布琉努軍的羅蘭閣下也知道這件事。」
不過,堤格爾把所有疑問全都推到意識的角落。身爲獵人,身爲戰士的本能,讓他選擇了最適合眼前情況的做法。
飛龍在第二次俯衝時降落,踩住人類,隨性地張口大喫。這決定性的攻擊,使托比亞斯隊徹底崩潰。
──不過,找到特徵了。
奉托比亞斯之命指揮剩下的桂妮薇亞軍的年輕人,名爲沃倫。他的反應,與其說是悲傷,還不如說是茫然不知所措。
拉菲納克一看到薩安,就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但是從堤格爾那兒知道薩安幫忙打倒龍後,把本來已經湧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首先,飛龍無法連續不停地飛行。至少泰納帝家養的這隻飛龍是這樣。只要牠肚子一餓,心情就會不好。而薩安自己也無法長時間駕御飛龍,因爲騎飛龍是相當消耗體力和精神的事。
除此之外,就是想試試騎着飛龍時,能不能順利進行偵察。
米拉輕拍蘇菲的肩膀。
第一,傑梅因軍沒有動靜。說不定傑梅因也知道這裏有龍,所以即使知道光輝之霸軍前往布爾加斯,也沒有反應。如果真是那樣,現在正是鎮壓布爾加斯的好機會。
再說,必須確認被龍攻擊過的城鎮的現狀。視情況,說不定必須幫忙重建城鎮。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搏得民心。對現在的光輝之霸軍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隔天,光輝之霸軍的第二軍抵達布爾加斯。
布爾加斯的慘狀,不下於剛被燒燬的杜里斯。
一開始,布爾加斯的居民對光輝之霸軍很警戒,但是在看過堤格爾等人展示的龍翼,並聽說龍已經被他們殺死,而且沃倫率領的桂妮薇亞軍對布爾加斯的居民相當同情,主動表示會幫忙重建城市後,解除了心防。桂妮薇亞軍似乎把被龍殺害的四百名同袍,與鎮上的居民重疊在一起了。
由於野生的龍把城鎮破壞到一半後,就開始喫人,所以重建工作本身不是那麼困難。
根據居民的說法,傑梅因果然也知道龍的存在。他派了一千名士兵前來調查,但是部隊被龍殲滅了。再加上光輝之霸軍登上大陸,所以就把布爾加斯放着不管了。
「如果我是傑梅因,也會放着不管呢。因爲根本對付不了龍嘛。假如遇上野生的龍,就只能拋棄一切逃亡了。就像碰上地震或海嘯之類的天災一樣。」
米拉說道。龍真是太可怕了,就算兩名戰姬聯手,也沒辦法立刻想出對策。蘇菲聽完堤格爾描述的黑鱗飛龍的特徵後,說道:
「那是暴風龍。是飛龍的亞種。聽說那種龍能把空氣吸入體內,從背部噴出,藉此產生驚人的速度。」
另一方面,居民雖然害怕薩安的飛龍,但是在明白那龍不會主動攻擊人後,不再緊張兮兮,雖然也不敢靠近龍就是了。
幾天後,桂妮薇亞與羅蘭率領的光輝之霸軍第一軍抵達布爾加斯。聽說了整件事,桂妮薇亞相當驚訝,但是在看到鎮上的慘狀與殘留的龍翼後,也只能相信了。桂妮薇亞向鎮長保證,光輝之霸軍一定會幫忙重建布爾加斯。
至於薩安•泰納帝,則是以義勇騎士的身分,正式加入布琉努軍。順帶一提,打倒龍的功勳算在薩安頭上。是堤格爾與米拉、蘇菲讓給他的。
就算堤格爾說是他打倒龍的,應該也沒幾個人肯相信吧。由龍打倒龍,說服力高多了。而且這麼宣傳,還能動搖傑梅因軍的士氣,造成心理上的打擊。蘇菲如此認爲。
雖然堤格爾覺得有點可惜,但是主張自己打倒龍的話,就必須詳細說明黑弓的事,考慮到今後的立場,那樣會變得很麻煩。功勳應該在只有人類的戰場上追求。
如此這般,光輝之霸軍從龍的威脅中,拯救了布爾加斯。
這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鄰近地區,甚至傳到傑梅因軍裏。